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我配合你解决到肖天使,等等,是肖逍,她现在改名了,然后帮你抢回王不语,整体而言是这么个事对吧?”
“大体可以这么说?”
“……”
“首先,你所谓的解决,是类似于要我把她弄伤弄残或者监/禁之类的事情,这是绝对违法的,你难得不知道?”周刑用笔用力戳了戳桌板。
“其次,你既然知道王不语那么多事情,就该知道,她才是个货真价实的罪犯,她应该受到法律的审判才是,我怎么可能还让她和你和和美美地一起生活?”
“啊,王不语是罪犯吗,我不知道啊。”卓杼避重就轻。
“……”周刑觉得真是浪费时间,“算了,喝完茶就赶紧给我回去吧,别耽误我做事!”
“嘿,你还不答应了是吧!”
卓杼重重地把杯子往桌子上一放。
“不是不答应,是根本不可能!”
“你还想不想做回你的刑警队长了!只要跟着我,我就可以把你想要的给你!”
不成熟的小屁孩,以为有权有势,就可以操控别人了,这么比起来,还是王不语那样老成持重的来得麻烦得多,周刑暗想。
不过好在,他总算知道了王不语还活着的事实。
这样,他的心里,总算可以好过一点。
“赶紧回家吧,从哪来回哪去,别再耽误哥哥时间了。”
“哼,就你还哥哥呢,没被叫叔叔就不错了,还哥哥!”花季美少女毫不留情。
“……”现在的女孩子真是可怕。
“算了,不答应就不答应吧,但如果有一天你改变想法了,就上帝都来找我,”卓杼拿过桌上的一支笔,扯过一张纸在上面刷刷刷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和地址以及名字,“随时都可以,只要你过来,我会立刻欢迎的。”
“不会有这么一天的。”
周刑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示意卓杼赶紧滚蛋。
“切。”卓杼跺了跺脚,走了。
一切重归宁静,周刑望了望茶几上还冒着热气的毛尖,陷入了沉思。
尽管商谈的结果并不理想,但卓杼的到来无疑是一颗石子,令周刑一潭死水的生活又重新有了涟漪。
若干天后,周刑在帮某个客户跟踪她可能出轨的老公,搜集证据的时候,终于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还是得找回自己的路,找回属于他周刑的道路。
痛定思痛,于是他鸽了客户,回到家刮了胡子,打包了行李,买了前去帝都的火车票,精神奕奕地出发了!
但是他并没有联系卓杼,而是自己在帝都租了个房子,安顿了下来,来帝都的第一天就在整理和匆忙中度过了,周刑想着无事可干,不如去看太阳升起吧。
于是他开着自己的小破电驴,一路往海岸线边上的朝阳公路骑,晨曦初现,世界寂静得可怕,周刑的脑海中忽然冒出了张岱写的《湖心亭看雪》来。
“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
“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湖上影子,唯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
大概此时的意境就同这篇文所展现的那般了吧,周刑默默地望着平静的海面和东升旭日。
人鸟声俱绝的公路边,水天一色,海陆交接,点点红日,灿灿金辉,无限平静。
实在是太美妙的景色了。
忽然,他发现了海滩上还有一个人!
和他一样来看朝阳的人!
“湖中焉得更有此人!”
周刑急急忙忙地停下了小电驴,往沙滩上跑去,寒冷的晨风扑在面上,似乎没那么刺骨了,周刑一边跑一般往周遭看,才发现不远处还坐落着个小店。
敢情还是个小景点,难怪这么早会有人来看太阳升起。
但是那个人似乎全神贯注地看着太阳,连周刑跑到他身边的声音都没有发觉,兴奋异常的周刑只得拍了拍对方的后背,不过显然吓到了人家。
“周刑?”
“是啊,你叫什么?”
“路不生。”
路不生坦白道。
“什么?步步升?这名字好啊!”周刑笑得开怀。
“你听错了吧你!”路不生也笑了。
“老哥,怎么抽那么多烟?”周刑敏锐地注意到了沙滩上大量的烟头,但他还是毫不嫌弃地顺势坐在了路不生旁边,“几点来的你?”
“记不清了?很早?半夜?”
“嗬,够呛的啊。大半夜来等黎明的太阳。”
“这不是,怕错过这回,以后再也看不见了……”路不生抱着双膝,痴痴地望着朝阳。
“再也看不见不至于吧?难不成你得绝症了?”
周刑掏出兜里的手机,开始咔嚓咔嚓拍照片,见到旭日东升的惊喜盖过了一切,以至于一向敏感的他都没注意到身旁坐着的男人听到他后半句话所展现出来的异样情绪。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啊。”
周刑对着手机里拍下的太阳照片发呆,情不自禁念叨起了两句诗。
“啥意思?”
“啊,你说我刚刚念的诗吗?其实没啥,就是说过去的旧事物会消逝,明天永远会迎来新的事物,新的希望!”
“新的、希望吗?”
“是啊,”周刑无意识地叹了口气,“新的希望。”
对于他周刑而言的,新的希望。
“老哥,还有烟吗?”
“抽完了。”路不生摇摇头,又重新把目光投向太阳。
朝阳正在冉冉上升,灿烂的光辉洒向大地,整条海岸线上的所有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金色。
路不生的瞳孔里倒映着小小的圆日,他放在口袋里一直抓着针管的手松了开来。
是不是,他也能够得到新的希望呢?新的好好活下去的希望?
“这样啊。”周刑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但那边有个小卖部,”路不生往不远处指了指,“里面有烟卖。”
“我知道,但其实我不抽,我已经决定戒烟了,刚刚就是突然瘾上头了,随口一说。”
“突然决定戒烟的?”
“不是,其实早有这个打算,但今天是正式的第一天,”周刑拧了拧自己的鼻梁骨,“我今天特地起了个大早来看太阳升起,就是希望能够把今天作为自己抛掉过去,开启新生的第一天。”
充满希望与光辉的新生第一天。
“是不是不太能懂我的意思?”周刑笑笑,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跟一个陌生人袒露了心声,“我随口说说,你随便听听。”
路不生想说其实他能懂,因为两人的境况很相似,所以能感同身受。
他也想抛掉过去,开启新的人生,但他没有这个勇气,也不配如此选择。
“没有什么难关是过不去的。”
“没有什么难关是过不去的?”周刑赘述了一遍,“老哥,你还挺通透哈。”
“确实是这样,事在人为,只要不放弃,未来永远有希望。”周刑拍了拍路不生的肩膀,他还想说点什么,手机震动起来,来了个陌生电话。
“谁这么扫兴?”
周刑按下接听键,站起身来走到一旁打电话去了。
路不生望着周刑的身影在附近转来转去,能看到对方脸上挂着不耐烦的表情。
几分钟后,周刑跑了回来。
“老哥,我有点事,这就先走了,总之这次看太阳很高兴遇见了你,跟你的交流还真是无形之间鼓励到了我,实在是太谢谢你了,我们以后有缘再见哈!”
周刑走了,路不生确认他和他的小电驴彻底消失在了海岸线的尽头,才重新扭回头看海面上的太阳。
“是我要谢谢你才是啊。”
“在这样的最后,能给我这般美好的安慰。”
“但愿我的话,也能够支撑你一路走向你说的新希望。”
一个同样停滞不前的人,所盼望但无法到达的新未来。
路不生拿出了针管,扯掉了外边的保护套,掀开了厚实破旧的衣服,对准肚子将尖锐的长针一把扎了进去,然后毫不犹豫地按住活塞,将致命的氰/化/物混合液体推送进了自己身体。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仿佛那不是索人性命的剧毒,而是简单的感冒药剂。
短短几秒之后,路不生开始呼吸困难,浑身抽搐,他失去了坐着的力气,直直地倒在了沙滩上。
可眼珠却像牛眼似的瞪得老大,充满血丝且一动不动的,始终望着上空的红日。
不一会儿,涨潮的海水扑到了他的眼耳口鼻,一阵又一阵,咸涩的浪花遁入残破的肺中,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窒息与剧痛逐渐将他淹没了。
太阳越升越高,本应该变得温暖的朝阳公路海岸线,却因为越来越强的海风,寒冷如常。
海鸥盘旋在远处的上空,不住地发出咕咕的叫声。
☆、落幕
“逍逍,怎么这么急着出院?”
李绯霖看着正在快速穿衣的女儿,插不上手,只得呆站在一旁。
“没什么事,就想早点回去。”
肖逍往身上套最后的白色Gucci花纹毛衣。
“你是担心小语吗?妈妈不是说了吗,今天会抽空让她过来看你的,你安心在医院等她就好了。”李绯霖一边说着一边把肖逍的手包递给了她。
“不必了,我还是想回家。”想回去自己找她。
“那好吧,既然你坚持,”李绯霖过来,帮肖逍又理了理衣服,“要妈妈送你回去吗?”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肖逍婉言拒绝了母亲的好意,待到整理完毕衣服急忙出了病房。
“这孩子——”
*
“喂,你在哪?”肖逍拨出了电话。
“我在家,怎么了?”
“我要回家了,现在在出租上。”
“要我来接你嘛?”
王不语在书房登着电脑,鼠标不停点击浏览着关于湾城餐厅案最新的讯息,她看到了一条肖水生出现在青荣建造大厦的小道消息。
“不用,你在家等着我,对了,小小鹿的状态怎么样?”
“当然是还睡着,她能不能醒就取决于她父亲今天的表现了。”王不语又瞥了一眼旁边的床,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要不先让她——”肖逍犹疑地开口道。
“嗯?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这样吧,”肖逍生硬地结束了话题,她不想在王不语面前暴露她心软了的态度,“我马上就到家了。”
“等你。”王不语掐断了电话。
顺手按了关机键,王不语才发现电脑上的邮件多了个闪烁的红点,想去按的时候屏幕却黑掉了,她懒得再开,只好先作罢。
十分钟后,大门外响起钥匙咔哒的声音。
王不语从沙发上起身,走到了玄关处换鞋处。
“不语!”
肖逍一见到她,就是一个凶猛的扑抱,差点没让她一趔趄摔在地板上。
“小祖宗,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我想你,实在是太想你了,医院就我一个人,太无聊太害——不是,就是太无聊了。”
肖逍像个树袋熊似地直接挂在了王不语身上。
“怪我没能去陪你。”
“这哪里是你的错!你才不会有错!”
“好吧。”王不语捧着两条腿环在自己腰上的肖逍,用鼻尖蹭了蹭她柔软的脸颊。
“对了,我在来的路上,收到消息,”肖逍忽然想起了要紧的事,“警方已经在朝阳公路的海岸线边发现了路不生的尸体。”
“哦?”王不语眯起眼睛,笑了笑,“看来他最终还是履行承诺了嘛。”
“所以我们是不是可以让小小鹿醒来了?”
“可能还是要再等会吧。”
“为什么?”肖逍感到疑惑。
“因为照给她服的那个安眠药量,怎么得也要今晚才能醒过来吧。”
王不语略一皱眉,思索道。
“安眠药?不是慢/性/毒/药吗?”肖逍的眼睛放大了。
“那不过是先前用来威胁路不生的噱头罢了,你还真信啊?”王不语腾出一只手来摸了摸肖逍的脑袋。
“哎呀,谁叫你之前做计划的时候表情那么认真!”肖逍撒娇地锤了王不语小小一拳。
“不管什么事,我一向都很认真好吧。”
而且对小孩子下手,虽然制定计划的那个时候你点头同意了,可是透过你的表情我还是能看出你心里是不忍的,那我又怎么会做让你不开心的决定呢?
王不语目光柔和地凝视着肖逍。
“也是哦……”
“哎呀那不管这个了,总之这件事终于结束了!”
肖逍如释重负地长抒了一口气。
“就等警方结案了吧。”王不语托着肖逍走到了沙发旁边,轻手轻脚地把她放了上去。
“应该很快就会结案的吧,不会深究了。”
“怎么说?”
“爷爷表过态了。”肖逍的神色显得微微复杂起来。
“那这样最好不过了,挡道的死了,凶手自裁了,警方调查完毕了,真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啊!”王不语一屁股坐在了肖逍边上,“这样你就可以清净好一段了日子了。”
“是啊……警局那边大概就那样不用担心了,但我不知道爷爷打算怎么处理家族内部的关系,是要直接举行完葬礼就这样揭过呢还是——”
“不管他要怎么做,逍逍你要记得——”
“肖青荣是被路不生杀的。”
“他是被他的仇家杀死了。”
“这件事,和你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你只是不幸邀请他参加了那场晚宴,而晚宴上恰好有他的仇家要报复罢了。”
“你根本是无辜的!”
“你也是事件的受害者!”
王不语捧着肖逍的脸颊,一字一句道。
“嗯,我知道了。”肖逍弱弱地应了声。
旋即,把头埋进了王不语的胸前。
“好了,好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身边。”
王不语抱着逍逍,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似是安抚似是哄。
所以不必害怕,有我在。
王不语下巴抵住了肖逍的脑袋,两人紧紧地依偎在了一起。
*
肖青荣死亡的消息无论被如何压制,都在各个名流圈子里传了开来,掀起了轩然大波,但好在肖水生一力控制,最终没有闹得不可开交。
警方那边,做出了凶手已死亡的最终结案,张队被上面劈头盖脸地好一顿骂,挨了处分,但却没有被降级,理由是因为有人对这个结果表示了满意的态度。
肖水生决定选个日子低调举行完肖青荣的葬礼,只邀请了极少部分肖家人,来得都是重要成员。
肖逍出席葬礼的时候在肖青荣的灵位前哭得撕心裂肺,以至于部分伯伯婶婶都看不过去,选择了相信肖逍的无辜与清白。
青荣建造暂时由专业的经理人管理团队接手,但按肖水生的意思,以后是要交给肖逍的。
时间一晃过得很快,路不生和肖青荣的事情彻底结尾,肖水生和肖建国也因为在Y城的事务又飞了回去。
李绯霖忙着和天空集团商量,要把工作地点变到帝都来,但是现行的项目和交接的事项较多,一时也抽不开身来再管肖逍。
总算能够放宽心的肖逍决定挑个日子和王不语出门旅行,平衡一下心情,但碍于小小鹿不能没有人照顾,她们只得把小小鹿一并带上。
飞往尼泊尔的航班马上将要启程,肖逍满心欢喜坐在候机处,她看着王不语牵着小小鹿在机场里转悠,情不自禁弯起了嘴角。
年幼的小小鹿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十分好奇,葡萄般的眼睛忽闪忽闪的。
“好了,快别乱转了,准备一下登机吧。”
“小小鹿听到逍逍姐姐说的没,要登机了!”
“大飞机!呜哇呜哇的!好厉害!”
“是啊!”肖逍正欲附和小小鹿接着说下去,手机却在这时候震动了起来。
点开微信,是自己在天空集团的秘书发来的微信。
上面只有一张照片,是一个十分好看的女人的侧脸。
肖逍的神情立即变得严峻起来,王不语探过脑袋,手机屏幕却被按灭了。
“怎么了?”
“没什么,马上登机了,先登机吧。”
“好。”王不语挑了挑眉,最终还是没有直球,说出自己的疑惑。
“走吧,让我们好好享受这次尼泊尔之旅吧!”
肖逍一手揽住了王不语的胳膊肘,一手牵着小小鹿,两个大人一个孩子的身影,就这样过了安检处,奔向了异国他乡。
*
“你有没有搞错啊?来帝都都不给我打电话的嘛?”
卓杼没好气地把一杯威士忌推到了周刑面前。
“我不喝酒,谢谢。”周刑又把威士忌推了回去。
“……”
“说吧,我们要怎么开始计划?”卓杼摩拳擦掌,神情跃跃欲试,兴奋得很。
“不好意思,卓小姐,我想你误会了,”周刑招呼酒吧服务生给自己来杯白开水,“我来帝都并不是因为你,我是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卓杼对周刑喊白水的行为翻了个白眼,“周刑?周队?你搞什么东西啊?”
“我觉得我要怎么做,没有和你交代的必要。”
周刑对端来白水的服务生说了句谢谢。
“……合着上回我给你说了那么一大通,你又好不容易来了帝都,你却要告诉我你不是因为王不语来的,你是想搞你自己的事情?”
“我说了我没有和你交代——”
砰的一声,卓杼把装着威士忌的酒杯砸到了地上。
“你在玩我嘛?”
周刑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依旧保持着礼貌和耐性,道:“卓小姐,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到帝都来没告诉任何人,是你自己不知怎地找上了门,非要约我见面,然后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计划,在我看来,您是不是不太清醒?”
“威士忌对你来说是不是度数太高了点?”
“另外,年纪轻轻,肝火这么旺盛,你是有狂躁症吗?”
“你TM才有狂躁症!”
卓杼怒意更盛,她砸了周刑的白水杯子,一脚踢翻酒桌,径直揪住了周刑的衣领,用暴躁而紊乱的语调道:“行,既然你这么不想和我合作,以后就全部拉倒免谈。”
“谢谢。”周刑礼貌地没有一把推翻卓杼,而是选择把脑袋往后仰了仰。
“但是有件事要告诉你,肖青荣死了。”
“死在和肖逍共进晚餐的时候。”
“你说那会,王不语在不在呢?”
卓杼松开了周刑的领子,不再去理会他的神情如何,潇洒地离开了酒吧。
☆、我绝对爱你
尼泊尔,加德满都郊外。
德瓦利里卡度假酒店——杜利克尔,1703号房间。
“真的是一座很棒的酒店啊。”
肖逍拉开了落地窗帘,哗啦一声,喜马拉雅雪山就赫然出现了在她眼前。
蜿蜒而磅礴的雄伟山脉,云雾飘渺之间,即使隔着厚重的玻璃墙,仍依稀能感受到那犹如仙境般的奇景中蕴含的清冷之感。
鸟兽尽绝,刀刻般的群山直冲云霄,笼在背阳的暗处山脉与太阳照映下的山脉黑白分明,明明被那道尽头的光线割裂成了两半,又全然是个整体,真是奇异的自然观感。
蔚蓝色的天空不含一丝杂质,明净得仿佛远离大陆的中部海洋表面,纯粹,单调,冷凉,宁静,平和。而你稍稍伸伸手,天空就触手可及。
“真不知道你怎么找到这酒店的。”王不语托着下巴慢慢踱到了窗子面前。
她回想起她们上山的过程,真可谓相当艰苦了。
杜克利尔距离加德满都30公里之外,碍于尼泊尔那差到离奇的基础建设,她们几乎是坐车一路颠簸了几个小时才到达,一路上飞扬的尘土都快吸了一个肺。
好不容易到了酒店,它却是依山而建,大堂虽在山脚,居住的客房却是在山腰,最吸引人的观景平台则是在山顶。
如果要徒步上去的话,王不语估算了一下,应该是一场浩大的登山之旅。
带着小小鹿不方便,于是她们做了接送车,又颠簸了好一会,总算到了客房。
“你这是想夸我吗?”肖逍捏了捏王不语的耳朵。
王不语顺势揽住了肖逍的脖子,把她带入臂弯,“当然是。”
“虽然辛苦,但能看到这种绝景,还是很值得的。”
“是啊,你看看这外面,这可是一整个喜马拉雅山啊,阳光洒在上面,雪却不会融化,这万年冻土和亿年恒星真是矛盾而融洽啊。”
“就像你和我嘛?”
“什么?”肖逍沉浸在山顶云海中,一时没有听清。
“没什么,”王不语摇了摇头,“对了,小小鹿太累了睡着了,不如我们去顶上的观景平台看看?听说上面有一个正对雪山的泳池呢。”
“但是11月,下水游泳太冷了吧。”
肖逍想象了那个场景,鸡皮疙瘩就泛了起来。
“那有什么办法,11月雾少,看喜马拉雅比较直观,不会像6月那样多雾得跟个神秘的蒙娜丽莎似的,而且夏天雨多,我讨厌下雨天。”王不语皱了皱眉头。
“所以这不是挑了个最佳赏景的冬季时分来了吗,”肖逍拍了拍王不语的脸,“好啦,别不高兴了,等晚一些,天气热了,我们再来一趟,到时候再下水如何?”
“也行。”王不语略一思索,答应了。
虽然她很期待那个无边际泳池,但是这个季节确实太冷了,保不齐还会让肖逍感冒。
“先上去看看吧。”肖逍扯了扯王不语的袖子。
“好。”
杜克利尔,山顶观景平台。
空大的平台分为好几个,环绕式的,半包式的等等。
全包式的房间里,铺满了木质地板与厚厚的羊绒毯子,高高低低的桌子被擦得发亮,有序地分散在各处,白色软和的沙发均匀地在落地窗前排散开,供客人们歇坐。
在那正对雪山处,还安放了一个高端的天文望远镜,供相关爱好者赏玩。
阳光从四方透过玻璃,整个屋子熠熠生辉,三三两两的客人们沐浴着日光,背阳而坐,闲暇地瘫在沙发上,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手底下那本轻薄的书籍,时不时打上几个哈欠,真是松快而惬意的闲暇。
“去另一边看看,我好像看到那儿还有个秋千。”肖逍道。
两人来到了架设着铁质扶栏的半包式观景平台。
常见的镂空式木板地面铺设,刷着黄漆的长椅上安着厚实而有弹性的坐垫,面对着雪山呈凹字型摆放,竹木栅栏竖起来,被当做屏障用来隔开空间,如果细细嗅闻一下,仿佛还有依稀的竹木香韵残存。
风轻轻的,云淡淡的,氧分子无法被触摸,却分明能感受到它的活跃,因为空气清新极了,一呼一吸间人都会有清爽的感觉。
开阔的视野可以把所有景色尽收眼底,不免令人想起某首名诗。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只是可惜,海拔太高,难以见到翩翩归鸟。
“快来坐,秋千!”
眼尖的肖逍捕捉到了那山顶边缘的唯一一架秋千。
“这还真是够边边上的,一不留神滚下去可就是神作了。”
王不语没有坐上去,而是在一边有意无意地扶住肖逍的肩膀,避免她太激动晃出天外。
“没有一个女孩子是能抵御秋千的魔力的,如果有,加个山顶,那就绝对没了!”肖逍信誓旦旦,笑得开怀。
“那按你的说法,我不算女孩子咯?”
王不语本内心有点痒痒的,屁股都准备顺势坐下去感受感受了,听到这番话硬生生忍住了自己的冲动,挑了挑眉,板着个脸显示严肃。
“哎呀!你怎么老和我对着来啊!”
肖逍没好气地轻轻锤了王不语一下。
“所以说嘛,不要轻易用绝对这个词,世上没有绝对的事。”
“不对!”
“怎么个不对法?”
王不语终于忍受不住诱惑,装作不经意又随意的样子坐到了秋千上。
啊,这晃啊晃的,奇妙的失重感,又是在云顶这种空气稀薄处,还真是不一般的感觉呢!
“你坐过来点,”肖逍挪了挪位置,给王不语腾出点空间,由于一心想着反驳王不语那个关于绝对的说法,她都没注意到王不语悄悄坐上了秋千这回事,“就算世上所有的事情都无法绝对,至少对于我,有一件是可以绝对的。”
“什么?”
王不语偏头,露出疑惑的神情。
肖逍顺势捧住了她的脸颊,光洁葱白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护住了对方。
王不语笑了一下,右手也盖在了肖逍的脸上,温温柔柔地抚弄着。
“就是我爱你,这件事。”
“是绝对的。”
“我绝对爱你。”
两人四目相对,王不语在左,肖逍在右,那真诚得犹如一汪天山湖水的眼神,像是被炸开了某道口子,泄洪般得汹涌着滚向王不语的心灵深处,那寒冷黑暗的寂静空虚,就那么被快速填满了。
“嗯,你说得很好,很对。”
王不语的睫毛抖了抖,眼尾发颤,摸着肖逍脸颊的手的动作变得更加耐心和小心。
她知道她在意的呵护的不是那吹弹可破的肌肤,也不是那举世无双的容颜,而是这个人,这个说绝对爱她的人,这个她愿意倾尽所有甚至是性命去守护的人。
“是我错了,这世上是有绝对的事的。”
王不语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她的眼里笑意分明,荡漾开来好像要把世界都裹上一层甜蜜色,指尖停止了抚摸,她撩了撩自己的额发,侧身迎了上去。
那就是,我也,绝对爱你。
肖逍的肌肤浮出了异样的红色,她明知王不语想干什么,却还是纵容配合了她。
虽然是公共场合,但这边还是比较角落化的,大概接吻也不算太奔放吧,肖逍如此想着,圈住了王不语的脖子,热烈地回应着亲吻。
好轻,好温柔的感觉,像是冬日泡在温泉里的舒适感,又像是在棉花做成的云朵上翻滚,那种,浅浅的,却一下一下啄人心,痒痒的勾人在意。
待到力道稍重,缠绵而无法分离的感觉仿佛将两人捆在了一处小房子里,外边拼命地挤压,里边不断地靠近,靠近,身体的距离无限地拉近拉近,似乎将要穿过胸膛混合为一个整体,灵魂在爆发汹涌而激烈的呐喊,它在不住地悦动,在欢呼!
密闭空间里的贴合,搅动感,仿佛是夏日踩在冲浪板上,面对着起伏的海洋,来来回回上上下下,一直打来的浪花扑在脸上,身上,舒爽而刺激,湿哒哒的却又相当愉悦。
不过短短一分钟,却像世纪般漫长。
王不语恋恋不舍地放开肖逍,嘴唇上黏腻的湿润感促使她惯性地用舌尖勾舔了一下,肖逍看到这动作,一下子又脸红心跳起来。
“我感觉都喘不过气来了,都怪你,山顶氧气本来就少,你还和我抢。”
“可能是你的氧气比较甜吧,我喜欢吸你的氧气。”
王不语用指腹轻轻柔柔地摩挲着肖逍略微红肿的唇瓣,脸不红心不跳地笑着。
“哎呀,说不过你了,我们走吧,走吧,感觉刚刚被悄悄地投了好多视线呢。”
“哦!你接吻不专心哦!居然还暗搓搓地观察周围!”
“不是啦!就是有那种感觉,若有若无的视线,”肖逍害羞地捂住了脸,“毕竟观景平台上也挺多人的,总会有好奇的人的。”
“看在逍逍脸皮那么薄的份上,我们下去吧。”
王不语拉住肖逍的手,两人十指相扣,有说有笑地下了秋千,一路穿过了平台,径直往客房去了。
☆、扫不干净的死角
卓杼径直出了酒吧,门外一个身材火辣的姑娘对她招了招手。
十一月的温度,就帝都而言,已经算是挺冷的了。
但要风度不要温度一向是美女们的名言,姑娘在这种天气下,依旧一身白色紧身短袖和黑色褶皱边热裤,修长的腿上踩着个高帮的马丁靴。
为了对温度表示一点敬意,她在短袖外披了个皮衣外套,但是是镂空的做工。
“你快点,我都冻死了!”
金璟接到卓杼,就赶紧上了车。
“要死,谁让你穿那么少,不知道今天十度啊。”
“车上有空调,家里有空调,就接你这么一会儿,换衣服多麻烦,”金璟搓了搓手,拧动了车钥匙,熟悉的涡轮启动感,车上又迅速开始热乎起来,“话说,你怎么又喝酒了,这么大的酒味!”
金璟扇了扇鼻子,神情不悦,她顺手帮醉醺醺的卓杼系上了安全带。
“医生叮嘱过的,你这病,最好是要戒酒戒烟的!”
“医生的话,都是狗屁,我看我好着呢,不吃药我也好着呢。”卓杼不耐烦地锤了一下车窗玻璃,力道之大,整个车子都震了震。
金璟蹙起了眉头,看着勉强清醒实际上思绪不知到了哪路神仙那里的卓杼,担忧道:“是是是,你好着,可那医生,人毕竟也是精神科的权威,我觉得我们还是有必要听一下的。”
“下次别再喝酒了,好嘛。”
“嗯嗯嗯,知道了。”若有若无的呢喃,卓杼似乎睡了过去。
金璟叹了一口气,从皮衣里摸出一个满是英文的小药瓶,自言自语道:“看来今天又不能吃药了,不知道会不会又严重啊。”
“真是笨蛋啊,为了一个不喜欢你的人,值得如此作践自己吗?”
金璟摸了摸卓杼红彤彤的脸颊,满眼心疼。
或许这就是爱情吧,毕竟高荣出国那一天,自己也在家哭得死去活来,之后好一段时间里,都闷闷不乐,全靠卓杼陪伴才熬过来的。
“真TM该死的爱情啊!”金璟低低骂了一句,随即驱动车子,往家那边开去了。
*
“肖青荣,王不语?”
卓杼最后的那段话像是炸弹般爆炸在耳边,有一瞬间周刑的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懵逼。
等他回过神要去追卓杼问个清楚的时候,却只得到个疾驰而出的车子背影。
“肖青荣死了?”
周刑不敢置信,凭他从前在肖家做事的经验,他是知道肖青荣的地位和重要性的,那样厉害的人物居然死了?
还是死在和肖逍共进晚餐的时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刑快速打开手机,百度了一下相关事件,但百度词条空空如也,唯有零零星星的几条,还都是千篇一律表达对肖青荣死讯的遗憾。
真是被资本操控的世代啊。
无奈之下,周刑只得点开联系人方式,滑动了好几下,指尖停在了“老张”这个备注上。
周刑是知道老张被调任来了帝都的事情的,虽然他不能再回去做刑警,但他总还是有意无意地关注了之前队友们的信息,好像这样能代表着他还没有彻底和警局脱节似的。
“头疼,到底要不要给老张打电话啊!”周刑烦躁地撸了一把头发。
“啊啊啊,真是烦死了!”
周刑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因为要不要打一个电话如此纠结!而要命的是,这个电话还是打给老张而不是什么恋爱对象之类的。
“打吧,打吧,正事要紧,大不了被奚落一顿。”
深呼了一口气,周刑拨出了号码。
意外的,嘀的一声,马上被接通了,仿佛就是在等待着他打来一样。
“喂,是周刑嘛?”听起来有些疲惫的声音。
“嗯,对,我是。”
“你想问肖青荣的案子,是嘛?”
“我操,老张你是神吗?”电话那头传来努力憋住的低笑声。
周刑原本都没想好要怎么打招呼,结果老张口吻熟得仿佛几年前他们还天天见面时候的样子,直奔主题,正中靶心。
“哈哈哈,倒不是,只是觉得你会打来问。”
“你就那么笃定?其实我也是刚巧知道了这件事。”
“我相信你,是你的话,我知道一定会的。”强烈而肯定的语气。
“哈哈哈,老张你太相信我了……”
“那么我们简短地说一说吧……”
“好。”周刑点点头。
*
“请问你知道这个人在家吗?”
某旧公寓的二楼走廊外,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对着隔壁邻居询问着屋子的情况。
“不清楚哎,但是他好像很久没回来了。”
邻居是个小姑娘,见到健壮英俊的男人眼冒桃花,毫不设防,问她什么都立刻回答了。
“很久?”
“是,大概一个月前吧,好像也是有人来找他,那时他还在,”邻居小姑娘费力思索着,“就和你这样的,很高大的一群男的,都穿着黑色西装,文质彬彬的。”
“文质彬彬?”
“对啊,我印象很深,其中一个男的脖子上还露了纹身,可能纹太高了衬衫领子全扣住都遮不住,我原来以为他们是凶悍的黑/社/会或者追债的,但是他们很礼貌来着,可以说是到了文质彬彬的地步,所以我想应该是保镖或者什么安保行业的人吧。”
“这样吗,那然后呢?人和他们走了?”男人追问道。
“对啊,我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反正是有说有笑地一起走了,走之前我邻居还突然夸了一句我的花很漂亮,他以前高傲得要死,整天吹自己是在五星级餐厅上班的人,从来不屑于和我打招呼的!”
“是这盆嘛?”男人指了指走廊上的君子兰,脉络分明,绿意盎然,确实养得不错,“他突然和你说的?”
“对啊,谁知道他抽什么疯。”邻居小姑娘拨弄了一下君子兰,生气地叉了叉腰,仿佛对于隔壁邻居从前的不识货和突如其来的开悟感到迟来的莫名其妙。
“那之后,他还有回来过吗?特别是当天!”
“这个当天回不回来我不清楚了,你看我们这里,也挺破的是吧,摄像头都不安一个,我每天忙着打工养活自己,哪来那个闲情逸致关心隔壁大佬呢,”小姑娘摇了摇头,“但是之后确实好像是没怎么见到过他了。”
“想必是他那个整天挂在嘴边的五星级让他得道升天了吧,所以搬出这破地方了吧我猜”,小姑娘露出思索的神情,“不过怎么了,他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我就是顺便来问问,今天谢谢你了。”男人微笑道。
“啊警官你要走了吗?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啥啊!”
小姑娘对着男人的背影喊道。
“周刑,我叫周刑,历史上的那个周朝的周,刑警的刑。”
周刑侧过半个脑袋,对小姑娘挥了挥手,他的下颌线分明,侧脸像雕塑一般,小姑娘心里默默暗叹了一句,真是太帅了!
要是有问他是哪个警局的就好了!警官证就被晃过去扫了一眼,也没看清啥,哎,这稍纵即逝的爱情啊,小姑娘拨了拨君子兰的叶片,随后走进了屋子。
“照老张之前电话里给我说的,这案子里的关键人物就那么几个,一个已经死了,一个嘛肯定指望不上问出啥,但是这唯一能问的人,这个服务生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呢?”
周刑对着自己手头上密密麻麻的小册子笔记思忖道。
“看来他一定是掌握了什么关键秘密,这案子还真的有问题,不过被一群黑衣的文质彬彬的人带走?这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杀手?不对,杀手不会成群结队,帮派?哪里有那种文质彬彬的帮派呢?还是说,这年头,黑/社/会都走人模狗样的风格了?”
“最疑惑的就是,为什么说说笑笑地一起走,却突然要和之前自己看不上的人打招呼,难道其实是被逼着的吗?那一声招呼可能是求救?但是小姑娘没意识到?”
“按这样推测,倒是都能成立了,而且一个月前,差不多就是肖青荣案子发生后那几天,好像那会是警局刚调查完,撇清这个服务生嫌疑,放他出来的日子,这么一来,都对上了啊!”
周刑猛地拍了拍自己的册子。
“但想必这家伙应该凶多吉少了,一个月前的事……”
周刑的的神情转瞬晦暗了不少。
“文质彬彬的,黑衣男人们?到底是谁?”
周刑咬牙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保持理智继续思考,突然,电光火石间,他仿佛想到了什么:“难道是……”
“这可是大不妙啊!”
*
一个月前,天空集团,肖逍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