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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少爷是七 当前章节:1461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40

“好吧,没有就没有。”

“那人已经接到了,接下来呢?”

“当然是和我一起回家啦。”

“你家?”

“不然呢?”

“你爷爷也在家吧。”

“是啊,现在这段时间爷爷都在家。”

王不语摸了摸后脑勺,直觉不想去。她不想去见一个让她现在能感受到压力的人。

幼狼和猛狮对决,必然是老练的胜出。

“我想回自己家。”

“为什么啊?”

肖天使好看的眉眼明显起了涟漪,她讨厌那个地方,虽然那里也是王不语的家。

“先去看看吧。”

王不语放开肖天使,拉着她往车里走,肖天使知道拗不过她的脾气,只好顺从的被牵着上了车,从刚才带完路就一直装作隐形人的黑衣司机发动了车子,驶出法/院,奔向下阳区。

“待会你就不用跟我进去了,放我在离下阳区最近的公交站台下吧。”

王不语感觉到肖天使的手隐隐地在发抖,便握得更紧了一点。

“可是我想跟着你。”

“别逞强了吧。”

“好吧。”

肖天使到底是讨厌那个噩梦发生之地的,王不语都如此说了,她也就同意了。

“对了,你现在是高二了吧。”

“是啊,没想到高一就那么快过了。”

“学校里,还好吗。”

“我换学校了。”

“换到哪里了?”

“高枫。”

“那个私立的贵族高中啊。”王不语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对了,学校那边,你被……”肖天使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句,“你也得换个学校了。”

“出了这种事,校长再喜欢我也没用,开除是情理之中的,你不用顾虑我的感受。”王不语看出肖天使的犹豫,淡然道。

“不语……”

“那你想好换哪个学校了吗?”

“再说吧,我不是很想继续上学。”

“不行的,不行的!”肖天使生怕王不语就此辍学,激动起来,“这样好了,你来我的学校,这样我们就可以又在一起了。”

“别了吧。”王不语一脸抗拒。

“可是,可是我想和你在一起,”肖天使红了红脸,“待在一起。”

“嗯……其实肖天使,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根本不是一类人……”根本不合适一起,不管是什么方面什么事情。

“怎么就不是了!你喜欢的任何事情我都能接受,也可以去学习,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不要,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们就是一个群的!总之我们是不能分开的!”

“你不要激动……也别哭啊……”

王不语拿手拭去肖天使的眼泪,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何时起,她已经拿肖天使没有办法了,她再也没办法对她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那你答应了?”

“只要我能进得去,那就念吧。”

“这好办,回家以后我马上让爸爸帮忙安排。”

“他能同意?”

“当然,爸爸现在可听我的了。”

王不语看肖天使一脸胸有成竹的样子,就有点好奇肖天使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才能在这段时间内让家里人对她如此言听计从,王不语能想象的似乎就是那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情景,然而她不知道的是,事实远远超出她想象之外,肖天使在家里彻底变成了一个疯子。

在王不语被拘留的那段时间,肖水生、肖建国、李绯霖可谓是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戒除了肖天使的自残行为,在家里,只要有不如她意的,肖天使就会像疯子一样疯狂地打砸,哭喊昼夜不停,下人们都十分害怕她。

这起初只是因为肖水生说,即使王不语这次依靠肖家的帮助无罪释放了,但在之后的日子里自己也不会再让她和孙女见面,甚至还要教训她带坏孙女,这大大刺激了肖天使.

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放了一把火想烧了整个肖宅,但烟雾报警器很快招来了佣人,肖天使就往火里冲,又被周刑及时拦住,但她还是不肯停止这种报复性的自我毁灭和毁灭他人行为,肖水生终究担心孙女的安危,只好服了软,承诺放弃原本对王不语的惩戒打算,又喊来了专门的心理医生替肖天使进行疏导治疗,这才暂时消停下来。

然而从这以后,只要稍有刺激和不顺肖天使意的,她都会拒绝配合心理治疗,不管不顾地让自己陷入癫狂的状态,为此,肖家基本上不敢不满足她的愿望。

但事实上,肖天使也很少提出愿望,她但凡提出,都是和王不语有关的,这次来法院接王不语,肖水生本来生了大气是不同意的,但肖天使又开始发作,下人们苦不堪言,肖建国和李绯霖心理也承受不住,最终只得又同意了,只不过协商用了在地下车库等和必需要携带保镖司机的低调方式,原本肖天使是提出要自己去法院大门口接送的。

另外,在配合心理治疗的过程中,肖水生发现,只要不违背肖天使提出的要求,她就会十分乖巧听话,甚至比以往正常的时候表现得更加精英模范。

所以如今的局面就是,肖家对她听之任之,只要她愿意不伤害自己并积极配合心理治疗,只要她愿意约束好自己不给肖家的脸面抹黑。

肖天使笑着晃了晃王不语的手:“是真的啦,没骗你。”

“我知道了。”

“那就说定了哦。”

“好。”

肖天使开心地扑进王不语的怀里。

一直在开车的黑衣司机沉默地看着后视镜里反映出来的这一幕,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这是他跟肖老爷子回到肖宅以后,见过的最正常的小姐,前几个月他刚开始接送小姐的时候,小姐不是阴沉着脸什么都不说就是对他冷言冷语,回了家也是沉默或者就是歇斯底里,他真是相当害怕那样的小姐,没想到今天居然有幸看见小姐的笑容。

能让小姐露出笑容的人可真是太重要了啊,特别是对现在的肖家而言,黑衣司机这么想着,又把车开得稳了一点。

“你回去吧。”

王不语下了车,站在公交站台上,对着肖天使招了招手。

“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再见面,明天嘛?”

王不语笑了一笑,还没分开呢就想着再见面。

“明天不太可能,但不会太迟,我要先处理一些事情,等我处理好会来找你的。”

“好吧。”

肖天使无奈地撇了撇嘴。

“那我们电话联系哦,新手机我已经放在刚刚给你的包里了,衣服和钱也装了,你看看,够不够,还要不要再拿一点?”

“够了,肯定够了,别担心,很快会再见的。”

王不语背上新的黑色登山包,笑着挥了挥手,肖天使依依不舍地看着她上了到站的公交站,这才吩咐让司机开车。

黑衣司机才发动车子,前面的公交突然停了下来,王不语从公交车上跳了下来,跑到大众旁边敲了敲后座的车窗。

车窗降了下来,肖天使带着点兴奋和担忧的神情望向她,开口问道:“怎么了嘛?”

“你下来。”

王不语拉开车门,握住肖天使的手把她牵了出来,肖天使毫不反抗且十分顺从,看得前面的司机目瞪口呆。

“再帮我买把瑞士短刀。”

王不语附身在肖天使耳旁低语。

“用来以后保护我吗?”肖天使笑靥如花。

“保护你也保护我。”

“这算是约定嘛?”

“是誓言。”

“好。”

☆、溺毙在浴缸中的人

王不语站在家门口好一会,太久没见,她总觉得这屋子更加破败了。

“咳咳。”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她被空气中充满的灰尘给活活呛到了。

王不语走到窗户旁拉开窗帘,阳光透进来,屋子一下子明亮了许多,她又打开了窗户,清新的空气让呼吸顺畅了不少,她环视了一下周围,发现沙发上躺着一个人。

“醒醒,醒醒。”

王不语用力地拍了拍酒鬼父亲的脸,想把他喊起来。

“啊?嗯,嗯,谁啊,谁?”

王德川咕哝着,费力地张开只有一条缝大小的眼睛。

“你是谁啊?谁?啊,哦,好像是不语,是不语嘛?是不语啊。”

王德川终于在迷迷糊糊中醒转过来,他撑起身子,扶着额头,努力消解着宿醉带来的浑浊和眩晕感。

“是我。”

“你还晓得回来啊?”王德川站起来,手往茶几上摸索起来。

“找什么?”王不语没有回答父亲的问题,反问道。

“烟,我明明记得放在这的。”

“别找了,把这收拾一下,都脏成什么样了。”

王不语看着满地瓶瓶罐罐和剩菜剩饭,露出一丝不耐烦。

“小兔崽子居然叫我收拾,这该你来!”

王德川一听就怒了,他忽得转身回打了一下王不语的头。

“要不是你几个月人影都不见一个,能脏成这样?”

“我不在你就不收拾了?”王不语因为猝不及防被打头,有些冒火。

“不然呢,这就是该你做的事。”王德川厚颜无耻道。

“我是你女儿,不是你保姆。”

“你是我女儿,你不得负责照顾和养我这个年老的父亲?”

王不语静静地凝视着变得如此无礼泼皮的父亲,狠狠地踹翻了茶几。

“小兔崽子,你还敢给我发脾气了?蹬鼻子上脸,我给你脸了是吧?”王德川作势就要扇王不语。

王不语也不躲闪,被他用力地扇了一巴掌,嘴角都裂了。

“小兔崽子,学乖点,像你妈那样温顺多好。”王德川扇了一巴掌,看着嘴角流血的女儿,愣了一下,却又马上恢复了无赖德性。

“别提我妈!”

“怎么,我不能提你妈?她是我老婆,我想提就提!”

王不语的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她愤怒地瞪着王德川,好几分钟,王德川都以为她要暴起杀了自己,但好在最终她的神情又恢复了冷静。

“真是的,哪壶不开提哪壶,”王德川心虚地移开目光,王不语的眼神过于阴冷,让他这个一直打骂她的父亲都有些害怕起来,“你还有没有钱?”

“钱都用完了?我离开家之前不是抽屉里还放了五万现金。”

“五万?这大半年来我不得吃喝啊,每个月买酒都不嫌够,还好意思提。”

“你还是没有出去找工作?”

“找什么工作,你爹我自然不能干一般的事,多掉价啊,除非有人请我过去当公司经理,否则哪能考虑。”

王德川挥挥手,显然不想再谈这个问题,他一屁股跌坐回沙发,从口袋里摸索出一包烟来。

“嗬,原来在这。”

火机被按开,一撮细小的火苗点燃了香烟,空气中升腾起难闻的云雾。

王不语没有避开,她透着烟雾,看着迷幻的父亲,知道他已经无可救药。

“这点够不够?”

王不语拿出肖天使所有装在她包里的钱,扔在脏乱的地板上,居然有好几捆百元大钞。

“够了够了。”王德川激动地眼睛都红了,急忙扑上去捡钱。

他细心地擦了擦钱,避免它沾到任何地上的灰尘和四处蔓延的残羹剩饭。

王不语冷冷地看着他,手里捏着最后一捆钞票,她从中抽出五张,剩下的都扔给了王德川。

“这五张我用来去外面买点饭,我们很久没见了,好好在一起吃顿饭吧。”

“行行行,都听你的。”王德川沉浸在金钱的快乐中,全然忘记了才与女儿争执完。

晚饭是下阳区最好饭店师傅做的,王不语打包了四个菜又去超市买了几斤老白干和烧酒,就把五百大钞用了个精光。

她回到家后,把饭菜和啤酒放进小冰箱里,开始动手打扫屋子,花了整整三个小时,把屋子打理成了干干净净,井井有条的模样。

随后她又到母亲的卧室里,拿出她最喜欢的珍藏起来的那条床单,剪成了两半,一半铺在了饭桌上。

将饭菜啤酒碗筷和椅子摆好之后,王不语叫醒了在沙发上呼呼大睡的父亲。

“可以吃饭了。”

“啊啊啊,好的。”王德川懵懵地睁开眼,坐到餐桌椅上,哈欠连天。

“满上?”

王不语挑眉望了眼她放在王德川位置那边的酒杯,抖了抖手里的老白干酒瓶。

“行。”

王德川拿起筷子就开始夹菜吃,王不语给他整了不少牛肉当做下酒菜。

“好好好,可以了。”王德川看着快溢出来的酒杯,晃了晃手阻止。

“哎,这白酒配生切牛肉,就是够劲哈。”

猛嘬了几口酒,夹了大半盘牛肉下肚,王德川忍不住赞赏道。

王不语没有说话,只是给王德川手里空了的杯子又续满了老白干。

“这红烧草鱼也真不错,够鲜,够嫩,真是好久没吃那么好的鱼了。”王德川夹起另一盘里的鱼肉,配着白酒一筷接着一筷,十分上头。

“这鲍鱼粉丝也还行,但是粉丝瞅着盘条靓顺,味道也不过尔尔。”

王德川一边喝着王不语给他不断续上的酒,一边点评着吃的菜,俨然一副精明的食客模样。

“但是这个菜吧,红虾仁蒸蛋,”王德川顿了一下,放下杯子,好一会,他才出声继续,“跟你妈做的比差远了。”

王不语捏着酒瓶的手抖了一下,她放下另一边支着下颌的手,终于抬头望向父亲。

灯光晦暗,对面的男人满面红光,一副吃醉的模样,但却十分安静地盯着手底下的桌布,流露出带有痛意的眼神。

王不语涣散的目光逐渐凝聚起来,坐直了身子。

“这布……”

王德川静静地抚摸着,王不语的眼珠随着他手的动作而转动。

“怎么了?”

一直沉默对待的王不语终于开了口,她在等待,在焦急,父亲的回答。

“也是你妈妈生前最喜欢的。”

王德川约莫是真的醉了,他盯了好久手下的布,突然掉下眼泪来,一颗又一颗硕大的泪珠,噼啪坠落,洇湿了好大一块桌布。

“原来……”你还记得。

王不语强迫偏开头,不去看父亲哭泣的模样。

“我怎么可能忘记,怎么可能忘记……”王德川托着脸,泣不成声。

王不语不知道王德川没有忘记的是什么,是对妈妈的抱歉,还是对如今这副模样自己的后悔,亦或是对从前养尊处优幸福生活的怀念,种种,种种,都已经成了遥不可及无法改变的过去。

“是我……是我……”

王德川哽咽着,酝酿着,压抑着,却终究没能说出那句对不起来。

他只能抓起剩下的酒瓶,猛地干掉了一瓶,一瓶过后又是一瓶,漏出的酒和眼泪混在一起,咸涩的滋味犹如他此刻的心情,最终他如愿昏醉过去,回到了一如既往的逃避世界。

王不语再度陷入了沉默,她并没有制止父亲的行为,虽然有一瞬间的犹豫。

但是她下定决心的事就不会再改变。

“爸爸。”

似是吟咏,似是叹息。

王不语看着醉成一滩烂泥的父亲,喊了一声,一如从前。

她终于又见到了她欢喜尊敬的父亲,但一切已经太迟了。

“砰砰”,“砰砰”,寂静的夜晚敲门声格外清晰响亮。

“谁啊?”

“是我,大叔。”

“谁?小王啊。”老邱揉了揉眼睛,看清了对面的人。

“哎,小王,你回来了啊,可算是回来了啊。”老邱把挂着的门链拿开,打开整个门。

“是,大叔,我回来了。”

“怎么了?这么大晚上急着敲我家的门?”老邱回到简陋的屋子里,把白日里那身工装服穿上,他之前就穿了个大马褂,又用暖水瓶给王不语倒了杯水。

“是这样,我刚到家,”王不语瞄了一眼屋子,一目了然的一贫如洗的屋子,“屋子我是进去了,看样子好像是我爸刚吃好饭,人也不在,我就寻思着先洗个澡,但是浴室门给锁上了,我一直打不开,想请你过去帮我开个锁。”

“哎,你还记着我那老本行呢。”老邱苦涩地发笑,把水递给王不语。

王不语接过来,一口气喝了个干净,把杯子还给老邱,笑道:“那不一样,从前或许是不好,但您现在这个是助人为乐。”

“助人为乐?你这可就高抬我了。”老邱被王不语逗乐了,他一边翻找工具一边说话。

“那行,陪你走一趟,来。”

“谢谢大叔,对了,大叔你老婆呢?怎么不见她。”王不语在前面带路,顺口问道。

“受不住苦,早几个月不知道跟什么野男人跑了。”

大叔晦气道。

王不语不再说话,两人进了她家,老邱闻到一股老白干跟酒菜香味。

“你爸吃得还真不错啊。”他看到饭桌上摆着干干净净的四个菜盘、一个饭碗、一双筷子,以及几大瓶见底的老白干。

“他从不亏待自己。”王不语顺着老邱的目光,笑了笑。

“不过你还别说,你这屋子真够干净的,没想到你爸那个德性,还不会忘记打扫房子。”

老邱手脚麻利地撬着浴室的门锁,和一旁靠墙而立的王不语搭着话。

“您没说错,他那个德性哪可能打扫,这次可能是心血来潮吧,有可能想做什么惊人的举动。”

王不语盯着老邱开锁的手,它十分灵巧地翻动着,只听啪嗒一声,锁开了。

“好了。”

老邱推开浴室门,发现浴缸里面似乎有人,周围溢出了不少水来,整个浴室充斥着酒味。

他凑近一看,人埋在水里,一动不动,没有气泡上来没有呼吸。

是王德川。

☆、萌芽的怪异情绪

黑云压城,大雨滂沱。

王不语站在等候室外,静静地望着老天爷的眼泪。

来来往往的黑衣素服,楠木盒子的新漆味,不绝于耳的哭声,寒暄声,颂歌声,私语声,都因这断掉的尘世之人气息而起,无法褪去的火焰熄灭后的热度,无法忽视的几十克粉末重量,揣在怀里,一步一步,要将之归于冰冷大地,永远再见。

“节哀,小王。”

老邱拍了拍王不语的肩膀,叹息道。

“嗯,谢谢大叔。”

王不语从雨幕中回过神来,淡淡道。

今天是她父亲火化的日子,她家没有任何亲戚,只有她一个人,爷爷奶奶早在父亲破产那一年就因病相继去世,而外公外婆则在她出生前就过世了,亲戚们看到落魄后的父亲模样也变得极少联系,在母亲过世以后更是直接断绝了往来。

只有老邱,她家附近的大叔,她父亲酒醉后不小心把自己溺毙在浴缸的见证者,陪她一同出席了这个悲伤的仪式,所谓的葬礼。

“小王,这是意外,没有办法的,你也知道你爸这个人,都能喝醉酒躺在大街上,所以……唉,你也不要太伤心了。”老邱也不知道如何安慰这个孩子。

仅有十七岁的孩子,父母双亡,从此要孤身一人活在这个浩渺的天地,苦难的社会之中。

他只得尽量避免开王德川令人发笑的死因话题,免得惹王不语伤心。

“嗯,我知道的。”

王不语目送父亲的尸体进了火化室,在那一刻她的心剧烈震动了一下。

在等候尸体火化的时间里,她一直望着外面的大雨。

“唉,我晚上工地还有事,待会就先走了。”老邱想多陪陪王不语,奈何生活不由人,他已经请了一天假了,非亲非故,算是十分不错了。

“嗯,谢谢大叔,这次真的多谢你帮忙。”王不语给老邱鞠了一躬。

这次帮她父亲处理后事,包括从浴缸里搬运出尸体,联系殡仪馆,跑相关局子登记死亡证明,送车火化,都是老邱帮她一起做的,真的是仁至义尽了。

“哎,没事没事,就是你自己,你得照顾好你自己。”

老邱作为一个大老粗,实在想不出什么话来,只得反复嘱咐王不语照顾好自己这几句话。

“我会的。”王不语闭上眼睛。

老邱离开后不久,王不语就拿到了父亲的骨灰,她将它装在最新购置的金丝楠木顶级骨灰盒里,一路抱着走到了十几里外的墓地。

一年多前母亲过世的时候,她买了一大块墓地,一边放了母亲的骨灰盒,如今,另一边,她要放下父亲的骨灰盒。

王不语联系了墓地的守门人,委托他将前两天自己下单雕刻的墓碑送过来。

等父亲的墓碑送到以后,王不语把父亲的骨灰盒放进墓地,用守门人附带来的水泥封死,再和他一起合力竖立了沉重的花岗岩墓碑。

“钱给你。”

王不语拿出一捆钞票,结清了守门人所有的服务费用。

“哎,小哥,不是,小姑娘,钱多了不少。”守门人哗啦哗啦数了一下钞票,开口道。

“剩下的麻烦您帮我买点花和水果放在这里,还有多的就算是跑腿费了。”

“唉唉好。”守门人计算了一下,能多出来不少,遂忙不迭答应了。

“我还想自己再待会,您看。”

“哦哦行,那我先走了,小姑娘你有事再喊我。”守门人一把把钞票揣进贴身的兜里,十分上道地答应着面前的小主顾。

一个穿着成套黑色卫衣,黑色靴子,身量过于纤瘦高挑的小主顾。

王不语盯着两块墓碑上鲜红的两排大字,父亲王德川之墓,母亲倪珥之墓,而旁边都镌刻了同样的一行小字,女儿王不语立,忍不住出神。

今朝她父母的碑由她立在此处,而来日她又将在何处安身?

未来某日她也化作黄泉枯骨,那时谁又会是那个为她立碑的人呢?

“肖天使。”

王不语下意识喊出了这个名字。

察觉到自己的失言,王不语连忙拍了拍自己的脸,暗示自己清醒一点。

从她下定决心为她父亲订墓碑那刻起,她就同时也把肖天使埋在了心里最深处,她们不能再见面了,她不该再去见她了,所谓誓言,不过是哄人的幌子。

给王德川的钱他根本没有用出去的机会,所以基本上全部被她用来处理各类丧葬费用了,如今只剩下一点点,刚好还够她为自己买一把新的瑞士短刀。

王不语抬起头望着天,这会子雨暂时停着,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在怜悯她。

“黑色的云,黑色的天空,黑色的......”

自言自语变成了叹息,王不语又瞥了一眼父亲的墓碑,鲜红的大字刺激着她脑海里的记忆,昨日画面再次生动形象地浮现在眼前。

疯狂挣扎扑腾的四肢身躯,飞溅溢出的浴缸温水,断续升起的硕大气泡,残留的浅淡浴室芳香剂味混着炸鼻的白酒味,在一片热气氤氲中扭曲了的身影,倒映在模糊镜面上的那对清晰的使劲用力地往下按的苍白双手。

记忆画面飞速地闪过,很快归于寂静。

王不语摸了摸脸颊,有点湿,“滴答滴答”,雨又开始下了。

翻上卫衣帽子,给父亲和母亲的墓碑磕了三个头,王不语起身准备离开,忽然发现守门人走前给她留了一把伞,想必是觉得她一个人无亲无故,又给了那么多钱,发了善心吧。

“去哪好呢。”

天大地大,还有我这种怪物的容身之所嘛。

王不语捏紧了雨伞柄,她这两日的心情格外糟糕,以至于食不下咽,光靠一口气撑到了现在,她本就单薄的身躯此时摇摇欲坠,脸色苍白憔悴得可怕。

“该死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从前,从前,明明不会有任何感觉。”

王不语蹲下来,用力捂着心口,奇怪的情绪像荆棘环绕着心脏,越来越深,逐渐扎得她生疼喘不过气来,一如她昨晚用力按下双手那刻的感受一般,痛苦而窒息。

爸爸,这就是你对我的报复嘛,昏过去前王不语如此想着。

刺鼻的消毒水味道,白大褂粉色护士袍,晃眼的白炽灯,醒来的时候,王不语发觉自己在医院,手上还扎了根吊瓶的输液针。

“哎,护士,我想问一下,是谁送我来的。”

王不语吃力地喊住一个正好经过她床前的粉色衣服,嘶哑的开口。

“好像是个大爷吧,他说你昏倒在墓地的小道上,看你发了烧就急忙打了120。”

王不语心下了然,觉得护士口中的大爷应该是墓地的守门人,估计是看她太久没下来,就寻上来,这才发现她昏倒在路边。

“那他人呢?”

“已经先回去了,他说他还有活要干。”

“这样啊,”王不语艰难地撑起身子,护士急忙扶住她,“那麻烦护士小姐你告诉我一下哪里缴费,我去缴一下费用。”

“啊这个不用,那个大爷已经替你缴过了。”

“你确定?”

“对,所以你就安心地在这里躺着打吊针吧,好好养养精神。”

护士又把王不语按回到床上,带着点同情和可怜意味的目光柔声柔气道。

“好的,谢谢。”

王不语眨了眨眼睛,努力想做出一个善意的表情,嘴角却僵硬地笑不出来,好在护士也没在意,赶着去忙其他病人了。

王不语想,守门人看上去挺贪财的模样,居然没有趁火打劫昏倒的她,反而还给她送来医院垫付了医药费,难道是她看走了眼?其实大爷是个善人?可着实不像。

医院总是喧闹和安静的复杂结合体,王不语并不讨厌医院,她安心挂完了水,拎起一旁她从昨晚出门去殡仪馆就随身携带至今的包,翻了翻里面的东西,衣服和剩下的钱都在,看样子守门人真的没有坑她。

王不语带着包进了医院厕所的隔间,上了锁后,动手换下了连日来酸臭的黑色卫衣,拿出了包里肖天使给她放的新衣服,天蓝色的无帽卫衣,似乎和肖天使那件是情侣款,麻利地换上,米白色的休闲裤,吊牌已经拆了,但是看这质感和版型,怕是价值不菲。

换完出了隔间,照了照医院的镜子,王不语把快要及肩的凌乱头发,用管护士姐姐要的橡皮筋扎成了个小马尾,又认真搓洗了脸,稍稍打理完后再抬头看镜子时,整个人的感觉一下子好了很多,甚至还有点小帅气。

果然人靠衣服马靠鞍。

王不语把换下的脏衣服扔在了医院的大垃圾桶里,她应该也没机会去洗和再穿这套衣服。

背起双肩包,她焕然一新地走出了医院大门。

拿着肖天使给她一并塞包里的新手机,王不语摆弄了好一会,才把它搞成自己喜欢的模式,她下了不少APP,调整了界面,注册了各类所需的账号,然后打开了联系人电话,上面空空荡荡,只有一个肖天使(女朋友)格外醒目。

忍不住轻笑了一下,除夕那晚肖天使的告白她没有拒绝,但还来不及细细思索回应,肖天使就因为时间原因被迫离去了,如今想来,她是直接算成王不语答应了。

变得霸道了,王不语想,她收敛起嘴角,恢复了惯常冷漠的表情。

手指在上面停留了一会,王不语点开了备注,默默看了那串数字很久,最终划到了右上方的删除键,她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再去找肖天使。

因为她也喜欢她了。

☆、秋天游乐园

肖天使和王不语那日公交站分别以后,一直在等。

前几天她还能勉强心平气和,因为王不语告诉她有事要做,所以她要给她时间,但是一个礼拜以后,王不语还没有联系她,肖天使心态就有点崩,她开始焦急烦躁。

好不容易在那个贵族高枫装模作样挨完了今天的学习生活,回到家肖天使就开始给王不语打电话,连着好几通,都是无人接听。

肖天使愤怒地把手机往地毯上一扔,拿起一件长风衣外套就往大门外走。

李绯霖此时正在客厅大堂坐着,处理自己电脑上的数据报表,看到肖天使匆匆而过,急忙喊住她:“逍逍,这是要去哪啊?”

肖天使停了下来,逍逍是她的小名,在家里,只有妈妈一直会喊这个名字。

“我想出去找个人。”

“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啊。”

李绯霖温婉地笑了笑,她今天一身素白针织毛衣搭上最新款的花卉长裙,显得更加温柔大方,身为成熟女人的魅力和身为母亲的亲和力同时协调地交融,表现在了她身上。

“嗯。”

肖天使闷闷地应了声,对于母亲,她的感情很复杂,从小到大,母亲对她的疼爱是真的,细心呵护是真的,但严厉也是真的。只是近两年她的事业太过忙碌,逐渐照顾不到自己,慢慢的,慢慢的,她们就失去了交流。

肖天使不是没有争取过,挽救过,但那会母亲太过看重手头的事业发展,所以她付诸的努力都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最终也就放弃了。如今母亲重新回来想要再建立起交流的纽带,但肖天使认为已可有可无,只不过她还是会在意母亲的。

“一定要出去吗?”

李绯霖走过来,露出担忧的神情。

“嗯。”

“那妈妈陪你一起去好不好?”李绯霖摸了摸女儿的脑袋,柔声道。

“好吧。”肖天使犹豫了一会,答应了。

她对母亲是心怀愧疚的,因她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她已不止一次看到李绯霖哭泣流泪,看到她和父亲争吵,看到她脱力晕倒,她的母亲因她的改变而备受折磨着。

“那妈妈和爷爷说一声,我们再出去?”小心翼翼而又商量的口吻。

“不要。”肖天使拒绝道。

如果爷爷知道的话,一定会追问她去找谁,到时候说不定会又起了争执,那她一定会又失控,然后闹得所有人都不得安生,她从心底里排斥这样的结果。

“逍逍......”

李绯霖望着女儿坚决的表情,内心酸涩不已。

“快点走吧,我很着急。”

“好好好,你等一下,妈妈去拿车钥匙。”

李绯霖匆忙找了车钥匙,和肖天使一起去了地下车库,她们开了一辆低调的SUV,驶出了肖宅,去往下阳区。

“逍逍,你能和妈妈说说......”

李绯霖握着方向盘,余光瞥到女儿冷淡的侧脸,有些心痛,她试图打开话题和女儿聊聊天,却不知从何而起,只能从女儿最在意的那个人入手。

“那个叫王不......”

“王不语。”肖天使蹙眉,李绯霖卡了一会没能说出王不语的名字来,她耐着心补充道。

“对,王不语,能和妈妈说说王不语那孩子的事吗?”

“你真的要听嘛?”瞳孔闪起光来。

“嗯。”李绯霖隐忍着内心的酸楚和难受,微笑答应。

“她那个人呀......”

*

高一上学期期中考后不久,Y重高组织了高一,高二学生的秋游。

王不语并不想去,但奈何肖天使一直念念叨叨这件事,彼时经过了前期的月考,逃学被发现事件,请假事件,日料店及煤气爆炸案事件和期中考试,肖天使同王不语的关系莫名其妙变得融洽了,特别是对肖天使而言,她已经把王不语看待作了重要的朋友。

所以无论无何,肖天使都想同王不语一块去秋游,尤其是这次秋游还是游乐园。

王不语架不住肖天使像唐僧一样,从她出现到消失一直执着地提这事,答应了。

秋游的日子很快就来了,财大气粗的学校带她们去的是某全球连锁知名品牌游乐园,不管什么时候人都多得能挤死人的那种,于是班级规定自由活动必须以小组为单位。

“你为什么不和别人一组啊?”王不语费劲地挤过人群,拿到了制作完成的两个冰激凌,又费劲地挤出来,将另一个递给一旁悠闲自得的大小姐。

“我想和你待在一起咯。”

肖天使舔了舔香草味的冰激凌,牙关颤了一下。

“你不会厌嘛?”学校里吃饭和我一起,上课一起,讨论作业一起,写试卷一起,现在游乐园还要一直和我一起。

“不会啊。”肖天使坐在长椅上开心地来回小晃着脚。

“说真的,你不觉得你和我呆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吗?”王不语很想翻白眼,她在学校里,上需要的课必须要见到肖天使也就算了,但是现在,平时午饭和课间没事的时候肖天使都会来天台找她,哪怕她换了地方呆都不行,横竖都会被肖天使很快找到。

肖天使不知不觉间就侵入了她的生活,成了她最频繁见面的人,躲都躲不掉的小尾巴。

“有吗?又不是从早到晚都能看见,虽然你现在上课的时间和次数变多了,但也不是全乖乖来听的,所以很多课我还是见不到你的啊。”

“......”合着你想每分每秒都和我黏在一起嘛。

“哎,你巧克力口味的好不好吃?”

“嗯?还行吧。”肖天使忽然转移话题,王不语才反应过来自己手上还捏着冰激凌,十一月的天气虽冷,但放了好一会没吃还是化了些,王不语急忙舔了一口。

“那给我尝尝。”

肖天使没等王不语反应,灵巧地小跑几步靠近她,撩起耳边的长发,俯下身子尝了一口巧克力冰激凌,凉凉甜甜,好适合秋天。

王不语惊奇地看着她“胆大妄为”的举动,把冰激凌举到眼前认真看了看,她发现肖天使下口的地方是她方才舔过的,好不卫生。

“不准丢!要把它吃完。”

肖天使看王不语一脸嫌弃的表情,直觉有点小不开心,她跺了跺脚,在她自己都没察觉之际向对方撒了个娇。

“你还真是......”王不语没好气地看着她。

“哎呀,女孩子之间互相分享吃的不是很正常的嘛!怎么到你这就不行了!”

“是,正常,的嘛?”

“对啊。”

“那好吧。”王不语放弃了扔掉冰激凌的念头,十分努力地强迫自己接着舔了一口。

“这才对嘛,慢慢吃,你要是喜欢,我手里这个香草也可以借你尝一口。”

王不语急忙摇了摇头,肖天使娇哼了一声,自顾自加快了走路的步伐。

“不过逛了半天,你到底想玩什么啊?”

“我不知道哎,我也是第一次来游乐园这种地方,没想到那么多人,每个项目都要排好久,我都有点没兴趣了。”

“要坐过山车吗?”

“感觉好恐怖。”

“那激流勇进?”

“衣服会湿的吧。”

“海盗船呢?”

“只是坐在船上来回晃有什么意思。”

“旋转木马,这你应该喜欢了吧。”

“你当我几岁了啊!小时候虽然挺喜欢的,但长大以后就觉得挺幼稚的。”

“那你到底想玩什么?”王不语丧失了耐心,她停下脚步,拉住了肖天使。

“哎,你怎么那么没耐心啊。”

“......”

王不语有一种久违的生气的感觉。

“好吧好吧,我们玩那个吧,看起来很有意思。”

王不语顺着肖天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峥嵘怪奇的牌匾,浓妆异服的工作人员。

“你想去鬼屋?”

“是啊。”

“我很好奇你对恐怖的定义是怎么得来的。”

“哎呀,去吧去吧。”

肖天使不理会白眼快翻上天的王不语,她就觉得对方是傲娇又犯了,反过来拉住扯着她手的王不语,往鬼屋那边跑。

被拉着跑的感觉很神奇,王不语的目光不自禁地就落在那双手,那个人的背影上。

长而丝滑的黑发随风飞舞,露出了娇嫩白皙的天鹅后颈,来回起伏的校服时鼓时扁,犹如波浪一样,空气中还飘来了玫瑰的香气,似乎是肖天使身上的味道。

王不语觉得拉手奔跑的这几秒钟像世纪般漫长,她的眼睛被钉死在了背影的永恒里。

“到了到了,我们先排队吧。”

肖天使放开了王不语的手,高兴地指着鬼屋回过头说道。

“好。”王不语把手背到身后,将目光从那双明亮熠熠的眼睛上移开了。

“对了,你不怕鬼的吧?”

“嗯。”

“那就好。”

“什么意思?”

“我怕呀!”

王不语有一种掉入麻烦漩涡陷阱的后悔感。

“那现在走。”

“不嘛,我要玩这个。”

“你又怕这个你还要玩?”不可理喻啊。

“但你不怕啊,你保护我不就好了。”肖天使甜甜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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