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浓州从小到大便拥有了太多的爱,无忧无虑且目中无人。这是无可厚非的,难免会让他变得傲慢又强权,只是良好的教养很好地藏起了这些东西。
陈梦刀的出现对他来说,本该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罢。
十九岁的关浓州是这么以为的,即便时过境迁后,他会觉得那不仅仅是家人给他选择好的,更应该是命运为他安排妥当痴缠的小配偶。
他真的弄不懂,也没有兴趣去关注小孩子这种生物的。只是大概那个孩子很乖又很聪明,用崇拜的眼神一直追随着他,然而又不会和其他贴着烦人的小狗一样。他像怯生生的猫,叫关浓州觉得格外有趣,欺负起来也是有成就感的。
然后他就一点一点长大,再见到的时候就被交付到自己手里来。恰好就是关浓州最要风光跋扈的年纪,总是会认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无论在什么方面上。陈梦刀好看,聪明,还听话,哪一处都很合关浓州的心意,并且全心全意地待在他身边,眼睛里头都是他。
这个孩子理所当然的就是他的东西。
周馥虞其实一点没有说错,是他惯坏了养坏了陈梦刀——可是在他眼里,他怎么就能够长大呢?关浓州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改变的,大抵是陈梦刀真的能够把日内瓦宣言读到他的心里去,也真的人心同人心之间能一块开了?
可是陈梦刀那样一定是要吃苦头的,一定像是香水里头被万民分食的下场,血作葡萄酒肉作白面包。
于是他便犯了所有愚昧古板老东西的错误,直接将自己认为好的交给他,直接不讲道理地要他待在名为关浓州的城池里头。
只是他太过于自满,从来不认为自己会有错,也从来没去看到过陈梦刀为了顺服他的意思,所谓相配所谓价值,忍让付出了多少东西。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突然又才发现其实他才那样小一点,其实他根本不像自己一样拥有过富足的家境温暖的亲人,拥有许多许多的爱于是可以有恃无恐——于是他开始惩罚关浓州,开始害怕开始远离,尽管关浓州都将他翅膀羽毛砸碎剪烂了埋在土里,锁在城池高台里头,长出来是根连着土带不走的花,却还能带着刺咄咄逼人。
他知道得比谁都清楚,十九岁到二十九岁,其实陈梦刀的思考方式一点长进都没有。谁叫关浓州不忍心不忍心,总是不忍心的,还要顺着他性子来藏着掖着,就是怕逼急了又钻牛角尖。
于是这样拉扯这竟然又过了那样久——直到关浓州意识到,他其实并不是无所不能的,有些事情他做不到,譬如便不可能真的永远像这样保护陈梦刀。
装作犯病的欧文将刀子直接向陈梦刀的时候,关浓州下意识便侧身挡过去。匕首捅进身体里头还搅动好几下,剧烈的疼痛袭来,管壁破裂导致大量的失血,全身一发冷没多时就昏了过去。
失去意识之前,他有些挫败又沮丧。假如他就在这里停下离开,身为一个男人,这样费尽心思,人前似乎再是风光,然而实际上他连自己的小爱人都没办法保护好,也无法好好地去爱他。
关浓州做了一个极长极长的梦,凌乱又杂碎的。
大脑皮层活动嘛,本身就是这样没有一点规矩和守则的,一个十年两个十年的潮水全都剪碎洄游,从潮湿的树洞里头飒飒地长出泛苦的苔藓。
十一岁的陈梦刀趴在他背上,小心翼翼地揪着他的衣服,喊他哥哥。十六岁的陈梦刀蜷缩在沙发上等他回家,手边的书也没合上,撑不住睡过去,安静又乖巧。十九岁的陈梦刀木木地坐在医院病床上望着他,小腹上长疤狰狞,眼神像在看陌生人。
尘世上那些爱我的人,用尽办法拉住我。
你不一样,你的爱比他们伟大得多。你让我自由。*
黄粱一醒烂柯人。
睁开眼睛以后四处都太安静了,安静得关浓州以为自己实际上还在梦境里头没醒来,雪白干净得不像话。
他坐起身来,才发现床上伏着另一个人,黑发细软再熟悉不过。
关浓州叹了口气,习惯性地要伸手去抚摸他的男孩,然而指尖即将触到那一刻又缩了回去——他害怕吵醒他,他也要开始学会习惯,他已经不是他的了。
其实他一直都不是,他一直都应该只属于他自己,无论是谁都应该是自己的才对。
只是关浓州从躺姿变成坐姿,怎么都要有动静。青年便是立刻就醒过来,坐在床边,脸色苍白,嘴唇要不是带着伤估计也没点血色。他看起来不好,一点都不好,随时便要哭出来了,本身就没点福气相的面仁更薄命起来,只让关浓州心疼。
陈梦刀站起身,咬着嘴唇:“你醒了,那我叫护士过来吧。”
他又想这样落荒而逃,洪水猛兽一样地避着自己。关浓州叹了口气,叫住了他:“陈梦刀,我问过你甘不甘心。你没有回答我。”
“你可以不告诉我答案。但是我甘心了,因为我不知道到底如何去爱你才是正确的方式,才能不令你感到痛苦……我做不到了。”
“我不会和李莞婷结婚——其实从一开始就不会,她有自己的同性恋人,我们至多只是达成了一年的协议,甚至还不一定会真的实行。我答应你,只是想逼你认清,自以为是的妥协实际上对两个人都是伤害。”
“我尝试了,尝试了我们这样分开是不是的确对大家都好。但我做不到,我是个伪君子,是个小人,和你所一直熟知的一样。我看见你和李若站在一起,我没有办法忍受,只想着打断这一切。”
“我不阻拦你去取关子宰的抚养权,只要他愿意选择你。他的爷爷奶奶那儿我会解释。”
“我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保护你,甚至最简单的爱也做不到,那我凭什么要求你要留在我的身边呢。”
“我总是以为你爱我,所以无论如何最终的选择都是我。但其实问题并不在于选择了什么,而在于是否选择,选择权也应当只属于你。”
关浓州语毕,缓缓吐出一口长长的气,靠进床头的枕头里。
真狼狈啊,坍塌了的城池。
“我不甘心。”
*泰戈尔《吉檀迦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