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不语推开隔间门,对方早就走了,她自言自语了一句,露出一个讥诮的笑,不知是笑那两人还是自己。
回座位的时候,肖天使早写完了那张语文卷子,正压低身子悄咪咪地和前桌愉快聊着天,一如既往地眉开眼笑,也不知那位前桌是否就是刚才厕所两人组口中某个三班的“朋友”。
知人知面不知心。
王不语颇有些审视意味的多瞅了几眼肖天使,眼珠黑白分明,弯弯的柳叶眉,大眼小嘴,圆润的鹅蛋脸,带着些婴儿气,倒真是一幅清纯天真的长相。
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表里如一的纯粹。蠢粹。
开学后的第一次月考来得如疾风骤雨,分数和排名出得也同鸣雷闪电般迅速而恐怖。
出人意料的是本次榜首虽然拿了数学英语物理三料满分,化学和生物分数也非常之高,但那个语文居然烂的差点不及格。
此人正是王不语。
肖天使看着同桌150,150,100,95,90的一张张卷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但看到那张满分一百五只拿了九十几的语文卷子后,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本来她还微微嫉妒王不语这个根本不怎么学习也不怎么写作业甚至不参加任何课外补习的人居然能考那么高分数,心里有点不平衡的时候,语文卷子分甩了对方一大截成功助她挽回了落差感,对方也并不完全是天才嘛。可确实过分聪明。
肖天使在自身认真听课努力学习,课外还聘请高薪私人家教的情况下,依然没有考过王不语,她的六门成绩均在优秀以上很多,却没有一门是满分的,最引以为傲的英语也只是148,堪堪逼近满分。她自问天资聪颖且勤奋,却没想到……
时隔良久,肖天使忽然又起了和王不语打好关系的意图,如此就可问问对方是怎么学习的了。鲜红的分数刺激着她的眼球,对方也不遮不掩,仿佛在炫耀一般,但事实是卷子发下来的时候王不语并不在座位上,所以来不及收只能任由摊开供人随意观看。
直等到放学为止,肖天使都没看见自己的天才偏科同桌的身影,她感到纳闷,前桌看她老对着王不语课桌发呆,分享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就一脸鬼鬼祟祟又带着隐秘的得意表情,半捂着嘴告诉肖天使。
“王不语应该是又翻/墙逃课了。”
翻/墙?逃课?又?肖天使震撼无比。
“我之前有一次看到她翻了学校食堂后面的墙,好像跟一帮流里流气的人走了。”
流里流气?肖天使觉得信息量有点大。
开学一个月,肖天使又一次在回家的车上思索自己的同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
疯子?天才?还是又疯又天才?但她到底为什么翻/墙逃课还能拿高分啊!真的是天才嘛?但不管如何,身为省重点的学生她也太不自觉了,她家不是很困难嘛,不是更应该好好学习嘛?虽然她学习也不差……但也不能保证之后次次那么好吧,学习就要持之以恒啊!还和流里流气的人混,对得起她刚刚去世的母亲嘛!
正义感和好胜心爆棚的肖天使越想越气,感到要被活活气死了!
☆、傲慢与偏见
肖天使失眠了一整晚,第二天顶着俩斗大的熊猫眼去上学了。
她昨晚思索着王不语的事和成绩,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暗暗打了腹稿,在脑海中演练了几十遍,预备第二天一定要和王不语说道说道。
她斗志满满地起了个超级大早,其实压根也没怎么睡,睡也睡不着。在清晨鸡才打鸣的时候,她就到了Y重高,本以为是第一个到的,一到班级却发现早有人在了。
而正巧的是,那人刚好是她昨天失眠的罪魁祸首。
王不语趴在课桌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睡得那叫一个熟。肖天使纳了闷,怎么会有人这么早特地来学校,就为了睡觉,她是在这过了夜嘛?可昨儿个不是早就逃学了吗?
“喂喂,王不语,醒醒,醒醒。”
“嗯?”睡眼惺忪,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何事的王不语揉了揉眼睛,表情还有些呆愣,待她意识到是肖天使把自己喊醒以后,立刻拉下了个脸,“没人教你不要在别人睡觉的时候打扰嘛?”
肖天使鲜少被凶,登时就委屈极了,但联想到确实是自己做的不妥,可又被当做小公主宠惯了,没办法一下子向对方低声下气地道歉,只能和王不语大眼瞪小眼,气氛尴尬极了。
“本来就睡不够。”王不语嘀咕了一句,左手抄起校服右手拎起书包就往班级外走。
“哎哎,你干嘛去,马上就早自修了!”总不至于因为我吵醒了你睡觉你就连学也不上了吧!肖天使对着远去的身影喊道。
沉默,又是沉默。
肖天使看了看腕表,七点钟,还有半小时就早自修了,这时候去追王不语搞不好就要错过早自修,身为标准模范生的她可是从来没有迟到早退过!可是她又实在很好奇王不语这会往校外走又要去干嘛,在她的纠结中,那道高高瘦瘦的身影越来越远,即将消失在转角楼梯。
咬了咬牙,心一横,肖天使拔腿追了上去。
“喂!王不语!你这样做是违反校规的!”
肖天使目瞪口呆地看着翻上围墙的王不语,对方动作麻利娴熟得不像话,绝对是惯犯。
这是她第一次直接接触这样的人和这样的事,由于家庭原因,她向来恪守规条,循规蹈矩,时刻谨记长辈的教导,内心充满着对神圣规条、法律的敬畏之情,从未行过分逾越的事,也很少做会触怒长辈的举动。
但对方明目张胆的行为毫无疑问正面挑战了她多年来养成的原则习惯,作为一向以身作则的三好模范生,她必须!必须!阻止这样乱来的行为!于是话不经思考脱口而出。
“……”
王不语骑在围墙上,居高临下俯视那正义的使者,看她一幅颐指气使的模样,只觉得这世上居然真还有这么天真规矩的人,该被列为国家珍稀保护动物了吧。
肖天使见王不语对她的喝问置若罔闻,自顾自地接着抬起在围墙里的另一条腿时,她简直气得要炸了,怎么有这种人!
“王不语!你要是再继续翻/墙的行为!我就!我就!去告诉教导处了!”
不痛不痒的威胁。
“你去吧!”背过身欲跳下围墙。
“王不语!你等等!你不行!你不能!你这样!这样是不对的!”
“……”
王不语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双腿稍一用力跃站在了围墙上,太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仿佛电影里的张牙舞爪的巨怪。
“怎么个不对法?”
肖天使以为王不语回心转意,便趁热打铁要劝她回头是岸。
“现在是上学时间,你身为学生,不好好上课学习,反而翻/墙逃课,第一,对不起你自己学生的身份,第二,对不起辛苦供你上学的父母,第三,对不起老师们的教导。”
等等,第二条好像有点牵强,肖天使说完才后知后觉。
“啊,这样啊。第一,当不当学生我无所谓,反正九年义务制教育已经结束了;第二,学费不是我父母交的,是学校和国家银行;第三,我从来不听课,根本没有教导这个说法。满意了?”
“……”
肖天使简直被气得够呛。
“总之……”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忽然发现对方的眼神变了。
本来散漫不经心地望着她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冷漠又恐怖,充斥着不符合年龄和身份的狠厉,就好像在幽深的海底遇见了血盆大口的虎鲨,让人头皮发麻发僵。
那是十七岁的人该有的眼神嘛?
肖天使心里隐隐约约害怕起来,背后甚至沁出了丝丝薄汗。
“你很烦,知不知道古往今来,多管闲事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冤大头。”最后三个字的吐息被压得很低,却带了无比强烈的嘲讽。
王不语懒得看肖天使脸上的表情,纵身一跃,消失在了对方的视线中。
整整一天,她都没有再出现,肖天使的心情也差到无以复加。
如果下次等她遇见王不语,她发誓一定要尽平生所学,恶狠狠地痛斥那个无礼而又莫名其妙的神经病,不识好人心也就罢了,居然还叫她“冤大头”,你才是冤大头,冤你个大头鬼。
放学的时候,几个平时要好的女同学过来找肖天使,约她一起去一家新开的甜品店吃东西,肖天使实在没那个心情,头也不抬地拒绝了。
对方却不依不饶,一定要拉着她去,向来好脾气的肖天使难得发了火,她拍了拍桌子,用比平常高了一倍的音量拒绝:“不去。”
见状,邀请她的几个女同学脸色也变了变,但还在勉强维持着微笑:“好嘛,那你下次一定要来哦。”说罢,就互相推搡着走掉了。
“……”
肖天使看着朋友远去的背影,又是懊悔又是生气,想说些什么挽回的话,却也开不了口,只得沮丧地垂下头。
下次请她们吃那家新甜品店的招牌当作道歉吧。肖天使呆坐了一会,在手机上百度了那家刚刚被提到的甜品店,确实看起来不错,价格不菲,应该物有所值吧。
退出搜索界面,肖天使拨出一个号码,准备向刚才的朋友道歉。她觉得自己方才还是不该冲无辜的人发火,明明对方好心好意。
“嘟——嘟——”
电话没有被接通,肖天使无奈地戳了戳手机屏,仿佛自娱自乐似的,道:“你说你,是最新款的iPhone5有什么用啊,连个电话都打不通。算了,回家吧,管家该在门口等我们等急了。”
她步伐匆匆,居然在快到校门口的时候又遇见了之前邀请她的朋友们的背影,肖天使以为她们该是早走了,没想到还在校门口等着她,心里顿觉十分感动,于是放轻脚步,想悄悄上去,吓一吓她们,给点惊喜。
对方也不知道在聚精会神地谈论什么,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靠近。
“害,今天那个冤大头不知道怎么了不来,没人付账看来是去不成了。”
“是啊,好说歹说都说不通,真是服了,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摆个臭脸给谁看,不就是家里有几个钱吗,天天就知道让管家保镖接送来显摆,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大小姐尊贵的身份,真够骚的。”
“你说她爱摆架子装纯也就那样吧,只要愿意付钱,大家还是能好好相处的,可她非要这么搞,那就没意思了,要不是看她每次各种请客送礼物,鬼才懒得讨好她,什么小天使,恶心巴拉的,冤大头适合她多了。”
“哎真是讨厌死了,人家本来今天还想尝一下那款新品,回去和我姐炫耀的呢,这回指不定怎么被我姐笑话,都怪冤大头!”
“哎呀,罗晶晶怎么还不来,等她老半天了。说好了待会一起回去给我们讲冤大头的新八卦的,真是吊人胃口。我每天就图着这么一个乐了。”
“哎哎哎,她给我发消息了,说她在前面的咖啡馆等我们,好家伙,原来自己早跑去找地方了,让我们等这么久,快快快,我们走吧。”
肖天使没有出声,默默看着那群人兴高采烈地离去,她们刚提到的“罗晶晶”,是她的前桌。
肖天使恍然明白过来,原来早上王不语说的话,是这个意思啊,她又回想起王不语说出那三个字时候的画面,明明没有任何表情,却在此时此刻真实地感受到了她的讥诮。
肖天使呆滞地抬头看了看天空。
傍晚时分的天空,夕阳西下,风都不那么温和,云朵奇形怪状的,像影子怪兽,肖天使莫名觉得身子冷得发抖,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僵住了。
校门外,管家和保镖仍站在车外,毕恭毕敬地等着她,只是百米之距,却迈不开脚步到达。
“打算在这站多久?”
熟悉又讨厌的声音,肖天使飘忽的思绪一下子被拉了回来,眼里的焦距复又凝实。
“要、你、多管闲事!”
王不语看着浑身冒刺的肖天使,懒得去计较她的以牙还牙,继续冷淡地审视着这落水狗模样的大小姐,不得不说,她喜欢这种强烈的反差感。
把名为纯真的肉放在砧板上用力地剁切,直到它被碾成一滩肉泥,这实在是太让王不语兴奋了,她甚至能感受到脑门上隐隐弹跳着快乐的青筋。
“快回家吧,我看那两位等很久了。”
王不语斜视了一眼门外的保镖,注意到对方的目光似乎也停在她身上,十分抵触。
该死的,那个男的从她踏进校门开始就一直在盯着自己了,真是烦人,得想办法让快“滚”。
这次肖天使没有回嘴,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王不语终于看到对方有所反应,只见她抽了抽鼻子,低低的,轻轻的,发出了一个嗯声,好像才出声的猫崽子的软萌喵叫,如果叫那帮喜欢她的男生们看了去,约莫心都要化成一滩水。
待到肖天使坐上车走了,王不语这才进了教学楼。
☆、面包引发的误会
自那天以后,模范生肖天使破天荒请了一个礼拜的假,班里都在疯传关于她的各种消息,有说她旅游度假去了,有说她要出国了,有猜她家里出事了,有猜她要转学的,无奇不有。
等她再此出现的时候,已不见原来日日接送的管家和保镖,罗晶晶满脸堆笑地去关怀询问,想套出点什么,只得到肖天使冷淡的回答。
“天天坐车没意思,想试试自己上学。”
“哦哦,那以后我们一起走吧,这样我们就可以多聊会天啦。”
“不用。”
肖天使头也不抬,百乐笔尖在作业本上跳跃。
“小天使,你的字好好看哦!都可以比上书法大家了!”不甘如此碰壁的前桌不屈不挠。
“谢谢。”
“你在写什么啊,待会能借我看看嘛?”
“语文。不能。”
……
连续碰了一鼻子灰后,罗晶晶眼角抽动,牵强地保持着即将崩塌的微笑,转过了身。
肖天使呼了一口气,她瞥了一眼旁边依旧空荡荡的课桌,眼底有一点点失落。
那天傍晚,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王不语会在那时出现,还破天荒头一遭主动和她搭话,可能是她早就知道自己被人利用的事实,又好巧撞上了校门口的那一幕,良心发现想安慰安慰自己,也可能是她脑子抽筋,毕竟她本来就很不可理喻,行为举止也异于常人。
但不管怎么说,最后那句劝她回家的话,在肖天使听来,温温柔柔又掺杂着耐心,好像在哄小孩般的宠溺,让她一瞬间想落泪,尽管最后还是忍住了。
王不语,好像也不全是个坏人嘛。肖天使如此想着,靠着这点美好的回忆和自己的坚强,这才度过了由背叛带来的显得格外艰难而漫长的痛苦时光,在一周内重新调整好了自己。
吃午饭的时候,原来的几个笑面虎热情地找来,都被她一一回绝。彻底割裂了原来的朋友圈和小群体,肖天使如释重负,但却也有点无所适从,毕竟她一直被围绕着,从未有过一个人的时候。
真是好奇王不语一个人一直是怎么过来的?不会孤单无聊吗?肖天使没有吃饭的心思,想去学校天台放放风,顺便整理一下心情。
“这个王不语真的很奇怪啊,都很少家她来上过课,老师也不管不问。白天翻(fan)墙(qiang)逃课,到了晚上大家都放学走了又会回学校,不知道她回来干嘛?”
肖天使自言自语,思考之间已经到了天台。
昨夜下了一场暴雨,清晨起来的时候空气湿润清新,捎带着人心情都愉悦起来,但仅仅过了一个上午,猛烈的太阳就把这种气氛破坏殆尽,天台虽高,有微风习习,却干不过钢筋混凝土冒出的阵阵热气。
看来放风不是一个好主意,有点晒,肖天使如此想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发现天台还有另外一个人在,并且那个人还听到了自己的话。
“……”
王不语扯开盖在头上的校服,伸了个懒腰,用一种无所谓和散漫的语气答道:“当然是白天杀人放了火,晚上来学校避难啊。”
“你怎么在这?!你在说什么!”还鬼话连篇。
“解释你的疑惑啊。”
拜托,玩笑也不是这样开的吧。肖天使无语,虽然她现在认定王不语并不坏,但还是无法自欺欺人把眼前这家伙和奇怪划不等号。
“原来你在学校啊,那你怎么不去上课?”肖天使懒得和她纠缠,换了话题。
“有什么好上的,我都学完了。”
昨天晚上发生了不错的事,王不语今天心情格外好,以至于肖天使跟她搭话她都愿意正经回上那么几句。
“学完了?”骗人的吧!
“不信拉倒。”
“那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也不能不上课吧,你既然念了学校,起码也该呆在课堂里啊,听不听又作另一回事。”
“校长说的,我可以随意。”
???肖天使满头问号,她怎么不知道她们学校的校长这么随意,回头得问问爸爸。
“很好奇?”
肖天使不说话,低着头,但也不摇头。
“自己去问吧。”
王不语笑了一声,啪的又躺下了,蓝白色的校服遮住了她的脑袋和半个上身,风吹来的时候微微起伏,溅出飘渺无形的浪花朵朵。
“……”要不要这么吊人胃口。
肖天使怀疑王不语就是上天派来的恶魔,专门气她。
“你不吃饭嘛?”
肖天使转身欲走,忽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住,好一会才扭扭捏捏地问出来,手指搅绕着自己乌黑清亮的长发,眼神直直地盯着天台的门,不去看背后躺着的人。
“不吃,没钱。”瓮声瓮气的回答从衣服底下传来。
“我请你,你想吃什么?”
“你当冤大头当上瘾了嘛?”王不语拉开校服,直起身子,慢悠悠地走到肖天使后面。
她比肖天使高上不少,逆着太阳,肖天使整个人都落入她投下的阴影之中,无形中弥漫着诡异的压迫感。
偏偏对方毫无察觉,一动不动。
“不要拉倒。”肖天使没好气道。
肖天使觉得自己就不该对王不语这人心存幻想,指望她狗嘴里能吐出象牙。
可是她欣赏对方的坦诚和直率。王不语和那些人是不一样的。
“肖天使。”
“我告诉你,你现在回头来不及了,除非你求我,哼。”
“没有。”
“……”肖天使确认这个人是恶魔,气死她了。
“我想说的是——不要靠太近,和我。”
王不语后退了几步,拉开了和肖天使的距离,原本笼罩在头上的阴影一下子消失了,肖天使又重新沐浴在了炽烈的阳光之下。
“莫名其妙。”
肖天使嘟囔了一句,离开了天台。
王不语眯起眼睛,望着肖天使噔噔噔地踩下台阶,封闭的空间传来沉闷的回响,恍惚之间,仿佛又听到了昨晚那噼里啪啦的火焰声,眼前依稀又出现了熊熊燃烧的简陋平房的场景,而后乌云遮住月亮,大雨滂沱,令人窒息的黑暗笼罩了整个寂静的夜晚。
“我是昏了头才会和她搭话吧。”
肖天使垂头散气地撕着面包包装袋,从小卖部出来又走向了去往天台的阶梯,她一手拿着撕开取出的奶油面包,一手拎着另一份同样的但完好无损的面包。
“喏,给你。”
肖天使向那个正盖着校服躺在地上挺尸的人伸出拿着面包袋的手,顺便小咬了一口另一只手上的。
嗬,还挺好吃的呢。
“……”
“为什么?”
王不语神情晦暗,并不接。
“给你就给你了,你不是饿着没吃嘛?”哪来的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究竟自己到底在干嘛,为什么会又来天台,还送面包给王不语!
“我没有任何立场和身份去接受你这样的好意。”
一个面包而已,这么正式干嘛?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接一下怎么了,要不要连续拒绝两次啊!
肖天使又是无语又是尴尬,她真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你是我同桌啊,而且,非要说的话,我们勉勉强强应该也算得上是朋友吧……”
肖天使讲到后面声音轻极了,脸上还浮现了几抹不知道是觉得害羞还是觉得羞耻的红晕。
“朋友?我没有朋友。”
王不语冷漠地望着对方,她无法理解肖天使这出人意料的行为。
“我也不需要朋友。”
肖天使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凉水,嘴里的面包都变味了,她真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讲这样的话,是疯了才会热脸贴冷屁股,那天傍晚温柔的王不语完全是她的错觉吧。
“爱要不要。”
肖天使用力扔了面包,砸在王不语身上,气愤地转头跑掉了。
“……”
王不语拾起面包,看也不看,转手扔进垃圾桶,但可能真的太饿了,她就去小卖部买了个面包吃吃,没留神选了和肖天使扔给自己那个一样的款。
“这个味道还不错嘛。”
王不语不知道是同款,嚼着面包往教室走去,今天有一堂国学课,她得上上,这也是她少有的在学校上的课。
肖天使正气得在课桌上狂写语文卷子,耳边忽然想响起熟悉的声音。
“借过。”
她一抬头,王不语正咬着那个同款面包,郁塞的心情一下子云开雾散。
还说不要,结果不还是吃了吗,这叫什么来着?是傲娇吧。
肖天使起身让开,王不语经过的时候,她低低嘟囔了一句:“连句谢谢都没有。”
“什么?”王不语扭头。
“没事,面包好吃嘛?”
“还不错?”
“那下次还想吃嘛?”
“如果有的话。”
“哦,你坐吧。”
王不语一头雾水,她直觉这位小公主今天有点奇怪,对她的面包如此好奇?自己之前对她的印象判定是不是哪里有差错?
明明方才低声说了什么,怎么会扯到面包上去,是转移话题嘛?可是刻意在自己擦身而过的时候讲,分明就是为了说给我听,又何故如此?王不语不明所以。
肖天使的眼睛弯弯的,眼梢带笑,露出浅浅的酒窝,看起来十分高兴的样子,写卷子的速度都快上几分。王不语收回目光,小公主笑起来的模样真的很动人,令人如沐春风,大抵是个正常人,都会喜欢或者嫉妒这样的人吧。
但比起莫须有的假设,还是注重现实吧。
今日,有人认为自己和某人的关系近了许多,成为了朋友;但有人认为她们之间一如既往陌生,并会一直如此。
☆、煤气爆炸案件
“王不语,给。”
“?”
已经连着很多天收到肖天使强塞给她的面包了,王不语很是纳闷。
她明明已经严辞拒绝,但次日肖天使总还是会特意上天台给她送面包,并且一脸“收下吧我知道你只是不好意思”的表情,第三天第四天……照旧。
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让这位大小姐对自己起了“扶贫”的兴趣。
王不语盯着被塞进怀里的面包,试图思索问题的答案。
想了好一阵,她觉得可能是肖天使请假的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估摸着和叫她“冤大头”的那些人相关,因为这些天,肖天使似乎只同自己往来。
“白痴总算是发现了啊。”王不语扯开嘴角,把面包熟练地丢进天台垃圾桶,伸手去掏自己的裤兜,结果只摸出来一毛钱。
“...最近花钱太狠了啊,但也是没办法的事啊,都是必须要的啊。”王不语叹了一口气,把一毛钱放回兜,转身把面包从垃圾桶翻了出来。
希望大小姐发善心不要三分钟热度,能持之以恒资助她吃饭一段时间,至于她前几天说的不需要她现在想分分钟收回,毕竟她最近把近几年赚来的大部分钱都投在了她的一个长期计划里,实在是穷得响当当,每天吃一顿都很勉强。
或许可以先利用一下肖天使?看肖天使对自己那么积极,把她变成第二回提款机也不是没可能啊?王不语盘算着,她清楚自己实在很讨厌肖天使这类人,可是更注重自身利益。
喜好在利益面前不值一提。
“这题数学你不会的话,我可以教你。”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王不语居然主动来上自习课,还说要教自己题,果然真的是个傲娇啊,只要稍微对她好点付出真心她就会积极回报啊,肖天使心里暗想,明面上也将将的一副想要掩饰但未成功的震惊神情。
“好啊。”
连着几礼拜,肖天使每天给王不语送午饭吃,王不语给她讲她不会的题,两人看上去一派和谐,肖天使甚至觉得可以和王不语成为要好的朋友,毕竟班上大部分女生已经进入了她的交友黑名单,男生的话她有几个讲话的却也不是一直往来,如此最亲近的竟成了王不语。
王不语望着兴高采烈牵拉着她的手的肖天使,肢体上亲密的接触使她反感,但迫于想要个长期私人提款机,她只能按捺下心里的情绪,事情发展的比她打算的顺利得多,她因此又对肖天使又新增了一个判定,养尊处优,没有脑子。
在难得的礼拜天,肖天使大清早一个电话打进她的小灵通,就有了现在这个被牵的局面,肖天使约她一起去某家知名餐厅吃饭,顺便下午一起逛个街。
为了饭,王不语忍了。
“在哪里,快到了吗?”
“快了,快了,到了。”
礼貌的黑色燕尾服侍者将两人引入静谧的隔间,倒上新鲜榨取的青柠汁,恭恭敬敬地递上厚重的菜单,随后安静地退到了门外。
“我没钱。”
“我请我请啦。”
“你是真的当冤……”
“stop!”
肖天使无语,怎么这人总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但她还是喜欢对方这份坦诚,所以愿意与之交朋友,哪怕是花钱也是很乐意的。
“哎,王不语,你最近有听说一桩传的很广的案子嘛?”肖天使一目十行阅着菜单,随口找个话题,想让饭桌没那么沉闷。
王不语正欲倾身去挑捡两根青竹筒里的木筷,复又端坐回来,她微微变了变榻榻米上的坐姿,往桌子中心靠了靠,接了茬:“说来听听。”
“怎么你不知道?好几天前的事了,但案件动静太大了,人传人,一传十十传百,现在估计全城茶余饭后都在聊这事。”
“煤气那个?”
“这不是知道嘛!不过不是汽油嘛?”
肖天使抬起头来,王不语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手里的菜单,她正翻到牛排页,满是鲜血的生牛排图片看上去让人难有食欲,可对面的人却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
肖天使摇了摇铃,侍者很快进来,她这个那个点了好多以后,最后还点了生牛排。
“那个案子好像到现在还没抓到嫌疑人,听说凶手用汽油烧了被害人的房子,还提前放了什么炸/药吧,虽然那天半夜下了大暴雨,但不巧的是,雨下在爆炸发生之后,警/察啊消防员啊赶到前痕迹都被冲刷地差不多了,哎,你说这雨,要是能早点下多好,说不定能阻止这件惨案,唉。”
“所以可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啊。”
“是啊,就听说那一带刚好是贫民区,也没个监控,找个凶手真是可困难了,听我家的保镖叔叔讲,警局这几天夜夜通宵加班加点找凶手呢,哦,你还不知道我家的保镖叔叔吧,他以前是市刑警大队长,出于某些原因,来我家帮我爷爷打下手了,但是我爷爷又让他做了我的保镖,我知道的这些都是悄悄从他讲电话的时候听来的。”
由于肖天使的背景一开始就被八卦精“罗晶晶”在她们班透了个底朝天,所以她对王不语讲的时候也没有遮着掩着。
看不出来大小姐您还有一颗八卦的心。王不语面无表情地递过去一双长短胖瘦正正好的竹筷,她挑拣了老半天才找出来的。
不过原来那个保镖以前是警察啊,难怪那么讨人厌。
“还有别的吗?”
“嗯我想想,对了,好像说因为这个案件性质很恶劣,讨论很广泛,所以被要求要尽快破案呢,说是一礼拜之内?所以我们应该马上就可以知道凶手是谁了。”
“凶手?”
王不语放下手中的玻璃杯,眉头皱了起来。
“是啊,毕竟不是全无线索,虽然发生事故的地方没有直接监控,但是据说在当晚有收到关于事故地址的匿名报火警的电话,警方猜测那个人目睹了事件发生的相关过程,或许有可能看到了凶手,所以目前正在全力寻找那个匿名报警人呢。”
“你看,很多新闻还有警方都登了这个寻找匿名报警人的公告。”肖天使拿出自己的苹果5,划出好几条新闻信息给王不语看了看。
“但是……如果这个人没有回应这个公告……”王不语盯着屏幕中蓝底白字的公告。
“就说明很有可能这个人就是凶手。”
“不就很有凶手的嫌疑?”两人异口同声。
“刺啦”一声,木门被推开,侍者们端着一盘盘菜前后有序地进来,然后轻手轻脚地放在了位于榻榻米上的饭桌上,又在客人的沉默中麻利地退了出去。
“哎,就算可能是凶手又怎么样啦,警方现在不管是凶手还是目击者可是一个都找不到,怪只怪那地方实在是太破太混乱啦,听我保镖叔叔说,那地方本身就是个灰色地带,治安差到离奇,里面住的人鱼龙混杂,会发生这样的事也是迟早……”
肖天使夹起一块三文鱼,沾着芥末,吃得斯斯文文又一脸享受。
“找不到啊……但也不会一直找不到的,那个报警的’目击者’,找到应该只是时间问题。”
王不语也夹起一块三文鱼,芥末酱还真是又辛又辣,想让人流泪。
“哎呀,那就是警/方的事了,我们要相信警/察叔叔,正义肯定会战胜邪恶,犯人一定会被抓到的!”
“呵,就凭那帮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王不语极为小声地讽刺了一句。
“什么?”
“你说的对。”
“……”
一顿饭慢慢悠悠吃了将近一个半小时,王不语在咽下最后一块牛排肉的时候,内心做出了某个大胆的决定。
“走吧,我让我管家叔叔来接我们,顺便再把你送回家。”
肖天使今天穿了一身白,白色绣纹口袋牛仔夹克,白色打底衫,白色修身花卉长裤,白色板鞋,加上白到反光的皮肤,总让人觉得她身上仿佛真蒙了一层天使的光圈似的,但她真的是个人,只是个人,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高中生。
“不用了。”
“为什么呀?反正顺便啊,难道你害羞啊?”肖天使作故伸出两只手来想要捉弄王不语。
王不语依仗身高优势,反手钳制住对方的双手,向前一步把肖天使推到包间的墙上,两人几乎是要贴在一起,她低下头,平静的,慢慢的,“因为我家就在那个灰色地带,我就是你口中说的’鱼龙混杂’的其中之一。”
“谢谢你今天这顿饭,不过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到此为止。”
王不语松开手,拉开包间的木门,她回头瞥了一眼肖天使,对方露出既震惊又同情的眼神,如果细想想,应该还有些自责的情绪。
肖天使回望过来,大眼睛湿漉漉的。
“最后,你今天开头说的,我要纠正你一下,不是炸/药,也不是汽油爆炸,就是煤气,另外,雨不是下在爆炸后,而是爆炸前就开始下了,它虽然浇灭了汽油燃起的火,但是浇不灭屋里的煤气。匿名报火警的那个人不是凶手,但确是目睹了案件的目击者。”
“如果你想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些,说出这些,只是因为——”
“那个目击者就是我。”
“刺啦”,木门关上的声音。
肖天使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她回想着王不语的眼神,晦暗而又凶狠,仿佛被踩到尾巴的孤狼,不由分说亮出尖利的爪牙令人害怕,但那一声声嗷呜嗷呜的啼叫却倍感凄凉伤悲。
肖天使想,自己还真是个大小姐呢。
☆、“正义”的目击者
“天使!你听说了嘛!爆炸案抓到凶手了!”
不知道是几天之后,肖天使的斜前桌“罗晶晶”突然这么来了一句。
虽然肖天使从未与罗晶晶正面撕破脸,一直对她处于礼貌不太搭理的状态,但是罗晶晶在未明真相前显然不太愿意放弃她这个“香饽饽”,每次都在努力创造与自己的话题。
“凶手?是谁?”
肖天使紧张地攥住了手里的语文书,骨节都泛起了异样的颜色。
“听说好像是个女的!”
“噔”!肖天使猛地站了起来。
“好像是、是、是前女友!对!前女友,受害者的前女友干的!”
“等等,天使你站起来干嘛啊?”罗晶晶不明所以。
“……”
还不是因为你断句太吓人!肖天使又默默坐了回去。
“这这这其实不重要啊,我听我大舅的老婆的侄子的姐姐说,就反正是个亲戚,在公安局工作的,这次能破案好像全靠一个匿名举报人来着。”
肖天使打开随身的水杯,神色平静地看着罗晶晶,一副“你继续,我随意”的样子。
罗晶晶纳了闷,明明方才对方十分激动,这会说到关键点了,怎么又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了,她不死心,接着说:“最最最关键的来了!”
“那个人好像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咳咳咳。”几声剧烈的咳嗽。
“哎哟,您老怎么还呛到了,是不是也很震惊,对吧!”罗晶晶赶忙递过去一张纸巾。
“谢谢。”肖天使礼貌地接过来,手不自觉地把纸巾攥成了一团。
“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是啊,就是可惜不知道具体是哪个人!”
“哦,这样啊。”肖天使松了松手,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但是,但是我觉得我可以把那个人大致找出来!我是谁啊!我可是小灵通‘罗晶晶’啊!你听我说,我还从我亲戚那听来一个重要的消息,就是那个学生是我们校长亲自去提的人!震不震惊!你想想啊,在我们学校,能让校长亲自去提人的,肯定是什么高/官/富豪的孩子,要么就是那批成绩特别好当种子选手培养的!而且都不是父母去领,而是校长,说明肯定是父母不方便出面,要么不想出面的,那这种爸妈都不管的,我觉得在学校的学生里也是少数人。只要我和各班的朋友打听打听谁放学经常留校或者自己走就行了,然后结合一下对方的身份背景,我保证我能找出人来!”
“为什么一定要找出来这个人?”
肖天使清楚罗晶晶有亲戚在教导处,所以她深谙学校里各个有背景的学生情况,当时以及现在都渴望与自己交好,也无非是因为自己家“非同一般”。
“啊,为什么?”
“我想想啊,其实我也没想过为什么,就是单纯因为有趣吧。”
“而且,真的找出来我就可以成名了哎!大家都会知道我罗晶晶就是找出那个人的神探!”
肖天使望着罗晶晶年轻而又兴奋的脸庞,对方长得并不丑,相反十分可爱,眼睛和黑葡萄似的,黑黑的亮亮的,但她现在看着却有点反胃想吐。
*
在恍恍惚惚里度过了一整天,肖天使在放学前给管家打了电话,告诉他今天也不必来接送,也让保镖叔叔不用再过来。
肖天使转向窗外,她是靠窗的后排位子,现在这角度看过去正好对着之前王不语常去的天台,她愣愣地对着那出神,手臂支棱起来托着歪歪的脑袋,回想起那天在日料店不欢而散之后她回到家问爸爸的问题。
“啊呀,爸爸,你就告诉我嘛,王不语到底为什么有校长那样的许可啊。”
“你怎么对你这个同桌这么好奇?三天两头和我提她的事情,之前是抱怨,后来不知为啥就夸上了,到现在还想查人家户口了吗?”
肖正国被肖天使缠得无法,只得放下手中的茶杯和报纸,宠溺地看着女儿微笑。
“哎呀!爸爸,你就说一下嘛!”
“行行行,也不是要紧事,就是怕散播出去人家说特/权不公平什么的,但这个世界嘛,实力第一,所以宝贝女儿你从我这儿听了可不许往外说啊。”肖正国笑眯眯道。
“我保证!”
“王不语吧,这孩子,是真聪明,实在是太聪明了!”
“说重点!”
“你这孩子,不正要说嘛!王不语,人家可是拿过全国数学竞赛特等奖的人,而且人从小到大,一直成绩优异,她可是你们学校特招考试的第一名,而且录取当天就找校长谈了‘跳级问题’,还是连跳两级,你说这孩子,这么小年纪还挺敢想,居然想直接念高三,当时你们学校的几个金牌老师就嘲笑她太狂妄,一起联合出的跳级卷子,难到不行,结果她高分通过了!这一下,她的名气在你们学校老师圈里就传开了,校长就想再多点时间重点培养培养她,也没同意她跳级的问题。”
“但这孩子脾气有点拗,不同意她跳级居然就说不来上了,那你们校长能答应嘛?最后协商来协商去,不知怎的就变成同意先不强制她高一这一学年的上课出勤,但是所有考试必需参加,如果成绩有任何退步现象,就要马上正常上课的情况,当然,你们学校是减免了她所有的学杂费,另外还会视她的成绩表现发放相应的奖学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