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浓州的生日将近,可惜当贵人的后果便是这种本应该私人化的日子,都变得前前后后要作应酬。
他们好一段时间没见,年底到处都在冲业绩,陈梦刀开庭开得忙不过来,估摸着关浓州就更是没空了。
不过再是忙碌,平安夜前一晚上,关子宰打电话过来,也不说是父亲要生日,就说是过节,想见哥哥。
好吧好吧,陈梦刀把卷宗放回到架子上,看着外头张灯结彩一扎红红绿绿的。确实是节日,即便是西方传来的,但人想找个机会和由头歇息,那不管是耶稣还是佛祖都能拿来当借口。
陈梦刀到关浓州家,正正好就是开饭的时间。关子宰从桌子上跳下来,极其郑重地把一只精致的礼盒递到父亲的面前,黑缎带碎金箔,怎么看也不像小孩子会独立挑选并负担的礼物。
关子宰大概是非常自豪,依偎在关浓州身边要他现场就拆开。里面是一只袖扣,设计大方款式简洁,镀银铂金镶一粒碎金刚石,很衬关浓州那双修长好看的手。
“宰宰怎么想到送这个呀?零花钱是不是都花光了?”
“我和宋老师一起挑的!本来我还想问宋老师要不要来吃饭,不过他说不方便,不打扰了。”
“小宋啊。挺好一孩子,下次请他来家里吃饭吧。”
“嗯!”
关浓州听饭桌上的人言语,没说话,就是把手臂抬起来,反复几下,似乎在打量这枚袖扣是不是真的好看。陈梦刀总觉这动作格外刺眼,好像刻意炫耀什么一样,然而又说不出到底是哪儿不对。
吃罢了饭,关母叫陈梦刀陪着出去散步。关浓州抬抬眉毛,拎起关子宰的领子,预备也要跟着,结果老太太摆摆手,越大越嫌自己儿子,外头人人攀附,结果老大不小还讨不到媳妇,别在跟前瞎晃悠。
陈梦刀总觉有些不安,但是关姨对他来讲,不说是亲妈,也肯定感情深厚,自家人说话。
关母语重心长地开口:“小刀,你知道浓州对你来讲,就是亲哥哥一样的……就是前头我也说了,他这个年纪总不能一辈子不成家。”
“你呢,不做医生以后,和咱们也接触少了,加上他也不让说。这一个人带着关子宰,工作也忙,前段时间都犯上胃溃疡住院了……但是吧,他和关子宰这两父子,脾气一个样,我看着除了你的话,都听不进去……”
“我做母亲的,没什么别的期望。年纪大了,也不可能照顾他一辈子。总是希望能有个人扶持扶持的呀!”
陈梦刀庆幸这是在晚上出来散步,脸上的苦笑不至于被关姨发现。年纪大的妇人话匣子一开,便是很容易停不住,这一个哪好哪不好,哪一个如何如何,都给陈梦刀讲了一通,叫他来做一做参谋,最希望能多去旁敲侧击。
十二月的风寒意重,老人家年纪大,没走太久便回去了。时间也差不多到点,陈梦刀主动起身要离开,关子宰反应飞快,立刻伸手揪住哥哥的衣角,也不说话,睁着圆圆的眼睛望他。
关浓州不由分说地把小孩从腋下拎起来,搬到房间里去,说十点钟到了该睡觉,随便关子宰嗷嗷叫着拳打脚踢,抬抬手就把他丢到床上去。
他知道陈梦刀今天没开车过来,主动就说送他回去。
陈梦刀哪能不知道关浓州是什么意思,从衣帽架上取下外衣穿上,连谢谢都懒得说,径直往停车场走。关浓州和他并排,伸手去帮他掖脖子上的围巾。
关浓州甚至在他的小区里都买好了停车位,车子端端正正进线。然而陈梦刀暂时没有下车的意思,还开了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他深呼吸一口气,感觉用了极大的力气:“关浓州,我有话要跟你说。”
身侧的人似乎也有征兆,用鼻腔里“嗯”出一声表示继续。
“我希望我们终止这种……不正常的关系。我指的是,我希望你结婚。”
“是不是我妈跟你说了什么?还是关子宰又……”
“从关子宰出生的那一刻起,本身就不应该再继续有什么下去的东西,不是吗?而且子宰应该有一个正常的家庭。”
关浓州没说话,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椅枕上,似是在认真思考着陈梦刀的建议。他想反问陈梦刀,那你呢,你就没想过你要怎么办?可是转念一想,任何他对陈梦刀的关心,都因为自己曾经的暴戾冷酷,变得让他应激害怕,只要一碰就张牙舞爪地竖起刺来。
关浓州睁开眼睛,用余光去看副驾驶座上的青年:他知道,陈梦刀其实在不安,因为多年来,关浓州终究还是让他保持着在家中“安定”的位置,无论是在儿子还是父母那儿。
但现在似乎不是了,关子宰好像有了更喜欢的宋老师,而关母也开始又紧张起来关浓州的婚事。毕竟关浓芳也在几年前结婚成家,再事业潇洒的女强人也有囿于灶台温暖的一面。就连周馥虞这样的老王八蛋,现在大概都和傅十醒那个小傻子正在英国度假,还捎带着周闵慈一块,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二十九的自己太过于年轻,不知道如何去爱一个人,然而没想到的是十年后,还是一样没点长进,依旧不知道如何去对待这个敏感又倔强的孩子。
关浓州把安全带解下来,转过身,双手放在膝盖上,直视着陈梦刀的眼睛,极其认真地反问他:“这是你希望的……你真正希望的吗?”
陈梦刀的神色非常平静:“对。我累了,你要继续和我耗着,随意。但你的事情很麻烦,我不希望这种不正常的关系影响到……我未来应有正常的人生。”
关浓州看着他,缓缓吐出一个“好”字,然后又补上:“那既然你要正常,我希望你也结婚。”
陈梦刀愣住了,瞳孔甚至微微收缩一下,似乎不能置信关浓州说出这样的要求。
可是这不也算是他所想要的独立自由,双方平等么,凭什么只有他里外不是人,而关浓州不能因为他远走结婚而痛苦辗转呢。
于是陈梦刀点了点头:“如果我遇到合适的人,当然会接着往前走。如果你要结婚,我也希望关子宰能够交付给我照顾。”
他解开安全带,准备要下车,车门刚开便呼呼地灌进了风,冷得人一打哆嗦。太锐利了,刮在脸上像刀子,疼得人眼眶发红,忍不住泛矫情。
关浓州见他动作笨拙又滞缓,哪能不知道陈梦刀在想什么,心尖肉又一抽抽地疼,当下就想反悔,一言堂颁下来:我是谁都不要的,除了你我哪里还敢要别的人,还结婚,简直是异想天开。
可是这么说只会让陈梦刀更抗拒他——他的小祖宗哎,单纯执拗得像水晶,可是水晶这二氧化硅,要是在手里捏得太紧了,最终就变成了沙子,碎得一点都捉不住,只能从指缝中惊慌逃窜。
他越过身子去,将车门关上:“外面冷。”
陈梦刀抬手熄灭掉了头顶的车灯,不想让关浓州看见他的表情。
“不用再上去了吧。在这里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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