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有个恶魔在对她耳语,快点,快点。
“你干什么!”
王不语突然睁开眼睛,微微上吊的眼角没有风情,充斥着审慎和不解,她在醒来的瞬间电光火石地抓住了肖天使靠近的手。反应迅速得几乎可怕。
“我就是看你没醒,想喊你起来。”
肖天使耳朵已经红透了,声音发抖。
“你可以直接喊我的。”
王不语皱了皱眉,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可能过激了,旋即放开肖天使的手,爬了起来。
“啊,一时,一时没想到。”
肖天使不去看王不语,目光游移闪躲不定。她惊惧于自己方才冒出的心思。
“去洗漱一下吧,马上退房了。”
王不语干脆利落地收拾完自己的东西,仿佛昨晚无事发生。
“嗯嗯,好。”
*
“肖天使你真的疯了嘛。”
肖天使收拾完以后,因为回家方向不同,王不语和她在酒店门口分别,肖天使走出好一段路才联系管家来接她,因为恰逢周末的关系,她就回了家。
一回到肖宅,她就冲进来了房间的自带卫生间,用冷水猛浇了几次脸。现在正注视着盥洗室里偌大的镜子,喃喃自语。
“王不语哪里好了,脾气又臭又烂,阴晴不定,还把还把昨天的事,忘了,”想到这,肖天使忍不住想跺脚,“那么那么多优秀的男生喜欢你,你怎么可能,怎么会!一定是错觉!错觉!肯定只是因为昨天做了那样的事,才会有这样的想法的!”
“你没问题的。”
“相信自己,你没问题的。”
肖天使深呼了好几口气,这才镇定下来。
她决定最近暂时和王不语保持距离,只要确认她自己是一时冲动就好了。
*
王不语从酒店离开以后,径自回了家。
与华丽的肖宅相对而言的王家是:破败老旧的屋子,陈腐的气息,挥之不散的酒味,阴暗无光的客厅,以及鼾声大作的邋遢男人,让王不语的心情更加糟糕。
她的父亲王德川,昨晚不知又酗酒多凶,吐了一地,和他多日不洗澡的酸臭味混在一起,闻上一口简直就要呕吐,散落各处的瓶瓶罐罐空空如也,就是没一个在垃圾桶里。整个家只有一室一厅大小,却活活已是个庞大地狱。
没了公司,没了骄傲自尊和信心,没了母亲,连自己也丢了。
“就这样睡着吧。”
王不语没有管父亲,她找了个没那么脏的桌子,放下自己的斜挎包,把另一张破沙发上的衣物堆到一头,毫不嫌弃地躺了上去。
阴暗,腐臭,冰冷,嘈杂不堪,这才是她的归宿。
王不语醒来的时候,父亲已经不见了,屋子照旧毫无变化,那滩呕吐物就那样原封不动地发酵着,唯有茶几上的烟灰缸又多了不少新烟头。
“又出去喝酒了嘛?”
给他的钱全拿去喝酒了,这么喝还没胃穿孔也是个能人,王不语拍了拍身上的校服,从客厅进入到卧室。
卧室的陈设十分简单,却朴素而温馨,设计都是出自王不语母亲倪珥之手,可以看出母亲确实是个温柔而又乐观的人。只是如今,随着母亲去世,这间卧室的一切,都蒙上了白布。
母亲去世以后,她和父亲就很少进到这间卧室了。
王不语走了几步,打开卫生间的门,卫生间的大小几乎占了卧室的一半,墙壁贴满了瓷白的砖,天花板上安装了浴霸系统,里面必要卫生用具都有,甚至安了上好的马桶和贵重的浴缸,实在是和她整个家不甚相配。
如此装修的理由,只是因为母亲说过“至少要在浴室里得到片刻心灵的宁静”。
泡澡能缓解和抚平不少糟糕的情绪,对于如今穷困的王家来说不失为一个排解压力的好选择。
“这个浴缸...”
王不语陷入了沉思,她想起臭气熏天的父亲。
“不行,还是再看看吧。”
“爸爸,爸爸会好的。”
王不语摇了摇头,关上浴室门,走出卧室,将卧室的门用一把锁锁了起来,然后把钥匙藏在了家里只有自己能找到的地方。
“今天是元旦,做些什么好呢?”
“要去打工吗,还是写写卷子?”
王不语整个人陷在破旧沙发里,思考着元旦的打算,很少见的,肖天使居然没有在假日给她打电话或者发消息,没有任何约她的意思。
难道小灵通彻底挂了?
王不语拿出小灵通,随意拨出一个号码,打通了。
“滴滴滴...”
看来还能再使使,看来是大小姐转性了。这样也好,清静。
久违地看会书吧,王不语抽出那本厚重的二手《法医学》,阅读起来,很快投入了进去。
整整一个元旦假期,王不语和肖天使都没有联系。
王不语敏锐地感觉到假期之后肖天使的疏远,她和别人谈笑风生,甚至和林封寺都嘻嘻哈哈,唯独对她却刻意逃避,在元旦后的一个月里,两人的交流短暂且少。
王不语想,或许这样对她们俩才是最好的。
那天的亲吻,她并不清楚自己为何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冲动,这不像她,思考了半天,她只能把这归结于青春期产生的莫名生理行为。现在既然肖天使想忘记,她当然全力配合。
如此应该皆大欢喜。
“离期末考只有半个月了啊,要是我这次没考好,我爸会骂人的吧。”
“我妈应该也会。”
……
午间休息的时候,班里不少人在讨论期末考的事情,一时间愁云惨雾笼罩了班级。
“王不语,王大神!拜托,你能帮我看一下这数学题吗,实在太太太难了。”
王不语才坐上位置,就迎来一个求救。
这人似乎是她的斜前桌,叫什么来着,赵恬甜?自己好像之前没和她说过话吧。
赵恬甜眨巴着水灵灵的眼睛,由于凑的近的关系,眼尾一点小痣分外明显,她的黑发软软地垂下来,快要搭上王不语的肩膀,双手合十的动作可谓相当真诚。
王不语这才意识到她们班真有不少漂亮女生。
至少肖天使是,眼前这个也是。
“这题应该是超纲了,可以用大学微积分的知识来做,就是这边,它是一个无穷,所以求解应该是这样。”
王不语拿过卷子,刷刷刷地在上面写了几笔。
赵恬甜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王不语真的是当之无愧的学神。
她这次鼓起勇气来抱学神的大腿真是抱对了,学神并没有大家说的那么刻薄难以接近嘛,问她问题也会好好解答啊,只不过自己没能听懂而已。
王不语这边和赵恬甜讲着题,肖天使那边和林封寺在走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交流着。
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王不语身上的肖天使,透过教室的玻璃窗观察到了新动静,情不自禁蜷了蜷手指。
什么嘛,当时自己可是废了好大劲才让王不语帮忙讲题,怎么赵恬甜一来就这么轻松。
“天使,天使。”
“啊?”
“我看你一直望着那边,怎么了嘛?”
“没有,没有,你继续说好了。”
“就是啊,那个笑话真的超级好笑的...”
肖天使没听进去林封寺到底讲了个什么笑话,她只知道自己的目光无法从那两个人身上移开。她的心里闷闷的,好像堵着石头。
“还有吗?没了吧。”
王不语放下笔,看向赵恬甜。
“没了,没了,谢谢大神,改天请你喝饮料。”
“不必了。”你只要以后别再来找我就行,王不语皮笑肉不笑。
“哎呀,总之,谢谢王同学。”
赵恬甜踏着欢快的小步子回了座位,和同桌愉快地分享了王不语的教学成果。
“借过。”
王不语不耐烦地抬起头,怎么回事,她想看会书已经被打断第二次了。
肖天使难得脸上没有挂着笑容,她语气冷淡,仿佛和陌生人说话一样。
神经病啊!王不语想。
王不语站起身来让出座位,方便肖天使进去。
“谢谢。”
“嗯。”
王不语随口应下,想着终于可以继续看剩下的书,这本阿加莎写的《东方快车谋杀案》实在是精彩无比,她迫不及待地想看结局。
“王不语,你和我出来一下。”
肖天使根本没坐下,她看王不语毫无反应,甚至一心只想立刻投入书本的海洋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为什么只有自己那么烦恼?为什么王不语可以和没事人一样?
王不语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合上书,道:“好。”
☆、勇气的告白
学校天台,冬日里的风凛冽凶猛,刮在脸上简直能掉层皮。
“什么事?”
王不语双手抱胸,背倚在天台出口的墙上,一只腿弯着后靠,一只斜斜打开,看上去颇随意随性,但居高临下的目光出卖了她现在的心情。
“也没什么事。”
肖天使局促不安地握紧了手,她低垂着脑袋,王不语看不清她的神情。
“……”
“没事那我走了。”
“等等!”
“想起来要说什么了?”
肖天使深呼一口气,“你什么时候和赵恬甜关系那么好了啊?”
果然,王不语其实大概知道肖天使喊她出来的目的,但是亲身验证的时候还是心情复杂。
“讲了个题,算关系好?”
肖天使听到这话才抬起头来,眼里亮晶晶的:“那就是不好。”
“……”
“可是,可是以前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明明很凶……但是赵恬甜她第一次你就很温柔很耐心地给她讲题了。”肖天使说着说着,脑袋复又低垂下去。
几乎要低到尘埃里去了。
王不语想,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的温柔耐心了?明明只有不耐烦、不耐烦、不耐烦!但她不能那么说,这不是正确的解题方法。
“我是主动给你讲的,赵恬甜是上门来,属于被动。主体不一样。”
王不语说完就后悔了,她这样子属实不正常,可是看着肖天使失落,那种于心不忍,那种焦躁难受的情绪就难以按捺。
像她这样的小变态,也会有喜欢人的感情嘛?怪物也会有良心嘛?王不语迷茫了。
“你的意思是!”肖天使的情绪明显雀跃起来。
“你怎么想,那就是那样的吧。”
王不语转过头,调整了站法,双手插在兜里,换了个轻松的姿势。
“回去吧。”
不能再待下去了。
“等一下,王不语。”
“我,我,我还有一件事想说。”
肖天使从小到大,生活在富裕却严肃的家庭环境下,父母和爷爷往往都对她严慈相济,她一直活得规规矩矩,也并没有觉得难以适应和不习惯。
她总觉得,自己会按照父母和爷爷的计划成长发展,上高中,考名校,国外进修,和家里世交的同辈人订婚结婚,然后有个孩子,婚姻美满家庭幸福。
她一直觉得这样按部就班的人生也没什么不好。
直到她遇见了王不语,对方像一辆刹车坏掉的车子,在她的世界观里横冲直撞,撕扯掉她长久以来虚饰的满足假面,她再无法自欺欺人并不向往自由多变的社会和人生。
肖天使就这样,慢慢被王不语的张狂跋扈所吸引,慢慢陷入王不语异常聪明的魅力之中,她在跨年夜说出的浑话并非酒醉,而是因为酒醉才有勇气将一直隐藏的心里话宣之于口。
她并不抱什么期待,但却得到了回应。
史无前例的慌张感、迷茫感及恐惧感混在甜蜜的喜悦里紧紧包裹住了她。
她害怕,害怕王不语那晚无意间提到的三个字,所以她退缩,她掩藏,她压抑,但她今天忽然发现,喜欢这种情绪,如果已经滋长开来,就很难收回了。
肖天使知道,当她望见王不语和赵恬甜讲题的那刻,翻涌在内心那股酸涩的感情无疑是嫉妒了,她终于明白也接受了自己内心的感情。
她喜欢上王不语了。像个疯子一样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
“下次再说吧。”
王不语敏锐地感觉到肖天使接下来会讲什么,即使缺乏共情能力,但她从来不是个迟钝的人,她擅长通过微表情,语调,细致的举止,着装等等来分析一个人的性格、心理状态。
但大多时候她觉得装得迟钝一点可以大幅度减少自身的麻烦。
“太冷了。”王不语补充解释道。
“一会,一会就好。”
肖天使扯住了王不语发白的校服袖子。
王不语僵在原地片刻,最终转过了身子,面向肖天使。
肖天使的眼角红红的,偏带了一丝小女孩才有的情韵,她的脸在寒风刮剮下不见红反而更加白皙起来,近乎病态的苍白,围在脖子上的粉色围巾牢牢圈了几层,明明穿得不少却还是因为过于纤瘦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样子。
“你说吧。”
“你可以把头低下来一点嘛,你太高了,好有压迫感哦。”巧笑嫣然。
王不语有些疑惑,还是顺从地低了点头。
肖天使在她逐渐不解到慢慢震惊的眼神中伸手揽住了她的脖子,亲了上去,肖天使努力而笨拙地效仿那晚她的亲吻,温热的感觉在嘴唇上挥之不去。
王不语想,麻烦了。
“这算是礼尚往来嘛?”
王不语想要推开手却僵在半空,她静静地等待肖天使结束她的亲吻后,才慢慢说道。
她想试试看,能不能装傻蒙混过关。
她承受不起肖天使的感情,先别说她们都是女生,问题是她自己完全是个变态啊,她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就是个变态,在某方面有可怕嗜好的变态。
她都无法确信自己能不能有正常人的感情。虽然现在与肖天使的朋友交往正常、没有问题,但并不能保证一直如此。在这种前提下,她怎么可能接受肖天使的喜欢?不,倒不如说,不管是谁,她都不会接受。
喜欢,这种奇妙的情感,对王不语而言太陌生而遥远了。
王不语讨厌任何无法把控的不稳定因素,毕竟如果处理不好,就会成为她的致命伤。
“礼、尚、往、来?”
肖天使几乎是委屈而愤怒,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这句话。
“因为跨年夜我亲过你,所以你也……”
王不语说不下去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乱七八糟在讲些什么,她偏开头,不去看肖天使。
“你觉得这是游戏吗?你亲了我,所以我想回亲你?”
“王不语,你是这样想的嘛?”
“或许你有喜欢的人了,所以想找我练习练习?毕竟我的吻技可能让你挺满意?”
肖天使整个人都发抖起来,她如坠冰窟,心想,这就是自己第一次喜欢上的人。
“你真的很残忍,王不语。”
“你可以直接拒绝我的,没必要这样。”肖天使夺门而走。
王不语在她擦肩而过的时候,仿佛看到了眼角的泪水,划落,蒸发,快速消散在空气中。
这样就可以结束了,王不语想,天台上的阳光过于耀眼,她抬手挡住了眼睛。
*
肖天使在之后梅开二度,又请了一礼拜的假,原因是出去旅游,十分荒唐而嚣张的理由,尽管在这期末考前紧张的时期里,教导处还是批了她的假条。
因为她爸爸肖建国,既是省/教/育/厅的领导,也是学校的挂名行/政人员。
王不语还是惯常过她神出鬼没的校园生活,只不过临近期末考,她待在学校的时间较往常多了不少。
赵恬甜得到一次甜头以后,开始乐此不疲地向王不语请教。
王不语不胜其烦,却无奈于赵恬甜的礼貌和谦虚,无法粗鲁地回绝,她试过委婉的暗示,但赵恬甜显然除了智商不在线,情商也不够格。
因此王不语盘算着还是对赵恬甜凶点,尽早让她远离自己。
“王同学。”
赵恬甜拎着张试卷过来了。
王不语面色冷淡,正准备把打好的腹稿说出来,却不料被人抢白了。
“王不语,老班喊你去办公室。”某位同学喊道。
“什么嘛,人家正要问大神问题。”
王不语在赵恬甜的抱怨声中快步离开了教室,她想,无事不登三宝殿,班主任开学到现在,基本没找过她,现在突然喊她,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班主任告诉她,急救中心打电话来通知她,她父亲躺在大街上,酒精中毒昏迷过去了,好心的过路人打了120送去了医院,现在正等着家属去处理呢。
班主任看王不语神色不变,毫无表情,还以为她懵了,就拍了拍王不语的肩膀,关怀地说:“要不要老师送你过去?”
王不语摇了摇头,回教室拿了斜挎包,匆匆出了校园。
肖天使复课的第一天,心里盘算了半天要是等会见到王不语该怎么表现才算正常,她紧张了半天,才走进教室。
她本以为自己可以像上次一样,快速地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可是越靠近她就越害怕,甚至在寒冷的冬天手心都捏出了汗。
但是王不语不在,她没有出现。
一直到期末考前的前一天,她都没有要出现的痕迹。
肖天使好像松了一口气又好像心里某一处疼痛了起来,莫名的情绪围绕着她,让她连正常的学习状态都无法保持,她的目光老是逃到对方的桌子上,一停就是好久。
明天就要期末考了,王不语会来嘛?肖天使控制不住地想。
快放学的时候,老班简短地开了个班会,在会上她突然提到了王不语,肖天使本来散漫的心思猛地被凝成坚实的一团。
“我这有个事,想问问有没有同学,愿意替老师跑一趟去王不语同学家里,通知一下她明天就是期末考了,可别忘了来才好。”
“地址就在我这儿,哪位同学愿意去啊?”老班笑眯眯地挥了挥手上白纸黑字的地址条。
班里雅雀无声。
老班尴尬地摸了摸脑袋:“原来王同学的……”人缘那么差啊……
她还没说完,听见清脆一声“我去”。
肖天使赶在蠢蠢欲动的赵恬甜面前果断利落地喊道。
“肖天使?好吧,那就拜托肖同学了。”
老班在一众嫉妒羡慕恨的眼光里把地址条交在了肖天使手里。
☆、两个世界的爱情
“管家叔叔,你今天也不用过来接我了哦,我可能会晚一点回家,大概就和之前一样吧,”肖天使一边攥着手机讲电话一边看着手里的地址条观察着路线,“爸爸那边,就拜托叔叔你说一声了哦,谢谢叔叔,叔叔最好了。”
“嗯,好的,小姐。”
李迎又说了几句,才挂了电话,正预备进去和肖建国报备一声,但被周刑喊住了。
“李管家,小姐今天也要一个人回家嘛?”
“是啊。”李迎笑眯眯道。
“再这样下去,老头我是不是要失业了啊。”
“李管家你可别这么说,您是肖家的管家,又不是司机,倒是我,作为小姐的专门保镖,最近可是完全派不上用场啊,妥妥的废人。”周刑点燃一根烟,无奈地摊了摊手。
“哈哈哈,周队你谦虚了,谁不知道你也就是在小姐那挂个名,实际上负责的还是整个肖家的安保,老老爷他可是相当信赖你啊。”李迎道。
“哎,李管家你快别喊我‘周队’了,我离开市局已经有些年头了,这称呼也该改过来了,”周刑长吐出一口烟雾,“不过真的承蒙师傅多年来的帮助,我才有今天啊。”
周刑在念警大的时候,曾有幸得到过肖水生的指点,之后入市局也是因为有对方的推荐,因为有想要从/政的念头,这几年就一直跟在肖水生身边做事,名义上是肖水生孙女肖天使的私人保镖,实际上是负责整个肖家的安全事务和肖水生指派的事情。
“老先生确实很心善,所以才会有先生那样出色的儿子和小姐那样可爱的孙女啊。”李迎露出上了年纪的人独有的欣慰笑容。
周刑尚未达到李管家的年纪,无法共情那种感受,只得附和笑笑。
“我就是比较好奇,小姐虽说已经不需要接送有段时间了,但都是按时回家,为什么这几天却格外的晚?现在天黑的早,太晚可能不安全。我虽然只是挂个名,但还是有必要例行公事问一嘴。”周刑吸了一口烟,徐徐吐出,终于问出了这次交谈的主要目的。
“期末了吧,小姐说想留在学校多学习一会。也就这几次。”
“这样?”
“小姐也到了青春期了啊。”
李迎没有正面回答,周刑还想追问,他却摆摆手示意自己该去干活了,周刑只好作罢。
“青春期嘛?”
周刑皱了皱眉,熟练地把烟头蹍灭,不自觉地重复了一句。
所以应该没必要担心小姐的安危的吧?周刑自我安慰道,脑海中却不自觉闪过几个月前放学后在校门口遇见的和小姐谈话女生的模糊样子,那感觉,实在太熟悉了,好像在哪里见过,是在哪里呢?
“算了算了,还是去喝一杯吧,好久没见以前的老同事了,也正好替他们庆祝一下破了之前的煤气爆炸案,大家应该都升职了吧。”周刑拿出手机,开始联络老熟人们。
*
肖天使用手机查了王不语家住址的路线,起码要转好几趟车才能到达的郊区地带……她早前在那次不愉快的日料餐后,知道了王不语家应该是很偏远很破旧很混乱的,但是亲身体验的时候还是无法抑制的震撼。
“现在还有人住着这样的房子嘛……”
肖天使下了最后一个公交,面对着歪歪扭扭的破落平房和棚户目瞪口呆。
“原来Y城还有这等没开发的地方……”
良好的修养让肖天使避免吐出“破烂”“垃圾”等字眼,她看着手机里的高德地图,按照语音导航的路线前进,却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这APP不是已经过了Automotive SPICE能力三级认证了吗,怎么还是这么不靠谱。”
肖天使无奈关掉手机,她退出胡同,想找个路人来问问,可这里的人,要么一脸疑惑,要么一脸打量,要么一脸凶相,她实在是不敢上去搭话,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
肖天使有点后悔一个人来这种地方了。
但好在,她误打误撞间找到了王不语的家。
“峰山路27号,峰山路27号,峰山路27号。啊,是这。”
肖天使惊喜地发现有一家的门牌号正对上她手里的地址条,她想进去又犹豫了,这房子看上去快塌了的样子,进去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
“噼里啪啦”,屋子里传来一阵锅碗瓢盆落地的声,以及她熟悉的那个人的声音。
是喊叫声和打骂声。
“小姑娘,你要进去啊?”
肖天使心里一抖,硬生生停住了迈出去的脚步,她回过头,和她讲话的是个大叔。
大叔穿着一身绿色的工装服,挺了个大肚,矮矮胖胖,皮肤黝黑,手上的白手套因为常年辛劳和不及时清洗脏成了黑色,是他喊住了肖天使。
“嗯……”肖天使后退半步,保持距离。
“那你还是等等吧,屋里这会正吵呢,吵完再进去吧。”
“吵?”
“你不是这家的亲戚?”
“不是……”肖天使摇摇头。
“ 嗨呀,我以为你是她家的亲戚呢,不然怎么会上她家来,都没人去这家的。不过想想也是啊,真是亲戚的话,咋可能就来一个小姑娘,是我没想明白哈。”大叔拍了拍大腿,一副顿悟的表情,“那你是?”
“我是王不语同学。”
“王不语?哦,那家小孩的名字吧。”
“嗯……大……叔叔,你说正吵是怎么回事?”
“这个啊,你不知道也难怪,住我们附近这几户都习惯了,这家三天两头就要吵,特别是屋里的男人死老婆以后,和她女儿吵得更厉害了,简直不得安生。本来嘛,日子就够苦了,还天天听他们吵来吵去,看他们打来打去,做人,真是没个意思了哦。”
“哎,小姑娘,不是说让你等等再进去嘛,怎么这么着急。”
肖天使在大叔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快步冲了出去,王不语的家门没有关,她犹豫了一瞬,低低一声“打扰了”,径直进到了客厅。
大叔看劝阻无效,叹了口气,回家找自己的婆娘去了。
“小兔崽子,你疯了,敢教训起我来了。”
王不语静静地站在客厅中央,看王德川暴跳如雷,骂骂咧咧,还四处砸手边能砸的东西。
“只是让你别再喝酒。”
王不语习以为常,闪身避过一个父亲扔过来的碗,但破碎飞溅的瓷片还是擦过了她的脸,留下了一道划痕,血噗的就冒了出来,蜿蜿蜒蜒流了下来。
王不语正要闪第二个,却知觉有人进来了,她侧了侧头,肖天使一脸惊恐地捂着嘴僵在客厅门口,她没有穿蓝白色的校服,而是便装。
“啪”,第二个碗没砸中,在地上裂开了。
“你怎么来这里了?”
王不语无视掉父亲,走向肖天使。
“我、我、我……”肖天使盯着王不语脸上的血痕,说不出话来。
“谁、谁来了?”王德川骂骂咧咧地停了手,酒气熏天地走了过来。
“同学。”
王不语冷漠地扭头,在王德川和肖天使间隔开一道距离。
“妈的,来得真是时候,小兔崽子,算你走运。”王德川尚未丧心病狂到在一个未成年人面前上演家暴场景,再说王不语毫不抵抗的反应让他感到十分无趣,就好像他是个跳梁小丑,于是暂时收了手,准备继续去外面喝酒。
“小兔崽子,给你个面子,把钱给我,老爸我出去,这屋让给你们。”王德川恬不知耻。
“我没……”钱。王不语直视父亲。
“给!”
肖天使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了一沓钱,她在王不语拒绝前快速地塞到了王德川的手里。
“这样够不够?”肖天使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
“哟,不语,还是你同学懂事,老爸我出去了啊。”
王德川并不推脱,他挥了挥手中红得扎眼的钞票,露出黄渍的烂牙,出了门。
王不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你还好吧?”肖天使很心疼王不语。她喜欢的人,居然遭受着这样的对待,过着这样悲惨的生活。在这一刻,王不语此前的拒绝好像都算不上重要了,重要的只剩下她想帮她,帮她摆脱这样的困境。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王不语背过身,走到沙发那里坐下。
“我、我来看看你。”肖天使的手攥成一团,发白得厉害。
“看完了?走吧。”
“还有,还有,老师让我通知你明天期末考要记得出席。”
“哦,知道了,谢谢。你可以回去了。”
“……”
“王不语!你能不能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对我!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总是展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为什么明明承受了那么多却什么也不说,为什么不愿意告诉别人来分担压力,为什么不寻求帮助,为什么总是要拒绝啊!
肖天使大喊出来,眼泪断了线似地不住流,她年少的心像分崩离析的玻璃碎渣。
“不要、怎样?”
王不语起先低着头,灯光晦暗,看不清她的神情,但现在她抬起头来,就在头顶的日光灯下,凝视着肖天使,神情讽刺而冷酷,像看着陌生人。
肖天使的心忽然被无形的大手捏住了,她甚至觉得呼吸困难,脑袋发晕。
“你回去吧,如你亲眼所见,我们真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说过很多次也说的很清楚。你今天不应该来的。”
“今天的钱,谢谢你,我会还的,不过这都是我自己的事,下次劳烦您高抬贵手,让我自己处理吧。”
“不要再对我有任何盼望了。”
“不值得。”
王不语偏开头,伴随着消失的啜泣声的是,屋子大门被甩上的声音。
☆、毛骨悚然的推敲
周刑联络了一堆市局的老熟人,找了个不错的餐厅,组了个饭局。
酒过三巡,气氛也开始活络起来。
老张拍了拍周刑的肩:“老周,你现在可是好了,在肖老先生手底下做事,不像哥几个,还得在警/局抛头颅,洒热血,天天加班,又脏又累的活全包,还没几个钱。”
“是啊,是啊。”其他人纷纷附和道。
“哎哎,老张你快别胡说八道了,我就是个打杂的,哪像你,都升了总队了,两条银杠两颗四角星花,够让人羡慕了。”周刑笑道。
“说起这个,真是全托上回的案子闹得够大,那帮狗娘养的记者平时就吃着没事干,遇到个爆炸案跟苍蝇见到屎一样,争先恐后地往上拱,Y城能上的报纸都上了,网络也不少讨论,要不然老哥我不知道还要等上多久哦。”老张一口气干了一杯啤酒,满面红光。
“那个案子啊,当时你找我分析讨论的时候,我想着简单是简单,但是没想到那么快解决了。”周刑转手又给老张满了一杯。
“是啊,多亏了那个学生哦。”
“要没她提供的信息,哪有那么快抓住犯人哦,案发当晚那个雨大的,有线索都变没线索了,何况案发地又是那种破落区,方圆几公里不仅连个监控都没,住的人也寥寥无几,我们当时可是都差点被这案子逼疯了,上头天天催,回想起来也怪要命。”
“真的多亏了她啊。”老张喟叹一声。
“是啊,小孩挺勇敢。”周刑抽出一包中华,把烟盒递给老张。
“不过要命的是,这学生当晚只目睹了犯人行凶的后半段,她起初以为犯人就是纵了个小火吓吓人,毕竟燃油全倒在了房子周围一定距离处,没个一定时间烧不到房子。所以在燃油刚着起来的时候她还先慌慌张张地跑去打了个火警,结果碰巧打火警的时候暴雨突然开始下了,她觉着没什么事了就跑掉了。”
“得亏她跑掉了,不然可能也要受伤。她跑完没多久那整个屋子就咚的爆炸了,还好因为雨天开车不易,火/警来得慢了点,不然后果不敢想象啊,“老张红着脸,点燃烟深吸了一口,“之后你也知道了,火/警方面判定是屋主人半夜醒来吸烟导致的泄露煤气引燃爆、炸。”
“你说说,这事,巧不巧?要是屋主人半夜不醒不抽那根烟,他可能也不用死,顶多就是个一氧化碳中毒,反正火/警会很快赶到救下他,可他偏偏,老天不眷顾哦。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劈腿,才会被犯人报复哦。”老张摇了摇头。
周刑安安静静地吸烟,听着老张喝醉以后对案件的细节侃侃而谈,不自觉皱了皱眉头。确实太巧了,如果那天没下雨,火/警来得及时,那是不是等到燃/油烧到屋子引起爆/炸的那一刻,正好差不多是火/警到达的时间呢?还有老张此前提到的用来点燃燃油的刻了犯人名字的打火机,也是莫名出现在不远处的现场。
“老张,你之前提到的证物,是怎么找到的?”
“证物?”
“嗯,那个刻名字的打火机。”
“哦哦,这也多亏那个学生,是她看见的,她看到犯人纵火以后把它扔到了不远处的小水塘。我和你说,幸好那打火机刻了名字,要不然指纹啥的都没有,很难作为证物的。”
“她是看到犯人离去追踪上去了一小会?”然后突然想起来要报火/警,又停下来找电话亭?这学生,还真是“好奇”又“胆大”。
周刑晃了晃啤酒杯,盯着里面浑浊的液体,若有所思。
“哎哎哎,打住打住,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犯人已经认罪了啊!说明你现在脑袋里的想法都是无稽之谈!”老张摇了摇周刑肩膀,嚷嚷道。
老张有点后悔,他不应该酒后失言和周刑说那么多的,周刑那个多疑的性格,以前没少惹出事来,这件案子事关他的升迁,他不容许定案再有波澜,即使是犯人翻供也不行,即使是那个学生确实有点小小的可疑。
“行行行,我知道了,看你急啥。”周刑笑笑,和老张碰了个杯。
“对了,你之前说那个学生是Y重高的吧,刚好我家大小姐也在那里念书,你不如告诉我那学生的名字,指不定大小姐认识呢。”周刑夹了一块牛肉,边嚼边说。
老张老半天没说话,周刑转过头去看老张,两人对视良久。
“哎哎哎,你不愿意就当我没说嘛,我就是好奇,想让我家大小姐也认识认识这样勇敢的学生。”周刑败下阵来。
“老周,你太执着了。对刑警来说,太执着并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老张说完起身,“我去上个厕所。”
周刑挥了挥手,自顾自喝酒,他明白老张并不想再让他深究这件案子,案子本身确实存在小疑点,但是犯人自己都认了罪,物证人证俱在,已是板上钉钉,不容置疑的结果。
算了吧,可能是我想多了,毕竟现在的小年轻,想法都太难猜了,猜不透啊猜不透。周刑托着腮,招来服务员又加了几个菜,这顿饭大概除了老张以外大家都吃的挺开心的。
“老周,你可真大方。”
老孙和他不怎么熟,以前工作的时候也极少交流,这次喝上头居然会主动搭话,也是难得,周刑笑笑,递过去一根烟。
“我刚听你和老张在那聊之前那个煤气爆炸案是吧。”
“对啊,不小心惹到老张了。”周刑无奈地摆摆手。
“嗨呀,老张这人,偶尔是有点脾气,不过想来是不想你操心吧,毕竟这次的证人是你以前认识的人,他可能不想你带有主观意识地去判断,影响整个案子的方向。”
“我认识的?”
“就08年那会,你刚调来Y城市局,负责的那起虐猫案里的小孩。”
“虐猫案?”周刑努力回忆中。
“就小孩说她捡到了寻猫启示里的波斯猫,送来的时候猫却死了,你怀疑是人小孩干的那个案子啊!”
“你不记得了?当时你可是被那个报案的贵妇太太闹得几天没个安生,好不容易等到有人打了启示里你留的电话,说找到猫了,结果猫却以异常凄惨的死状方式被送了回来,报案人接受不了,在警局对你破口大骂了一上午……”
“你别说了!我记起来了!”周刑忍不住扶额,那真是惨痛的记忆。
“怎么,这次爆炸案的学生证人居然是那孩子吗?”
“是啊,你说说,一般人一辈子都进不了警/局一次,这孩子年纪轻轻,倒是来了两回了。”
“我记得,她是叫什么来着?王、王、王语嫣!”
“我去你的,神雕侠侣看多了吧!”
“……”
“人家叫王不语!”
“王不语啊,哦,王不语,确实是这个名字。”
“看你这记性。”
“等等!你还说我!王语嫣他妈是天龙八部的!神雕侠侣你个头!”周刑后知后觉。
老孙心虚地摸了摸头,笑嘻嘻地喝了杯酒企图蒙混过关。
周刑又好气又好笑地瞟了一眼老孙,好歹都是看金庸写的书长大的,居然神雕侠侣和天龙八部都分不清!不过还是得感谢老孙告诉了自己证人的名字。
不过,王不语,这名字,听着太耳熟了,最近好像一直在哪里听到过,是什么时候呢?
电话忽然响了。
周刑打开一看,居然是肖建国,出什么事了嘛?肖建国很少打他电话。
“喂,肖哥。”
“周刑,马上去下阳区峰山南路的废弃仓库,天使、天使她、她……”
“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肖建国的声音居然在颤抖,周刑预感出了了不得的大事。
“我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目前已经报了警了,你务必赶在警察之前到,老爷子,老爷子那边,晚点再通知吧。”
不能第一时间告知肖老,还要敢在警察前面,事情已经严峻到如此地步了嘛,周刑倒吸一口凉气,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东西。
“怎么,有急事?”老孙看周刑神情大变。
“嗯,我要先走了,老张那儿……”
“我会帮你打招呼的,你先去吧。”老孙摆摆手。
“谢了,服务员,买单。”
周刑招呼着服务员,刚刚那通电话通知了一些事情,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什么值得注意的点被忽略了!到底是什么呢?
“肖哥……大小姐……王不语……”这是目前困扰他的主要三个人。
电光火石间,周刑猝然睁大了双眼。
安保工作的时候,他曾有几次撞见肖天使和肖建国的父女温馨谈话,谈话的内容无非和学校以及学习有关,但有一次肖天使兴高采烈地提到了自己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