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外边有个先生进来了,我拦不住他。”
“好的,麻烦了,小邹秘书。”肖逍掐断了内线电话。
“都按您说的办完了,逍逍姐。”
宽大的办公室里,高大的男人穿着剪裁合身的西服,保持距离,毕恭毕敬道。
“什么办完了?”
“啊?就是您说的把那个人处理了,’石沉大海’啊!”男人傻眼了。
“我有这么说过吗?”
肖逍转了转笔尖,顿住狠狠戳在了桌上的文件上,表情冷漠异常。
☆、起风了
“阿防,怎么样,逍逍姐怎么说?”
天空集团外,另一个黑衣男人熟练地圈住了垂头丧气的阿防。
“被臭骂了一顿……”
“啊,为什么?”
“逍逍姐说她根本没说过那种话,也让我以后不要直接到公司去找她,她说她那个秘书是原先她妈妈的秘书。”
“真是搞不懂啊,明明是逍逍姐之前给我们那么说的,还让我们不要告诉老大,现在好不容易废了那么大力气搞定了,本来想去找她讨个奖励,结果……唉,安安,你说女人心,是不是真的就海底针啊!”阿防从口袋里摸出包烟,捡出来一根,打上火机点燃。
长长地吐了一口烟雾,仿佛把郁闷也一吐而出。
“笨啦!逍逍姐这么说你还不懂!肯定是为了防止隔墙有耳!怪我们太冲动了。”安安抢过烟,给自己也点上了一根。
“这样啊?好吧,不过你说我们瞒着老大这样做好嘛?”
“没什么不好吧?老大每天忙着谈这个那个的恋爱,让我们收拾的也就是那堆家长里短的破事,但是逍逍姐能赏识我们,和她合作既能发挥特长还能赚钱,很不错啊!你可别忘了,咱们可是黑帮,不是居委会!”
“我没忘记自己是黑帮,但更不会忘记自己是檀帮的干部!下次要是还有这种事,还是先和老大吱会一声吧,这次就算了。”阿防活动了一下筋骨,全身上下发出卡啦卡啦的声响。
“刀不磨可是会生锈的,”安安好笑地看了一眼阿防,“走吧,晚上和佟哥还有老羽一起吃个饭,就当庆祝这单顺利结束。”
“走吧走吧。”
*
尼泊尔,博卡拉,世界滑翔伞圣地。
“我说,干嘛不先走布恩小环山呢,或者ABC徒步也可以。”
王不语背着个巨大的背包,站在“sunrise”的滑翔伞公司门前,郁闷道。
“你想带着小小鹿爬那么陡峭的雪山吗?直接做直升机观光还差不多!”
肖逍牵着小小鹿的手,帮她耐心地擦着嘴上的食物污渍。
“但,逍逍,你过来的也太急了,昨天大晚上突然说要出发来博卡拉,火急火燎的,”王不语猛灌了一口矿泉水,“又不可能排不上队,何必如此着急。”
“因为,只有赶在今天,才有机会和那个人进行同一批滑翔啊!”肖逍笑了笑。
“谁?”王不语有不好的直觉。
“先进去再说吧,把名给报了,还有要快点安置好小小鹿。”
肖逍说着,就牵着小小鹿进去了。
王不语脑海中忽然浮现那封未曾来得及看的邮件,如果没记错的话,邮件的抬头,似乎是“纪笙旌的”,当时她没有特别在意,但现在想来,或许与今天的匆忙有关呢。
莫非纪笙旌是这次被选中的人嘛?
王不语揉了揉太阳穴,虽然事情在一步步按照她最初的计划发展,可到了今天,她却不确定这么做是否是正确的了。
通过踩踏他人建立起来的未来,真的可以把肖逍带到她所期待的日子里嘛?真正会产生坚固的幸福吗?她们真的能够就那么相安无事地继续生活了嘛?
“怎么还不进来?”肖逍回过头看依旧站在感应门外的王不语,她的神情很严峻,“怎么了嘛?”
“没什么,来了。”王不语回过神,应声进了门。
肖逍在前台报了名,付了两倍的价钱硬生生插了两个名额在今天的滑翔伞队伍里,随后抱着昏昏欲睡的小小鹿回了附近的酒店套房。
“小小鹿睡着了,应该一时半会儿醒不来,就算中途醒来,我们不在的话,我也事先招呼了一个靠谱的中国阿姨来照看她一会,这么一来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出发去俱乐部吧。”肖逍挑了件色彩鲜艳的披肩,一边戴Gucci的金边墨镜,一边往LV的新款挎包里塞着防晒霜等等各样东西。
“好。”
王不语瞥了一眼熟睡中的小小鹿,又望了一眼兴高采烈的肖逍,应道。
*
一个小时后,某座雪山山巅。
“怎么了嘛,怎么一直不高兴的样子?”
肖逍注意到了王不语的异样,揽着她的胳膊依靠到了她身上,半抬头用她那双水汪汪迷人的大眼睛看着一路都很脸黑的王不语。
“我只是在想事情。”
“什么事情要自己独想,不能和我分享吗?”
“不是,”王不语短促地皱了一下眉,“我只是在想该用怎么样的措辞来提问。”
“提问什么?哦?你是不是很在意我说的那个人啊?”肖逍真的是玲珑心思,反应奇快,她飞快地捕捉到了可能造成王不语不高兴的源头。
“那个人——”王不语顿了顿,“是叫纪笙旌嘛?”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啦。”
肖逍笑嘻嘻地把头埋在王不语的肩窝里,来回不停地小蹭。
“所以,真的是?”
王不语安抚似地止住了肖逍反复动来动去的动作,她知道那是肖逍不安的表现之一。
“嗯,纪笙旌,是李云烟在追求的人。”
“李云烟很喜欢她,喜欢到了甚至不顾不管纪笙旌有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的事实。”
“喜欢到了可以为了她放弃商业联姻的打算。”
王不语还是有些惊讶于肖逍口中诉说的事实的:“所以你那个阿姨,就那个那么成功厉害的女强人,其实是喜欢女人的?”
“是啊,她真的很厉害对不对?即使喜欢女人,却还在商界叱咤风云,屹立不倒,她真的很有能力啊,”肖逍低着头,语气里隐约流露出了一丝羡艳向往,“没有人敢对她指指点点,没有人敢谈论她的性取向——”
“可这样的人,却是你的敌人啊。”
王不语的心里莫名浮现出了一丝酸楚的情感,她是心疼这样的肖逍的。
明明是渴望成长为那样的人的,本该是亲近的,却因为种种元素站在了对立面。
“把我抱紧了哦,我想靠一会。”
肖逍的声音很轻,王不语能感受到胸前衣服的湿润,尽管她并不清楚地明白肖逍此时此刻是为了何种理由难受,又是怎样具体的情绪,但她的心也感觉血液流通得并不畅快。
“给你一分钟哦。”
“一分钟以后教练就要喊集合了。”
“知道了。”
怀里传来嗫嚅的声音。
王不语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不知为何,她觉得很难受,并不是来自身体上的难受,而是由于大脑分泌了某种物质令她情绪上产生了奇怪的低落感。
“真的可以吗?”王不语开始在心底问自己。
“集合了,都过来。”远处有教练用英文喊着。
“有你在我身边真好。”肖逍抬起头,抽了抽鼻子,她把目光侧向远处山脉下的费瓦湖。
今天天气很好,太阳高悬且明朗,皑皑白雪覆盖的群山环绕下的费瓦湖波光粼粼,风还没来,世界平静而温凉,波澜未起,静下心来可以感受到呼吸之下身体兴奋的起伏感。
“你在我身边,我也很好。”
王不语笑了笑,摸了摸肖逍的脑袋。
“喔,纪笙旌!”眼尖的肖逍终于在不远处的人群中发现了寻找的身影。
“哪里?”王不语迅速顺着肖逍的目光望去。
“就那个!”肖逍的眼睛微微张大了些。
“走吧,过去,打个招呼。”王不语牵住了肖逍的手,往纪笙旌那走去。
“记得要装得不经意一点,就当是游客们之间随意的招呼。”肖逍紧紧地回握住了王不语的手,一边走一边不忘指点王不语。
“嗯。”
王不语本想打趣肖逍“这还用得着你来教我了”,她可是这方面的专家,但掌心感受到肖逍渗出的细微的汗后,她选择什么都不说,点了点头答应。
距离越来越近,王不语的眼睛眯得越来越小,几乎成了一条缝。
这纪笙旌长得也太英气!太帅了吧!
简直就是前不久宣布出柜的克里斯汀·斯图尔特那一级别的美貌,要命的是,她兼具了凯特·布兰切特的气场和鲁比·洛斯的身高身材,五官轮廓分明,眼神深邃,腰长腿阔,一举一动都散发着无穷的魅力。
不论是女同性恋的圈子,或是在全人类里,她这个相貌和身材都是顶顶顶级别的。
难怪李云烟那样万花丛中过,游刃有余的人也会迷上。
这家伙真的太飒太绝了。
王不语反射性地加重了握着肖逍手的力道。
她特意偏头去看了肖逍的神情,眼神是一贯的温柔,微笑很标准,但那是假笑王不语清楚,很好,看来逍逍没被迷上,甚至可以说是丝毫不感兴趣,她忽然觉得心里平和了点。
“笨蛋,看我干吗,打招呼啊!”
肖逍声音放得很低,小小地掐了一下王不语的手掌虎口。
“哦对,”王不语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失误,“你好啊,朋友,你也是从中国来尼泊尔滑翔的嘛?”
纪笙旌瞥了一眼打招呼的人,她注意到了对方两人紧握住在背后的一双手,眉梢里即刻带上了点兴趣感和宽和度:“是啊,特意挑了今天这个好天气。”
“你看,这不是起风了?”
☆、女人喜欢女人
“我先去了。”
纪笙旌不想放过这次机会,赶忙继续穿剩下的滑翔装备,她动作干脆利索,三两下就结束了。
王不语尚未来得及回应,对方已经乘着风飞了。
彩虹色的滑翔伞张开来,从山巅滑出一条美妙的曲线,在阳光下闪耀着绚丽的色泽,并借助风和气流的帮助,成功飞驰到了费瓦湖的上空。
“看不出来,她是个老手啊!”
肖逍意味深长地看着已经变作一个小点的纪笙旌。
“谁知道呢,但从她的身体形态上来看,是那种常年接受健身训练的模样,以及与她自身并不甚相配的粗糙的手部状态,看来应该是作大量的滑翔训练造成的吧。”
王不语拧着眉头。
“你怎么观察人家那么仔细!”肖逍不高兴地掐了一下王不语的手掌,“也不见你仔细观察观察我。”
“你么,”王不语想起高中初见肖逍的回忆,眉头松动,转而为笑,“自然不需要咯。”
毕竟初见那一天,我就已经彻底把你的样子烙印在我脑海里了。
尽管不是好的初衷。
但希望我们有好的结尾。
“哼,坏家伙。”
“好了,既然都来了,我们也先下去滑翔吧,风要过了。”
王不语招呼着教练,开始帮肖逍穿滑翔装备。
*
三十分钟后,山脚。
“真的好刺激啊!”
肖逍的脸蛋白里透红,可爱诱人。
她还未从方才刺激新鲜的空中滑翔体验回过神。
王不语一边帮她拆卸厚重的装备,一边按着她的肩膀防止她乱跑。
“Clam down!”
“怎么还蹦蹦跳跳了起来?”
像个小孩子似的。
“可是,真的很有趣啊,你不这么觉得吗?”
肖逍激动地揽住了王不语的脖子,身子猝不及防受到重力牵引,王不语差点整个人扑向肖逍。
“确实是很不错,但你不能忘了我们来的目的,逍逍。”
王不语终于拆下了最后的器材装备,她无奈地摊了摊手。
“目的......”
对啊,她们滑翔本就是冲着纪笙旌来的,并不是真的出门旅游玩乐,甚至说白一点,把尼泊尔挑选为旅游地都是为了纪笙旌的缘故。
“好吧。”肖逍垂下脑袋,一下子兴致全无。
王不语摸了摸她焉了吧唧的小脑袋,内心叹了一口气。
“哎,又遇着了,这么久才下来吗?”
陌生的嗓音,王不语回过头,发现居然是纪笙旌在给她们打招呼。
一心忙着哄肖逍,王不语都没发现纪笙旌不知何时走到了她们身边。
“是啊。”肖逍拉了拉王不语的手,笑着答应。
一旦明确知道需要做什么便不会再犹豫,是肖逍的风格,所以她意识到自己的放纵后,清醒过来立刻重新投入了状态。
“你不是最先跳的吗,怎么还在这?”
“因为——”
纪笙旌挑了挑眉,银质的耳钉在阳光下折射着冷酷的光芒,“在等你们啊。”
王不语拆自己装备的手停顿了一瞬。
脑海中一下子穿梭过千百个念头:她们方才对话有明确地提到纪笙旌的名字吗?难道被听到了?难道暴露了?不,没有,她们应该没有在谈话中直呼过对方姓名,不可能暴露。
王不语的大脑飞速运转她扶住了脸色微微发白的肖逍的肩膀,一脸淡然道:“等我们?”
“是啊。”纪笙旌故作神秘,拉长了语调。
王不语眯了眯眼睛,几秒以后她笑了。
“为什么等我们?”
“是因为觉得我们算lesbian吗?”
“哈,神了,你怎么知道!”
纪笙旌惊讶极了,肖逍同时也望向了她。
“我猜的,”王不语顺势捏了捏肖逍震惊的脸颊,“因为我能想到的一个人对另外的人感兴趣,必然是因为对方身上具有和她差不多的相似之处或共通点。”
“你不是那种闲得无聊会来随意搭讪的人,所以我们身上一定有你感兴趣的某一点。”
“而你跟我们的共通点,不怕说,我和肖逍是lesbian,你又很有lesbian的气质,所以——”
“这你都能推理出来,”纪笙旌挠了挠下巴,一副对王不语很欣赏的表情,“不过年轻人,秀恩爱可耻哦。”
一旁的肖逍听到这句话,沉默不响但脸蛋倏忽又红了不少。
“歪打正着而已,但你这是承认自己也是——”
“没什么不敢承认的,”纪笙旌神采飞扬,“我是女人,我喜欢女人。 ”
“幸会,幸会。”
王不语伸出一只手,纪笙旌毫不犹豫握了上来。
“看你的模样才二十出头吧,怎么讲话倒挺官方化的呢,搞销售的啊?不合适,不合适。”
纪笙旌嘟囔着摇了摇头。
肖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纪笙旌人长得无可挑剔,性格随和没想到还很有幽默感,这得迷倒多少小女生啊。
“她就这样。”心里这么感叹着,肖逍却还是护犊子。
王不语头一次感到尴尬这个词的具象化。
“既然这样,也算认识了,大家也算有缘,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姓王,叫不语,子不语怪力乱神的不语。”
“这位是我的女朋友,肖逍,百家肖姓,逍遥自在。”
或许是先前的尴尬让王不语小小乱了一下自己的步调,在与纪笙旌的交谈中,她显得有些刻意和急切地推荐自己。
但好在对方并不在意。
“你好,肖逍,”纪笙旌朝肖逍先点了点头,“你好,王不语,我是纪笙旌,很简单,纪律的纪,笙箫的笙,旌旗的旌。”
“很高兴认识你们。”
嘴里这么说着,手却是偏向肖逍的。
果然好看的人总是吸引好看的人。
肖逍礼貌性地回握了一下纪笙旌的手。
“怎么称呼比较妥当,”王不语赶忙把肖逍撤回来的手拉到了背后,这一小动作让肖逍的眉眼弯得和新月一般,“你可以直接喊我王。”
“那我就叫纪吧,这名字真是够姬的啊。”纪笙旌啧了一声。
“是有一点。”
肖逍和王不语异口同声。
“哎,你们,”纪笙旌露出无奈的表情,“烦人哦。”
小情侣真的是,干啥都同步同调。
“不过,纪,有个问题很好奇,”王不语看到不远处教练在喊大家集合,一边揽过肖逍,一边和纪笙旌并排往集合地点走,“你是经常来滑翔的吗?”
“以前大学的时候闲着无聊考过滑翔伞证。”
“难怪,我看你不仅单人飞,配置的装备也感觉是更为专业化的。”王不语道。
“毕竟也算是个七八年的兴趣爱好了,”纪笙旌略一思索估算了一下自己玩滑翔伞的时间。
“这时间很久哎。”肖逍感慨了一句。
“是的,那会我女朋友对极限运动发烧热,所以我就陪她一起学了滑翔,但她不久之后就乏味了,倒是我一直坚持了下来,现在只要偶尔得空或心烦的时候,都会来滑翔放松放松心情。”
“你有女朋友了?”
话题终于转到了想要的重点,肖逍故作惊讶道。
“是啊,”纪笙旌偏头露出个温柔的笑,目光流转,伸出手指点了点亲密的王不语和肖逍两人,“青梅竹马,不比你两感情差哦。”
“我不觉得,这世上没有人比得上我和不语的感情。”明知这么说不是引导话题的好方向,可肖逍偏要置口气。
“抱歉,逍逍在这方面有点霸道,”王不语宠溺地看了肖逍一眼,转头向纪笙旌道歉,“希望你原谅。”
“没事,我懂,每一对真心相爱的情侣都会觉得自己的感情是世上最好的,最独一无二的,这种感觉我懂,说来不怕笑话,我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呢。”
纪笙旌的眼神垂了下来,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覆盖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以前,”王不语觉得开始咂摸出点味道来了,“那现在不这么觉得了吗?”
在肖逍提供的信息里,纪笙旌是很早就和那个她所说的青梅竹马的女朋友在一起了,她女朋友叫舒晴,出自一个在当地挺有名望的书香世家,她们的父母是世交,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甚笃,之后随着年龄的增长,友情变质,两人就在一起了。
而纪笙旌遇见李云烟似乎是在某次商界名流举行的酒会上,李云烟对她一见钟情,并开始了死缠烂打的追求之旅,为此闹得纪笙旌和舒晴两人之间很不愉快,甚至还大吵了一架,这次吵架就是造成纪笙旌此时此刻会在尼泊尔滑翔的原因。
所以,她们三人中,唯有纪笙旌是确确实实来滑翔散心的。
可在王不语的认知和资料搜集里,李云烟并不是那种色令智昏之辈,而如果真正相爱互相信任的两人也不可能因为莫须有的小三横插一足而背心分离,所以其中一定有什么隐秘。
“我发现了一点,”纪笙旌侧头望了一眼这个和自己同样高的女生,没有直接回答王不语的问题,“你的观察力真的很敏锐。”
“抱歉,如果涉及到你不想谈论的私人事情,我很抱歉。”王不语急忙道歉,表情真挚。
“算了,并不是你的错,也是我自己对问题太敏感了,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做贼心虚吧。”
纪笙旌揉了揉太阳穴,呵笑了一声。
她并不想承认心里那个正逐渐被放大并即将失去控制的事实,并不想承认在争吵中舒晴说的话像铁球一般神魂俱裂地砸中了她。
那是不可能的。
绝不可能。
☆、否认又否认的反面是肯定
气氛一霎时进入了冰点。
王不语急于挖掘纪笙旌内心深处的隐秘,不知迂回,遭到了对方的防备和拒绝。
“抱歉啦,纪,”肖逍轻拍了一下王不语的后脑勺,“她这人说话不过脑袋。”
“不必抱歉,真的是我自己的问题。”
纪笙旌长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
“其实如果你有什么烦恼的话,我觉得可以试着找别人倾诉,自己一个人闷着的话只会陷入更僵的局面。”
肖逍盯着纪笙旌的眼睛,对方的双眼实在长得漂亮,海洋色的瞳孔蓝得发亮,独属于混血的得天独厚的优势在她身上显得淋漓尽致。
只是这对漂亮的眸子如今像是蒙上了一层阴翳般,缺乏动人心魄的生气。
“我的朋友们……”纪笙旌摇了摇头,她的朋友也都是舒晴的朋友啊。
“如果朋友不行的话,你可以找陌生人啊,比如我和不语?”
“素不相识的话,也不用害怕秘密会泄漏吧。”
肖逍装作不经意似地提出了这个建议。
故事又被绕回中断的地点。
王不语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肖逍,眼神仿佛无声地诉说着“高!还是你高!”。
“怎么,你们对我就这么好奇吗?”
纪笙旌挑了挑眉毛,认真打量了一番面前的这对小情侣,短发的这个总能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相貌并不十分出色,却有股与生俱来的傲慢感,长发的这个漂亮得无以复加,气场温和,隐隐透露着优越环境下长大而携带出来的矜贵疏离感,明明很不搭的两个人,氛围却融洽得一塌糊涂,真是奇怪的组合。
如果不是硬组CP,那只能用天生一对来解释了。
“其实好像对你们说,也没关系,毕竟就像小逍所说,陌生人是不用害怕秘密泄露的。”
尽管纪笙旌的前一句话让肖逍和王不语心中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后一句却峰回路转,一霎时由风雨转为阳光明媚了。
“是啊,或许我们还能从旁观者的角度给你点建议呢。”
肖逍和王不语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前者继续把纪笙旌往坑里带。
“好吧,这倒是很不错,”纪笙旌双手环在胸前,长叹一口气,“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我是觉得那是不可能的,无稽之谈,但是我女朋友非要那么说,久而久之,我也开始怀疑是不是她说的那样了,但那怎么可能呢?”
“我觉得是她心理作怪,终于有一天,因为这个我们大吵了一架,然后我就远走他乡,来到了尼泊尔滑翔散心。”
“说真的,我觉得她真的这次有点无理取闹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以前从来不会这样计较的,何况我都说了无数次不可能,她还是不相信!”
纪笙旌摊了摊手,嘴里喃喃地无意识地重复好几句不可能。
“所以是什么不可能呢?”
肖逍神情认真,一副真的要仔细探讨研究帮助纪笙旌分析问题的样子。
王不语在心里努力憋住了笑。
“她说——”
纪笙旌皱着眉头,表情痛苦起来,她用双手盖住了漂亮英气的脸孔。
“她说——”
“说——我喜欢上李云烟了!”
“但——那怎么可能呢——不可能的啊——”明明我那么讨厌她……
肖逍的瞳孔急剧收缩起来,这个答案太过出人意料,她差点没有惊呼出来,没有想到纪笙旌会在她面前直接喊出这个名字,就算是觉得陌生人不可能泄密,但这也太对别人放心信任了吧,又或许是这个秘密在她心里积压了许久,亟待一个宣泄的出口。
信息量过于惊人,肖逍努力维护着自己的表情管理。
“心理学上说,如果你反复否认某一段事实,极有可能那就是你最不愿意承认的真实。”
“???”
肖逍捅了王不语一胳膊肘,你这真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胡说八道!”
纪笙旌猛然抬起头,她的双眼睁睖,涨得通红,蓝宝石般的瞳孔熠熠生辉,泪水在眼眶里仿佛满溢的湖水即将倾泻而出。
“我不可能!绝不可能!不可能会喜——”
纪笙旌哽咽住了,她察觉到自己无法说下去,她的心无法否认那个事实。
风又来了,吹起费瓦湖澄蓝的水面,路人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散了开来。
“如果你一直否认事实,最终只会给自己和别人都带来伤害而已。”
王不语回想起了过去,那个时候她不明白不清楚对肖逍的爱意,所以一昧地选择了避让,最终造成了仓库事件的发生,而一步错步步错,肖逍从此由光明堕入黑暗。
“纪,好好看看你自己,你心里在想什么,勇敢地去面对,不要逃避,不要退缩,如果要付出代价那就承受,但是不要欺骗自己。”
王不语俯下身子去拍了拍早已因为痛哭掩面而蹲下身子抱作一团的纪笙旌。
“抱歉,让你这么伤心,我和肖逍先回避了,俱乐部见哦。”
王不语说完拉着肖逍的手就走了。
纪笙旌很久以后才停止住身体的战栗,不再继续哭泣。
她锤了锤麻了的双腿,重新站起身子,费瓦湖面映着她纤长高挑的身影,再往上看,似乎那满是泪痕的脸庞上却挂着浅浅的好似豁然开朗的笑意。
*
“这就走了?”肖逍莫名其妙,王不语突然这么哲学和诗意她真是没想到。
“心理诱导差不多了,剩下的时间要留给她自己整理思绪,我觉得她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要怎么做,”王不语眼神深邃沉静,仿佛刚刚那个动情安慰纪笙旌的人不是她一般,“我有点累了,回去休息吧。”
“嗯,不语你真的很厉害啊。”肖逍来回小晃着王不语的手。
明明是情感障碍,却总能一下子利用关键信息抓到别人的心理要点和弱点。
“这样一来的话,三个人之间的矛盾就会被加剧放大化,只要再升升级,以舒晴对纪笙旌的占有感,以李云烟这种强势的性格,这很快就会是一盘死局。”
而所谓死局,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总要死人才能解开的局面。
“剩下的就看舒晴和李云烟怎么做了吧。”
王不语揽住了肖逍的肩膀,停止了她的快乐晃动,不知为何王不语心里泛起了一股奇异的疲惫感。
她最近总是涌起一些奇奇怪怪的被定义为“情绪”的感情。
“李云烟我不知道,但是舒晴大概很快就要行动了吧。”
“你怎么这么笃定?”
“因为——秘密!”
肖逍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咧开粉嫩的嘴唇,笑靥如花。
“败给你了。”
王不语无奈地摊了摊手。
而她不知道的是,方才她们和纪笙旌的对话早已悄悄被提前准备的肖逍录了下来,而后实时转发给“骇”,录音被加工处理后以加密的方式通过电缆信号传输给了远在几万公里外正瘫在家中沙发发呆的舒晴的手机信息上。
在她们慢慢走回酒店的路上,舒晴应该已经听完录音,并且失去理智进入脑袋发昏的状态,歇斯底里地要冲去找李云烟寻仇了吧。
“今天的风真的很不错。”
肖逍眼角望见自己飘逸飞扬的秀发。
“风大了,总感觉像在哀鸣。”
*
次日,滑翔俱乐部附近的酒店门口。
“嘿,王不语学生!”
“嗯?”王不语顺着声源转过脑袋。
“教练,你怎么来了?滑翔活动不是结束了吗?”
王不语快步过去,走到了皮肤黝黑的滑翔教练面前。
“Yes,但我的学生托我过来给你带个口信。”
“你的学生?”王不语略一思索,“纪笙旌吗?”
“是的,她说很谢谢你,谢谢你的一番话开导了她,但她临时有急事昨晚上就坐航班回国了,没有办法和你再打招呼碰面了,所以特意托我来给你说声对不起。”
“谢谢教练。”王不语礼貌点了点头。
“或许教练你知道是什么急事吗?”
“不知道,很焦急的模样呢,我还有课,拜拜了,王不语学生。”
“拜拜,教练。”
“怎么了吗?”肖逍牵着小小鹿走到王不语旁边,看她紧锁眉头的模样,担忧道。
“纪笙旌昨晚回国了。”王不语坦白道。
“哦?”
肖逍挑了挑眉毛,露出一个很耐人寻味的表情。
“或许,你知道——为什么。”
王不语望向肖逍。
“要我猜,是纪笙旌那个女朋友气不过喜欢了十几年的青梅竹马被半路杀出的狐狸精骗走了,所以上门找事去了吧。”
肖逍温柔的捂住了小小鹿的耳朵,神情人畜无害。
“可能吧。”
这是最可能的理由了,但这来得太快了,如果不是有非做不可的理由和愤怒,不该如此之快的,仿佛一切都被施加了催化剂般沸腾了。
“算了,该来的总是要来。”
就算迟一天晚一天,终究是要做那些事的,王不语知道自己没有推脱的任何借口。
这是她的罪孽,她注定要抗下的。
“我叫了车,吃完早餐就可以乘车去博卡拉机场了。”
“好。”
王不语点点头,一把抱起奶呼呼的小小鹿,顺势牵过肖逍的手,三个人往酒店里走去。
☆、狂躁症的病人
在王不语和肖逍于尼泊尔愉快旅游的时候,中国,帝都,周刑这边正在马不停蹄地调查肖青荣案件及与之相关的所有信息。
查到路不生在一年前于青荣建造旗下一个项目工地上所发生的事故真相时,周刑感到微微吃惊。
他可以确定路不生的背后绝对另有黑手,但不曾想到路不生和肖青荣有如此深厚的渊源及纠葛。
“所以是被人利用了,还是心甘情愿的,就为了报仇。”
周刑对着墙壁摇了摇头。
在那并不大的出租屋墙壁上挂着肖青荣、路不生、侍者、王不语、肖逍等人的照片,银色的钉子钉在每张照片上头,上面缠着红色的丝线,错综复杂的蜘蛛丝红线网昭示着这几个人在此次案件上的非同一般的复杂关系,而在所有照片的右手边都留了大面积的空白,被用以贴上和所有有关照片人物的重要讯息,无法擦除的黑色、红色油性笔标注打满了每一份讯息。
“但问题是,这份最重要的东西至今没有查清楚来源。”
周刑用红色记号笔在经由现场红酒瓶检测后出具的含有氰/化/物的报告上重重地打了个问号。
“此外,调查了路不生的户籍关系,他应该还有个年幼的女儿,但是案件发生以来,从未听过有关她女儿的任何消息。”
周刑又在墙壁上画了一个空白的图。
他的手上目前并没有关于路不生女儿的任何照片。
“按照目前的推论,极有可能是王不语和肖逍诱导路不生对肖青荣进行了仇杀,那么路不生的女儿基本概率会在她们手上,而既然是性命的交易,那个小姑娘现在应该是安全状态下,先不用急着担心。”
“另一个问题在于,□□应该也是由她们提供的,可目前找不出任何两人接触过此类相关药品、地点的证据。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侍者。”
“他应该是掌握了什么关键证据被灭口了,下手的极有可能是黑/帮组织檀帮的人,檀帮的话,根据老张给的资料,当家的大小姐谈梦沂与肖逍过从甚密,大致可以确定是肖逍派人动的手。”
周刑拿着红色记号笔又涂涂改改,戳戳点点,不断更迭信息,理清思路。
虽说目前没有证据,但只要掌握来龙去脉,不愁找不到。
“所以搞到底,突破口还是在于氰/化/物是从哪里来的啊!”
“或许那位大小姐会知道点什么,上去拜拜访一下她吧。”
*
穿过安装着层层摄像头的走廊,一扇紧闭的铝合金密码锁门前,周刑得到了仆人肯定的点头。
“这就是她的房间了。”
“等等,”周刑喊住了即将离开的年轻的仆人,“你们小姐是有什么过度安全感保护爱好吗?”
周刑用的手指指了指各个角角落落的摄像头监控和门上那复杂的瑞士机械密码锁,露出一个十分疑惑的表情。
“啊,不是的!”仆人甩了甩手表示否认。
“哎其实本来小姐不让说的,但看在警官你那么帅又是朋友的份上,告诉你吧,”仆人示意周刑把耳朵凑过来点,“这里本来装饰挺正常的,但2015年小姐来帝都念大学的时候,入住了这里,当时她带了个人,好像是为了监控那个人的动态吧,所以房子被改造成了这样 。”
“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眼角有点上翘,到我脖子这高,瘦瘦的,看上去有点不羁的很酷的年轻女孩?”周刑皱着眉头,一边说一边比划着动作。
仆人听完他的描述,吃惊地捂住了嘴,“你也认识她啊,警官!”
要命!这卓杼疯了吧,虽然救了王不语,却是把她带在身边变相监/禁起来了!周刑心中连叫了几句要命。
“不过今年9月的时候,就再也没见过她了。”仆人眼神游移,往被锁上的房间门瞟了一眼,目光中不经意流露出同情的色彩。
“好的,谢谢你告诉这些。”
周刑礼貌地点点头。
就在此时,房门的锁从里面传来咔哒一声,弹了开来。
*
“怎么,是觉得没我配合还是不行,对吧?”
卓杼穿着单薄,暖气开足的偌大房间里,唯她孤零零的一个人,仅穿着一条长款的红色丝绸吊带裙,右手拎着瓶1946的啤酒,醉醺醺地躺在沙发上,双眼迷离。
“你喝了多少?”周刑捂住了鼻子。
“直说找我什么事,别的不该管的别管”
卓杼不客气地把酒瓶一扔,空空的玻璃瓶在羊绒毯子上滚了一滚,咕噜噜地来到了周刑面前。
“你这样子,怪不得你那朋友那么担心。”
周刑回忆起门口迎接他的那个一脸忧愁自称金璟的小姑娘,面带不悦地摇了摇头。
“朋友,谁?金璟?”
“是啊。”人家不惜装成仆人的样子也要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信息透露给我,看来是真的很担心你的状况啊。
不过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她是病急乱投医了吧。
周刑上前往卓杼身上改了一张从沙发上捡起的毯子,找了个没那个多酒瓶的地方腾出空处坐了下来。
“不就是一点小病,她何必那么担心。”卓杼晃悠悠地支棱着身子歪歪斜斜地靠在了沙发上,
“说说看,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你生病了?”
“不打紧,别扯开话题,快点说正事!”卓杼的语气逐渐暴躁起来。
“行!”周刑搓了搓大拇指和食指。
“话说,你之前告诉我,你和王不语一起生活过,对吧!”
“怎么?”卓杼的脸色一下子变成了个冰坨子样。
“但你从没有说过是以什么样的形式在一起生活,哪怕你之前第一次找到我提出过非常无理的要求,我也不曾多想,但直到今天,我才明白过来,原来此前你是把王不语监/禁起来了嘛?”
“你知不知道!那是犯法的!卓同学!”
周刑话锋一转,疾言厉色起来。
“TMD谁监/禁?我所做的一切只不过都是为了尽快了断她对那个贱人的念想罢了,何况我耗尽了我十二分的心力救了她,多派几个人看护她的安全,很过分吗?”
“我要是真监/禁她,她还能有机会走出这个屋子?还至于让她去那个酒吧,又重新遇上那该死的贱人?”
卓杼回想起酒吧的事,恨得咬牙切齿。
“你的情绪太激动了。”
周刑望着额头、脖颈青筋暴起,甚至开始冒汗的卓杼,觉得事情有点不太对劲。
“我没事!”
卓杼费劲站起来,一脚踹翻了茶几,那茶几看成色似乎是新买不久的,但却四处掉漆,有些角还磕掉了,约莫是经常被人折腾的样子。
“你不会——”
周刑冷静地避开了翻到的茶几,眉头越皱越深。
他从前干警察的时候,也见过不少这样的人,而他们,大多数都是——
“狂躁症?”
卓杼听完这三字,猛地把正开始抖个不停的左手藏到了背后,一瞬间就冷静了很多,她的嘴唇苍白地启上启下,诉说着“不是”两个字,但从那空洞无神的大眼睛里,周刑明白自己说中了。
本来是想问卓杼关于王不语和一些化/学/药/物制造所、工厂等等之类的联系是否存在,但看现在的情形,还是得先帮帮这位正泥菩萨过河的大小姐了。
“你有去看医生吗?”
“说了几遍,要你管?”
卓杼努力地克制住自己想要砸东西打人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