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有烟花在升空,在爆炸,在涂出绚丽的色彩。
“就这一次。”王不语眼神闪烁了一下。
“拜托你啦,王保镖。”
“不客气,肖大小姐,职责所在,应该的。”
☆、懵懂、暧昧、情愫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当分针转了一个圈后,终于轮到了肖天使和王不语。
王不语斜睨了一眼压抑兴奋和好奇的肖天使,心里嗤笑了一声,待会可别吓哭。
“你别走那么快,等等我啊。”
工作人员放开限制链条后,王不语长腿一迈,快步进去了,肖天使急忙跟在她后面喊。
“你等等啊,不做做心理建设什么的嘛?”
肖天使站在鬼屋前头,听着里面传来的凄惨尖厉的叫声,心里不免开始发毛,她拉住前进的王不语,想缓一缓再进去。
“怕了?那现在走还得及。”
王不语转身要往回走,肖天使一把抱住她的胳膊。
“又没说不去,你这人真是的,”肖天使撅了撅嘴,“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
“......我们都是女生好吧。”
“谁叫你人高马大...不,人高马瘦,脾气又硬又直,跟男生似的。”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了...”
王不语挣开肖天使的手,耍脾气似的快步径自进了鬼屋。
“还说不是又硬又直?一点就炸。”肖天使哼了一声,但还是利落地跟了上去。
鬼屋里面最恐怖的总是那个诡异的音乐和黑暗的环境,鬼的模样倒是其次,如果不算上突然出现吓人的扮鬼师傅的话。
“王不语,你真的一点都不怕嘛?”
肖天使没有体验过鬼屋也很少看惊悚恐怖片之类的,到底还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进来之后不久就开始感到害怕了,她紧紧地贴在王不语背后面走。
对方自如的行动看起来就像是一副在家门口附近公园散步的轻松模样,肖天使禁不住好奇她是真不害怕还是装不害怕。
“不怕。”
“为什么啊?”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
“这没什么好怕的嘛?”肖天使环视了一圈周围,漆黑一片,诡异的红光,还有时不时冒出来的青面獠牙涂满血的鬼头模具,这明明就很好怕。
“不觉得。”王不语冷淡地瞥了一眼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倒挂鬼头,抬手给拨掉了。
肖天使被吓得差点叫出来,她紧张地捏住了王不语的胳膊,结果人家轻描淡写地把倒挂鬼头给当窗帘似的扯到一边去了,她看得目瞪口呆。
“你真的胆子好大啊。”
“有吗?还好吧,只是不怕这些。”
“那你怕什么?”
“人吧。”
王不语停了下来,她站定摸着下巴沉默了几秒钟,回答道。
“人?人有什么好怕的?”
肖天使绕到王不语面前,在忽闪忽闪的红光里抬头望着表情严肃的王不语。
“不怕鬼神怕人心,人心难测,变幻不定的最为可怕。”
王不语低下眼睑,目光幽幽地注视着肖天使的眼睛。
“你好......”肖天使抬起脚尖,示意王不语低下身子。
王不语弯了腰,把耳朵凑近过去,一股温热的气息呼在上面,整得痒痒的。
“中二啊!哈哈哈哈哈哈。”
肖天使说完就收回了脑袋,捧着腹大笑。
“……”
第一次被人耍,王不语也不气恼,她看着肖天使大笑的样子,直勾勾赤/裸/裸地盯着。
肖天使笑了好一会,才慢慢感觉过来王不语的目光一直不深不浅地放在她身上,那无声寂静而又幽深的眼神,加之冷漠的脸庞映着鬼屋里闪烁的红光,竟然让她心里有点发渗。
“你、你干嘛啊?”
王不语没说话,只是盯着肖天使。
“你别不说话啊。”
肖天使显然有点被这样的眼神吓到了,她后退一步,隐隐带了点哭腔。
王不语上前一步,快速地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现在感受到了吧?”
什么叫所谓人心的可怕。
随后马上直起身子,扬了扬眉,颇为傲慢和挑衅地看着肖天使的反应。
“哦!你吓我!王不语!原来你吓我!”
肖天使后知后觉地从惊吓里回过神,她想和王不语算账,结果那个臭脸色的家伙像是有预感一样,还没等她碰到就腿先迈开走在前面了。
“真是个大坏蛋!”
肖天使有被气到,但不得不继续跟上。
王不语穿梭在黑暗的鬼屋里,听着前方传来的此起彼伏的尖叫,不免皱了皱眉头,心里那股奇异的焦躁感又来了,她越走越快,结果不小心被地上的门杠绊了一下。
一个趔趄之后她不幸摔在了地上,肖天使大概急着追她的步伐一时没有收住,也被绊了。
王不语眼疾手快地接住了肖天使,避免了对方和自己承担相同的命运。
“好疼啊。”
肖天使从王不语身上撑起半个身子来。
“有我这个肉垫给你做缓冲,哪里疼了?”
“拜托,你瘦的全身都是皮包骨头,比地还硌人啊。”
“……”就不该脑抽接住你。
“你还想在我身上坐多久?”
王不语也撑起半个身子来,和肖天使近距离面对面的四目相对。
“嗯......”肖天使对突然放大在眼前的脸反应不及,话都噎住了。
“说话啊。”王不语不耐烦道。
“你,你的脸...”好像有点太近了,让我有一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我的脸?”王不语下意识摸了摸脸。
“太大了!”
肖天使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为了掩饰内心的慌张窘迫,她一把将手按在了王不语的肩膀上,想借力快速站起来。
王不语没留意撑力又被肖天使突然拔高的嗓门吓到,结果又被按回了地上。
“……”
得,这个鬼屋和她有仇,不,是肖天使和她有仇。
“你你你没事吧?”
肖天使一脸歉意地蹲下来去扶王不语。
王不语趁她靠近,伸手盖住她的后脖颈,用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力道和气势把肖天使的脸立刻逼在了自己的面前。
“你你你要干嘛?”黑暗中肖天使默默红了脸,“不要以为别人走得快在前面你就可以这样了,下一批人很快就进来了。”
“不要再给我添麻烦了。”王不语一字一句。
随后放开了捏盖着肖天使后脖颈的手,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尘。
“我哪有...”肖天使莫名有点失落,想争辩结果底气不足。
王不语不再去看肖天使,她握了握手掌,又松开,那里还残留着点余热。
原来她的后脖颈捏起来是这样一种触感啊,王不语忍不住又去瞟了眼肖天使,对方正一副委屈泫然的模样,十分动人。
即使在这种灯光阑珊的地方,也盖不住肖天使本身美貌的吸引力啊。
眉目低垂,睫毛轻颤,柔弱不至易折,堪堪团着委屈和刚强,分裂复杂的美感。
“走了。”
王不语主动拉住了肖天使的手。
“手...”肖天使睁大了眼睛,亮晶晶的。
“省得你再怕。”
“我哪有!”
“别再争论这个了,快点走吧,像你说的,后面那波都要赶上了。”
“好吧。”
肖天使乖乖地被拉着手跟在王不语背后,她时不时偷望几眼她俩牵在一起的手,心里滋生出一种奇妙的愉悦感来,她又比了比两人的身高,这才发现王不语几乎高了她半个头,莫名又增了几分安全感和依赖感。
鬼屋的路并不长,只不过渲染的恐怖氛围恰到好处,让时间在这里慢了下来。
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未尝不可以。
肖天使想着,拨开王不语的手指,改为与她五指相扣。
王不语回头望了她一眼,但什么话也没说,又转了过去,她默许了肖天使的举动。
最后的路就全然在互相牵拉中走过了,临快到出口的时候,王不语才放开了肖天使的手,本以为这就走完了,结果突然从后面冲出来个鬼,像是想把她们拖回去。
黎明前恶鬼的拼死反扑。
“走。”
王不语一把把肖天使推出出口,与没能刹住车的扮鬼师撞了个满怀。
肖天使猝不及防从黑暗来到太阳底下,不适应的眯了眯眼睛,她一个趔趄站稳以后回头看王不语,对方颇为狼狈地摔在了与出口咫尺之遥的鬼屋里面,正一脸痛苦的表情。
“你没事吧?”
肖天使关切地上前,想去扶王不语。
“没事。”
王不语一脸不快,没有去够肖天使伸出来拉自己的手,反而自己支着身子站了起来,她被忽然冲出来的扮鬼师撞得不轻,肋骨那边有点疼。
“你说这鬼屋的服务倒还真是完善啊,还有最后的高/潮。”肖天使掩藏了自己瞬间流露出的失望表情,笑着调侃鬼屋的工作人员。
王不语忍住内心的暴躁,敷衍地点了点头接受了扮鬼师的道歉,大跨步离开了鬼屋出口。
肖天使捂着忍不住想咧开的嘴,小跑几步跟了上去。
“哎,你生气了?”
“没有。”
“就是生气了吗!”
“没有。”
“哈哈哈哈你还说你这样不生气......”
“好吧。那鬼屋和我有仇。”
“所以你承认生气了?”
“......对”
“还是第一次看你生气,真不知道是要感谢这个鬼屋还是讨厌它。”
“当然是讨厌了。”实在太倒霉了。
“是啊...不过...”
“不过什么?”
“没什么啦。”
肖天使摇了摇头,她不想告诉王不语其实她还挺喜欢这个鬼屋和这次经历的。
但如果说了,对方怕不是要爆炸,虽然那样的王不语也挺期待的,可还是算了。
“王不语,以后再一起来玩呗。”
“......”
彼时王不语和肖天使都不知道,她们再也没这个以后了。
☆、蓝紫色的血迹盛宴
肖天使陷在回忆的讲述里,情不自禁露出了微笑。
李绯霖看着女儿的笑容,一时内心又是苦甜交杂,能让逍逍露出这样笑容的人,不是身为母亲的她,而是别人了啊,可庆幸,这世上还有能让逍逍如此微笑的人。
“还要再往里开吗?”
李绯霖看了看女儿事先输入的高德定位,她们已经离目的地很近了。
“嗯,快到了。”肖天使瞥了一眼APP,答应道。
又经过几个小巷子的拐弯,“靠谱”的电子地图终于把她们带到了王不语家。
李绯霖降低车速准备靠边停车的同时,颇为担忧地扫视了一圈车外的环境,根本没个路灯,漆黑一片,仅有的车顶大灯照耀下,一幢破败的平房映入眼帘。
“逍逍,等会再下车。”
可她话音未落,肖天使已经迫不及待下了车,甚至没有等到车子全部停稳,李绯霖一惊,急忙拔钥匙锁车跟着她下去。
肖天使早早看见了一点灯光都无的房子,她内心愈发焦急起来,等她下了车到了屋门前,却发现门根本没锁,心中一下生出不好的预感来。
“王不语,你在吗?”
“王不语!”
肖天使推门而入的瞬间,一股空屋子才有的冷气袭来,给她激起了鸡皮疙瘩,她没忍住小声咳嗽了一声。
“逍逍。”李绯霖打着手机手电上前。
借助微弱的手电光,肖天使找到了电灯的开关,轻轻一按,屋子里闪起昏黄的光来,她看清了屋内的情况,比上次整洁了很多,但空空荡荡,毫无一人。
“王不语,你在哪儿啊!”
“王不语,王不语!”
肖天使的预感被坐实,一下子慌了神,她的音量不受控制地拔高,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鲁莽寻找的身影撞到了某个家具角,跌倒在了地上,李绯霖上前一步抱住了女儿。
“逍逍,没事的,没事的,妈妈在。”
李绯霖十分心痛,但还是先安慰女儿。
“王不语,王不语,王不语...”
她不见了。
她走了,她真的走了。
就那样走掉了。
肖天使的音量渐渐变低,只是口中一直重复着王不语的名字,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我们再找找,逍逍,再找找,会找到的。”
李绯霖也不知道如何振作女儿,即使明知不对还是选择了暂时给她飘渺的希望。
“对了,对了,那个大叔。”
肖天使仿佛记起来了什么,从地上一跃而起,冲了出去,李绯霖也顾不上许多,错手一按开关,结果按到了另一边,屋子里的灯忽然变成了蓝紫色的荧光,李绯霖惯性使然,回头一看,却被吓得后退了好几步,如果不是靠住了墙,她恐怕会跌倒。
在天花板蓝紫色荧光灯的笼罩下,墙壁上,地毯上,餐桌上,均有程度深浅不一,形状大小不一的蓝紫色荧光素团,有像蛛网一般的,有像冰棱锥刺一般的,也有像榴莲一般的,最大的一处是那像蛛网的,盘根错节地几乎爬满了一面墙,颜色彩度异常之高,与灯光相较,犹如浅海里某处失去阳光照射的水流,深沉阴冷突兀。
蓝紫色的血迹盛宴。
这里一直以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李绯霖勉强撑起自己的身子,颤抖着手用手机拍下了几张照片,随后关了所有的灯和大门,步履紊乱地去跟肖天使的脚步。
肖天使凭着直觉跑了一段,这附近屋子很少,弯弯绕绕差不多百来米才一户,但是南北都有路,她选了一个方向跑,看见了离王不语家最近的屋子。
但愿是那个大叔的屋子啊,肖天使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好让自己不因为可怕的回忆而陷入恐惧到难以动弹的地步,她捏紧了拳头,深呼一口气,敲响了门。
“砰砰砰”,“砰砰砰”。
“来了来了,这么晚谁啊?是小王你回来了吗?”
铁门被刺啦拉开,探出个黝黑的满脸横肉的笑容。
肖天使松了一口气,她找对了,是那天那个跟她搭话的工装大叔,他果然住这附近。
“唉,你不是小王啊。”
大叔摸了摸快秃的后脑勺,眼神迷惑,随后忽然想起了的样子,他一拍手掌,激动道:“哦,我记得你,你你你是那个小王的同学是吧?那天那个来找她的漂亮小姑娘?”
“是我,大叔。”肖天使心里燃起了一撮火焰,情绪平复了许多。
“哎呀你来找我干嘛?是小王又怎么了吗?”
又?肖天使微微蹙了蹙眉。
“是这样,我去她家没找到她,里面一个人也没有,电话也是打不通的状态,所以我没了办法,这才不得不深夜来打扰大叔您,因为看上次大叔你好像和她们家比较熟,想问问大叔您知道王不语她去哪了吗?”
“小王啊,唉这孩子,其实那天以后好像就没回来过了吧。”大叔回忆起最近每天七点多下工路过王不语家,灯都是灭的,不免摇了摇头。
“那天?”
“就她爸爸没了那天嘛。”
“爸爸,没了?”肖天使灵动的眼睛慢慢瞪得老大,她一个字一个字缓慢地复述了一遍。
“唉,就是死了吗。”大叔以为小姑娘家不懂没了的意思,又直白地解释了一遍。
肖天使的身子晃了一晃,她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大叔家的铁门。
“反正葬礼以后我也没见过她了,也不知道这孩子去哪了...唉,小姑娘,你这就要走了吗?大晚上的,有没有人跟你一起啊?”大叔看着径直往外走的肖天使,关切地追问道。
李绯霖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她冲着跌跌撞撞的女儿迎上去,想扶她,却被对方甩开了。
“唉原来有人啊,有人就行,”大叔不放心,跟了几步,看到个人出现在小姑娘身边,貌似很熟悉就样子,就停了下来准备回屋,才转过身走几步他又像记起啥的回头喊,“小姑娘,你要是哪天看到小王,帮我问个好啊,告诉她让她好好照顾自己。”
肖天使的身影明显踉跄了一下。
李绯霖担忧地跟在一旁,两人回到车子里,便返回肖宅,一路上肖天使一言不发。
临到了地下车库,车子发动机熄灭,一切陷入黑暗以后。
肖天使忽然出了声:“王不语...”
“嗯?她怎么了?你说,妈妈听着。”
“她爸爸,”肖天使哽咽了一下,“去世了。”
而我却没能陪在她身边。
无论是从前遭受虐待,还是此前因我入狱,亦或是现在父亲去世,在她最需要人陪伴的时候,我从未在她身边过,相反却一直在接受她的帮助,明明下定决心要保护好她的。
可是,可是还是留她一个人了。
肖天使在黑暗里泪流满脸,内心自责后悔不已。
李绯霖的身子一僵,随后马上把女儿揽入了怀中,耐心地拍着她的后背,肖天使的泪水濡湿了她衬衫胸前的一大片,冰冷的感觉丝丝渗入温热的肌理之中,她也流下了泪水。
悲爱人所之悲痛,悲亲人所之悲痛。
从王家回来以后,肖天使就发了高烧,这一阵子她的身体本就十分差,如此一来更是直接陷入了昏迷,好几天都没有醒来。
肖水生推掉所有的事务,在医院VIP病房亲自守了好几天,生生长了好多白发。
肖建国担着工作重担,他和父亲必须有一个人主持家里,只能时不时过来探望,但他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远比从前憔悴了许多。李绯霖更是从保养得体的年轻矜贵夫人模样,变得一下子老了十岁,她日日祈祷着女儿的健康。
可是肖天使依然醒不过来,用了最顶级的医疗资源,请了最一流的专家名医,生命体征却一直在下降,肖水生发了大火,医生说是患者心理防御机制过强,对醒来极度排斥导致了意识水平低下所致,解铃还须系铃人,他们也实在没有办法。
肖水生握着孙女的手,身为政要钢强如铁,一生所受痛苦磨难都从未令他屈服,此刻却老泪纵横,那是他最宠爱最得意的小孙女啊。
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病床被推进了ICU,肖水生一夜白了大半个头。
李绯霖内心犹如火烧一般,但好在她从肖天使昏迷那天起,就秘密派了私家侦探寻找王不语下落,这会终于有了消息,她顾不得仪容仪态,立刻赶去了消息上的地点。
横枫一居,一家日式宾馆,装潢老旧,上了岁月,前面大堂被辟出来做了咖啡厅。
王不语就在这里的咖啡厅打零工。
李绯霖站在横枫一居好一会,她看了一眼牌匾,又望了一眼身后,对面那里就是高枫,肖天使所在的学校。
近在咫尺的距离。
但高枫是封闭式院校,即使放了学,里面的学生多半也是直接被家里的车接走,当然他们也根本看不上这个又老又旧的咖啡厅,所以基本上没学生来这消费。
“叮铃叮铃”。
“欢迎光临。”
王不语擦着手里的玻璃杯,抬起头来看进来的客人,她愣住了。
这人和肖天使的容貌极为相似,只是年纪和气质不符,雍容华贵的姿态和傲人的气场,显然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如果她没猜错,这大概就是肖太太了。
“你好,喝点什么?”
☆、王的独白
“我找人。”
李绯霖单刀直入。
王不语停下擦东西动作,随意地放下杯子的同时,又悄悄打量了肖太太一遍,虽然保养得很好,可是难掩疲态之感,如今又突然上门拜访,不太可能是巧合,说明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而这事,大概和她和肖天使脱不开关系。
“不好意思,我们这边...”
“逍逍需要你。”
“嗯?”猝不及防被打断,王不语也不生气。
“她在ICU。”
“你去见见她吧,晚了就...”
李绯霖强作镇定,才把话艰难地说了出来。
杯子碎裂的声音,王不语这才发现自己在紧张震惊之余不小心挥倒了放在一旁的玻璃杯。
“在哪?”嘶哑的嗓音。
“跟我走吧,司机在外面等着。”
“好。”
王不语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一身冷汗地到了医院,坐车的经过在记忆里十分模糊,那会她好像因为过分紧张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脑袋发嗡世界旋转的感觉,她本不该如此不设防如此轻易相信别人的话的。
关心则乱,她这样的小怪物也有关心在意的人了。
“她爷爷和她爸爸现在在ICU外面守着,等晚点我把他们支走,你就进去看看她吧。”
“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王不语不懂。
“逍逍,逍逍她,她那么想见你,”李绯霖捂住脸,想忍住啜泣,眼泪还是无法控制的掉了下来,她的双肩不住地颤动,话也变得断断续续,“我身为她的母亲,如果,如果这就是她最想实现的心愿的话,我想,想要帮她实现。”
这就是为人父母心嘛?王不语想起了妈妈病逝前的模样,那一脸不舍和无奈,担忧和绝望,令她冰冷的心竟隐隐犯痛起来,她递了身上藏的纸巾给李绯霖。
可怜天下父母心吧。
“是我太失态了。”李绯霖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
夜晚很快来临,按照计划,王不语如愿进了病房。
月光如水,照在病床上年轻而苍白的女孩脸庞上,显得她更加温婉沉静,有了几分她妈妈的神韵,如果忽略那些杂七杂八的仪器,大概就是赏心悦目的景色。
“你何必,对我如此执着呢。”
王不语叹了一口气,静静地坐在病床边。
“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和我一起,只会把你害的越来越惨。”
“我离开不过是希望你能不受我的影响,回到你原来的生活。”
“你这样优秀的大小姐,怎么能变成我这种恶鬼的朋友。”
“你更不应该喜欢我的。”
“喜欢我这么一个可怕的......”
王不语说不出那三个字,好像它们是卡住的鱼骨,她捏住自己的喉咙,却无济于事。
“我,我,我并不值得你这样。”
“你听到了吗……”
“肖天使,你听到了吗?”
王不语柔声细语,手掌轻轻抚着肖天使如玉的脸庞,心口疼得不行。
她说自己影响肖天使,可何尝又不是也被肖天使影响呢?从她开始被肖天使慢慢影响,到喜欢上,实在经过了太多改变和挣扎,像她这般残忍无情,漠视生命的人居然也学会了关心,学会了为在意的人而放弃“喜好”,学会了许多许多,乃至能正常感受哀痛。
可这些都不能改变她是一个恶魔、变态的事实。
错误的过去也同样无法被修正。
“大概是没有听到吧,如果听到了你就该醒来了。”
“还是暴跳如雷那种。”
“其实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喜欢我,我有什么可被人喜欢的地方呢?除了聪明,实在一无是处,像你老是说的那样,我脾气又臭又硬,是个实打实的坏家伙。”
“你应该喜欢林封寺那种阳光帅气的大男孩才是啊。”
“他才和你相配啊。”
王不语意识到自己说出的这句话,缩回了手,怔怔地出了一会神,冬天的深夜太冻人,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室内滴滴答答的仪器运转声,机械冰凉。
“为什么我会说出这种话来啊,是不是代表,这是一种潜在的嫉妒心理。”
望着肖天使的脸,王不语有一种莫名的冲动涌起来。
“是因为我也很喜欢你吧。”
“所以我...”才会...嫉妒和你各个方面都相配的人...
王不语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她为自己有如此鲜明突出的感情改变而后怕。
“那天,在天台说出那种话来拒绝你伤害你,真的很抱歉。”
“我只是不明白,究竟什么是喜欢,我也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喜欢人的能力。”
“现在,我想我确信有了。”
“其实一直都想告诉你一件事,连爸爸妈妈都不知道,小时候他们带我去心理科测智商的时候,那个医生只说了好的一半,夸我很聪明是个天才什么的,剩下的一半我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了。”
“当时的年纪并不太懂内容,只记得了几个印象深刻的单词,比如,情感缺失,人格障碍,良好的家庭环境,治愈等等啦。”
“后来大一点,读的心理学的书多了就慢慢明白过来了。”
“可是已经来不太及了。”
“以前我总觉得如果别人太蠢就可以被随意戏弄,总觉得得不到的就要不择手段得到,否则就毁掉,总是不由自主地就想掌握控制所有事情,把现实当成了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但是这样似乎是不对的,不过我也改不太来了。”
“我是个很恶劣的人,干过很恶劣的事,我并不为此后悔。”
“但是喜欢上了你以后,这些都开始令我感到痛苦了。”
“哪怕在我的理念和世界观里,我并不觉得不对,可情绪就是会包裹住我,压得我难受无法喘息,前几天我就差点没能成功。”
“可是他真的该死,不得不死。”
“所以我还是强迫自己,强迫...但真的太痛苦了,我好像都没办法再继续这么做了。”
王不语第一次发现自己眼角湿了,她擦了一擦,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如果你能听到我讲的这些秘密还喜欢我的话。”
“那只能说明...你也不正常。”
“当然那就也说明...我们确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不过你不会这样的,对吧。”
“你快点好起来,好嘛?”
王不语在肖天使的额头轻轻落下一吻,随后离开了病房,她并未注意到有一滴眼泪从肖天使的眼角悄然滑落。
当天晚上王不语离开后,肖天使的生命体征奇迹般有了回升,值班的护士惊喜地喊来了医生,几大专家连夜会诊,能用的医疗手段都相继用上了,终于稳定住了肖天使的情况,把病床从ICU挪了出来,整个肖家都激动不已。
几天以后,肖天使就从病床上醒了过来,彼时她意识尚不清晰,口里只喃喃重复着一句话,李绯霖靠近一听,居然是王不语的名字,神情顷刻间复杂了不少。
肖水生询问说的是什么,李绯霖照实回答,老爷子登时脸色大变,涨成了猪肝色,但他最终还是什么动作都没有,慢慢恢复了平静。
“罢了,就先把那个孩子找来吧,如果天使这么离不开她,那就由肖家来好好教育她,把她培养成合格的陪护人。”
“爸爸,可那孩子是个杀...”肖建国表示反对,但被横了一眼话又咽了下去。
“我难道不知道?可现在的问题是,天使没有她都要活不成了。”
“怎么会呢,你看天使,这次如此惊险不还是熬过来了。”
“你以为是谁的功劳?”肖水生看了一下李绯霖,对方心虚地低下了头,肖建国仿佛明白了什么,他丧气地垂下了头。
“去好好查查她的背景,按你之前的描述,她应该是个聪明的孩子,既然聪明,就懂得什么有利什么有害,什么该接受什么得拒绝。”
肖建国咬了咬牙,出了病房。
待到肖天使能下地走路,恢复自由活动的时候,肖水生按照肖天使醒来时和她做出的约定,把王不语送到了她的面前。
肖天使喜出望外,跳下病床,扑进了王不语的怀里。
“不语,我好想你。”
王不语摸了摸她后脑勺绵软的长发,低低嗯了一声。
隔日,王不语就借着肖家的关系作为插班生进入了贵族高枫就读,和肖天使一个班。
肖天使因为醒来之初,和爷爷约定,只要找来王不语陪着她,就会好好配合所有治疗,也会接受一切严格的接班人培养方式,于是也回到了高枫继续念书。
王不语没想到世事变迁如此之快,也没想到肖老先生居然如此重视她一个小女孩,派了周刑为首的好几个得力保镖来“请”她。
既然进了人家的地盘,自然只有夹起尾巴做人的道理。
肖水生很客气地给她分析了利弊,给出了两条路供她选择,一是陪肖天使念完高中,在她剩下的高中生活里充当伴读和保镖的角色,等结束以后送王不语出国,移民;二是马上揭开一切,哪怕是要亏损肖家的名望也要送她进监狱。
第一条跟第二条就是早点坐牢和晚点坐牢,以及在哪坐牢的区别,她一个高中毕业的,说送她移民出国,但实际上又没有经济基础又是劣迹斑斑,在国外根本很难生存下去,相当于另一种牢狱。
王不语不得不佩服姜还是老的辣,坦然选择了第一条道路,毕竟这比起后者,总是还有时间来想解决方案。
于是她的学籍被马上转到了高枫,连带着给她安排了许多搏击格斗课,提高她作为日常生活小保镖的战斗能力,原本空虚的时光瞬间被各种各样的事情填得密密麻麻,好不习惯。
“我们又能做同桌了。”肖天使笑容明媚。
王不语心里喟叹一声,终究是自己对她有所亏欠,这样也未尝不可当做弥补方式的一种。
“是,多指教了。”
☆、作祟的欲望
2013年12月,年与日逝,王不语在这个月转入了新学校高枫。
以贵族学校而闻名的高枫,占地广阔,各类教学资源充足齐备,校园风光美不胜收,被誉为“人间花庭”和“迷你大学”。
王不语被分到了高二(17)班,年级段里的尖子班。
“这个校服还挺适合你的。”肖天使审视了一下王不语的制服,动手给她正了正衬衫领口,又掏出随身携带的小瓶香水往她脖子上洒了点。
“是吗?”
王不语低头打量了自己的着装,摸了摸鼻子。
“对啦,简直很合我的口味,好看,很好看。”肖天使毫不吝啬地夸奖她。
“太夸张了。”
王不语神色不动,稍微拉进了些和肖天使并肩走的距离。
“你坐在哪里?”
“倒数第二排,你坐我旁边哦。”
“不是倒数第一啊。”
“男生们占了,他们的个子现在都发育得很高了。”
“我也不矮啊。”
“是啦,但是我没那么高啦。”肖天使说完就转过身对比了一下和王不语的身高,颇有些泄气,她大概比王不语矮了半个头。
王不语不说话了,双手悄悄放到背后,来回搓了几下。
“喏,就在那。”
她们进了教室,肖天使指了指自己的位置,王不语驾轻就熟地走了过去,一屁股坐下,原本从她们进来就变得鸦雀无声的同学们,这回齐刷刷地把目光都投在了王不语身上。
“你想坐这个位置嘛,其实这是我的,旁边那个才是我指给你的位置,不过也无所谓,两个都行,你随便坐。”
肖天使跟了过去,戳了戳王不语正坐的位置。
王不语懒得理睬那些审视的目光,把手支在课桌上,歪着脑袋看仰视肖天使:“懒得动了,就这个了。”
“那你让让我。”
“不如你从我腿上跨过去?”王不语将身子靠在椅背上,张开双手后躺。
肖天使盯着王不语面无表情的脸好一会儿,嘴角悄悄勾起了不可察觉的弧度。
“那不小心摔在你身上怎么办?”
“有人肉垫子你还怕摔疼嘛?”
肖天使提起笔直匀称的一条腿跨了过去,本想装作重心不稳倒在王不语身上,结果王不语反手托住了她的腰,帮她顺利跨过了自己。
肖天使颇有些气恼地坐在了椅子上,王不语将身子靠进过去,附耳悄悄道:“初来乍到,意思过就可以了,太嚣张不好。”
肖天使斜了王不语的脸一眼,距离太近,她忍不住脸开始发烧发烫,一时忘记了她本想扯过王不语的耳朵喊,我就是想嚣张,越嚣张越好。
“...好吧”
王不语轻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肖天使的头,她听见后桌男生发出了轻微的倒吸凉气的声音以及班级各处隐秘而起伏的啧声。
她达到了想要的效果。
新学校的第一天就在宣示主权后安稳地度过了。
最后一节自修课的铃才拉响,王不语正收拾书包准备走人,一个阴影落在了她头顶上。
抬头,“有事?”
“是王不语同学吧,我是卓杼,我们班的班长,老班之前给我说让你有空的时候去她办公室一下。”卓杼礼貌而客气。
“好。”
王不语眯了眯眼,这个叫卓杼的女孩子,相貌出挑,身材颀长,气质清冷,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矜贵疏离,清一色的制服穿在她身上凸显出一股高定即视感,说出的话不经意间隐含了骄傲和优越之感。
必定又是个了不得的大小姐。
“我去一下,你等我一会。”王不语只掀起眼皮在卓杼身上逗留了一秒,就扭头和肖天使说话,卓杼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僵硬。
“我和你一起去。”肖天使似乎是瞪了卓杼一眼,但目光立刻汇聚到王不语身上。
“也...”可以。
“肖天使,你忘了,你今天还要和我一起值日。”后面传来男生的声音。
王不语扬了扬眉,肖天使露出无奈的神色,似乎在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不关我的事。
“那我先去了。”
王不语站起身的时候,微微侧过脑袋瞥了一眼男生的样子,浓眉大眼,脸部线条坚毅,奶白肌肤,细心打理过的微翘凌乱短发,正拿笔的手指长而瘦,上面还有低调奢华的腕表,不知是哪个牌子。
看来是个公子哥,还是个情敌。
“好吧。”肖天使不情不愿。
“跟我来吧,第一次你不认识路,我带你去办公室。”卓杼分出注意看了一下郑然,对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肖天使,即刻心领神会。
“嗯。”王不语点了点头。
卓杼饶有兴趣地多盯了王不语几秒,她还是第一次遇到比自己还傲慢的家伙。
连谢谢和拜托都不会说的人。
“王同学,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卓杼领着王不语走去往办公室的路上,搭起了话。
“你都已经这么喊了。”
卓杼的微笑僵在嘴角,她没想到这位王同学不仅傲慢而且十分不近人情,虽然能猜到她与肖天使的关系不一般,但她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背景也是响当当的?卓家的权势地位仅微微逊色于肖家而已。
“嗯...王同学真是很直白呢。”
“有什么想问的直接说,不要拐弯抹角。”
“……”
王不语懒得去理解这帮二代子弟的弯弯绕绕心思,在家境破落的这几年里,她大概看遍了一切可能的人间百态和丑陋心思,实在不想花力气浪费在这种小巫上。
“咳咳,既然王同学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意思不问了,那我就直接说了啊,你可别生气啊,”卓杼努力维持着仪态,“不知道你和肖天使是什么关系呢?或许你们是亲戚嘛?又或者是...”
“不是亲戚。”王不语打断了卓杼。
“那就是...”卓杼的眼神流露出好奇,震惊,兴奋和贪婪之意。
“就是你想的那样。”
王不语读懂了卓杼的省略,她抬头一看标签,办公室,到了。
“既然知道了,”王不语叩了门,里面传来请进的声音,她拧开门把手,拧到一半又停了,回头看着沉浸在因猜测得到证实而陷入兴奋和惊讶的卓杼,低声邪里邪气,“就要好好闭上嘴保守秘密,别做无谓的事哦。”
卓杼浑身一震,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威胁的意味,还来不及细看王不语一闪而过的吓人眼神,对方就进去了办公室,留她独自体味莫名生出的恐惧感。
老师叮嘱了一些插班生入学的注意事项,又关心了一下王不语今天的适应状况,最后有意无意地提到了肖家字眼,王不语心下明了这是来自肖水生的特殊照顾,就耐着心和老师周旋了小半个小时,等出来的时候,卓杼居然还在外边等着她。
“还有想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