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爬起来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林承宇还在沙发上睡得醉生梦死,手里还松垮垮地拿着一瓶啤酒,嘴里不断地骂着脏话。沙发前的小茶几上不是酒瓶就是扑克牌,还有三个堆满了烟头的烟灰缸。
才五点半,林承宇宿醉,现在也没醒,怎么着也得睡到下午。客厅里的烟味儿还没散尽,然而我已经懒得管了,直奔厨房,打开冰箱一看,除了一盒快过期的牛奶,什么东西也没有。我拿了那盒牛奶,插上吸管,嘬着它回房间收拾了书包,拿了口罩,迫不及待地走出了家门。
申请住校以后我很少回家,封情的生日正巧赶上了周日,而宿管大爷是不会给周日夜不归宿的住校生开宿舍楼大门的,我只能回去将就一晚,今天再和走读生一起返校。
筒子楼附近有挺多早点摊。我图便宜,买个烧饼夹里脊,再买杯甜豆浆,一顿早饭五块钱就对付过去了。早点摊的阿姨是筒子楼的老住户了,我和她还算熟,因此她总会给我多夹点菜,煎里脊的功夫还要和我唠嗑:“小林啊,他还跟你吵不?”
我嘬着吸管,微信扫码付了钱,含糊不清地回答:“不吵了,我住校去了。”
“这就好了嘛!咱躲着他,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利索地切开了白面烧饼,刷好面酱,把煎好的里脊夹了进去,还多夹了一块,乐呵地说,“给你多夹点里脊!上学去吧。”
她把烧饼装进塑料袋,没打结,直接递给了我。
我接了过来,说了声“谢谢”,把喝完的牛奶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咬了口烧饼,去公交站等车了。
时间还早,公交站人也不多。口罩戴着有点闷,我偷偷勾下来了一点,露出一点鼻尖,这才把闷热散出去。335的公交总是开的慢悠悠,我也不着急,左右十五分钟的事情,等就是了。
但是今天的335催命似的开了过来,我匆忙地把最后一口烧饼吃完,小跑到不远处的垃圾桶前把塑料袋扔了,又跑回公交站,零钱都还没来得及掏,它就已经到了公交站台了。
上车投了币之后,我直往后车厢走,找了最角落的位子坐下后,正要靠窗补眠,手机忽然响了起来。车厢里人不多,一首好运来回荡在车厢里,众人目光都聚集到我身上,我头皮发麻地接了电话,麻木地想,回学校之后一定要把封情打一顿。
“囡囡呀,在哪里呢?”电话那头的女声温和地问,“钱还够用吗?”
我也不禁柔和了语气,笑着回答她:“够用呢。妈,你给我打的钱我都存进银行了,银行卡在学校,他一分钱也拿不着。”
“那就好呀,囡囡,你要不还是来妈妈这儿……”
我叹了一声气,不赞同地说:“叔叔和你结婚,不就是因为你没带着我走吗?而且我那个小妹妹也不见得喜欢我。你过得好就行了,妈,不用怕我被他欺负,我厉害着呢。”
“囡囡,我不放心……”她似乎要哭了,有些焦急地说,“他、他打你怎么办?”
“妈,他成天喝酒又赌钱,清醒的时候几乎没有,醉成那样怎么和我打?”我说,“叶女士,你呢,把自己的日子过好,这样你儿子才能安心。我什么也不缺,你给我打的生活费我也存着,你时不时地来看看我,我就很高兴了。”
“……好吧,”她说,“那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和妈妈讲。”
我柔声应她:“好。”
又听她絮叨了几句之后,我才挂了她的电话,抬手揉了揉眉心,又想起客厅里喝得烂醉的林承宇,恨不得把他的皮都扒下来。
直到机械的女声报站,我才回过神来,背着包从后门下了车。
津城的一中比普通高中要宽松一些,对发型要求不严,就算我头发半长都把后颈遮住了一小半,教导主任也没揪着我剪头发。
回宿舍的时候正好在路上遇见了封情。我还记着他偷偷改了手机铃声的仇,跟在他身后等他进了门,才淡然地打开了音乐软件,调大音量,在他宿舍门口前站顶,一脚踹开他宿舍的门,放了一首好运来。
他似乎正在打游戏,被我吓得手机掉在了地上。
“林笑,你想吓死我啊!”
封情一脸肉疼地捡起了手机,反复检查了一下有没有裂屏,拿袖子擦了好几下,骂骂咧咧地说:“不就改了你一个手机铃声,这么记仇啊?”
我点头,冷着脸说是啊。
他嘟囔着说:“小心眼。”
我踢了一脚他的床铺:“你再这样,下次我把你的铃声换成威风堂堂。”
他立马捂住手机,摇了摇头。我见好就收,拎着书包回自己宿舍去了。
306宿舍连门牌号都是锃光瓦亮的。
我拉开书包拉链,翻了一会儿钥匙,没找着它,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敲了几下宿舍门,很快就有人来开门了。
“早上好。”周晏行微笑着,向后退了几步,“你这次回来的好早。”
我见了他就有些不自在,想起昨晚被他摸过的后颈,就抬手揉了揉那里,欲盖弥彰似的对他低声说了一句“早”。进了门之后换好了拖鞋,我把鞋子放在了鞋架上,才把门关好,走到自己床边,随手把书包放在了桌子上。
宿舍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另外两张床是空着的,以前因为是上下铺,我的东西一般都放在上铺,半夜打灯写卷子其实还有点麻烦。不过后来换成了上床下桌,但调宿舍的时候,却把我和周晏行调进了一间宿舍。
津城一中的宿舍是别的高中比不上的,空调暖气一应俱全。因为学生反应上铺起夜去厕所时下床太吵,一个寒假之后就换成了下桌上床。
周晏行从前不是和我一个宿舍的,他在四楼的宿舍,我在三楼。平常只有三楼洗漱间满了,我才往四楼去,否则多一阶台阶我都不肯上。
然而罪恶的开端,就是我端着从平价超市五块钱买来的塑料脸盆去五楼洗漱,一头撞进他怀里,还把我的脸盆给撞裂了。
他疼不疼我不知道,但我心很疼,那脸盆我连三天都没用到。
我那时和他说“对不起”,他只抿着唇看我——不能说是“看”,我觉得那更像是审视,而这样的认知让我感到很不舒服。
转身的时候听见他问我“疼不疼”,我没回头,很害怕再对上那种目光。虽然这样很不礼貌,但我还是没有回头,就背对着他,回答说:“不疼的。”
本来我以为这是我们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交集,可我万万没想到他和我分到了一个宿舍,并且只有我们两个。听封情说,调宿舍这事儿是他去找的教导主任,不然我们两个一个在一班,一个在二班,怎么也不可能在一个宿舍。
我不合群,哪怕和他住了一个宿舍也不熟悉,只偶尔会在食堂遇见,打个照面,说几句话,算不得关系多好。
“林笑?”
是周晏行的声音。
我把自己的魂儿拽了回来,仓促地低下头,说:“怎么了?”
“可以借我一支笔吗?”
我忙不迭地从书包里拿出笔袋,拿了支笔递给他,收获了他一声真诚的“谢谢”,然后转过身子,接着去做卷子了。
周晏行要是知道我恨不得离他八丈远,是不是就不会这么温柔礼貌了?但转念一想,这是他的教养。他对谁都会这样温柔礼貌的。
我和他果然是不同的。
不仅是原生家庭和性格的不同,是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不同。
我羡慕他,却又怕他。
再说了,谁不羡慕他呢?
只是旁人羡慕他富有的家境,而我羡慕他家庭和美。
只是这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