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是谁,虽然有老爷的吩咐,但是只是让里面的人不许出来……”
李绯霖暗示道。
“您进吧。”后生机敏,一下子了然,推开了早已被他们用东西撬颇锁的门。
“谢谢。”李绯霖点头致意道。
虽然是虚掩的门,可是却比任何事物都坚固,因为没有外界的许可,里面彷徨的人永远出不来……
李绯霖迈步而入,映进眼帘的是一抹呆呆站在阳台的孤零零身影。
她心下大惊,尖骇叫了一声,立刻几步并作一步,狂奔过去抱住了仅仅着了一身吊带长裙的女儿。
肖逍呆滞地看了一眼受惊过度的母亲,露出一个机械的微笑。
“妈妈,你来了啊……”
“你看这雨,漂不漂亮,映在城市的光里,像会变色的丝线……”
“我抓住它,能不能顺着,去找王不语呢?”
李绯霖骇然。
☆、我自任风飞翔
黑衣人把王不语解绑后一脚踹下了车,然后开着车走了。
冰冷的雨又重新落回身上,脸上。
王不语强撑着想要爬起来,她离警局不过几百米之近,按照肖水生那个老不死的打算,警察很快就会发现她。
她必须快点逃走。
“啊……”王不语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嘶叫,她用没有受伤的手臂摩擦着水泥路面,以此为支撑慢慢佝偻起了半个身子,借助半跪在地上的双腿帮助,勉勉强强终于能够直起上半身。
她翻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臂膀,血流得差不多,此刻已经凝固了,但是皮肉深处那颗子弹给她带来的痛楚却越来越强烈了。
死死地咬住牙,王不语费劲地支起了一条腿。
再深呼一口气,又是另一条。
她总算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寂静深夜,大雨滂沱,街上几乎空无一人。
摇摇欲坠的王不语凭着一股意志往前一步步走着。
路过无人的街道,她发现一栋年久失修的老楼,因为门破了所以在这寒风苦雨中仍然对她敞开着。
王不语抬头望了望老楼,足有二十来米高吧,从下往上看,仿佛巨人柱般。
不知从上往下看,又是何种风景?
王不语果断地遁入了废弃的大楼。
因着电梯已经坏掉的缘故,她只能借助楼梯一步一步往顶楼攀爬。
依靠着楼梯的灰墙,自一楼至七楼都留下了她摩擦过后长长的血痕。
足足费了两小时她才登顶到最上面,但是天台的门关着。
青灰色的单门嵌在老化脱落的白墙间,仿佛无情的死神拦住面前。
王不语扯出绝望的笑容,这是老天连最后一点愿望都不愿意满足她。
本想靠在天台门上喘口气,结果轻轻一碰,门自己吱呀一声开了。
原来是没锁的。
王不语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踏进了天台,斑驳陈旧的水泥地面,一滩滩的水坑,发锈滴水的铁栏杆只安了一面,其他三处毫无壁垒。
此时此刻,经过了数个小时,雨已经停了,天色灰蒙蒙的,将近亮了。
楼下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警察们已经追踪到了她的踪迹,并且赶上了。
王不语并不去在意,她找了面向着太阳升起方向的天台,慢慢的,慢慢的,用尽她最后的力气坐了上去。
她要在这看太阳升起。
天台的门传来一阵响动,硬靴子踩在地面的沉重声布满了这无处可逃的四方之地。
“王不语……”
“不要抵抗,乖乖投降吧……”
一群全副武装的警务人员后边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王不语没有回头看。
她知道是周刑。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没有狡辩和逃跑的余地了,和我回警局吧。”周刑拨开人群,走
了出来,他望着那个坐在天台上孱弱的背影。
那样子好像风中的一片柳絮,轻飘飘的,人好像吹口气,她就要散了。
“如果你抵抗,我们会就地格杀。”老张皱着眉,领着下属站在周刑后边。
他知道为了结束这场漫长的罪恶,周刑呕心沥血,所以在一确定王不语踪迹后,他立刻带上周刑赶了过去,如果这场抓捕不是由周刑亲手结束,老张觉得他可能这辈子都会耿耿于怀。
王不语没有应声。
周刑又悲又怒,他悲的是好歹王不语曾经也是自己的徒弟,至少在有些方面自己曾经很欣赏过她,怒的是王不语明明如此天才,却一手造成了今天这般结局。
“王不语!”周刑怒喊道。
王不语终于抬起了头,她的发丝在风中飘飞,自由自在地乱飞。
“全部是我做的。”
她终于出了声,扭头回望周刑。
周刑愣了,他没有料到王不语会哭,旋即,他的眼眶也湿了起来。
“你承认所有的事件都是你干的,是嘛!”周刑高喊,全身青筋暴起。
他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悲伤、无奈、恨、伤心、愤怒种种翻涌而出的感情。
“对!”
“全部都是我杀的!”
“不管是爆炸案,邱大军、肖青荣、路不生、李云烟、纪笙旌,卓杼……他们、他们,全部,全部都是被我设计谋杀的!”
“是我干的!”
“都是我干的!”
王不语呐喊地歇斯底里,眼泪从她眼眶里肆意迸飞。
周刑的喉结滚了滚,表情无比痛苦。
他从王不语的坦白里读出了她的后悔和痛意。
“王不语……”
“下来吧……”
“下来,接受法律的审判吧……”
“至少这样你的后半生可以在赎罪中度过……”
周刑向前几步,向着王不语伸出手去。
王不语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不知何时他也苍老了,没有从前那般意气勃发了。
“师父……”
“对不起,再见了。”
王不语收回目光,看着脚下仍然空旷的街道。
熟睡中的人在寒凉的清晨仍然蜷缩在被窝里,隔壁辛苦的包子摊贩已经在开始搭建店铺,袅袅白气从蒸笼中飘飞出来,暴雨洗涤过的路面满是隔夜被打下的新叶春花,勤劳的穿着明黄色的清洁工已经捡着把扫帚开始清扫地面。
美好的一天,新的一天正初露芽头。
王不语笑了一下,这新的一天并不属于她。
并且永远不会属于她了。
她微微弓起身子,从天台上一跃而下。
耳边最后传来的是周刑撕心裂肺的“不”声,他只来得扑上来看见自己下坠的模样。
幸好,表已经处理完了,就是可惜,表和手机都被肖水生一起搜走了,在最后的最后,没能有机会给肖逍说一声,我爱你。
王不语脑海中如此想着,闭上了眼睛。
自在的飞翔仅短短几秒,随后,她的脑袋砸在坚实的水泥地上,血流成河,失去了意识的罪犯变成了一具空空的尸体,路边传来清洁工害怕的喊叫,包子摊贩急忙捂住了年幼女儿的眼睛。
晨曦在这一刻出现,太阳初升,世界又进入了白天。
周刑泪流不止地看着下面那被日光笼罩的尸体,失去力气跌坐在了天台上。
☆、活着的疯子
自骇人听闻的连环案件凶手伏法坠楼,已过了一个月。
四月份的天气逐渐回暖,道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变成了穿着毛衣开衫的。
太阳月亮升起落下轮回了三十次,肖逍公寓外边的情形仍然一成不变。
“最近怎么样了?”
肖水生招来管家询问肖逍的情况。
李迎面露难色,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还是老样子不吃不喝,整天坐在阳台边上发呆嘛?”肖水生拧了拧鼻梁,一副疲惫的模样,仔细看的话,他的背明显比从前佝偻了很多。
“是的。”李迎点点头。
“这孩子……”肖水生长叹了一口气。
“等会卓少爷要来拜访,是否?”李迎不想肖水生继续在这惹人伤心的话题上深究,便转移了话头。
“不见!”肖水生摆摆手。
“也是……不过是趁机得势上位的小崽子,还没资格见老爷您的面……”李迎附和道。
肖水生视若无闻,他清楚李迎这么说不过是在宽慰他。
自卓杼死后,卓家那私生子卓林渔翁得利,变成了卓远集团唯一的继承人,虽说卓父最终接受了警局给出的结果,但他对肖家是仍然持有怀疑的,所以为了修复双方之间的关系,肖水生在前不久亲自出席了卓杼的葬礼,并主动和卓林交谈了几句示好。
而肖家,经历了接二连三失去重要的家族成员、肖建国旧病复发住院、肖逍精神崩溃等一连串事情后,大不如前,现如今全靠肖水生独立支撑,李绯霖忙着照顾肖建国和肖逍手里托付给她的小小鹿,也无暇分身为他分担各类事务。
肖水生最近可谓忙得焦头烂额,肉眼可见地消瘦。
“把人……”
“嗯?”李迎听到肖水生开了口,但过于轻导致他没有听清。
肖水生顿了顿,似乎在考虑是不是要说出接下来的话,片刻之后,他还是开了口:“把人撤了吧……”
“备车,我去看看她……”
李迎大惊,想要劝告,却见肖水生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是,老爷,我马上去准备。”李迎只得听从命令退了出去。
肖水生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离开书桌的时候又拿起相框看了看。
年幼如此可爱的肖逍啊……
真的全都无法再回去了嘛……
*
王不语离开的那个雨夜,肖逍彻夜等待天明。
但她始终没有等来那个要等的人。
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日子不断流逝……王不语却像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一样。
肖逍便每日站在那个阳台处,望着太阳,痴心妄想能够抓住风的实体,没有网络和没有人的等待日子比死还难熬,渐渐的,渐渐的,她便有些疯魔了。
李绯霖无法开解她,只得替她先抚养起小小鹿,然后时不时地来看望她。
又是同样无趣麻木不仁的一天。
肖逍穿着单薄的吊带衫,头发凌乱,赤脚站在冰冷的阳台上,呆呆盯着太阳。
门外传来吱嘎的声音。
肖逍的瞳孔猛然间放大,她欣喜若狂地转过身:“不语……是你回……”
话音只到一半,戛然而止。
门口站着的是肖水生。
肖逍的眼神一下子又死了过去,她熟若无睹,自顾自地又转了身,继续盯着太阳。
肖水生心中酸楚瞬间翻山倒海,差点当场落泪。
他心爱的小孙女怎就变成如今这幅不伦不类的模样了……
“天使……”肖水生的嘴巴一张一合,微微颤抖。
无人回应。
对面那纤细瘦弱的白色身影,仿佛没有灵魂的躯壳,任他如何呼唤,都不会回答。
只是这么一喊,肖水生便明白肖逍和他之间,他们爷孙之间,永远不可能再如从前,沟壑已在,山海难平。
罢了,肖水生在心中念道,转身往门外走。
但是肖逍突然出了声,喊住了他。
“爷爷……”
肖水生僵在原地,激动地快要老泪纵横。
“你能……”哽咽轻颤的声音。
“告诉我,王不语怎么样了吗?”
肖逍转过了身子,神情麻木,唯眼里带着点最后的希冀,她抱着那不可能的非分的妄想,说出了心中一直积压的怀疑。
“她是不是……死了……”
肖水生握着拐杖的手用力了许多,他只是站在门口处好久,但最终并没有回过头来。
肖逍呜咽出声。
“好孩子……”
“忘了她……”
门被闭上的声音,肖逍从那短短六个字里读出了想要的回答,她蹲下来,哀嚎出声。
从这一刻起,她的世界的门也永远被关上了。
肖水生在门外听着孙女撕心裂肺的嚎啕泣哭,也死死按住了心口,他强压着无奈、惋惜和内疚,喊了李迎的名字。
李迎心领神会地贴了上了,扶住了肖水生,低头道:“老爷,我在,有什么需要吩咐的,您说吧。”
肖水生沉默了好半晌,最终开口道:“找个好点的疗养院,送天使过去吧。”
李迎顺从地点了点头。
*
王不语被警察围堵在天台,跳楼自尽后,周刑也颇受打击,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人,都离他而去了,一个曾是他想悉心保护一辈子的妹妹,一个是他花了数年追逐的罪犯,生活仿佛突然失去了目标。
于是处理完整个案件后,他决意彻头彻尾地隐退,他想去到某个滨海小镇,逍遥自在,无忧无虑地过完后半辈子。
“你们真的打算出国结婚,再也不回来了?”
案子结束,没有嫌疑的金璟和高荣自然也被释放,一个月后,听闻他们要出国结婚的消息,周刑倒是颇为震惊。
“是啊……毕竟这地方……”
“实在太多伤心事了……不是嘛?”金璟与紧紧握住她的手的高荣对视一眼,随后扭头望向坐在咖啡厅桌子对面的周刑。
“也是……”周刑颇为凄凉地自嘲笑了一下。
“我一想到小卓她啊……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就恨不得炸了这片土地,所以我想出国定居对我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你也看到了,高荣对我,确实十分尽心,出事的时候,他一直都陪伴在我的身边安慰我,所以我想,他就是我未来命中注定的另一半。”金璟对着高荣,尽管她拼命在克制了,但两人之间的甜蜜还是按捺不住地流露了出来。
“我和小璟的想法一样,这地方尽是悲伤的回忆啊……”高荣想起了郑然,面有失落。
“那好吧,两位既然决定了,就祝福你们。”
周刑端起咖啡杯,做了个敬的手势。
金璟和高荣点点头收下了祝福。
“那警官你呢?你打算之后干什么呢?”
“我啊……找个小地方悠闲度日吧,世事太烦忧,想安安静静地过几年。”周刑笑笑,连带着脸上的皱纹一起,绽放开来,像朵恣意快乐的太阳花。
“那我们也祝警官心想事成了。”
“谢谢。”
三人以咖啡代酒,碰了碰杯。
“好了……那么我也走吧……”周刑看了看面前两杯已经空了的咖啡杯,金璟和高荣在不久前和他道完别便走了,他自己留下来又呆坐了会。
站起身来,裤袋里忽然感受到震动的声音。
哪个家伙给他发的消息?周刑点了开来,没有发件人的姓名,是不认识的号码,内容也奇奇怪怪的,是一个地址。
是发错了嘛?周刑暗想。
职业习惯使他惯性搜索了一下发件号码,居然是个无人的虚拟号码,还是加密过的,无法检索到源头,周刑的警觉性瞬间上来了。
他立刻检索了一下地址,发现那是处临海的高档疗养院地址。
“什么人会给我发这种奇怪的信息?”周刑拧眉思索道。
“不行,不行,说好再也不管案子了。”周刑摆了摆手,准备把短信删除,但最终转手拨了一个熟悉的电话号码。
“喂,老张啊,是我……”
“周刑?你崽子怎么样了?嘿我说你真的好大的胆,居然敢偷那么重要的尸体!你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力气才给你压下来!”
电话里传来老张喋喋不休的声音,周刑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
“哎哎哎,我知道了,知道了,这不是仅此一次嘛!”
“我打电话来了是有正事!”
“什么正事?你那个还不够正事!”
“老张,你听我说呀!先听我说!”周刑拔高了音量,终于镇住了老张,“就是我刚发你那个地址,你帮我查一下,最近有什么要紧的人入住过?”
“嘿你可真行,呼来唤去的,当我是工具人啊,等着等着,我去查,等会发给你。”老张抱怨了几句,挂了电话。
周刑叹了一句,这老张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等了一刻,手机传来震动的消息,周刑点开来,眉心逐渐聚拢起来。
看来,他隐退前,还必须得去个这个地方一趟才行。
造化真是弄人啊,周刑托腮望着咖啡厅玻璃窗来的人来人往,摇了摇头,喟叹一句。
☆、深海下的归宿
临海疗养院。
周刑一身黑衣,夹着条他誊写下来的地址片,注视着眼前这幢奢华的建筑。
建筑外边有不少强壮,持着警棍的保安在来回巡逻,看来是被严密管束的地方。
“这进去颇有难度啊,看来得等到晚上了。”
周刑托着下巴思考道。
夜幕很快来临,戒备比白天更盛,周刑白天围着建筑转了一圈,发现有个隐蔽的小洞,估计是里面的人为了逃出来偷偷挖的。
于是趁着夜色,周刑从洞中悄悄溜了进去,里面的构造令人眼花缭乱,周刑花了好大力气才找到了地址上写的那一幢。
“还是专门另辟的别墅,真是下了心血啊!”
周刑望着疗养院内小别墅前的两个人高马大的看护,摇了摇头。
他三两下打晕了两个看守,溜了进去。
里面并没有开灯,一片漆黑,周刑只得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但与此同时,整幢别墅的灯也亮了起来,明炽如白昼。
楼梯的平台处站着一身白色吊带的赤脚少女,她居高临下地望着一身黑衣站在门口,满脸惊讶的周刑。
“你终于来了……”沧桑嘶哑的声音。
“你在等我?”周刑直起身子,盯住那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少女。
“我知道你总会来找我的。”肖逍面无表情,眼神呆板麻木。
“所以说地址也是你发给我的?”
“地址?”肖逍摇了摇头。
“那真是奇了怪了,是谁……”周刑挠了挠头,“算了,算了,这不是最重要的,我来这里是有事要找你……”
“我想知道……王不语、她……还活着吗?”肖逍仿佛没有听到周刑的话,自顾自地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周刑的表情一下子变了,难堪、失落、无奈、释然?肖逍无法分辨,她也分辨不出了。
“你还不知道吗……”
周刑顿了顿,继续道:“她死了……”
“从七楼跳下去的,直接殒命。”
肖逍的神情细微地动了动,她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她早知道了这个事实的,可就是不甘心,还想问一问,好像不从别人的口中确切地听到王不语死掉的事实,她就仍然可以自欺欺人,当做她还活着那样。
“尸体呢……”
“什么?”周刑没有听清那细微的声响。
“她的尸体呢……”肖逍颤抖着嘴唇痞子,拔高了音调。
周刑蹙了蹙眉,显然并不是很想说。
“警局的人收拾掉了,我托关系把她带出来火烧掉了……”周刑隐瞒了自己不是托关系而是偷偷带出来的事实。
“那……那……”肖逍一步一步往楼梯下走,她如今瘦弱得跟纸片似的,一动就好像要直接晃倒般,周刑急忙迎了上去防止她摔倒。
肖逍死死地抓住了周刑的手臂。
“骨灰呢!骨灰呢!”
把她的骨灰给我!还给我!还给我!心里大肆地嚣叫。
“撒了……”周刑瞥了一眼手臂,肖逍太过失控用力,指甲都嵌入了他的肉中。
“什么!”
“撒到大海里了……这是她的遗愿……”
周刑回想起曾经同为师徒的那段日子,王不语曾经告诉过他,如果有一天她死了,希望能够把自己的骨灰撒向大海,从此做个永远自由自在的人,而如今,周刑替她实现了这个心愿。
“大海……大海……”肖逍喋喋出声。
她听到这个消息,仿佛瞬间浑身被抽干了力气,一下子跌坐在楼梯上。
周刑悲怆地瞥了她一眼。
肖逍曾经是多么骄傲漂亮的一个人,如今俨然已是疯子。
“我本来是前来想劝你自首的……”
但看你现在的模样,怕是已经得到了比自首更可怕的惩罚,这个惩罚会刻骨铭心,会永远地跟随在你之后的人生里,让你日日夜夜后悔忏悔。
“你以后……好自为之吧……”
周刑关上门的时候,回头看了看肖逍,肖逍低着头,失了魂地坐在楼梯上,一动不动,独自沉浸在疯魔的世界中,一次头也没抬。
次日,周刑正预备离开此地,前往自己挑选的滨海小镇,忽然听到疗养院丢人的消息,他急忙回了疗养院,扒住了一个正满头大汗的保安,质问道:“怎么?疗养院出什么事了吗?”
“你谁啊你?”保安不屑一顾。
周刑气得直接锁住了他的脖子:“快说!”
“好好好,我说,我说,就那个刚来的肖家大小姐人不见了!全院都在忙着找人呢!”
“什么?!”
周刑撒开保安,不顾在后面连连咳嗽的保安,直奔自己昨日那个穿过疗养院小洞的地方。
院墙外边的沙滩上有明显的脚印!
该死的!肖逍果然是昨晚在他离开后尾随了,然后找到这个洞溜了出来。
该死的!太大意了!
周刑顺着脚印奔跑起来,长长的一串脚印一路延伸,直到海边。
一望无际的蓝海,正当空的朝阳,白色的海鸟咕咕乱叫,海风翻涌起层层浪花,潮水一阵阵冲
上沙滩又退去,多么静谧而又动人的大自然。
夹杂着几根白发的黑发向后乱飞,周刑呆呆地望着无垠的海面。
这就是你为自己选择的归宿嘛?
周刑膝盖一松,跪在了绵软的沙滩上,身子逐渐佝偻起来缩成一团,然后费力地擦着自己无法停止的泪水……
海滩上的呼声越来越多,相关人员似乎是发现了肖逍逃跑的踪迹,部分保安扔掉了装备,越过周刑,往浅海处涉入,开始疯狂寻人。
不久以后,皮划艇也来了,橘黄救生服的工作人员布满了海面,紧锣密鼓地搜寻着。
周刑双手支撑起了自己,同那些冲往海洋的人擦肩而过,开始往回走。
“一路走好……”
*
肖逍静静地伫立在海面,风潮频涌,浪花湿人。
夜晚的海洋总是神秘而宁静。
她在周刑走后,随在他后面悄无声息地找到了道路,离开了疗养院,然后一路畅通无阻地前往了海边。
风卷起她轻薄的小吊裙和长发,猩红的眼角,苍白的小脸也被无情地曝露在月色之下。
“我们好像……”
“永远不能有机会站在太阳底下……”
肖逍的嘴唇干裂起皮,发白得吓人,她对着空旷无际的海面自言自语道。
“不语……”
“终究是做错了啊,我们……”
海水漫过足踝、小腿、大腿、腰部、肩部、渐渐到了脖颈,忽然一阵大浪打来,肖逍单薄的身影便整个沉入了大海,再也不见了。
“我们终于又可以在一起了……”
☆、墓园里的告别
十年后,清明,郊外墓园。
一个贵妇模样的老夫人牵着个十来岁小女孩,正往一个墓碑前放花。
“妈妈,为什么我们每年都要来这里啊?”肖语路巴巴地望着李绯霖问道。
“因为那些已经离我们很远的人,必须要来这里,才可以寄托我们的思念给她们啊。”李绯霖笑着摸了摸笑语路的头,神情中流露出一丝落寞。
“好吧,那小小鹿也给它拜上一拜!”
肖语路对着那刻了肖逍名字的墓碑认真拜了拜。
“小小鹿真乖,你肖逍姐姐泉下有知,一定会很开心的。”
“哎,要是小小鹿没有发那场高烧,就一定不会忘记肖逍姐姐的。”肖语路撅了噘嘴,遗憾地盯着墓碑。
“其实……有时候,忘了更好……”
李绯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今日的天空格外的蓝和舒朗。
“什么意思啊……”
“等小小鹿长大后就会知道了……”李绯霖嘴角小小弯了弯,拉着肖语路的手往外走去,墓园外等候的车内坐着的是白发苍苍,佝偻着的肖水生。
自肖逍殉情后,肖水生整个人便受了极大的打击,时常开始追忆往昔,抛下公司和家族的事情不管不顾,加之儿子肖建国生病一直坐在轮椅上疗养,他最后便找了专门的经理人团队来看顾公司,退隐幕后了。
每年的清明,他都会来墓园,但每一次是到墓碑上亲自祭拜的,仿佛是至今都没有办法彻底接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实。
为了弥补肖逍过去犯的罪孽,他允许李绯霖收养了肖语路。
肖语路在五岁那年发了场高烧,便把从前的记忆忘了个干净,自那后,便偶尔会和凶巴巴的肖水生亲近。
“爷爷!”肖语路望着缓缓降下的车窗下露出的苍老的老人的侧脸,撒着欢跑了过去。
肖水生望着那向着自己喷跑过来的年幼孩子,一瞬间仿佛看见了旧日自己与肖逍的记忆,眼角顷刻撒了些泪花。
“好孩子,过来吧,爷爷在这……”
肖水生伸出手来,迎接肖语路,一如从前他抱着可爱的小肖逍那样。
*
在李绯霖和肖语路离去后,肖逍的墓碑前又出现了一双穿着黑色皮鞋的脚。
他目睹着蹦蹦跳跳走掉的小孩子,欣慰地笑了笑。
或许,对于这个孩子来说,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来看看你,也算老朋友了……”周刑弯下身子,在肖逍的墓碑前放了束花。
前几年,他来这个墓园是祭拜卓杼的,但一次偶然间,他在这遇见了前来祭拜的李绯霖她们,便恍然大悟过来,原是肖逍的碑也在这个墓园。
于是,他便顺道以后都一起祭拜了,祭拜肖逍也就当是一起祭拜王不语了。
“生前无法在世上和解,希望你们死后能够成为朋友。”
周刑的目光从不远处卓杼的墓碑移到肖逍碑前,喃喃道。
“那么,明年再见了。”
周刑挥了挥手以作道别,转身大踏步,离开了墓园。
☆、骇的独白
作为一个成熟的黑/客,我明天都在网上尝试破解各类防火墙,有一天,我在论坛上突然遇到了一个有趣的小姑娘,她知晓我黑/客的身份后感到十分好奇,提问能不能做朋友。
做朋友啊?黑/客怎么可能会有朋友呢!
于是我同意了!
每天在破解之余,我都和小姑娘聊聊天,久而久之,我发现小姑娘年纪轻轻,却十分有自己的想法,我挺欣赏她的,一来二去,我们也算半个朋友了,虽然只是网上的朋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以为什么都会一成不变的时候。
小姑娘突然问我能不能替她查一个人的踪迹,那个人的名字叫王不语。
我随意地查了一下,很容易找到了她想要的结果,但并没有立刻回复她,小姑娘大概是心急,于是提出可以支付足够的金额给我,只要我愿意帮我。
我想了想,打算拒绝,但是她楚楚可怜的模样让我不忍心,我便想那就这一次吧,可是不收钱的话她大概会怀疑我的动机,于是我同意了,半个小时之后我发给了她想要的数据。
我本以为就这一次就结束了。
但在很久之后,小姑娘又找我调查这个人,并且还是那鸟不拉屎的下阳区,那里实在过于落后,我无能为力,小姑娘当时好像很伤心,可我也实在没办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可能是这次拒绝她后我有些内疚吧,我便一直想找个机会补偿她。
于是有一天,这个机会终于来了,小姑娘让我攻破一个安防级别很高的餐厅系统,这可是个很大难度的活啊,我很好奇她到底为什么这么做,于是开了价接受了这个任务,但是到最后,我才发现,小姑娘是要利用我的帮助来杀人。
我很后悔帮助了她,我想斩断我们之间的联系,但是她却和我讲了个故事,故事的另一个主人公就是之前她找我帮忙调查的人王不语,她的故事很悲伤,她说她只是渴望站在阳光底下,和喜欢的人拥有幸福,哪怕一刻也好。
我听了有点悲伤,也有点动容,当然也十分好奇她之后会怎么做,于是我就打算纯粹地把她作为我的长期客户来看待就好。
毕竟作为黑/客的我嘛,本身也不是什么好人,有钱拿我是不会拒绝的。
我又帮了小姑娘不少忙,最后她告诉我,她终于快要成功了,实现她的梦想了,我很感慨,我深知她的不容易也深知她的罪恶,最后我也没办法说出祝福也没办法去揭穿她,只能这样维持着和她这样黑暗的复杂关系。
可是有一天,小姑娘却突然彻底失联了,整整一个月,我有点担心她。
于是上网查询了一下,才发现原来她喜欢的那个人,在警察的围捕下承认犯罪事实跳楼自杀了,我想,这对于她来说,可真是发疯的噩耗啊。
我尝试着开始调她住址处的监控,结果发现走廊里尽是黑衣人,小姑娘一次都没从门那边出来过,我等了整整一个月,终于快要放弃的时候,来了个老头,我知道那是她爷爷,之后,小姑娘就被带走了。
我攻破了信息系统,查到了她的去向,我在监控里看到的那个快不人不鬼疯魔的小姑娘,我觉得很同情她,于是我想帮帮她。
我尝试着调查了所有她认识的人的资料,并从中找到了有可能能帮助到她的人,给那个人发送了小姑娘被移送去的疗养院的地址。
不出我所料,那人果然去找了小姑娘,我本以为事情会像我想的那样往好处发展,可是第二天,我却搜到了小姑娘落海不见的消息,我感到大受打击。
我本以为我帮了她,可最终却害死了她。
我们认识了许多年,我试着把她仅仅当做是我有趣而有钱的客户,虽然有很多事她做的很极端,但我似乎能够体谅她变成那样的原因,正如我为什么会变成没啥良心的黑/客这样,于是不管如何,我发现,其实一直以来,我是拿她当真正的朋友看的。
现在她走了,我感到很伤心,我想把我们认识的过往写出来,以此纪念我们曾在这世上作为朋友。
希望你一路走好,肖逍。
你的朋友,骇。
☆、平行时空的漫画书屋
如果有平行时空,我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嘿,王不语,今天下课后去不去附近的漫画书店看看,最近好像进了不少新刊。”纪笙旌斜挎着一把白色的单肩包,一头半长不短的黑发松松炸炸的,刚好垂落在肩头,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锤王不语的肩膀。
“新刊?”王不语顶了顶压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露出犹疑的神情。
“是啊,你这个呆子。”纪笙旌看她木讷的模样,叹了口气。
“嗯……”王不语拉长了尾调,似乎是在考虑是否采取好友的建议,思忖片刻后,她摇了摇头,“还是不了,我作业还没写完,我想先写作业,不然第二天老师又该骂我又笨又不肯用心学习了。”
“好吧。”纪笙旌摆了摆手,转头就勾搭上了另外一位同学的肩膀。
王不语眨巴了几下眼睛,目光里透露出羡慕,要是她也能像纪笙旌这样又聪明又会交朋友就好了,为何老天如此不公平呢,她为何就又笨又呆呢。
算了,还是专心学习吧,毕竟都高三了,王不语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拿起水笔开始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起来。
时针和分针规规矩矩地作为机械记录着时光流逝,本还悬在半片敞亮天空的太阳忽的跃下了地平线,夜色如被浸染开来的油纸,星辰点点挂上一片。
王不语是被手表的定时闹钟给惊醒的,她在庞大复杂的数学海洋里溺水挣扎,一时就根本留意不住时间的步伐走得比飞入太空的火箭还快,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八点了。
“糟糕,太晚了!”
王不语暗叫一声,七手八脚地就往豁口不大的包里塞书本和作业,胡乱地填满背包后,像个后面有老虎在追的羚羊般撒起脚步子就在走廊上狂奔起来。
夜风把她宽大的校服吹得很鼓,她黑色的短发和白皙的脸庞,在忽明忽灭的临近寿命终端的顶灯照耀下,如失焦相机抓拍到的流线型光色线条般,镀着金色引人注目的光圈却无法使人看得分明,夏日聒噪夜晚里氤氲的热气和脖颈上慢慢渗出滚落的细小汗珠,一路从走廊起,洒满了经过的青葱操场、主席台和校门前的广场,急促的呼吸与蝉鸣和蛙声巧妙地融为一体,充满了青春活力的少女携着背包一气呵成地越过了即将关闭的校门,对着怒喊的门卫回了一嘴漂亮的大白牙后,便匆匆消失在了越来越沉的夜色之中。
“呼,得快点回去,不然爸爸和妈妈该骂我了,”王不语滑了一眼表上的时间,加快奔跑的脚步,“虽然他们也不见得会想起我,两人世界指不定他们巴不得呢……”
如此想着,脚步慢了点,气也逐渐开始放匀。
王不语叉着腰,用耐脏的万能校服袖口给自己抹了抹汗,她想着或许应该找家店买杯饮料喝。
八点,正是一个城市夜生活要拉开帷幕的点儿。
马路边争奇斗艳的奶茶店和眼花缭乱的24小时便利店像是不会停转的永动机,无时无刻都在等待客户的光临,它们礼貌而热情仿佛机器人般的服务员永远会在你盯着价目表的时候惯例来上一句“欢迎光临”。
王不语抉择不下去哪家店,于是决定还是去纪笙旌放学之前提的那家新开的店看看,反正现在的书店往往不可能只是单纯的书店,它总是像买一送一般外带着饮料贩售的地儿,而它们关门的点也一起连带着延长了。
玻璃半片的木质推门上面悬了个彩色的铃铛,风一吹,它就叮叮当当的,王不语惊奇现在还有这么老式色彩的漫画书店,兴趣大增,立刻推门进去。
绵软的地面,明净的画面,一排排咖啡色的矮式木架整齐划一地陈列开来,上来堆满了新封装的各式各样的漫画,清新的柠檬味道飘散在店内的空气中,与独特的木头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醒神气息。
王不语绕过大理石黑白纹路的柜台,店员小姑娘正低着头兴高采烈地玩着手机,也不知道是不是男朋友讲的笑话过于好笑,让她的嘴巴要咧开到天上去了,全然没有注意到有新的客人。
“《狐狸在说什么》?”被精美而诱人的封装画面所吸引,王不语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要去抓那本漫画,与此同时,另一双手一起触及了到这同一本漫画。
细丝般的电流从巧合相碰的指尖瞬间流窜过大脑,王不语的手指触电般地缩了回去,她惊异地扭头去看另一双出现手的主人。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脆弱得如瓷,白皙得像釉,这样美的一双手,覆在那样的漫画上,简直就是达芬奇再世才能描绘的佳作。
那它的主人又该是怎么样的呢?
比葡萄更为水灵,比蓝宝石更为深邃的眼睛,眼尾细长,眸子里像含了狐狸精般的狡黠和魅惑,光是看一眼就让人觉得有千万种情绪和想法,无法移开,端端又平添上的一颗小小美人痣又加了无数风情,带上那一道天成的鼻梁滑梯,窄得和巴掌般大小的脸还容着又薄又粉的嘴唇,对方可实实在在是个货真价实的美人。
王不语喉咙滚了滚,咽了咽自己的口水,大气不敢出。
“你也喜欢这本漫画?”
肖逍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挂着幅老式呆板粗黑框眼镜,面上涌着可疑潮红的女生,嘴角绷紧,语气严肃地问道。
“没有,没有!”王不语连连摆手。
“噗,”肖逍看王不语这一副慌张如临大敌的模样,便知道自己装严肃吓到了对方,看来是个老实巴交的土学生罢了,便缓和了脸色,“你要是喜欢的话,你拿去。”
肖逍拿起漫画,一把塞进了王不语怀里。
王不语连忙推回去,肖逍又塞回来,几次来来回回的推拉仿佛是两人在莫名拔河般,肖逍看店员小姑娘抬头飞过来的可疑眼色,脸上挂不住丢人,便生了小气。
“拿着!”她霸道地把漫画按在王不语胸口,不许这个比她足足高了一个头的女孩子再反抗。
王不语看她生气,便怕了,只得呆呆得捧着漫画,她原是只想看看这是个什么漫画的,如今的局势好像不得不买下来才行,平白无故地遇了个强买强卖的事,真是莫名其妙。
肖逍见她呆呆的,像受了气的小媳妇似的低头捂着那本漫画,忽然心情大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