洗漱完毕出来以后,肖逍已经换上了宽松的丝绸睡衣,她一头披散的长发,并未上妆的清新面容,正坐在卧室的沙发椅上,拿着手机打字。
“在给谁发消息?”
王不语用干毛巾擦着湿淋淋的黑发,穿着宽松的浴袍,似是无意地问道。
“谈梦沂,前天晚上你在酒吧见到的和我一起的那个人。”
“哦,那个黑/道大小姐啊。”
“怎么,对她好奇了?”
“有点。”
王不语在肖逍旁边坐了下来,肖逍从她手中接过干毛巾,替她擦起了湿发,边擦边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开学那天撞上了,后来去查了查她具体的情况,觉得挺有利用价值的,一来二去,就混成了熟人。”
“这样啊,”王不语摩挲着下巴,思忖片刻,“其实过去的一年里我也不是全然就在复健,我搜集了不少信息,想来应该对巩固你在肖家的地位有帮助。”
“我们不语真棒!”肖逍腾出一只手来捏了捏王不语的脸,“不过也不急于一时。”
“是要慢慢筹划,毕竟肖青荣和李云烟都不是好解决的角色,不是嘛?”
“果然还是不语你最懂我啦。”
肖逍低下头,在王不语的脸颊上啄了一口。
☆、光明与黑暗
“肖逍!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一直以来找的那个女朋友她实际上是!是!是!”
“嗯?是什么。”
“是!是个前科犯啊!”
谈梦沂把档案袋重重地摔在肖逍的桌子前,眉头紧锁。
“这个嘛,我觉得你说的似乎不太准,她是有因为某些行为被起诉过,但最后判定的无罪释放,用公民来形容更准确吧?难道在这方面你不是应该比我更懂嘛?”
谈梦沂盯着神情淡淡毫无波澜的肖逍,心中升腾起一个可怕的想法。
“如果你认真看过案卷档案你就不会觉得她是无罪的,我也不相信你没有看过,所以其实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肖逍没有立刻回话,她慢慢抬起头,微微一笑。
“不是哦。”
“真的?”谈梦沂表示并不是很相信的样子。
“你怀疑我的话嘛?”
肖逍挑了挑眉,眼神锐利。
“别别别,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谈梦沂摆了摆手,“这不是一件小事,就算会惹你生气我也要搞清楚。”
“所以,你回答的到底是——”
“你不是早就知道还是——”
“你其实不是认为她无罪!”
肖逍面对质问,并不马上回话,她就静静地注视着谈梦沂,一眨不眨。
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
“你就那么想知道?”肖逍终于开了口。
谈梦沂点点头,她讨厌肖逍玩的文字游戏,但第一次当面戳穿还是倍感压力。
“身为你的朋友,我觉得我有必要担心你,了解这件事的真相。”
“朋友啊……”肖逍笑了一下,“也是,有什么事是不能告诉好朋友的呢。”
“我真的不知道。”
肖逍一字一句,眼神真挚,语气诚恳。
谈梦沂觉得自己本不该在怀疑了,可偏偏心中可怕的预感越来越强了。
黑/道上的人也都是这样,明明满嘴谎言,却说得比谁还认真恳切,然后在一次次的背叛中害死了一帮又一帮的人,最后自己踩着人肉/梯/子步步高升。于他们而言,谎言就是争夺权力和地位的有力武器,他们热爱且运用得炉火纯青。
可肖逍是她的好朋友,她怎么能把肖逍与之联想一起,相提并论。
“好吧,我相信你,相信你了,相信你的。”
谈梦沂无意识地足足赘述了三遍。
“但,她确实疑点重重,如果你没看过案卷的话,你可以现在看看的。”谈梦沂犹豫着把案卷推到了肖逍的面前。
今天是休息日,肖逍照例要在天空集团学习事务,空大的办公室,相对而言算小的办公桌上有着堆积如山的文件,在一众黑纸白字之间,牛黄色的封皮档案格外刺眼。
肖逍蹙了蹙眉,她今日的眉描画得并不如往日完美,甚至有些歪斜,仿佛不是出自她之手一般。
“我觉得,我们还是尊重法官大人的决定比较好,”肖逍把牛皮档案推了回去,“而且虽说警局和你家关系匪浅,但——私自调阅外借密封卷宗,应该还是很不妥的。”
谈梦沂眨了眨眼,肖逍的话令她觉得十分不舒服。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为了那个前科犯,你居然要威胁我?你就那么喜欢她?”
“嗯。”肖逍毫不犹豫点了点头,“我很喜欢她。”
“十分喜欢她。”
“别让我再听到你再叫她那三个字。”肖逍眼神凌厉。
谈梦沂不可置信地后退几步,心里一下子被失落和酸楚挤满,她想来想去,想了半天,最后只从牙缝里吐出三个字:“你疯了!”
“你迟早会后悔的。”
谈梦沂怒气冲冲地夺回牛皮封袋,冲出了办公室。
“这么说话不要紧嘛?”
王不语见谈梦沂前脚离去,后脚就从肖逍办公室的洗手间出来了。
“没事,她喜欢我,过不了几天又会哈巴哈巴回来了,”肖逍无所谓道,“倒是你,听见我的表白,一点反应都没有嘛!”
肖逍用力地拿笔尖戳了戳桌板。
“那我该怎么反应,”王不语俯下身子,凑到肖逍面前,“是不是我也该说。”
“我也很喜欢你啊!”
“厚脸皮!”肖逍涨红了脸,偏开了脑袋。
从那个寒冷的仓库夜晚以后,她自问早已变得麻木而冷酷,利用和欺骗也信手拈来,肖逍无法否认自己可谓是相当得坏,但她对王不语,就是从来都没办法。
即使她内心很清楚,如果不曾遇见王不语,她本可以不经历诸多是非磨难,本可以蒙在鼓里一辈子单纯快乐。
是王不语改变了一切,把真实而丑陋的世界血淋淋地撕现在她眼前,从而令她内心重新坚定了自己真正想要的选择。
“不过我这么光明正大地来天空没事嘛?”王不语飞速转移了话题。
肖逍没好气地推开她近在咫尺的脸。
“李副总在国外有个项目,得大半年才能回来,肖水——”肖逍顿了顿,“爷爷他除非董事会,不会来公司。”
“但底下人不会——”
“他们不敢!”肖逍胸有成竹,“而且,你都走得是特殊通道了,从地下车库vip电梯那直升我这层的办公室,基本上很少有人会看到你的。”
“何况你出入还顶了个帽子,戴了个墨镜和口罩,除了我,谁能认出你哦。”
“那如果有一天我面目全非了呢?”
“自然认得,可不许你这么胡说八道咒自己了。”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王不语打了个哈哈,她半个身子靠在办公桌上,过长的双腿不得不微微折弯才能蹬在地板上,“你还是快工作吧,看这堆文件,得弄到什么时候。”
肖逍一下子愁眉苦脸起来。
“我有点事,先走了。”
“去哪?”
“嗯……我家。”
“你家?是我理解的那个嘛?”
“对。”
“去那干嘛?为什么偏偏去那!”
“我们不是要解决某个棘手的问题嘛。”
“所以……去你家?”
“再给你点提示,记得我以前和你提过的计划嘛?”
肖逍陷入沉思,计划?化学天赋?制造?脑海里闪过支离破碎的关键词,那个关于化学制造的计划?电光火石间,她仿佛想通了什么。
“你是说,你把实验室造在了你原来的家?”
“谈不上实验室啦,就是个小作坊,但该有的都有。”
王不语拉开办公室的玻璃门,回头望着一副深思表情的肖逍,挥了挥手。
“走了哦。”
“好,”肖逍点了点头,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她急忙喊,“王不语,等等。”
但门已经合上了,肖逍只得快速起身追了出去。
她在电梯通道赶上了王不语。
“怎么,还有什么要和我说的?”王不语笑着望她。
“回去一定要小心啊!小心小心再小心。”
下阳区简直成了肖逍的噩梦之地了。
“还有,”肖逍拉住王不语的手,“对不起哦,可能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办法向大家公布你是我的女朋友这件事,但我答应你,我会尽快巩固和稳定自己的地位的,迟早有一天,迟早有一天,我们会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底下的。”
“我知道的,我这不是正要一起帮你嘛。”
无论有什么困难,碾碎它就好了,谁都不能让你不痛快,谁都不可以。
王不语亲了亲肖逍的手背,绅士而礼貌,温柔而耐心。
“笨蛋,谨慎一点啊,”肖逍抱住了王不语,“如果你要做什么,一定要先和我说过哦,绝对绝对不能再一意孤行了!”
“那两个人我虽然很头疼,但真的是很麻烦棘手的角色,如果没有详细的策略,你可不能胡来哦!”
“你把我当没长大的小孩还是没脑子的草莽了,”王不语轻轻摸了摸肖天使的头,“我只是先回趟家罢了,回趟家而已,不要太紧张了,没事的,没事的。”
平静绵长的语调慢慢抚平了肖逍焦灼的情绪。
她送王不语入了电梯。
电梯门慢慢合上,王不语的脸越来越窄,她一直笑着注视着肖逍,肖逍的心里某一处不安分地上蹿下跳,门咚的一声关上,王不语的样子终于消失不见,肖逍在那瞬间手动了一下,像是想举起来,但终究还是垂在原地。
她只能跟着她,而不能反过来,牵引她。
这是早就注定好了的命运,所以同行黑暗,前路不可更改,但伤害会极少降临在她身上,因为王不语挡在前面为她承受了。
明明这是早就接受的事实,早就默认的事实。
肖逍还是不能自控地感到心痛。
快点回来啊,她想。
*
“你看你,都变成什么样子了!”
“没了那个傲慢鬼,你就活不下去了吗?”
金璟捂着鼻子,神情凝重地俯视着卓杼。
屋子里只开了一盏极暗的灯,大白天落地窗的窗帘合得严严实实,造价昂贵的羊毛地毯上摊满了各个牌子的酒瓶子,满室充斥着酒臭味。
卓杼长发凌乱,一身黑色性感的丝绸睡衣被弄得皱皱呼呼,她随意地躺在地毯的空隙处,眼睛无光,好似一潭死水。
“快点起来,进去洗个澡。”
金璟费劲地把卓杼扶了起来靠在床尾,一脸担忧地催促。
“嗯,不要,要喝酒。”
卓杼似乎还未酒醒,说话都轻飘飘的。
“卓杼!你给我醒醒!”金璟真恨不得扇她一耳光。
“对了,对了,我让你去找的人你找到没……”
卓杼忽然记起什么,她偏过头扣着金璟的肩膀,呆呆地问道。
金璟本不打算回答她,但看她眼里满是希冀,那小鹿般的眼神撩得人心软极了,就不忍心不说。
“嗯,刚找到的。”
“怎么样?”
“那人从肖家出来以后,就过得不甚好,我找到了地址,你自己去看看吧。”
卓杼的手心里被塞过一张地址条,她盯了半天。
眼神慢慢的,慢慢的,活络了过来。
☆、隐藏的地下实验室
“真是久违了。”
步过了长长的田间小道,穿过翻着金浪的田野,浅浅的一串脚印在半干不干的泥土路上均匀地延伸着,直到一幢破屋子前才结束。
王不语在自家的房子前站了好一阵儿。
九月的太阳没那么热烈,似乎是夏天过于活跃,如今只懒懒地躺在天边,释放出温柔的光线,风儿轻轻的,带着丝丝甜甜的桂花味,拂在脸上凉凉的,相当舒爽,脚下泥土碎石混杂的道路,随处冒着横生的杂草野花。
天气真是万分惬意,好似可以全然忘却烦恼。
破旧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了开来,里面的灰尘受到新出口的吸引,争先恐后地外飘,王不语举着手在眼前扇了扇,好避免被大量劈面而来的灰尘呛到。
她的手在墙壁摸索了一会,摸到了开关。
按下,没有灯亮。
“啊…差点忘了,差不多已经一年没缴电费了。”
王不语反应过来,移动手指,按下了客厅灯开关旁边那个开关。
蓝紫色的荧光灯猝然亮起,诡异至极的血迹盛宴随之浮现。
“嗯,还是这么好看,”王不语站在客厅中间,托着腮细细打量着墙壁上的“蜘蛛丝网”,“实在是太有艺术感了,不管看多少遍都很惊艳啊。”
“这脉络,这纹路,啧啧啧,简直是华丽丽的艺术啊!”
“实在不枉费我花了大力气,特地私接了电线弄了这盏灯啊。”
足足欣赏了半个小时,王不语的目光才恋恋不舍离开那面墙壁,她打着手机的电光,进入了卧室。
卧室上的灰尘厚得跟踩着积雪一般,光洁的木地板染成了灰色,所有的家具尚未来得及蒙上一层白布,全部落了灰,王不语的脑海里蹿过一个词:明镜蒙尘。
这是她妈妈最喜欢的地方,最喜欢的一切。
可去了肖家以后这是她第一次回来。
回来的时候,却全部落满了灰。
王不语长叹了一口气,开始动手移那张卧室里的大床。
床被移开,露出长方形面积的光滑地板,仔细一看,上面的某几块地板并不是木头,而是伪装的地板纸,王不语一口气撕了下来。
约莫长度五十厘米左右的深灰色正方形暗门展现了出来。
铁质的暗门份量不轻,王不语费了好大劲才打开来。
甫一打开,难闻的带着霉味的湿冷空气就冒了出来,长年不通阳光和外界的地下室二氧化碳富集,王不语足足等它通了一个小时的风,才敢点着蜡烛下去。
地下室不深,但是和卧室的面积一样大。
下去的时候蜡烛并未熄灭,王不语放了心,把它摆在了一张满是蜘蛛丝网和灰尘的破桌子上,打开了地下室的私接电线弄出的顶灯开关。
令人震惊的景象赫然出现在眼前。
两排长长宽宽的化合材料金属面板的实验桌上堆满了各类专业的仪器,大到高端精密设备,小到玻璃试管,酒精灯,一应俱全,花花绿绿的专业书籍和随意凌乱的笔记东一处西一堆,对面凹凸不平的墙壁上挂了一面拼接而成的黑板,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白/粉笔化学公式,令人眼花缭乱。
由铁架台,蒸馏烧瓶,锥形瓶,石棉网,冷凝管等等仪器构筑而成的复杂装置让人摸不着头脑,一旁的专业显微镜下边还放着一没来得及收拾的玻片,几排支架内的试管里残留在没及时清洗的深色不知名化学液体,约莫算是直接报废了。
凹嵌在实验桌内的冲水池倒是十分干净,只是底部有点生锈,靠墙的另一边地上堆着几袋硝酸磷化肥和石灰、几摞煤炭以及一些合成金属制成的大大小小的罐子,透过一旁铝制的柜子的玻璃,隐约可以看清里边存放了各种各样的化学溶液,如水合肼溶液,硫酸钠溶液,稀硫酸,浓硫酸等等。
挂了很久的白色实验服味道相当难闻,被单独搁置的有机玻璃防护面具,防护眼镜,以及聚乙烯一次性手套、橡胶手套等防护用品被妥善地安放在收纳箱里,避免了脏乱臭的命运。
如果撇开地理环境不谈的话,这是一个相当完备的实验室了。
王不语翘了翘嘴角,真是不枉费她耗时耗力耗钱才打造出来这么个私人天堂。
其实她本来是无意间才发现搬来的家有这么个地下室,王德川和倪珥生前都不知道有这个地方的存在,当然他们也不知道那蓝紫色血迹盛宴的存在。
当初王德川破产,家里走投无路,所有的账户被冻结,她们身上几乎没有钱可用,倪珥被迫找了这个屋子住了下来,据说因为这个屋子的风水实在很差,所以一直无人居住,因此只要极少的价格区政府就会同意租借。
王不语怀疑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这可是Y城,寸土寸金的繁华大城市,哪怕是郊外鸟不拉屎的地方也值钱得很,于是她去打听了一下。
果不其然,这屋子原是个凶宅。
前几年住在里面的一家人因为某个矛盾,挥刀相向,演绎了一场骇人听闻的凶杀案。谣传事发结束那天,从屋子里流出的血一路蜿蜒,染红了近百米的乡间土路,熏得方圆一里之内都臭烘烘的,成群结队的蚊蝇几个月都不散去。
之后区政府为了辟谣,对附近进行了清扫整理,捎带着屋子也打理得干干净净,甚至挂在了网上低价出售,可一直无人问津,直到好几年后,倪珥找上门这才租了出来,彼时大家已经对过去发生的事忘得七七八八了,原本住在附近的人也寥寥无几了,可还是被王不语逮到知道的打听了清楚。
但她没告诉倪珥,因为当时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倪珥不能再承受更多了,而她们又迫切地需要一个容身之所,于是最终就搬进了这个屋子。
搬进去不久,王不语就发现到了这间屋子的地下室,彼时她对这间曾经发生恶性凶杀案的屋子十分好奇,所以鼓捣了很久很久,天才如她,终于制取出了一点鲁米诺试剂。
等到制取完足够的试剂后。
在某个无人的白天,她拉上窗帘关上灯,亲手重现了那场可怕胆寒的凶杀,蓝紫色的血迹盛宴华丽丽地展现在眼前,大大刺激了她的神经和内心某处。
之后为了给这所谓的艺术大赏锦上添花,她还特地私接了浅蓝紫色的灯,如此一对比之下,效果更加地令人震撼,只要是焦躁难耐的时候,她都会打开灯来欣赏这一“奇景”,以此来抚平内心的蠢蠢欲动。
当然,如果不是她一人在屋里的情况下,她都会拉掉那根电线。
虐猫大约就是那时候发生的,而经过虐猫带来的一系列事件后,王不语从倪珥的态度中意识到了自己行为的可怕性,于是她再也没有看过这血迹盛宴了,直到倪珥去世后不久,在煤气爆炸案前,她又重新拉通了那根电线,并且没有再拉掉过。
王德川很少在家,他在家的时候往往王不语都在,所以从不需要担心他会发现。
所以,即使在这屋子住了如此久,始终只要王不语一个人知道这破房子所隐藏的秘密。
王不语蹲下来,盯了硝酸磷化肥好久。
“是不是得好好搞搞这地下室的通风啊,”王不语用力吸了吸鼻子,地下室的空气难闻得可怕,“要不然哪天搞不好给整炸了……”
“这东西倒是没过期,但受潮这么厉害,怕是不能用了……”
她一边摩挲着下巴,一边自言自语。
“还是得好好清扫整理一下这里,然后弄点新仪器来……”王不语环视了一圈地下实验室,托着蜡烛上了钢梯,又爬回了上面的卧室,“要不把这地板全拆了算了,直接打通上下?”
“不行……这毕竟是妈妈最喜欢的地方……”
王不语立刻摇了摇头,一时做不出抉择。
她转了一圈,大致了解完地下实验室的情况后,拿出了手机,打开微信给置顶的那个备注“女朋友”发了条信息:我看完了,马上回来。
消息秒回:在家等你。
把手机放回衣服口袋,王不语合上了地下室的暗门,把床挪回原位,然后出了屋子,再一次穿过了长长的田间小路。
经过从前认识大叔的屋子时,她特地瞥了一眼,大门紧闭,门口的那盆花却依旧繁盛,王不语忍不住拧了拧眉毛,一副愁思的样子。
这可是个棘手的问题啊……
一路风尘仆仆,好不容易回了肖逍住的地方。
正拿着钥匙预备开锁进屋,里面忽然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响,王不语被吓得手一抖,钥匙都摔在了地上。
她慌忙捡起来去开门。
“妈的,快给我开啊!”手抖拧了好几圈,终于听到了“咔哒”声响。
王不语几乎是百米冲刺飞进了房子。
“逍逍!”
“不语,你回来了啊。”
肖逍安然无恙的样子,只不过有些灰头土脸,神情郁郁。
“这是怎么了?”
☆、一般般的恋爱日常
王不语上上下下打量了肖逍好几回,看不出任何有事的样子,突然间,她闻到了诡异的焦味,眼睛顺着肖逍身后一瞅,好家伙,料理台炸了!
“呃……”王不语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回来的其实挺不是时候的……”
肖逍找了条干净的白毛巾擦了擦脸,颇为郁闷地跌坐在沙发上。
“本来想亲自下厨给你做顿饭接风洗尘的……”
所以刚刚的声响是厨房炸掉的声音……王不语惊讶地张了张嘴,没想到她的肖逍小天使居然是个厨房杀手……
“嗯……有没有哪里伤到,”王不语俯下身子去看肖逍的具体情况,“其实不用如此麻烦的,出去吃就好了。”
“可是,我想试着给你做饭啊……”
肖逍抽了抽鼻子,湿漉漉的眼神看得王不语都不忍心说出“就刚才那情况,你绝对没有料理天赋反而只能是个厨房杀手”的真相。
“怎么突然间就想给我做饭了?”
王不语确认肖逍并无受伤的地方,松了口气,跌坐在她的旁边。
“因为,正常来讲……”肖逍脸上疑似浮现了红晕,“给喜欢的人做饭不是必须经过的恋爱流程之一嘛。”
“???”
王不语心想,是嘛,为什么我不知道。
“哎,这个东西,因人而异,没有必须一说。”
“可是……”肖逍一副不甘心不肯放弃的模样。
“好吧,那我们再做一次试试看吧,”王不语不想看她失望的表情,“不过我要站在你旁边和你一起,这样可以嘛?”
“当然!”
肖逍兴致勃勃,王不语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料理台被刚才的微波炉爆炸弄得面目全非,墙壁上挂着黏糊糊的不知名厨房残余,王不语推测,肖逍大概是把什么微波炉禁放的食材弄了进去。
不知道该说不幸还是万幸,应该是不幸中的万幸吧,她能够毫发无伤。
两人花了一小时把料理台勉强收拾了个干净。
“晚饭要吃什么?”
“没想好,你有什么提议吗?”
“不如我们弄个简单的。”
“比如?”
“蛋炒饭啥的之类的。”
“你想吃蛋炒饭?好啊!”
王不语想说其实并没有想吃,只是觉得这个做起来方便,而且不容易做成石破天惊的结果,相对来说比较保险。
“放点香肠一起炒。”
“香肠?我看看啊,好像没有哎,不知道这种金华火腿,是不是可以?”
肖逍在冰箱里翻找了老半天,最终拿了盘火腿切片出来。
这两者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啊,王不语看看肖逍,又看看火腿。
“可以吧。”现成的最好,还省得用刀切片。
王不语不知道肖逍过往有没有使菜刀的经验,不过从她把蛋磕的稀烂,蛋液和蛋壳全糊一起,一半在碗里一半在碗外来看,大约是没有的。
“啊,这个打蛋不是这么打的。”
王不语从肖逍手中捞过了第二个鸡蛋,把失败品倒在垃圾桶里,清洗一番,举着碗和鸡蛋对着肖逍说:“我给你演示一下,你看我。”
“首先,把鸡蛋正中间对准碗的边沿。”
“然后,控制好力道,轻轻的一磕,磕出条裂缝来就可以。”
“好,你现在看到蛋液顺着裂缝口流下来了是不是!”
“这时候要快速地把鸡蛋移到碗中间,对准它的裂缝快速掰开,掰成两半,然里面的蛋液全一下子掉到碗里。”
“这样就大功告成了,你看,纯蛋液,没有碎壳混在一起是不是?”
玻璃碗里,金黄色的蛋黄裹在无色的蛋清液中缓缓流动,不掺一丝杂质。
“我懂了!”
肖逍恍然大悟,她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王不语被她希冀的目光晃花了眼,把玻璃碗推到了肖逍面前,“现在,你来试试看打第二个蛋吧。”
“这挺简单的。”
肖逍话音还未落,咔嚓一声,蛋壳再一次裂得稀碎。
肖逍觉得脸有点疼。
王不语沉默地看着这场景,一时憋不出话来。
“我觉得多练练就好了。”
“我想也是,熟能生巧嘛。”
王不语握住了肖逍拿蛋的纤纤玉手,从后面环住了她,下巴搁在肩膀上,相当亲昵地在肖逍耳边吐出气:“跟着我的步伐来就好了。”
肖逍咽了咽口水,顺从地点点头。
交叠的双手慢慢靠近碗沿,本来难以控制的力量好似有了灵活的调节阀,就那么一动,蛋顺利磕开,馋人的蛋液蜿蜿蜒蜒顺着裂缝淌了下来。
“你看,这不是可以嘛?”
“那是因为有你在,有你在,我总是什么事都能做得好的。”
肖逍扔下手里的蛋,旋转了个180度,环住了王不语的脖子。
她含情脉脉地看着对方,眼里温柔如水般化开。
“所以,可再也不能离开我了。”
“我更想把这次成功归功于你自己呢,不过,如果你这么担心的话,那我就再说一遍好了,”王不语弯着眼睛,“我不会离开你的,再也不会了。”
除非死别,否则再无法令我们分开。
肖逍开心极了,凑过来要亲王不语。
“虽然我知道这么说很不合时宜,但我们的蛋炒饭似乎还只准备了一半?”
“笨啦!”
肖逍拍了一下王不语的肩,娇嗔道。
随后,不管不顾地继续了动作,王不语配合起来,顺势揽紧了她不看盈盈一握的腰身,忽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与其这样,不如我们直接去卧室?”
“这会反应到快。”肖逍红了脸,靠在王不语的飞机场胸前,轻轻点了点头。
王不语抱紧了肖逍,眉眼愉悦,一路直奔卧室。
料理台上残留的碎壳蛋液,无声地被晾在了一边,似乎在诉说着无尽寂寞。
*
一所破旧的挂着“侦探事务所”招牌的屋子卷闸门上,贴满了形形色色的小广告,在那里面,老的掉漆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各个褪色的文件夹,顶头的日光灯下,一个男人正坐在茶色的真皮沙发椅上,垂首阅读着不知名的书页。
“砰砰砰”,外面忽然传来敲卷闸门的声音。
男人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抬起头瞥了一眼,复又低下头继续看手头上的东西。
“砰砰砰”。
头也不抬。
“砰砰砰”。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暴躁地抓了一把头发,低低地骂了一句妈的,起身去拉卷闸门。
“今天不营业,没看到外边挂了休息的牌子嘛?”
懒懒而不耐的声调。
卷闸门只拉了一半,男人还未看清敲门人的庐山真面目,但从露出的下半身,纤细的小腿黑丝,讲究的马丁靴看出了来访者的性别,应该是个漂亮爱打扮的女性。
“哎哎哎,说过多少次了,本侦探事务所不接任何与跟踪,以及和恋爱、婚姻纠纷相关的事务,”男人一边回绝一边把卷闸门全拉了上来,“找了也是白找。”
嗬,居然是个相当年轻漂亮的姑娘。
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他这破烂侦探事务所来的。
“这位小妹……”男人还没说完,对方就打断了他。
“没想到堂堂的刑警队长,居然沦落到了要靠接这种见不得人的活来维持生计!”
姑娘抱着双臂,一脸傲慢地嘲讽着面前胡子拉碴的邋遢男人。
“你说什么!”
周刑的眼神一下子犀利了起来,原本随意驼着的背瞬间拔得笔挺,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盛气凌人的少女,认真地打量了一番。
“我知道你是刑警队长很奇怪嘛?”姑娘摊了摊手,“这种破地方得亏你呆的下去。”
“我似乎没有允许你进来吧。”
周刑皱着眉看着在他的事务所里指指点点,乱转的姑娘。
“嗯?好像是哦,不过有什么关系呢,你很快就会求着我待在这里。”
“出去!”
周刑对如此无礼的闯入者感到十分讨厌,那口气实在太欠揍了。
“你确定?”
“出去!”
“好吧……”姑娘居然真的听话地走了出去,但却在卷闸门口停了下来,周刑背过身,本欲继续回去看他的东西,接下来的一席话却令他僵在了原地,“不过就让我这么走了好嘛?我可是千里迢迢,特地为你带来了消息——跟王不语有关的消息呢!”
“你说谁?谁!”
周刑高声道。
“当然是你知道的那个——王不语啦!”
姑娘笑意盈盈地走了回来,明明是那么好看的面容,却让周刑觉得她不怀好意。
“你怎么知道……”
“这重要吗?重要的难道不是——”
“我们总算有了可以聊的共同话题,不是嘛,周队?”
周刑浑身一震。
“现在,你还想着让我走吗?”
“你想和我谈什么?”周刑沉默了一会,开口道。
“自然是要紧事,不请我坐下嘛,周队?”
周刑的眉心皱得愈来愈深,他仿佛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拂了拂手:“你随便坐吧,我去给你倒杯水。”
冒着热气的碧绿毛尖被端放在了姿势慵懒的姑娘面前。
周刑站定了一会,开口问道:“在谈之前,是不是该先自报家门。”
“比如,你是谁?”
姑娘似是料到会有此一问,挑了挑眉,没有隐瞒,直白道:“你可以叫我卓杼。”
☆、暗夜前的黄昏
2015年6月19日,白天十点左右,青荣建造金沙湾一期项目工地现场,工人们正顶着烈日,热火朝天地干着活。
“哎,老路,等会你再上去检查一下那个电梯,”戴着白色安全帽的监督员瞅着手里的报告,嘱咐着那个戴着蓝色安全帽的工人,“今天会有大领导来视察,可千万不能出纰漏。”
“行嘞。”
老路挂了条白色毛巾在脖子上,常年的工地活把他的肤色变成了古铜,胳膊上肌肉分明,肚子却有点大,白色的背心被汗浸湿得透透的,看上去有点脏。
“喂,老路,你这电梯真得好好看看,我之前有一次坐,你可不知道,它突然就像没电似的掉下去了,好家伙,直接掉了两三层才稳住,给我吓得,要是我楼层没升那么高,指不定就直接砸地上砸死了!”
“哥你咋不早说!”老路一听就急了。
“哎,那这不毕竟也没全掉下去吗,工地上大大小小的事故总是免不了的,要为这点小事就去烦领导,搞这搞那的,指不定就惹领导不高兴,我这人也就要滚蛋了。”
“你这话说的,那可是咱的性命,还比不上领导的心情重要了?”
“唉,谁让咱们都是贱命一条不值钱哈,除了家里人和哥几个谁会在意,更别提那群只认钱不认人的领导了,他们眼里,只要没真的出事一律都算没事。”
“哥,不是我说你,你咋咋悲观撒!”
“滚蛋,我这是门儿清!不信你瞅着,看以后要有啥事出了,领导们是咋整的,不用猜肯定是推卸责任压消息威胁家属这档子。”
“行,我等着看,”老路不服输,“我觉得领导们没哥你说的那么不人道。”
“不跟你扯了,我还要干活,”戴着黄色安全帽被称为“哥”的男人挥了挥手,推着一车子砖头往里走了,他的身边匆匆经过一个推着装满砖头手推车的破旧工装服汉子,“哎,老邱,等等我啊!”
“嘿跟他辨上几句还不高兴了。”
老路摇摇头,开始着手检查电梯。
电梯来来回回给他升了好几次实验,都很流畅,没有说的那种会突然掉下来的现象,就是有一次升到高处的时候卡了十来秒的样子,其他没啥大问题。
老路摸了摸脑袋,寻思着是不是该报个故障。
“还是报吧,安全第一,大不了回头被骂一顿。”
老路正找着警示牌,突然不知谁嚎了一句“领导来了”,工人们纷纷往外跑,他还想再找找警示牌,却被白色安全帽的监督员一把扯过,劈头盖脸骂了几句“他妈你小子搁这整啥犊子,还不赶紧去给我迎接”,“搞啥玩意呢,分不清啥重要啥不重要啊”,“等会人没到齐惹得领导不开心你他娘整个给我完蛋”。
老路被骂得脸一阵青一阵白,心里好不舒服,气得他脑子都昏了。
低头暗啜一声,跟上了监督员的步伐。
工地门口停了一辆十分豪华的轿车,老路不识货,只听得旁边人喊道“我的妈奔驰”,“这款奔驰老贵了,量产货几百万呢”,不免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家伙,他哪怕在工地上没日没夜地干到死,不吃不喝都买不起这车。
想到这,老路的眼神暗了下去,他低下头瞅了瞅自己身上的衣服,又臭又脏,不免叹了口气。
轿车的门被一个英俊挺拔的黑色西服男人弯腰打了开来,里面走出来一个中年人。
中年人一身西服,梳着个油头,戴金丝边框眼镜,颇有几分儒雅的书香气质,保养得体的脸上几乎看不见岁月摧残的痕迹,只不过微微隆起的小肚子出卖了他频频应酬的商人事实,他的五官相当端正,长相俊朗,约莫就是部分小女孩们会迷恋的帅大叔类型,明明只有一米七的身高,但旁边站着的人却没一个比他高的,比他高的都弯着腰。
中年人脸上一派微笑,看上去相当和气,但总让人不敢和他随意讲话,约莫是慑于他潜在的权威和气场,老路有听到好几个工友在底下暗搓搓地喊“笑面虎”,“狗东西”……
至于吗?老路想。
“肖总,您来了!”
监督员哈着腰急忙迎了上去,双手奉上了红色安全帽。
老路这才反应过来,确实是来了个大领导,眼前这人可就是他们青荣建造的董事长——肖青荣啊!难怪监督员狗腿成这样。
肖青荣随意的点点头,扣上安全帽,道:“开始视察吧。”
“好的肖总,肖总您跟我来。”
监督员脸上的笑跟花儿一样,老路担保他从没见过监督员对他们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肖总您小心,这边路不好,”监督员一路引着肖青荣,一口一个肖总,恨不得贴到对方身上去,“有几部电梯还在维修,肖总我们就从这上去吧。”
监督员指了指前方的电梯。
老路心里正骂着监督员马屁精,抬头一看,发现肖青荣正要走上那可能存在隐患的电梯,吓得魂不附体,急忙高喊道:“不行,不行!”
“不能上!不能上!那个电梯有问题!”
肖青荣身形一顿,停住了脚步,监督员背上冷汗一下子全冒出来了。
“路不生你说啥玩意呢,这电梯又没上报故障,哪有问题!”
“哎哎哎,是没上报,是因为还没检测出来问题在哪,我试验过好几次都很正常,”老路瞥了一眼肖青荣,对方正直直地盯着他看,整得他一颗心狂跳不止,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讲,“但是老葛给我说了,这电梯有问题,所以我还等着进一步排查呢。”
“所以搞了半天你也不知道哪里有问题,就是听老葛胡扯?”
“他是电工还你是电工,你的脑子呢?”
监督员生怕担责,急忙一气儿指着路不生骂。
肖青荣摆了摆手,监督员憋着不敢再吱声了,老路心里七上八下的,低头挨着骂忽然听没声了,小心翼翼地抬起半个头。
肖青荣正看着他,狼一般的眼神,锐利得要杀死人。
老路忍不住咽了几口唾沫。
“老葛是谁?”
“就…我一工友…”
“哦,那把他喊过来吧。”
“为…好。”
监督员急忙喊人把老葛找了过来。
老路心里直给老葛道歉,对不住了啊哥,不小心把你捅出去了,回头一定请你吃饭。
老葛气喘吁吁跑了过来。
他还没明白过来个所以然,肖青荣忽然发了话。
“你就是老葛?”
“嗯嗯嗯,我就是,不知道肖总找我什么事?”老葛一脸赔笑。
“也没什么事,就是电梯有点问题,是你说的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