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掐着点进了教室。
因为座位靠后且在角落里,即便我迟到了也不会被发现。二班的后门常年开着,我猫着腰,就这么溜进了教室,轻手轻脚地拉开椅子,往自己的位子上一坐,同桌只当无事发生,面不改色地背着《离骚》。
“你又迟到?”他小声问。
“还差一分钟。”我说,“不算迟到。”
我掐着点从后门进来的,铃都还没打,怎么能算迟到?
他笑了一下,也不背了,偷着和我说悄悄话:“你知不知道周晏行要来咱们班了?”
我惊得笔都掉在了地上,忙弯腰去捡,掀开了语文书装装样子,问他:“你哪儿听来的?”
“上回老刘叫我去办公室,他在那边跟一班班主任说转班呢,我就听了一耳朵。”
我抿着唇,没再说话,趴在桌子上,在书页上随手画了几笔。周晏行究竟为什么转班,说到底也和我没有关系,只是听同桌八卦一嘴,人家说不定是觉得老刘的教学质量高,才想转班的。
但我颈后发凉,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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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的转班手续很快就能下来,基本上一两天就能完事儿。我坐在角落里,看到周晏行搬着书站在门口,似乎在找什么。莫名的心慌之后,我低下头,只当没看见,颇为烦躁地翻着自己的涂鸦本子。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躁。
或许是因为同桌不在,他的桌肚里是空的,桌上也是空的。他被调去了前排,而周晏行恰巧来了,意思很明显——我的同桌已经变成了周晏行,并且他现在已经找到了位置,搬着书朝我走过来了。
他笑着和我打招呼,说,笑笑,早。
这样肉麻的昵称他到底是怎么说出口的?
“不要叫我笑笑。”我看他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书桌,就替他把书分门别类地放进了书桌上的简易书架里,“直接叫名字。”
周晏行叫我“笑笑”的时候,只会让我觉得手脚发麻,浑身僵硬,因为那对我来说实在是太过惊悚了。
“好吧,”他垂下眼睛,改口说,“林笑。”
我竟然从中听出了些许委屈。
从整理好书桌以后,我就不断地听到女孩子们的窃窃私语。周晏行似乎并不在意女孩子们怎么讨论他,由着她们讨论去,就算是与他相关,也不能激起一圈涟漪。
我没有说话,只觉得她们很像小麻雀,叽叽喳喳的,有些吵闹。
好在上课铃响了,我总算得了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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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情自从知道我和周晏行做了同桌,便如同点了火的炮仗一般炸了。我不懂他为什么跟炮仗似的炸了,持着不懂就问的心态问了他,他却扯着我的耳朵骂我,又骂周晏行。可他来来回回也就那几句“周晏行不是什么好人”“别让他靠近你”,诸如此类的话。他总算松了手,我揉了揉受罪的耳朵,心想,他是不是好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往后我们至多只是同学录上一页纸的关系罢了。
封情说:“他看你的眼神不对,你都没感觉出来?”
我反问他:“那不就是富家少爷看贫民窟乞丐的眼神吗?”
封情深吸了一口气,疲惫地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我迟早被你活活气死。”
我面无表情地回:“你这不是好好的么?”
他把我轰出了宿舍,骂道:“逆子,滚!”
“砰”地一声巨响,我话都还没来得及说,便被关在了门外,连上边的门牌号都好像在嘲讽我。
姓封的炮仗这几天炸了好几回,以至于我每次回宿舍对上周晏行,总是有些心虚。尤其是他对我笑的时候。
比如现在。
夏夜蝉鸣吵,蚊虫多。我被咬了几个包,受不了痒,便忍不住去挠,一不小心就挠破了,胳膊上多了几道浅浅的红痕。
胳膊上的抓痕被周晏行看了去,我见他默不作声地拉开了抽屉,从里边拿出来了一个小药箱,打开了小药箱以后,他拿了一支药膏递给我,指着我胳膊上的抓痕,微笑着说:“不要挠,涂这个药吧。”
我接过药膏,低声道谢,心想,他可真是个百宝箱。
拧开了药膏的帽盖,只挤出来了一点往胳膊上胡乱地擦了几下,我便把药膏还了回去。周晏行却摇头,说放在我这里,省的之后被咬,还要再来拿。于是我把药膏收好,又对他说谢谢。
“你好见外。”
“……也没有。”我说,“我只是不习惯和别人走得太近。”
“那封情呢?”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我,“他为什么可以和你走得那么近?”
蝉还在叫,一刻不停歇地叫。周晏行也一刻不停歇地反复问我“为什么”,像是那只聒噪的蝉。他说,为什么我不可以叫你笑笑呢?他们都这么叫你。你不许我叫,还不对我笑。
我想要避开他的目光,却发现自己已无处躲藏。他靠了过来,影子一点点地遮住了我,像是他的影子把我吞掉了。我又想起了那天夜里路灯下的影子。影子笼住我,又吞掉我的影子。他的影子像怪物一样再次把我吞下去了。
我看到他伸手,手指挨上了我的眉,很轻地抚了一下眉角,紧接着手指又往下移了几分,到了眼角,十分眷恋地——对,是眷恋地揉了揉我眼角下的那颗小小的红痣。
“为什么不对我笑呢?”
他的目光忽然黯淡了下来,拇指揉搓眼角的力道也大了几分。我疑心他已经把我的眼角揉红了,只觉得那里发烫。等到他好不容易揉够了,却又捏住了我的下巴,强迫我看向他。
周晏行的眼睛很漂亮,是少见的凤眼,眸子是很浅淡的黑,稍有一点光,就犹如星子般璀璨。可惜现在的光只能照亮一点点,于是这双漂亮的眼睛便沉沉地看着我,令我很不安。
“林笑,”他松了手指,说,“为什么呢?你都不对我笑,只对他们笑。你怕我吗?”
眼前一片水雾朦胧,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在疼痛里勉强抿出一个笑来。我想这个笑大概是比哭还难看,但他却没失去兴致,伸出手指轻轻地戳了下我的脸颊。
我眨了眨眼,蓄在眼眶里的泪水便顺着脸颊掉了下来。我问他:“你知不知道刚刚那一下很疼?”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指腹摩挲了一下我的后颈。过了很久,蝉都不叫了,他才说:“对不起,笑笑……”
我想起封情的话。
他是不是好人与我没有关系,但我讨厌他这样。
“周晏行,”我深吸一口气,低声说,“你刚才的样子,很像我本子里的一个涂鸦。”
他不解地看着我。
我说:“是眼睛。有很多只眼睛在盯着我,我逃不出它们的视线。你的眼睛有一瞬间和那些眼睛很像。有人强迫我去看那些眼睛,就像你强迫我对你笑一样。”
我不想笑,我已经够累了。
而和周晏行对视,又让我想起了最讨厌的回忆。
所以我害怕与他四目相对,那样太痛苦了。
但我最终没有逃过这样的痛苦,而且还是自己亲手把它们挖了出来。
周晏行还想再说些什么,我已经筋疲力尽,不想要再听,爬上了床,扯了被子将自己裹成一个大大的茧。
痛苦是不会让我蜕变的,它只会把我踩下去,让我跌到更深处的黑暗。
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