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璟你听到了吗?”
高荣温柔地轻拍着女友的肩膀,同她一道蹲着。
“她……哪里还有个什么家人……”金璟啜泣道。
“都是一帮一直对她不管不顾不关心的人……”
就算是卓父名义上宠爱她也好,可却从来只会给钱,都没有来看过亲生女儿几次。
这样的,哪里算得上是家人……
“那就至少打给她相见的人吧,这世上总还有像你我这样关心卓杼的人。”高荣也擦了擦自己眼角的眼泪。
伤心万分的金璟,终于听进去了这句话。
对哦……要打给小卓想见的人……
至少这个时候……一定要遂了她的心愿啊……
她像是恍然大悟似的拿起手机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医院走廊是不好打电话的。
但她边跑边拨通了号码,令人暴躁的嘟嘟嘟声持续了好一阵,当她绝望地以为无法接通时,手机传来了声音。
☆、卓杼(下)
春风沉醉的夜晚。
一眼望去灯红酒绿的世界。
肖逍披着毯子懒懒地坐在阳台的沙发上,托着个摇曳的红酒杯,出神地盯着漫天星辰。
“夜里风大,小心着凉。”
王不语拉开阳台门,坐在了肖逍旁边。
“嗯……”心不在焉的回答。
王不语理了理被晚风吹乱的肖逍的头发,摸了摸她的额头:“还好,没热。”
“不会那么容易感冒的啦。”
肖逍回过神来,漫天星辰消失了。
她失笑了下,原来都是美好的假象,事实上不过就那么几颗零散的、微弱的星星。
“小小鹿睡了吗?”
“嗯。”王不语点点头,她感觉今夜的肖逍似乎心事重重。
“那我们——”肖逍凑近过去,额头抵上了王不语的额头。
温热的吐息,缠绵的情意,近在咫尺的彼此。
本该是个美妙的夜晚,却被忧郁和悲伤取代了。
“我抱你进去?”王不语笑了笑,转而贴近过去,蹭了蹭肖逍的脸颊。
“好——”
话音尚未落,刺耳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蜂蜜般黏甜的氛围。
王不语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除了肖逍,这世上只剩下另外一个人知道她的电话号码了……
“不要接!”肖逍慌张地覆手上来,按住了手机屏幕。
王不语望着那娇美白皙的手掌,在那之下是不断震动发出鸣叫的手机。
她抬头看着肖逍的双眼,那里面满是不安、渴求、恐惧,以及倒映的自己。
王不语心中忽然升起一股绝望的预感,她在坏事方面的直觉一向很准。
“我——”
王不语微微用力拨开了肖逍的手。
“接一下,可能是要紧事。”
肖逍的手空了。
“喂——对,我是王不语——你是——”
你拼命想要保护的,最终还是没有保护住,肖逍裹着毯子,泪流满面地望着被打开的公寓门方向。
王不语走了。
接完电话就跑着走了,甚至没有回头和她说一声。
*
医院急诊室外。
王不语气喘吁吁地扶着墙,外面站了四个人,都看向了脚步声的源头——她。
“你TM还是人嘛!”
悲痛万分的周刑一见到王不语瞬间失了理智,冲上去一拳就掀翻了她。
高荣和郑然急忙上前抱住了他,防止他一怒之下把人打成重伤。
金璟把王不语从地上扶了起来。
“她呢……”
王不语忍着痛,随意擦了擦嘴角的血,焦急地问把她搀起来的金璟。
“在里面……”
“你去看看她吧……”
“医生呢!”
王不语的瞳孔猛地缩了缩,脸色大变,她一把扯住了金璟的衣袖,仿佛不敢相信事实。
“你去看看她吧……”
“一直以来她最惦记的就是你……”
金璟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强忍泪水,声音哽咽。
王不语顿时就绝望了。
她脚步不稳地走向急诊室,推开了门。
熟悉的血的味道。
安静地合上门,转身的瞬间,王不语有一股反胃要吐出来的冲动。
病床上躺着一具毫无动静的躯体,那纤细瘦弱的身体各处被插满了管子,医生好像把能插的管子都插上了,呼吸机罩在她死白的脸上,雾气稀薄。
王不语的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病床边。
“你……来……了……”
微弱极致的声音。
“嗯,我来了。”
王不语望着千疮百孔的少女,悲从中来。
她原来是那么美的一个女孩子……
现在只有她的眼睛还亮着。
只有眼睛还亮着了。
“过……来……一……点……好……吗……”
卓杼挣扎着想抬起手腕,却发现身体无法被控制了,只剩下小拇指还反射地弹了弹。
王不语知晓她的意思,低头握住了她的手,神情哀痛万分。
她第一次看到这幅表情的王不语。
第一次看到为她流露感情的王不语。
卓杼忽然感到有些欣慰。
至少她的一腔爱意,并不是全竹篮打水一场空,不是吗?
尽管王不语不爱她,但至少在意了她。
无论是何种在意,都够了。
“不……要……哭……”
“这……不……是……你……的……错……”
卓杼的气息越来越弱,几近于无。
王不语附和着她不住地点头,眼泪不受控制地从她眼眶里溢出。
一颗又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啊,不知道蕴含了多少主人的痛苦和后悔,自责和苦楚,都在此刻滚滚的、滚滚地发泄出来了。
“感……觉……”
“场……景……互……换……了……”
卓杼最后扯出了一个笑来,但是呼吸罩盖住了微微翘起的嘴角,她的意识逐渐飘飞起来。
耳边响起王不语撕心裂肺的嚎叫,可那叫声却朦朦胧胧的,好不真实,且越来越轻了。
卓杼又看到了那一日的情景。
她背着浑身是血的王不语在大雨瓢泼的夜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路上。
当时她满心满意都是恐惧,她怕王不语就那样死掉,所以即使累到力竭,她还是撑着一口气背着王不语来到了大路边。
她真的害怕极了,所以那个时候,她曾向上帝祈祷,如果可以的话,就用她的命换王不语的。
最后,她在路边等来了事先联系好过来找她的车辆。
王不语也奇迹般地生还了。
尽管活下来的王不语,依然没有爱上她。
但是,她能活着,就很好。
卓杼想,或许此刻就是上帝来让她兑现承诺了吧。
眼前出现了一双手。
大雪纷飞的冷夜里,那双手紧紧地拉着她的手,领着她向前奔跑,黑暗无边,北风呼啸,唯有掌心是温暖的。
那是她唯一的温暖。
所以,现在她要抓着它走了。
王不语呆滞地盯着已经不再出雾的呼吸机。
卓杼的眼睛灭了。
“不要死啊……”
王不语恸哭出声,腿彻底软了,膝盖直接砸在了坚实的医院地板上,她死死地握住了那仍有余温的手,从喉咙深处发出被死死压抑住的凄楚的野兽般咆哮。
“求求你……”
“不要死……”
“不要死……”
*
周刑几乎是把王不语拖着进入了巷道,像小鸡仔一样把她摔在了地上。
“王不语……”
周刑抹了一把眼泪,愤怒而悲哀地看着她。
王不语神情恍惚,失了魂似的。
“你现在知道,你从前的所作所为代表着什么了嘛?”
“他们,他们每一个被你害死的死者家属,都是抱着你今天这样的心情见到了自己的亲人!”
“他们从那以后的每一天,都会像你今天这样,悲痛欲绝,他们以后的日子,都会像你今天这样,生不如死!”
“你就是你的所作所为!”
“这就是你创造的地狱!”
周刑咆哮着,高喊着,青筋横起。
王不语麻木地抬头看着周刑,这个大男人哭的眼眶都肿了。
王不语开始感到后悔了。
她真的后悔了。
这一切都是她的罪孽。
“不是我……”不是我下的手……,她想为自己分辨道,声音却微弱如蚊呐。
但周刑还是听到了。
他冷笑了一声,“不是你,就是肖逍。”
“你做好心理准备吧,这次这么明目张胆地杀人,别再妄想逃脱法律的制裁!”
“我会立刻!马上!不眠不休地找证据!直到把你们亲手送进牢狱!”
周刑啐了一口唾沫,转过身子。
“你根本不配再去看她,无论是葬礼和墓地,都不会有人告诉你的,你就从现在开始,好好忏悔吧!”
王不语目送周刑远去的身影,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周刑是对的。
“我会下地狱的。”
“我早就做好了准备。”
“但无论如何,肖逍不可以。”
“不管怎么样,我一定会保护她的。”
王不语的身子蜷缩起来,迎接着滂沱大雨,在那阴暗潮湿的巷道泥地里,变成了一团肮脏腐烂的球。
*
“小杼……”
年近花甲的卓父双手颤抖地看着丧失生机的女儿,一时间老泪纵横。
他无法相信心爱的女儿居然就这样死了,他只是忙着生意啊,只是想要赚更多的钱给女儿最好的一切啊。
是啊,他可能是疏忽了女儿的感受,可是卓杼一直很懂事,她从没要求过什么啊……反而总是笑嘻嘻地说,爸爸觉得麻烦就把钱给我吧,有钱我自己就可以处理的……
所以他越来越热衷于事业……他不希望女儿和自己一样小时候过苦日子……
可他那么爱的女儿,怎么就变成了轮床上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了呢……
“卓先生,报告显示是微量□□中毒。”
“但是小姐最近身子本来就不怎么好来着……”助手在一旁肃穆,低语报告着情况。
“中毒?”
卓父听闻此言,睚眦欲裂,面庞扭曲犹如恶鬼般,他狠狠道:“给我查,查!”
“查出来我要那个人陪葬!”
“倾家荡产,什么都不要,老子都要弄死凶手!”
“还有,把那几个和她一起吃饭的,都给老子一并送进警察局好好问问!”
“问不出来结果别回来见我!”
助手同情地望了一眼癫狂发疯的卓父,顺从地点了点头:“我马上去办!”
☆、最后的雨夜
镶着菲波列契钻纹的指针敲了整整十二下了。
肖逍人都要冻僵成冰棍了,却还是没有等来王不语。
忽如其来的闪电刮亮了黑寂的天空,肖逍被惊了一下,再回过神的时候,空荡荡的门口处已经站着浑身满是泥点和水痕的王不语。
她撒下身上披的毯子,冲上去拥抱住了王不语。
“你回来了……”肖逍哽咽道。
“嗯……”王不语麻木无神地应道。
“好了,回来就好,你一定淋到雨了吧,我、我、我去给你准备热水,你、你去泡个澡。”肖逍慌乱而稍显结巴的语调,眼神游移,拉住了王不语的手要带她去浴室。
“逍逍。”王不语反手拉停了她。
“嗯?”
肖逍没有回头,只是从那被抓住的手能感受到她微微的颤抖和战栗。
王不语不忍逼问她,但却不得不问,神情悲怆而凄楚。
“卓杼死了……”
哗啦——
一道雷鸣震耳欲聋。
肖逍没有反应,王不语盯着她圆润小巧的后脑勺,张了张嘴,终于问出了一路奔跑回来路上所酝酿的提问。
“是你做的吗。”
湿衣服上的水滴答滴答地坠在光洁的地板上,时钟按部就班地嘀嗒嘀嗒旋转,外面不止的狂风怒吼着,伴随着风中零落的树叶残影和响得可怕的暴雨声,室内回荡着王不语不轻不重的质问声。
好像无限轮回的魔鬼低语。
肖逍忽然大力甩脱了王不语的手,她转过身子,昂起头颅,神情倔强地看着王不语,高声承认道:“是!”
“那又怎么样?”
肖逍眼里满是狂热的占有欲,毫无理智可言。
王不语如遭雷击。
她所怀抱的唯一一丝的幻想在肖逍亲口承认之下彻底破灭了。
“为什么!”几乎是难以按捺的悲愤,王不语一把扯过肖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双手按住肖逍,晃晃悠悠地摇着她的肩膀。
“我讨厌她,我恨她!”
“她老是觊觎你!”
“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肖逍的神情都疯狂起来,她捧住了王不语的脸颊,一脸病态。
王不语明白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笨蛋。我一直都只是你的啊!”
她泪流满面地抱住了肖逍,肖逍一愣,旋即也清醒过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一行清泪无可奈何地流了下来。
王不语紧紧地托着肖逍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胸前,她很想两人就此抱头痛哭一场,但她深知现在不是做这个的时候,只能强打精神。
毕竟这次的案子太严重了,而且说不定存在很多疏漏。
她必须!必须!赶到警察的面前抹掉一切可能威胁到肖逍的可能性。
“警察已经把郑然他们三个押审了,可能马上就要刑讯审问了,你快告诉我,你到底是用什么方法杀——”
“杀——”
“杀——”
王不语连续重复了三遍杀字,却始终无法继续,她懊丧极了,在这时刻,剩下的那个名字好像被封印的魔盒般始终无法从她的喉咙里吐出来。
“我……”
肖逍擦了擦的眼泪,听闻郑然被送进了警察局,明显慌了一下。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和盘托出。
“我前几天约见了郑然,向他示好,送了他一直純手工制造的意大利表。”
“表有问题?”王不语立刻反应过来。
“嗯……”肖逍点点头。
“里面改造过,放了微量稀释过的氰/化/物。”
王不语的脸青了青,要知道氰/化/物由她制作出来后就一直小心保管,李云烟的事件之后她就秘密处理掉了,没想到肖逍背着她暗自藏了一点下来。
所以,那个时候起,她就有意要杀掉卓杼了吗。
“但那个氰/化/物是在表里吧,郑然他们吃饭的时候,你并不在场,你是怎么把毒……”
“而且,为什么偏偏是吃饭的时候才会从手表里外泄毒药,郑然这几天戴着就没事?”
王不语一时没能想出来答案。
“改造!因为改造过!”
肖逍移开目光,不敢去看王不语。
“只要遇热,里面的□□就会汽化,透过表盘,在穿梭过上面无数细小的孔洞后,冷凝成液滴进入汤锅中……”
“所以,我给郑然推荐了火锅……”
王不语听得整个眉心都揪起来了。
这方法实在是过于冒险了,先不说郑然会不会同意吃火锅,那么吃了的话,又不能肯定卓杼一定会出席,那样的话,到时候可能受害的就是郑然他们。
可即使卓杼去了,这饭使他们一起吃的,很有可能四个人都会中毒死亡。
又或者……
总之有太多变数了。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很有可能这场饭死的会不只一个!”王不语死死捆住了肖逍的手臂,绝望地看着肖逍。
“我知道啊。”
肖逍无神地回望着王不语。
一脸“我知道,但是我不在乎,只要能杀掉想杀的人加上几个陪葬也无所谓”的表情。
“逍逍……”
王不语觉得,肖逍的精神大概是出现问题了,她疯了。
而这一切,全部,全部,都是她的错。
因为遇见了她,肖逍才变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这全都怪她!
“是我的错……”王不语的手松开了。
她转身往门外走,就在刚刚的那个瞬间,她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你要去哪!你要去哪!你要去哪!”肖逍见她要走,尖利地高喊道,歇斯底里。
王不语停下了。
她背对着肖逍,语气前所未有的决绝和冰冷:“现在开始,我们一刀两断。”
“回来之前,我已经想办法通知了你爷爷,他很快会来接你。”
“在这之前,就好好呆在家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门。”
“你要干什么!”
肖逍瞪睖大了双眼,扑上去就要拖住要走的王不语,但是王不语先她一步出了门,还从外面反锁了屋门,并砸掉了开门的锁。
肖逍疯狂地打砸着门,眼眶猩红。
“你要干什么!”
“我不允许!”
“我不许!”
“我不许!”
“你回来!王不语!”
“王不语!”
凄厉尖刻的嚎叫回荡在整个屋子和楼层,可外面的走廊空空如也,无人回应。
被惊醒的小小鹿哭着卧室跑了出来,却在客厅门口看到了犹如疯婆子般敲击着门的肖逍姐姐,一下子惊得不知所措,大声嚎哭起来。
许是被小小鹿害怕无助的哭声换回了些理智,肖逍停止了敲门。
转而过来抱住了小小鹿。
就像从前王不语在废弃仓库抱住了她那样。
肖逍哽咽着,一遍遍摸着小小鹿的头,告诉她:“不怕!不怕!”
“姐姐们吵架了……”
小小鹿终于从受惊中被安抚回来,带着她的小眼泪,奶声奶气地低声张开嘴巴道。
“嗯……”肖逍闭着眼睛流泪。
“那不语姐姐走了,她还会回来嘛?”小小鹿眨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
肖逍放开她,擦着她肉嘟嘟小脸上的泪痕,绝望道:“大概不会了……”
小小鹿一瞬间也露出了失落的表情,但转而就坚强起来。
“不会的!”
“不语姐姐那么喜欢逍逍姐姐还有小小鹿,她一定会回来的!”
“就像爸爸那样!虽然很久才会回家一次!但一定会回来的!”
肖逍望着小小鹿明净而纯洁的大眼睛,忽然恸哭出声。
不会的……
回不来了……
你的爸爸永远回不来了……
王不语也不会再回来了……
“姐姐不哭,姐姐不哭!”
年幼的小小鹿紧紧地抱住了她面前这个,脆弱得下一秒好像就要碎掉的玻璃娃娃。
雨还没有停,夜还没有结束,一切仍在黑暗中。
☆、浸在血里的表
帝都警察局。
郑然、高荣、金璟此刻被暂时关押在了监牢,等候被分派这个案子的警官下来,对他们进行火锅店发生的死亡谋杀案的审问。
“怎么会是谋杀……”
郑然全身抖得跟筛糠似的,一时之间无法消化方才检验科警官告诉他的事实。
“md,郑然,你到底请的什么破店,居然火锅里能有氰/化/物!”
金璟冲上去想暴揍他一顿,高荣死死地拉住了她!
“小璟,你冷静一下!郑然也不想的!”
“这都是凶手的错!”
“你还向着他!”金璟翻过身子,扯住了高荣的衣领,怒视着他,“如果不是他带我们去那家火锅店!小卓她!小卓她!”
她怎么会死!
金璟一想到卓杼已经死掉的事实,一下子脾气全消,开始哽咽,捂着脸呜呜哭起来了,高荣急忙去安慰她。
郑然呆呆地看着两人,像是失去了知觉一般。
“金璟、高荣!出来!”门外有警官在喊。
金璟慌张地拉住了高荣的衣袖,她这辈子还没受过刑事审讯,心里发毛,高荣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没事的,只要照实说就好了,警官们一定会把真相调查地水落石出的。”
两人走掉了,只剩郑然一个人在监牢出神。
怎么会突然中毒了呢?到底是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郑然的脑海中反复闪现着火锅店吃饭时的回忆,突然感到手腕上一阵刺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那里,整片肌肤都红了!
是手表有问题!
郑然一脸惊恐地望着这只名匠制造的工艺表!
急忙着手去摘,他的手太抖,摘了好几次才成功把表取下来。
“这可是肖逍送我的啊……”郑然喃喃自语道。
仿佛难以接受事实的真相如此丑陋。
但无论如何,既然有人为此已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已经知道真相的他就责无旁贷,必须将事实告知天下,让凶手得到该有的惩罚。
郑然的五官因痛苦都要聚拢成一团了,他抓着表死死盯着看了好几分钟,最终仿佛痛下决心般地把它从视线里挪开了。
他跑到牢房的栏杆边,抓住其中一条扯着嗓子喊外边的警官。
“警官!我知道是谁下的毒了!警官!”
走廊里传来轻轻踏踏的脚步声。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个穿着制服的年轻女警官,那微微上吊的眼角,不含一丝生气的眼神很有冲击感,令人印象深刻。
但郑然被急迫感冲昏了脑袋,也全然没有注意到女警官并不合剪裁的过于宽大的警服以及沾满泥点又黄又脏的马丁靴和那肥大裤脚处往外低渗的诡异红色水珠。
“所以,是谁呢?”低低的极具诱惑的嗓音靠近过来。
郑然紧张地把脑袋凑了过来,挥舞着手里的工艺表正欲开口,却感受到喉咙口传来一阵剧痛,旋即天女散花般的血液喷了栏杆和他面对面的女警官一脸。
只来得低头捂住脖颈的郑然甚至来不及说一句话,就这样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临最后失去意识之前,他面前的一直都是那张满是鲜血的脸,那被猩红浸染的眼睛里,仿佛住着穷凶极恶,青面獠牙的可怕怪物。
郑然就那样咽了气。
王不语麻木地扔掉了手里刚取的瑞士军刀,这是她前几天抽空下单订的,隔着冰冷的栏杆她粗暴地拖过郑然的尸体,抢过了他手里的表,揣在了身上。
与此同时,警局警铃大作。
“明明晚上也没什么人值班,还是这么快被发现了……”
王不语回想起好不容易溜进值班室,打晕了一个警察换上警服的方才,叹了口气。
“但总归,争取来的时间够了。”
她瞥了一眼郑然的尸体,血已经流了一滩了,那张英俊的脸就那样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动。
“对不起……”我别无选择。
背后传来大片的脚步声,繁杂而有力,看来有不少警察朝她这边来了。
“呼……”
“真抱歉,现在还不能被捉住……”
王不语快步逃向楼梯通道,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其中还夹杂着她颇为熟悉的声音。
周刑那个王八羔子果然也在这。
情急之下她拿出了通道里的灭火器,一个大力猛摔,砸碎了二楼的玻璃窗,王不语一个奋力,身形灵活地跃上了窗户。
一颗呼啸着的子弹擦过了她的脸颊。
随后,砰砰射击的声音紧接而至,一旁的墙和剩下外围一圈的玻璃瞬间多了好几个弹孔,王不语的胳膊没能幸免。
周刑最先到,他抓着不知是谁的枪,高喊正半蹲在窗户上往下跳的人:“王不语!”
“别跑!”
王不语回头冷冷地看了周刑一眼,义无反顾地从二楼一跃而下。
周刑想紧跟着她跳下,但马上到来的老张拉住了他。
“不行,你不能带着我的枪出去抓她,这是违纪的!”老张按住了冲动的周刑。
“可是!”周刑眼睁睁地望着破碎的窗户方向。
“没事,已经知道凶手是她了,证据也在了,到时候广发通缉令一定能很快把她抓回来!”老张拍了拍周刑的肩,安抚他道。
“我已经派手底下的人去追了!现在要紧的是,你得快离开警局。”
“不能让人发现我邀请你过来协助这桩案子,而且郑然那里需要马上处理,走吧,快走吧。”
老张小小推了周刑一把。
周刑从未如此痛恨失去刑警资格的自己。
“知道了,我也会在外面自己进行抓捕的,这次明目张胆地在警局杀人,监控证据都在,她绝对跑不了了!”
周刑把枪塞给老张,一溜小跑儿离开了。
老张长叹了一口气,凝视着雪花形状破碎的二楼窗玻璃。
终于,这场长达六年的错误就快要被纠正了。
*
王不语拖着受伤的胳膊,费力地在夜色中奔跑着。
大雨阻碍了她的视线和步伐,逐渐不支的体力和疲惫感、疼痛感在吞噬着她的神经,背后传来的急促惊心的警笛呼啸声暗示着穷追不舍的刑警就在附近。
王不语扯掉了身上蓝色的刑警衬衫上衣,丢在了马路边,这样逃跑实在是太扎眼了。
三月的夜雨实在太凉,仅穿着单薄长袖的王不语根本无法抵御那种入侵心骨的寒冷。
她觉得自己正在发烧,意识也开始恍惚。
无奈之下,她转进了一个巷道。
她的闯入惊醒了躲在垃圾桶里安眠的夜猫们,昏暗的夜里,一双双绿幽幽的猫眼犹如鬼魂般死死盯着她。
就好像那些被她害死的人都来找她索命了……
“喵呜……”
“喵呜……”
“喵呜……”
王不语被起伏的阴恻恻的猫叫给惊得后退了一步。
忽然,她感觉到后背似乎有人的气息,但还来不及反应回击,对方一个麻袋罩在了她的脸上,
一闷棍打晕了她。
“该死的……表还没销毁……”
晕过去前,王不语如此想到。
*
半个小时后,迟来的周刑追踪到了巷道。
野猫们因为受惊已经散了。
手里抓住泥泞的肥大蓝色警服,周刑恨恨地把它摔在了墙上。
“该死的,脚印到这里就消失了……”
那一排深厚的车辙印在喻示着周刑,王不语应该被人中途劫走了。
“该死的,被人抢先一步,混蛋!”
大雨冷冷地浇在周刑高大健壮的身体上,并没有使他感到一丝冰冷,相反的,因为愤怒,他的心火把身躯烧得越来越旺。
“难道是肖逍派的人?”周刑如此猜测道。
手机发出了响亮的来电铃。
周刑勉强找了个避雨的屋檐,接了电话。
“喂,周刑。”
“嗯,老张,怎么了?”
“有个急事我得告诉你一声……”
“什么?”周刑眉头一皱,心中涌起不详的预感。
“肖老来帝都了,刚到不久。”
……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看样子非到天明前是不会停了。
☆、想抓住光的人
脸上传来火辣辣的感觉,王不语费劲地睁开眼。
银色的天花板,墨绿色的波斯绒地毯,考究的深褐色书桌,镂金的花纹窗户,以及隐隐约约弥漫在空气中提神醒脑的檀木香。
面前是一根相当精致的老木拐杖,格子纹的西裤,一尘不染的皮鞋。
“好久不见啊。”
王不语讥笑地抬起头。
额头上满是横起青筋的肖水生居高临下地看着被绑在椅子上的王不语。
在她说完话的空档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
打得王不语连带着五脏六腑都有种挪了位的感觉。
“小畜生,真没想到你不仅没死,还祸出这么多事来!”
肖水生虽然早怀疑王不语还活着,但万万没有想到她又重新和肖逍勾搭在了一起,并且一起做了前前后后那些无法无天的事。
接到王不语电话的时候,肖水生甚至有一瞬间错觉是不是对方打错了或者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但很遗憾不是。
不仅不是他还知道肖逍捅了个天大的窟窿。
就算是他,实际上也会卖卓家几分薄面,但肖逍居然敢径直在□□下毒杀人,肖水生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差点被气得吐血,于是披星戴月,夙夜赶来,多年的老成持重都无法让他现在保持冷静。
“发都发生了,你还指望死人死而复生嘛?”王不语大口喘着粗气,啐了一口淤血出来。
湿透的衣服使得她的体温在不断流失,胳膊上的枪伤浸水后开始感染发炎,连夜的奔波逃命和受袭令王不语此刻实打实地成了强弩之末。
“死人是无法复生,”肖水生冷冷地盯着王不语,用拐杖的尖端锁住了王不语的喉咙,“但是还个死人给那些活人,便能够了事。”
王不语的咽喉被拐杖按住,通气不畅令她的脸快速涨红了起来,她用狼一般的眼神看着肖水生,艰难道:“你以为,就我一死便能简单了事了?”
卓家是什么人,交给一具尸体,凭口指认是伏法的凶手,他就能接受的嘛?太天真了,如果不能亲眼看到亲口听到真相,卓父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肖水生显然也知道这一点,额头上的青筋更为凸起了。
他恨恨地撤回拐杖,王不语总算大口喘过了气,不住地咳嗽起来。
“所以,自然需要同你做一笔交易。”
“说来听听?”狼狈不堪的王不语即使陷入这般窘地,仍然抱有着自己的傲气,她半咳嗽半轻蔑地回道。
肖水生像看着死人一样,目光凛冽地望着她。
“你是最合适也最容易被人相信和接受的凶手人选,毕竟——你也不是全然清白的,我说的没错吧?据我所查到的,我家门下那两个小辈的死似乎和你就脱不了关系吧?”
“那么,合情合理,你就该在警察面前承认一切罪责。”
“不过,我这人不太能信任你这个狡猾的小鬼,所以认罪伏法后,我也不希望你再活着……”
王不语毫无波澜地听完这番威胁的话,心中骂了句,老狐狸就是老狐狸。
“你觉得我凭什么会答应你呢?”
“好歹这次的事件,可是跟我完全无关,媒体再怎么大肆渲染,颠倒黑白,可这害死卓家小公主的,确实不是我……”
王不语挑衅地看着肖水生。
肖水生没有意料中的暴怒,他只是简单冷笑了一下。
“凭什么?”
“凭你出了事第一时间就给我打了电话!”
如果不是为了保肖逍平安,王不语绝对不会那么做的,肖水生胸有成竹。
王不语败下阵来,她咧开嘴,像是马戏团里微笑的小丑那样,大方地承认了肖水生确实拿捏住了自己的把柄。
“我接受。”
“我会揽下所有的罪责。”
“也会永远消失。”
“但您能了却我最后一个心愿吗?”
肖水生斜了她一眼,无情道:“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王不语不甘心,道:“我只是想知道,肖逍,现在怎么样了,她好不好?”
她会怪我这么独断专行嘛?
肖水生没有理会她,拍了拍手,紧闭的书房门被打开,进来两个强壮的黑衣人。
“把她捆到警局附近,想办法引起警察注意后把她解了绑扔下去。”肖水生吩咐道。
手下人顺从地点头,架起王不语就往门外拖,水渍和血迹混在一起,在书房的地毯上绵延出一道长长的污渍。
“你告诉我啊!肖水生!混蛋!”
“告诉我肖逍现在怎么了!”
“告诉我啊!”
王不语拼命挣扎着,咆哮着,奋力朝着离她越来越远,转过身子的肖水生怒吼着。
可对方没有回头。
她永远也没有办法再知道任何肖逍的情况了。
把王不语处理完以后,肖水生又招来了管家,疲惫地扶着额头,问道:“都看好小姐了吗?”
李迎心疼而无奈地望着白发苍苍的肖水生,点了点头:“公寓那边已经找了二十个得力的人护住了。”
“没有您的示意小姐不能出门。”
“那就好,下去吧,小心点看管,务必不要再给我闹出幺蛾子。”肖水生挥了挥手。
李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退出了书房。
“孽债啊……”
肖水生托起书桌上的相框,那里是年幼的肖逍和自己的合照,他一直安放至今。
看着年幼可爱的肖逍,肖水生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才闹成今天这般地步呢?
可让孙女远离一个潜在的杀人犯,他怎么可能错了?
只能说,或许一切都是命吧,命里注定,他的小孙女肖逍无法长成优秀合格的大人了。
*
与此同时,随肖水生一同赶来的肖建国和李绯霖,正在去往肖逍公寓的路上。
肖建国偶然撞见了肖水生派手下拖走王不语的过程,差点被震惊得当场中风。
权衡之下,他立刻告知了妻子,两人商量之下,便马不停蹄地离开家宅去找女儿。
“老爷子这是疯了呀!”
肖建国因为受惊的缘故此刻脸红得犹如熟透的苹果般。
李绯霖抿着嘴唇,一脸焦虑不安,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说说,这种事!”
“你也是疯了!这么天大的事居然瞒着我!”
肖建国气得方向盘都握不稳了。
他难以置信老爷子此前派人处理过王不语,更没想到王不语没死,还偷偷回来和肖逍勾搭上了,可最最最震惊的是李绯霖告诉他,她怀疑肖青荣和李云烟的死以及最新得到的卓杼死亡的消息可能和肖逍脱不开关系。
现如今老爷子监管肖逍,可能另有可怕的打算。
肖建国听完差点当场心梗,他开着车越想越气,心口忽然开始发闷,喘不上气。
“你怎么了?”李绯霖注意到了丈夫的异样。
“我,我可能老毛病犯了!”肖建国的脑袋上开始冒汗珠。
“那得马上掉头去医院!”李绯霖急了!
“不行,不行,肖逍的事更要紧,”肖建国生怕肖逍有个好歹,摆了摆手,“我自己打个120去就行,你把车开去、开去,先去找肖逍!”
“可你!”李绯霖纠结不下!
“我没事的!这毛病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人!快去!”肖建国强忍着痛意,靠边停了车,哆哆嗦嗦地解开了安全带,下了车。
李绯霖扶着他坐在马路牙子边,打了个120,又放不下地一步三回头的看着他。
“没事的!快去吧!”
“好吧!”
无奈之下,李绯霖只得狠狠心,上了汽车座驾,扭动车钥匙,马力全开,向着肖逍公寓方位飞驰而去。
肖建国费劲擦了擦额头的汗,一直看着汽车的背影,直到在视线中彻底消失不见。
但愿肖逍不要有事才好啊,肖建国如此想着。
心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他的脸色白如薄纸,但好在,在晕过去之前,终于等到了救护车。
*
李绯霖从未见过如此大阵仗的和□□似的场面。
身高马大的黑衣男封锁了整个楼层,如果没有认错,其中一个蒙着面守在门口的,是李绯霖曾经在肖水生书房中见到过的一个年轻后生。
后生可是机要机关里工作的训练有素的成员。
“我想进去。”李绯霖望着只在外露出一双她颇为熟悉的眼睛的蒙面后生道。
后生拧了拧眉,似乎在纠结要不要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