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见到修奇,我被当场惊呆了。
那个跪在大殿中央的男子,神色淡漠,那曾经的绝代风华现在却染了尘埃,双颊微微凹陷下去,清瘦了很多。柔美的五官越发的深刻,下颔处也已经生出了一些些青青的胡茬,看上去颓废极了。
他一身的白衣上也沾了很多污渍,可能是在地牢里弄上去的,发丝垂在腰间,遮住了大半张脸。
站在我身旁的瑾脸色很难看,不知为什么,我总是觉得她看修奇的眼神很奇怪,却又说不出来是哪里奇怪。她的手握成了拳头,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转开眼,我看见了拉美西斯。
今天的他很特别,不似往日的淡漠,面容上是难得一见的恼色。眼部四周的眼影画得很浓,看起来竟然多了份阴柔之美。修长有力的双腿优雅地交叠着,单手抵着额头,看着殿下的修奇。
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我的眸子闪了闪——尼菲塔丽。
她的变化并不大,还是那张倾国倾城的娇颜,背脊挺得笔直,端庄而又高贵,浑身透着一种母仪天下的气度。
接下来,我的目光中浮现出明显地厌恶之色——娣弗拉,歹毒阴险的大埃及第一公主,娣弗拉。她的变化算是除了修奇之外最大的。原本稚气的面孔,因为经过时间的洗礼而变得成熟了几分,头发也高高地挽起在脑后,将那张从娃娃脸转变而来的瓜子脸衬得更是美艳。
……莫非,还有其他什么特殊的原因。我在心中暗暗思量着,一个人怎么可能在不算太长的时间里,就起如此大的变化?猛然,曾经被我撞见的一幕血腥场景窜入了脑海——血浴!
难道,这真的是血浴的功效,阿肯希维的力量?我战栗着移开了视线,低下头将那生出的恶心感压回去。
我发现整个大殿并没有我猜测的那么多人,甚至,就只有我拉美西斯二世,瑾,娣弗拉,尼菲塔丽,修奇,还有老将军布丝昂。
这位老爷爷依旧是眼神清明,充分显示出了他绝对是位宝刀未老的猛将。
看来,这次的审判是在内部进行的,对外采取了保密措施。
“瑾将军,开始吧。”
拉美西斯合上了双眼,扬起手指随意地挥了挥,示意着瑾。
“是的,陛下。”瑾行了个小礼,冲拉美西斯恭敬地躬了躬身,然后转过头,走了几步,直至大殿的正中,在修奇的身前站定。
“修奇大神官。”她以严肃的口吻说道。
“是。”修奇麻木地点头应声。
“现在,我瑾?赫弥尔以埃及法老之名,对您进行最终审判,您所说的任何一句话都要对阿蒙神起誓,不得有半句虚言。”
“是。”
瑾点点头,开口,“那么,修奇大神官,请您如实回答我提出的几个问题。”
“是。”
我的眼神偷偷地瞄向了娣弗拉,只见她的脸色一片惨白,双唇的血色也极淡。
“请问,当日法老的寝宫发现蔓克塞罗花粉时,您在何处?”
“第一神殿。”
“您说,是您指使莎依女官将剧毒的花粉撒在法老寝宫的床榻之上,您为什么这样做?”
“……”修奇的脸色微变,然后又重新开口,“没有原因。”
闻言,在场的所有人都大惊失色了,包括法老的眼中都闪过一丝不敢置信。我对这个回答完全无言了,听听,没有原因就暗杀法老,这叫什么事,这个谎撒得还真是蹩脚。
瑾的喉间溢出了几丝笑声,她笑着开口说道,“哦?大人是在说笑吗?”
“总之,此事是我所为。多说无益,修奇只求一死。”美丽的男子凄然地扬了扬唇角,他对着法老的方向,敬爱那个脑袋重重地贴到了地面,“请陛下成全。”
拉美西斯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我看不明白的神情,他没有说话,只是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修奇。
“神官大人,我知道您千方百计地想要维护莎依女官,可是,您可知道,莎依女官早在数日之前就逃出王宫了。”瑾皱着秀致的眉头,凤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听到瑾的话,修奇的双眸赫然放大——“你说什么……莎依,她逃走了?”
瑾低下眼帘,点点头。
看到瑾的这个动作,修奇的双眼有一丝恍惚,他的眸子渐渐失去了焦距,只是喃喃地念着,“逃了就好,逃了就好……”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觉得修奇很可怜,那样一个举世无双的男子,为了自己维护的人,从一人之上的大埃及神官,沦落成了一个人人唾弃的阶下囚。而此刻,那个他心心念念护着的人,竟然就这样一走了之,让他,情何以堪。
“所以,大神官,您已经不需要再替她顶罪了,”瑾的双眼沁出一些湿湿的液体,滚落下来,“把实情说出来吧。”
他的嘴角泛起一个苦涩的笑容,静静地抬起头,“此事说来话长。”
众人都全神贯注地看着殿中央的那个妖媚男子,等待着他将这个谜底揭晓。
“在这个时代,各国中都有极为少数的会使用魔法的人。魔法对于国家的军事力量,是很重要的,而每一个与我一样修行魔法的人都知道,要想凭借自己的不断摸索修炼,来提高魔法等级,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渐渐地,我们开始尝试沟通拥有强大魔法的‘第二世界’,‘第二世界’是一个在我们人类看来完全无法想象的异度空间,那里的生物,不论身份,无分血统,都是魔法修行者,于是,就有了‘与神缔约’这样的事。”
“与神缔约?”我疑惑。
修奇点头,“是的,就是指找到一位‘第二世界’中魔法修为相对较高的神,结缔盟约。这个过程其实就是一种交易,对方提出的要求,缔约者们绝对服从,同时,对方会教授缔约者相应的高级魔法。”
“……这与莎依对法老下毒一事有何牵连?”布丝昂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问道。
“……”修奇顿了顿又说,“其实,我的‘缔约之神’与赫梯王子图瑟?瓦托拉,谋士雷诺以及祭司莎依的‘缔约之神’原本是同一个。”
“什么?”尼菲塔丽惊呼。“我埃及的敌国,赫梯?”
“是的,但后来,‘缔约之神’对我的要求渐渐达到了我的底线,于是,我背叛了她,与‘第二世界’另一位神结缔了盟约。”他说完,苦笑了一下,“这次,只是她对我的惩罚罢了。”
“那莎依为什么会以神殿侍女的身份出现在埃及?”我问。
“莎依,一直都是赫梯的间谍。”瑾忽然开口,接过修奇的话说了下去,“‘缔约之神’派莎依对法老下毒,而她知道你很爱莎依,所以就一定会出面为她顶罪。在这之后,他们再吩咐莎依逃出去,这样一来,就算这之中疑雾重重,埃及的王室也不得不杀了你,以儆效尤。我说的对吗?”
修奇点点头,“瑾?赫弥尔小姐,果真是冰雪聪明。”
我愕然了,第二世界?难道就是……吟风?忆及当初第一次见到修奇时,他的言语,我更加断定了自己的猜测。
“修奇,你说的那位‘缔约之神’叫什么名字?”我试探地开口询问。
“是一位堕魔法的修行者,名叫阿肯希维。”
拉美西斯神色依旧淡漠,只是英气的眉宇间多了丝恼怒,他一言不发地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娣弗拉一眼。
小公主的脸色已经尤胜土灰,冷汗流过了额际。
“咚——”我听见自己的脑子被狠狠地敲了一棒的声音。
一切都清楚了,阿肯希维——又是她。
拉美西斯不着痕迹地望了望我,眼眸幽深如潭。
作者有话要说:加油加油,大家要多多留评指教,让我知道有哪些不足,千流一定尽量改正!!
☆、求娶之殇
又是一个安宁得不像是在人世的早晨,我从沉睡中醒来,听见尼罗河畔的渔船船桨静静地划开一道道波纹,听见那一个个从埃及女子口中飘出来的神圣音符。
“尼罗河,我埃及之母,你从大地的尽头涌出,你为我埃及带来了万世的繁荣……”
躺在床上,我的心灵感受到了一种很难得的安详,就像是鱼回到了水中,就像是与世隔绝了一般。
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泱,起来了吗?”
“还没,有事吗?”我答道,披了一件外衫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我去王宫议事了。”她说。
“嗯,再见。”我一面整理床铺一面说道。
门外很快就没了响动,估计瑾已经走了。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着哈欠,拉开了房门。阳光一如既往的灿烂,尼罗河的波涛渐渐翻滚了起来。
我在金色的温暖阳光下闭起眼,扬着头接受它的洗礼。风儿轻轻地刮起了,将我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
拉美西斯依旧没有将我的灵力还给我,这令我对他非常不满,于是,赌气就这样产生了。原 本来我是天天都会跟着瑾到底比斯王宫里瞎转悠的,如今,就算了吧。修奇已经从地牢里出来了,职位与身份依旧和以前一样,倒是娣弗拉的日子不再那么好过,拉美西斯已经将她软禁了起来,可惜的是……
我的心中浮现一丝阴霾,阿肯希维已经逃了。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阿肯希维不自己逃走,谁又能将她制服呢?
想着想着,我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出了瑾的将军府,尼罗河的水流声在耳旁发出轻轻的乐鸣,我继续朝前走着。
修奇的结缔之神是什么人,他并没有交代清楚,不过也没什么大碍,只要不是什么心术不正之徒就好。可是……我摸了摸下巴,拉美西斯的魔法强大到那个地步,他又是和谁缔结了约呢? 在吟风,魔法修为能够比卡格拉高的人不多,一只手就数的过来,莫非是那些老头子?
我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了拉美西斯跟在那些那些个戴眼镜的老头身后,口里念着“帕拉邱诺”的模样,不禁笑出了声儿……
“扑哧——”
“又在傻笑,泱泱,你是不是脑子真的有毛病啊?”
蓦然间,一个声音在前方响起,低沉而又透着几许熟悉。
我抬头,嘴巴惊讶得再也合不拢了——“卡卡卡——”
“卡什么卡,这么些日子不见,连我的名字都叫不出来了?”
眼前这个男子,穿着我们吟风最最华丽昂贵,价值连城的王服,黑发长及腰间,脸上永远的戏谑欠扁的微笑,清俊的面容,竟然真的是——卡格拉?
“你,是卡格拉?”依然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我小心翼翼地问他。
眼前的俊美男子的俊美的脸黑了,他的嘴角抽搐着,脸部肌肉很有几分僵硬,“泱?赫弥尔,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额。”我讪笑,低下头做乌龟状,“卡格拉,好久不见。呵呵。”
头顶上方没了动静,我正要抬头,就感觉到一股极大的力道将我揽了过去,他的头埋在我的颈窝处,呼吸喷洒在我颈间的皮肤上。
又是一阵僵硬,我的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要往哪里放。
“额,卡,卡格拉,你,你没事吧?”
“泱泱,不要动,等一下就好。”他懒懒地开口。
额,不动,不动我不是让你占便宜了吗?我微汗,终于还是将他推开了,“额,我很不习惯。”
他先是一愣,随之神色一阵落寞。
“泱,你还不准备回来吗?”他低着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仿佛要将我的心看穿一般。
“我,”我急急忙忙地避开他的眼神,“阳神之子怎么办?我和瑾还没有找到阳神之子啊。”
“可是,你在埃及根本就帮不了任何忙。”他破了我一桶冷水,接着再次冷冷地开口,“况且瑾的魔法被废,我已经知道了。”
“那,你的意思是……”我抬起眼,看向他。
“瑾需要好好调养,而吟风就是最好的处所。更何况,我们已经不需要阳神之子了。”卡格拉第一次用这么严肃的口吻对我说话,听得我心里毛毛的。
“什么?”惊讶地瞪大了双眼,我的心被震撼了——什么是不需要阳神之子了?我留在埃及的唯一理由,为什么就突然……
“长老院的那些老家伙已经没有用阳神之子刁难我了,换句话说,”他笑笑,“他们已经在没有阳神之子的情况下,认可了我。”
“……”
“所以,”他的眼无比深邃,牢牢地望着我,“泱,你已经没有任何理由继续留在埃及了。”
你已经没有任何理由,继续留在埃及了。
脑子里不断地盘旋着这句话,我的神智依旧有些许恍惚。刚才,卡格拉,是这么说的吗?是吗?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了,我浑浑噩噩地走在底比斯喧闹的集市上,身旁是无数兜售物品的小商贩们,他们有些是埃及人,有些则是外国人。
“小姐,看看我的香料吗,这可是巴比伦最最贵重的香料呢!看看吧!”
“小姐,还是看看我的鸡蛋吧,都是我家自己养的母鸡呢,很好吃的!”
……
一声声叫卖不断在耳旁响起,我的世界却是一片空寂,安静,让我害怕的安静。
为什么要难过,为什么?我费尽千辛万苦,不就是希望,卡格拉可以安安稳稳地登上王位吗?现在,一切都好了,不再需要阳神之子,不再需要每天看着瑾的满面愁容,不再需要忍受没有灵力没有魔法的烦恼……这,是好事啊。
可是,为什么,泱-赫弥尔,你到底在难过些什么,你到底在痛苦些什么?
是的,好痛。我伸出双手,捧着心窝的位置--这里,真的好痛。
双腿没有知觉地向前走着,走着,我的目光空洞,呆呆地看着前方,甚至,就连泪水,都没有了。
去哪里?我要去哪里?
年轻的君主站在阳光之下,莲花池的波澜中倒映出他伟岸完美的身躯。全身上下闪动着金光,耀眼,夺目。
拉美西斯似乎非常喜欢阳光,他总是喜欢将自己置放在金色的日光浴中,让世界看见--自己可以让阳光也为之臣服。
看着那样一个人,我不由地低头审视了下自己--瘦得可以看见骨头的身板,和丰腴美丽的娣芙拉完全不成比例。长相虽说还算不错,却远远不及尼菲塔丽王后来得艳惊四座。
这样的我,与他站在一起,怕是会很滑稽吧?
“来了就过来。”拉美西斯背对着我,突然轻轻地说了一句。
他发现我了?我的心中涌起小小的惊慌,急忙捏了捏僵硬的双颊,使自己看上去自然一些。
迈出几步,我有些紧张……该死,每次看见他,我总会有一些平常怎么也不会有的情绪。
比如紧张,比如……害羞。
“拉美西斯……”站在他的背后,我搓着双手,喃喃着开口唤他。
回头,他俯下高壮健美的身体,看着我。
被他的阴影完全笼罩,我连手心都紧张得泌出了汗水--我明明就比较高挑的身体,在他的对比下显得格外娇小。
“不冷战了?”他嘲讽地勾勾薄唇,眼眸明灭地望着我。
我仰着头,每次,我都只有以这个姿势才能看清他的脸。我只有仰望,才能看清他……
拉美西斯二世,他的眉毛很英气,却总是爱拧在一起。
拉美西斯二世,他的眼眸很深邃,却总是让我猜不透他的心。
拉美西斯二世,他的鼻梁很高贵,却总是让我觉得自己很卑微。
拉美西斯二世,他的唇很优雅很薄……人说,薄唇的男人都很寡情。
那么,他呢?拉美西斯二世,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会再出现在你的生命中,你可会记得我?
“怎么了?”发现了我的异常,他垂下头,问我。
“……”心,原来真的可以这么的痛,真的可以。
我睁大了眼,看着他的容貌,想要将他永远记住……可是,记住了,只会更加痛苦,那么,我究竟是要记住他,还是忘了他好呢?
伸出手,然后又想起了什么,我将右手在裙子上蹭了蹭,生怕自己的手不干净。接着,才缓缓地抬起手,抚上他的脸庞。
手指一接触到他的脸,我发现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躲开我的手。
触感,不是太光滑,甚至有几分粗糙,我流着泪,牵起一个笑,“这是拉美西斯的脸。”
食指轻轻往上移动,将指尖沿着他的眉滑过,“这是拉美西斯的眉毛。”
“这是拉美西斯的鼻子。”
“这是拉美西斯的嘴巴。”
……
当拇指勾勒过他嘴唇的线条时,我的声音已经几乎发不出来了。
“……”他伸出双手,捧起我的脸,模到了湿漉漉的颊。
我看着他,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
然后,我看见他的脸朝我的靠近,嘴唇印上我的左眼,泪水从眼睛渗出,缓缓淌进他的唇……
“很苦。”他开口说道,双手揽住我的腰肢,“所以,不要哭。”
“……”我呜咽着,将嘴唇咬出了血,淡淡的猩味弥漫在口中。
“不要哭。”他闭上双眼,薄唇如同羽毛般扫过我的眼,鼻,最后吻住不断流出血液的唇。
血液的腥味混合着泪水的苦涩,在彼此口中蔓延。
好一会儿,当这个吻结束时,我气喘吁吁,面红耳赤地低着头不敢看他。
“泱-赫弥尔,七日之后,我会娶你。”
轻飘飘地一句话,传到了我的耳中,却让我的心结结实实地被捅了一刀。
七日?
“你决定了?”卡格拉低下头,目光炯炯地看着我。
“七日,我只要最后的七日。”缓缓在夜风中闭上眼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自私也好,可恶也罢。我希望自己可以嫁给他。
就算,这只会带给他更大的伤害,我也想要自私一次。
就这一次,哪怕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最后一章,第一卷就结束了,散花,哈哈
☆、美丽的错误
这一天的埃及,可爱的不真实。
我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圣河,心中充斥着两种极端的情绪。一则是极喜,一则是极悲。
今天,是我成为拉美西斯二世,法老之妻的日子。同时也是我与卡格拉的七日之约,到了尽头的日子。
拉美西斯,我最爱的光明之子,今日,我即将成为他的新娘。
那拉女官长早早的推开了我的房门,领着我与十来个侍女一同走向第一神殿,说是要沐浴圣水以及接受埃及众神的赐福。我一言不发的跟在她身后走着,心中的一角缺了个口,风轻轻的自那里刮过,凉的一场疼痛。
沐浴圣水,接受赐福……
这八个字眼拨动了我脑海中的某根弦,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就在不久以前,我在哈图萨王宫,也经历了这两个仪式啊。看来,沐浴与神之赐福,是这个时代大多国家的贵族婚礼中,必不可少的部分。
蓦的,一双茶褐色的眸闯入了我的脑海,图瑟愤怒的目光在眼前浮现……甩甩头,我咬着下唇闭上双眼,心底的无助与悲切同时将我包围。
结识神官,邂逅法老,碰见王子,远嫁,回归……
在这个时代,在这些国度,我从始至终,都是身不由己,从始至终,都身不由己。
从最初的竞选侍女,到如今的驾予法老,一切就像是一场梦……泪水悄悄的滑落,我的内心以疼痛锝无以言表。
如今,这场梦终究,是要醒了啊……
“小姐,请随我来……”年纪稍长的侍女对我跪拜着行了个大礼,接着站起身,领着我踏入了这座承载我许多回忆的大埃及神殿。
踏上高高长长的台阶,所有人的脸都是掩不住得喜色,穿过大殿,走过庭院,我来到引入了尼罗河水的内殿中,流水潺潺悦耳,此刻却再也无法使我的心灵安宁下来。
“泱,你不该做这个决定的。”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回头,瑾的双眸隐隐泛红,她站在温暖怡人的晨光下,冲我说道,语气中带了三分心疼,七分不忍,望着我。
顿住脚步,我一扬唇角,浅浅的对她一笑:“不,瑾,我现在很幸福。”是的,很幸福,至少,在这一刻,在今天。
“……这只会让你更加痛苦,你这个傻子。”她咬牙,双手在身侧握起拳头,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情绪似的,声音中略微哽咽。
“……”不再答话,我重新转过头,踏进了那中央盛满了圣河之水的大殿堂,没有再看瑾一眼。因为,我担心自己看见那双眸中地怜悯,会忍不住放声大哭。
是,瑾,你说的一点也没错。回忆越美好,越繁多,也就意味着,分离后,我的生活,会更加难熬。然而,又怎么样呢?尽管我知道,这样只会给他造成更大的伤害,那又怎么样呢?我是自私的,就算结局早已注定,我也要他这一生都记住我。
哪怕是恨,也无所谓。
“请您走下圣池,让我们为您沐浴更衣,换上礼服。”两名身着“努格白”的神殿侍女趴伏在地,冲我毕恭毕敬的说道。
“……”我点头,脱下纯金打造的鞋履,赤着脚,一步一步的沿着圣池的阶梯缓缓走下了圣水。
凉凉的尼罗河水,从脚踝处,一直渐渐,漫上来,直到我走到中央时,池水已经到了腰际。不由自主的用双手捧起一捧池水,那水流细细的从指缝间滑落,落入了池中溅起无数飞浪如花。
抬眼,毫不意外的看见了一张妖媚异常的容颜——休奇面色阴沉的站在哈比女神以及阿蒙拉神的神像前,目光复杂的打量着此刻的我。
我回以他一个大大的笑容,“为什么这副表情?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待会儿的婚礼仪式就有劳大神官了。”
两名侍女已经跟着来到了池水中,挽起我散落在水中的发,开始用大勺子往我身上淋水。“……泱·赫弥尔。”休奇皱着俊秀的眉,等着我,一字一句的说道,“你真是个疯子。”
笑容不变,我无所谓的耸肩,故作轻松的对着他做了个鬼脸。
疯子?或许吧。心里的痛更甚,却反而使我面上的笑更加灿烂。
等那几名侍女七手八脚的为我穿上了埃及的王后服,我才发觉,以前尼菲塔丽穿过一次,那时都不曾晓得,这件后服竟会这么沉。
我身上仿佛被忽的加上了好几斤的重量,脑袋上一个纯金的头冠更是压得我喘不过气,甚至让我误以为自己被活活压低了一截。
似乎看出了我的吃不消,两名侍女很懂事的伸手,一人一拉的搀住了我,以极慢的速度朝一柄落地的巨大铜镜走去。
望着镜中的女子,我有一瞬间的失神——镶了金片玉石的后服,在我略显消瘦的双肩上闪着极为耀眼的光芒,加上那造型精美的金造头冠,高高卷起的金角,尾处线条弯曲的很是自然,竟将我也衬的甚是气度不凡。
……这样的自己,不太习惯呢。我皱皱眉,今早,那拉就来为我上了妆,此刻的我,与埃及王室的所有成员一样,眼眸处描了绿色的眼影眼线,美是美,就是太过艳了些。
“小姐,陛下已经在外殿等着了。”
心底没有来的一阵窘迫,我忐忑起来,迟疑的跟着休奇等人迈出了内殿。
从初到埃及至今,我早已记不得这是自己第几次见到他——拉美西斯二世。
一直以来,我都知道,他是一个入神祗般的存在,永远是世人心中的信仰。
近趋于完美的面容与身形,加上军事政治上的极高才能,这位古埃及的法老王,从来都是可以与太阳相媲美的。然而,当我在今天第一眼见到这个人时,竟又一次被彻底震撼了。
同样的轮廓,同样的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是一贯的淡漠,却给了我,不,应该是所有人,极大的视觉冲击。
至少,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只要带上金色的王冠,就可以完全取代阳光。因为从他身上透射出的光辉,耀眼炫目的连阳光也会为之逊色。
呼吸在一刹那间被夺去,我怔怔的仰着头,看着他傻傻的出神。
平静的双眸终于泄露出了丝好笑的意味,他似笑非笑的俯视着我,半晌才缓缓的开口。
“再犯傻,太阳就该落山了。”
神智瞬间回到大脑,我的心中生出几许羞怯,觉得脸颊有些烫,只得低着头走到他身边,强自镇静。
忽然,右手一暖,我惊讶的抬起头,发现拉美西斯的表情很正常,双眼很平静的看着前方,完全不见丝毫异样。
心跳漏掉一拍,我愣愣的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右手——黝黑修长的指,将白皙纤细的指扣住,交握着,在他的手的映衬下,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很小很白。
别开脸,泪水再也止不住的落下,我低着头死死地咬住下唇,不然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如果,我们不曾相遇,那该有多好。
“陛下,可以开始了。”休奇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站在法老的身边恭敬地说道。
颔首,拉美西斯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也完全看不出他此刻的心情。我默默的牵着他的手,感受自己手心出那灼热滚烫的温度。
……
与哈图萨王宫举行的婚礼相似,埃及的规矩也是要一对新人穿过一条长道,不过,与赫梯的区别就在于,底比斯王宫的这条长道,两旁站着的,是埃及的众神。
我眨了眨眼,发现这些诸神都是由地位较为崇尚的祭祀、神官扮成的,他们完全按照记载与石像的样子,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拉美西斯静静的拉着我的手,在众神的祝福与见证下,走向了底比斯王宫的另一个方向。
任由他牵着,我的心越来越痛,泪迹被风吹干了,只剩下一些干涩的触觉留在双颊。
“你看。”
随着这声低沉的话音,我才恍恍惚惚地回过了神,猛然发现自己竟又到了那日所在的王宫屋顶上。
心中一阵慌乱,我苦笑,这真的是天意吗?那一日,卡格拉将我从图瑟王子手下救出,正是将我送到了底比斯王宫的这个地方。那么,如今,我也要在这里,对这个金色的国度挥手告别了么?
顺着拉美西斯手指的方向,我望过去,此刻被当场震住了。
……我的天,这是在干什么?
荒垠的黄沙漫天中,那是一支庞大而怪异的队伍——无数的奴隶们正齐力搬运着一块块奇大无比的岩石,古老的搬运工具是一辆石轮子巨大无比的拉车,几百个大汉在烈日炎炎下奋力的向前拖动着,巨大的拉车上,盛放的是一个庞大威仪,已经成型了的人面狮身像……
“他们……这是干什么?”惊异的捂住嘴,我问。
“这是你的愿望,不是么?”拉美西斯转过头来,深深的望着我,目光中闪动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色彩。
“什么?”
“……‘将卢克索神庙与卡纳克神庙连接起来’,这句话是你说过的。”他低着头,一字一句的郑重说道。
“……”嘴巴已经合不上了,我听见自己的世界崩塌的声音,“轰——”
记忆涌现出来,我的心脏再次被大力的撞击了一下……
……
“要是能把卢克索和卡纳克这两座神庙连接起来,那就好了。”
……
我的脑子懵了,那句话,的确是我说的没错,可……不过是我的一句玩笑啊……
“你,就因为那句话,所以想用狮身人面像将他们连接起来?”不可置信,我大惊着问他。
“……预期是如此,如果真的能够实现,那么,这便是埃及历史上最完美的狮身人面像大道。”深邃的眸子仿若吸纳了阳光的光泽,炫目的令我睁不开眼。
“……你”
“泱·赫弥尔,你要记住,有的话,我不会重复第二遍。”他定定的锁住我的目光,预期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看着他,我的视线模糊了。
“只要是你的愿望,我都会尽我所能的去达成。反之,我希望作为交换你可以陪着我。”
拉美西斯的语调柔和,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更加震惊。
“……拉美西斯,你……”我皱眉,想要开口。
“陪着我,”他的头低下来,额头抵着我,“好吗?”
……好吗?他的声音轻轻的,说了这两个字。
我早已泪如雨下,只得一言不发的沉默,沉默。
……好吗?我能怎么回答?有谁能告诉我,我该要怎么回答?
天际的那一方,出现了几道白色的闪电,诡异至极。我哽咽着,抽泣着,却什么也做不了。
卡格拉,已经在发出最后的警告了。
拉美西斯的脸距我不到两公分,高挺的鼻梁抵着我的鼻头,双眼却渐渐的合上了……他渐渐的到了下去,在他身后,出现了瑾的脸。
“快走,别惹怒了卡格拉。”瑾走上前来,扶住已哭道瘫软的我,焦急的说。
“……”挣扎着,我摇头,再摇头,王冠落下,跌落在了地上,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长发披散到了风中,飞飞扬扬。
“泱,别傻了,这是约定,你不要忘了。”瑾拖着我的双手,双眸也蒙了雾气,却仍是使尽了全力拖着我。
“……为什么要逼我,瑾,我不想走……”哽咽着,我几乎是撕心裂肺的吼了起来。将身体往拉美西斯倒着的地方挪,他在那里,他就躺在那里……
“……”瑾的眼角滚落一滴眼泪,她的目光中尽是不忍与心疼,然后,我看见她举起了手,向我后颈劈了过来……
眼前一黑,我失去了最后的意识。
如果,我们不曾相遇,那该有多好。
如果,我没有爱上你,那该有多好。
甚至,分别,来不及说再见。
甚至,回忆,都只能被尘封,遗忘。
终于知道,我们的相遇,原来是一个美丽的错误。
(卷一完)
作者有话要说:卷一正是结束,,稍后奉上瑾的番外
☆、番外之莲花纹章(一)
“瑾,巴尔教授上个学年布置的作业,你写完了吗?”
慵懒的午后,金色的阳光普照大地,五彩的流云反射出艳丽的光泽。
俏丽的小脸上,事掩不住的稚气,她一把扑到一个高挑的倩丽的背影,软着嗓子嚷嚷着问。
凤眼中闪过一抹宠溺的笑,精美犹如瓷娃娃般的脸蛋掠过一丝无奈,她回过身揉揉她蓬蓬的发,“泱泱,又来撒娇,想偷懒吗?”
泱的眸子映着些许促狭,“呵呵,瑾,你最好了……”
她叹了口气,望着天边的云霞,陷入了沉思——
作业啊,嗯……她也没什么头绪。真不知道巴尔教授始终了什么邪,古代赫梯的神学报告,太不了解了呃。
不如——呵呵,去实地考察考察。
那一年,泱十四岁,瑾十九岁。
打包好了自己的小行李,瑾扶着尖尖的下巴——嗯,差不多就是这些了。呃,偷偷跑到外界,虽然,自己的法术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过……怎么说也不是件光明正大的事儿,所以行李包越小越好,偷跑时间越短越好,最好不要被爷爷发现啦。
这是赫梯边境的一个小村庄,距离王城哈图萨很远,很远很远。
哀鸿,漫野。死亡,阴影,瘟疫,将这个曾经宁静安详的小村庄拖入了一潭死寂。
女人的悲咽,孩提的哭泣。无数的生命,来了又去了,甚至卑微的不值得让人为之记忆。
少年的浑身冒着热气,汗珠在那结实的身体上滚动着,烈日当头,他喘着粗气,帮着年迈的老医者来来回回照料着“安息之家”的病患们。
“雷诺,去拿些干净的纱布和床单来。”
“哦,是。”他答应着,火红的短发在阳光下跳动着金色的光泽。
他是个贫穷村落的穷小子,从小父母双亡,家徒四壁,于是跟着这位流浪至此的老医者打打杂做做小工。
这个村落的疫情已经很严重了。
老医者的双目加渐渐浑浊——他已经很老很老了呢,不知道,还能够救治多少人。
雷诺小跑着跑向老医者的家中,从院子里那些晒衣杆上取下了一些床单以及布料,向“安息之家”跑去……
踏上这片土地,她的额角已渗出丝丝汗迹。
唔,这就是古代赫梯的王都——哈,图,萨?秀丽的眉毛拧在了一起,不,不会吧,和她的想像差太多了。
望着四周荒芜一片的景象,她不禁向前走动了几步。人烟这么稀少,四周田地里也没什么庄稼农作物,除了荒草就是杂草,实在没有一丝一毫的王城之气。
——莫非,他的瞬间移形述失效了?狐疑着,他皱皱眉,算了,还是快些到有人的地方去打探打探好了。
背着小小的包袱,她一面抬着脑袋四处张望,一面睁大了好奇的眼睛四处打量着。
蓦的,晶亮的眼眸睁大——啊,有人呢!
“你,你好,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雷诺回头,有一刹那的失神。
美丽的异国少女,站在金色的阳光下,冲他怯怯的一笑。
………………(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番外会不定期更新,,
☆、往生海
窗外的天,是瑰丽的宣红色,阵阵飞兽的嘶鸣也格外的凄厉。我看见好多,好多穿着长袍大褂的白衫人。
他们嬉笑着,交谈着,讨论着。
“今天教授真是太可笑了,瞧瞧他那胡子,哈哈。”
“嘘,小声点,被那老头儿听见你就完了。”
“哦哦,是的,他最讨厌别人用胡子的事打趣儿他,哈哈。”
……
他们一脸喜色的从我的窗前骑着飞龙掠过,怀中抱着几本厚厚的书册,那身标准的吟风学院校服几乎刺痛了我的双目。
云海深处的风,凉凉的吹起了,蜿蜒参天的圣树,树叶沙沙作响,精灵的低语不绝于耳。那远处的琉泉似乎还闪动着晶亮的光,水波荡开了一圈,又是一圈。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不知道,在这个小小的阁楼呆了多久。
我只记得,瑾每天都会为我送来鱼干儿和花椰菜,她总是打开陈旧近朽的小木门,将食物送到我面前,放到床头的柜子上。
而每当此时,我总是会重复一句话,机械的重复那句已经被我当成习惯的话。
——放我走吧,瑾,让我回埃及吧。
她总是一言不发地为我摆好碗筷,在默默地将上次送来的,粒米未少的食物,收拾好端走,最后流着泪将那扇门用高级魔法封死,封死。
回到吟风,已经过了不知多少个白天和黑夜,我就这样,躺在窗边的小床上,看着太阳从天的那头升起,再看着月亮从天的那一头落下。
是的,他们囚禁了我。卡格拉……欺骗了我。
如果说,世上真的有什么莫大的悲哀,那么,莫过于被最信赖的朋友欺骗。
当我被瑾强行带回吟风,当我看见长老院的那些老头子们隐含讽刺的笑意,当我看见卡格拉用世间最为内疚的表情,伸手擦去我眼角的最后一滴眼泪,我终于知道,原来,听见一个人的道歉,也会这么痛彻心扉。
“泱泱,原谅我,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你好。”他的双眼渗出疼痛,他的指尖滑过我的脸颊,将那滴还来不及滚落的泪抹去,他的语音中是我极度陌生的,愧怍。
如果,是以前的泱?赫弥尔,那么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原谅他吧,眼前这个人,是与我和瑾从小一起长大的卡格拉哥哥啊。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脸庞,脑中浮现出许多年前那张稚气天真的小脸,却不知为何,再也无法与眼前的这张脸重合。
在这一刻,我突然就明白了,那个跳到赫弥尔爷爷的书桌上,冲小小的瑾与我骄傲地微笑,大声地说“我比你们都要高,所以,我是哥哥”的男孩已经死了。
从他用如此卑劣的途径逼迫我回到吟风的那一刻起,真的,就已经消失了。
陌生的感觉令我对他的触碰感到厌恶,非常地。厌恶。扭过头,我避开他的手指,后退了三步。
“骗子。”我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瑾在身后扣住我的双肩,“泱。”
“……”卡格拉的手还保持着最初那个僵硬的姿势,听到我的话,微微愣了半晌。“什么?”
“骗子。”我冷冷地重复,将这两个字眼又一次砸到了他身上。
“泱,不得无礼。”瑾的手上使了力,在我耳畔低低地说道。
不得无礼?我挑眉,是啊,这个人,我怎么能忘了,他可是吟风至高无上的神主啊,哪里又是我这种人可以冒犯的呢?愚蠢啊。
抬起眼,我看着他,“神主,您的计谋可真是不太高明,不过,也幸好我们足够相信你。”
“泱……”他的双眸蒙上一层雾气,眉头皱在了一起。“对不起……”
“对不起,”我木讷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如果真的觉得对不起,那便让我回去吧。”
“你要回去哪里?”他的唇角扬起,“不要忘了,吟风才是你本该属于的地方。”
“……”无比挚爱的古埃及,我此刻所处的位置,距离那里,隔着的何止是一面雾镜,一个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