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策去毒
【原文】战国七雄蜂起时,无不斗智角力,全以机械用事。小人见之,击节叹赏,以为得计。君子观之,惟有感慨咨嗟,觉其可怜而已。譬之鸩酒,暂时止渴,其毒难医。平湖陆稼书先生,选战国策,将说士用贪用诈之事,尽行删去。独留彼善于此,数十篇文字,名之曰国策去毒。可谓读书有真眼,不被古人瞒者矣。[按]知国策中有毒,秦汉以后之书,亦皆不免于毒可知。但其毒不同,存乎明眼人之静观耳。即如先生著述,发明书理固多,其中蹈常袭故,附和于俗见者,亦或间有。吾是以读先生之书,即用先生读国策之法。非敢轻有訾议也,书是天下古今公共之物,道是吾性分中自有之理,爱先生,则不敢媚先生,徇先生矣。
【译白】战国七雄蜂拥而起时,彼此间无不以智谋争高下,以武力决胜负,完全凭机巧诡诈行事。小人读《战国策》,拍案叫绝,以为妙计层出不穷。君子看了,唯有感慨叹息,觉得他们太可怜了!譬如鸠酒,虽能暂时止渴,而其毒却能致人于死地。清朝浙江平湖陆稼书先生,在选辑《战国策》时,将那些游说之士用贪用诈之事统统删去,只保留精华的几十篇文章,取名为《国策去毒》。可称得上读书有慧眼,不被古人瞒了。[按]知《战国策》有毒,可见秦汉以后之书也难免有毒,只不过其毒不同,在于明眼人之仔细审察。就如陆先生本人之著述,阐明义理固然很多,但其中墨守成规、附和俗见之处也在所难免。因此我读陆先生之书,就采用陆先生读《国策》之法。此并非轻易诋毁陆先生。书是天下古今公共之物,道是吾人本性中固有之理,正因为尊敬先生,所以不敢过于恭维先生、曲从先生了。
●捐赀以成人美
【原文】[发明]成人之美,君子素怀。欲成之中,便有所费,若不捐赀,胜事难就。盖世间不费钱财之惠固多,而需用钱财之事尽有。且如婚姻丧葬,治病扶危,以及济人利物之事,皆赖资财,以为经理。无论吾之独任其事,或半任其事,或少分之中任其事。更或吾倡之于前,众人相助以任其事。甚至有人创始,吾复赞叹随喜以任其事。捐赀不同,要其成人之美,则一也。◎细玩美字,当以修善修福,利及于世者为第一,成就一人一家者次之。至于赛会迎神〖用鼓乐等迎神游街〗,张灯演剧,开设茶坊酒肆,建造水陆神祇庙宇。此皆诲淫诲盗,杀生斗殴之根源,但招业果,初非美事,不可不知。
【译白】[发明]成全他人为善之美事,是君子一向之情怀。既要成全,就得有所花费。若没人捐助钱财,善事就难以做成。虽然世上不费钱财之好事很多,而需用钱财之事也不少。即如婚姻丧葬,治病扶危以及济人利物之事,都需钱财才能办理。无论由我独自承担其事,还是承担一半,或者承担一小部分,或者此事由我首先倡导,众人捐资以助成其事,甚至有人首创提议,我赞叹随喜以促成其事,虽然捐资数目多少不同,而成全他人好事之心却是一致的。◎仔细体味这个美字,当推修善修福,利益世间一切众生为第一,成就一人一家的则是其次。至于举行赛会迎神,张灯演剧,开设茶坊酒肆,建造水陆神祇庙宇。这些都是诲淫诲盗、杀生斗殴之根源,只会招致业果,原本就不是美事,对此不可不知。
乐善不倦
▼下附征事一条
乐善不倦(出自《懿行录》)
【原文】明张振之,字仲起,太仓蔡泾人。尝守吉安。有吉安丞张大猷,晚年妾生一子,甫三岁,大猷与妾相继病故,子遂流落民家。公知之,为置媵保以归张。长邑令沈某,一室相继而亡,公治棺而归之。仅存孤孙,托有司护持。天台令死于官,不能归里,其家流寓杭州,一孙女甫髫,落奸人手,为妓家女。公闻流涕,为之赎归,俾择良配。如是捐赀济人者不一。子际阳,为一时名流,子孙特盛。[按]赈济困乏,俾得还乡,是成其美于生前。绵人之嗣续,拔人于患难,是成其美于身后。
【译白】明朝张振之,字仲起,江苏太仓蔡泾人。曾在江西吉安县任郡守。有吉安县丞张大猷,晚年时其妾生一子,刚三岁,大猷与妾相继病死,此子遂流落到民间百姓家。张公得知后,便为其请保姆带回张家。长邑令沈某,一家相继而亡,张公替他们买棺归葬,仅存一孤孙,委托有司护持。天台令死于任上,不能回归故里,其家眷流浪到杭州,一孙女小小年纪,就落入恶人手里,被卖给妓女院。张公听闻后凄然流泪,出资将其赎回,并为她选择良配。像此类捐资济人之事,不能——列举。他的儿子际阳,成为一时名流,子孙特别昌盛。[按]赈济贫困匮乏之人,使他们能够还乡,是成全他人在世时之好事。帮人延续子嗣、摆脱患难,是成全他人过世之后之好事。
●作事须循天理
【原文】[发明]天理二字,与人欲相反。天理者,作事之准则,犹匠氏之有规矩〖规和矩是校正圆形和方形的两种量具〗,射者之有正鹄〖箭靶〗。循之则是,舍之则非。循之则公,舍之则私。循之则为上达,舍之则为下达。循之则宅衷仁恕,天道佑之,动与福倶。舍之则立意溪刻〖溪(qi)刻,苛刻〗,恶星随之,动与祸倶。其得其失,相去天渊。◎此与下句,文义互见。言作事,则出言亦在其中。犹下文言顺人心,则循天理亦在其中也。
【译白】[发明]天理二字,与人欲相反。天理是存心行事之准则,犹如工匠有规矩、射箭有靶子。凡事只要遵循天理就是对的,舍弃天理便是错的。遵循天理而行事必能克己奉公,舍弃天理而行事势必徇私舞弊。遵循天理而行则为品德高尚之君子,舍弃天理而行将沦为无耻下流之小人。遵循天理而行之人则存心仁慈宽恕,天道必然保佑他,常与福缘同在。舍弃天理而行之人则心胸刻薄寡情,恶星必然跟随他,常与祸殃相伴。其间得失,相差何止天渊。◎此句与下句出言要顺人心,文义可互相参见。言做事须循天理,则出言也包括其中。如同下句出言顺人心,则循天理也包括其中。
不弃疯女
▼下附征事四则
不弃疯女(出自《懿行录》)
【原文】福清文绍祖之子,与柴公行议婚。既聘,柴女忽患疯。绍祖以其恶疾也,欲更之。妻大怒曰,吾有儿,当使其顺天理,自然久长。背礼伤义,速其祸也。仍娶柴女归。次年子登第,女亦病痊,三子皆贵。[按]古来娶瞽女,病女者,类多身荣子贵。无他,以其立心仁厚,能为彼苍包容一人,彼苍亦将优待一人矣。
【译白】福建福清文绍祖之子,与柴家商议联姻之事。随即行聘定亲,不料柴家女儿忽然得了疯病。绍祖因其有恶疾,想要退婚。绍祖妻大怒说:“我有儿,当使他顺天理,自然福泽久长。若背礼伤义,恐怕难免招祸殃。”仍迎娶柴家女儿回来完婚。第二年其子登科,柴氏女之病也好了。后来生了三个儿子都显贵。[按]自古以来,娶盲女病女为妻的,其人大多身荣子贵。没有其他缘故,只因其存心仁慈厚道。能为上天包容一人,上天自然也会优待其人。
弃妻重娶
弃妻重娶(沈永思说)
【原文】娄县顾元吉,初作吏,手不释卷,后为诸生,试辄冠军,生徒日众。然每入场辄见有妇女随之,文思遂乱。盖顾少年曾聘一妻,以其出自寒微也,竟不娶,致彼抑郁而死。晚年得狂疾,屡欲自击其阴,门人尝坚护之,少懈,辄欲奋击。既而行至桥上,见河水甚清,叹曰,此处可葬我。遂自投而死。时康熙某年六月初一日也。[按]以寒微而弃之,天必使其终于寒微矣。宜其具此文才,讫无成就,终葬江鱼之腹也。
【译白】清朝江苏娄县顾元吉,当初作小吏时,手不释卷,后为生员参加考试,名列第一,门生弟子日益增多。然而每入考场就见有一妇女跟随他,使其文思混乱。原来顾元吉在少年时曾聘一妻,只因嫌她出身贫寒,竟不娶,致使那位女子抑郁而死。顾元吉晚年得了疯病,总想自击下身,门人随时保护着他。但稍一松懈,便要猛击。后来走到一座桥上,见河水清澈,叹息道:“此处可葬我。即投水而死。”当时为康熙某年六月初一日。[按]只因女方出身寒微而抛弃人家,上天也一定让他落得寒微之结局。所以他虽有文才,却无成就,最终葬身于江鱼之腹。
雷诛母子
雷诛母子(郡人亲见)
【原文】康熙乙亥,苏郡大水,某村有孕妇,以夫卧病乏食,乃抱三岁儿,入城借米,得四斗归。遇雨困惫,近家里许,不能复负。见一家门首有童子,以米寄之,约其置儿来取。童子商诸母,遂屏匿之。妇畏夫,不归,且腹中甚饿,遂缢死屋旁。夫失所依,未几亦死。次年六月,匿米者迁至郡城养育巷,忽作鬼语曰,吾于某处讼汝,即雷部亦告准矣。不三日,雷电交作,提母子于庭中击杀之,妇死犹抱童子。时康熙丙子年七月初三日也。[按]若据后儒言之,则此母子两人,不过阴阳不和,偶然震死耳。世人闻之,其心泰然,竟无忌惮矣。
【译白】清朝康熙乙亥年,苏郡地区发生水灾,某村有一孕妇,因丈夫卧病在床,家中无米下锅,怀抱三岁小儿入城借米,借得四斗回来。在途中遇到下雨,孕妇身疲力尽,在离家还有一里左右时,实在背不动了。她见一家门前有个小孩,就把米暂时放在那里,拜托他照看一会,约定送了小儿回家就来取。那小孩与其母商量,遂把米藏起来。孕妇丢了米,害怕丈夫责骂,不敢回家,腹中又很饥饿,就在家里吊死了。卧病之丈夫失去依靠,没多久也死了。第二年六月,藏米的人家搬迁到郡城养育巷居住,忽然被鬼附体说:“我在某处告你状了,就连雷部也告准了。”不到三天,雷电交加,将那藏米的母子二人提到庭院中击死,女人死时仍紧抱其子。当时是康熙丙子年七月初三日。[按]若据后儒之看法,则此母子两人,不过是阴阳不和,偶然被震死罢了。世人听闻到后儒这种说法,其心泰然自若,对因果报应毫不以为然,其存心行事,依旧肆无忌惮。
邪淫负托
邪淫负托(沈永思说)
【原文】太仓诸生王静侯,为人谦谨,忽遭雷击,众共惊讶。一日请仙判事,叩之,判云,彼于某年月日,应苏州府试,寓饮马桥民家,主人已在狱中,妻见王谨厚,以财托之,嘱其出夫于狱。王见妻子可胁也,逼焉,且私有其金,致置之死。故有此报。[按]此种隐密之罪,王法所不能及。若无罪福报应,小人乐得为小人矣。故开陈因果之说,隐然助扬王化,辅翼于名教者不浅也。
【译白】江苏太仓诸生王静侯,为人谦虚谨慎,忽遭雷击而死,人们都很惊讶。有一天请仙人来判断,叩问王静侯何以被雷击死。仙人判说:“他在某年月曰,前往苏州参加府试,寄住在饮马桥民家。主人在狱中,主人之妻见王静侯谨慎厚道,就拿出钱财拜托他将其丈夫从监狱里解救出来。王见此妇可要挟,就逼她就范,且私呑其钱财,以致害死此妇。所以有此报应。”[按]像此类隐秘之罪案,官府无法将他绳之以法。若无善恶报应,则小人就乐得为小人了。所以向人解说因果之理,无形中有助于阐扬国家法制教化,对匡扶名教也能起到辅佐作用,其功固然不浅。
●出言要顺人心
【原文】[发明]言行二端,君子立身之要务。作事循天理,则行寡悔矣。出言顺人心,则言寡尤矣。孔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又曰,仁者其言也讱〖讱(ren),说话缓慢而谨慎〗。又曰,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故知立言之道,千难万难。从来道高德厚之人,必不轻于出言。沉机观变之人,必不轻于出言。谦退守己之人,必不轻于出言。轻于出言者,大抵心志浮躁,遇事喜于见长,故其所发议论,但能形之于口,心中未尝三思筹划。纵使得罪于世,贻笑于人,有所弗顾,何暇计其言之当否乎。◎人心者,至公至当之心,即苏子所谓不言而同然之情也。人心所在,即天理所在,故须顺之。然顺亦非谄媚之谓,但须察言观色,质直无欺,出之以详慎,示之以谦和,斯亦慎之至矣。至于大喜大怒大醉之时,必有过情之议论,尤当缄默无言,以防过咎。◎前辈有云,凡宴会交接之时,稠人广众之际,其中人品不齐。或者素行有亏,或者相貌丑陋,或今虽尊显,而家世寒微,或前代昌隆,而子孙寥落,以类推之,忌讳甚多。必须检点一番,不可犯人隐讳,使之愧愤。若不能遍识,最忌妄谈时事,及呼人姓名,恐或犯其父兄亲戚之所讳,常有意外之祸也。昔有一友,于广座中,谈及一贵客,其人因言与彼交谊最厚。未几,贵客偶至,其人不识,与之揖让。因问旁人为谁,旁人曰,此即顷所言与君交谊最厚者也。举座皆相顾微笑。嗟乎。此亦可为轻于出言者之戒矣。
【译白】[发明]言语与行为这两方面,是君子立身处世之关键所在。做事能遵循天理,则行为就能很少后悔。说话能顺从人心,则言语就能少过错。孔子说:“有德行之人必能说出有益于世之话,但是话说得很好听的人,不一定有德行。”又说:“有仁德之人不轻易发言。又说,还未轮到他说话时而忙着发言的,叫做急躁。有人向他请教问题时,他偏不肯直说的,叫做隐瞒。不观察他人脸色而妄发议论的,叫做瞎眼。”可见语言表达要恰当得体的,是千难万难的。从来道德高尚之人,必定不会轻易发言;善于观察事物隐微变化之人,必定不会轻易发言;谦虚退让守本分之人,必定不会轻易发言。凡轻易发言之人,大多是心志浮躁,遇事喜欢表现自己的人,因此其所发之议论只是随便从口中说出,心中并没有经过反复考虑。即使得罪于世,贻笑于人,也有所不顾,哪肯花时间思考自己之话该不该说呢?◎人心,就是至公正、至允当之心,即苏东坡《思治论》中所谓的不言而同然之心态。人心所在,就是天理所在,所以必须顺从它。但顺从并非谄媚之意,只是要察言观色,措辞质直无欺,发言周详审慎,语气谦虚和蔼,能如此就算慎重了。至于处在大喜、大怒、大醉之时,必然会有些超越常情之议论,尤当注意沉默寡言,以防过错。◎前辈有人说:“凡在宴会交往之时,稠人广众之场合,其中人品不齐,或者平素品行有亏,或者相貌丑陋,或者现今虽尊显而家世寒微,或者前代昌盛而今子孙寥落。以此类推,应该忌炜的很多。必须检点一番,不可触犯他人隐讳,使人内心惭愧愤恨。若不能完全识别,最忌妄谈时事及指名道姓,恐怕触犯其父兄亲戚之所讳,常会招来意外之祸。”从前有一朋友,于大庭广众中,谈及一贵客,其人说与那贵客交谊最深厚。一会儿,那贵客偶然来到,其人居然不认识,与他作揖推让,还悄悄问旁人来者是谁。旁人说:“这位就是刚才你说与你交情最厚的人啊!”满座人都相顾而笑。唉,此也可供那些轻于发言者引以为戒啊!
鲁使对薛
▼下附征事三则
鲁使对薛(出自《左传》)
【原文】滕侯,薛侯来朝于鲁,二国争长。薛侯曰,吾先封。滕侯曰,吾周之卜正也。薛,庶姓也,吾不可以后之。公使羽父,请于薛侯曰,君与滕君,辱在寡人。周人有言曰,山有木,工则度之。宾有礼,主则择之。周之宗盟,异姓为后。寡君若朝于薛,不敢与诸任齿。君若辱贶〖贶(kuang),馈赠,此处是请薛侯让步的意思〗寡人,则愿以滕君为请。薛侯许之,乃长滕侯。[按]薛词固嫌直遂,滕语亦太迫切。惟有羽父之言,谦和宛转,文采动人。细玩其词,当分作六层看。首二句,叙明其事,以下便作宽缓之语。将山有木一层,陪起宾有礼一层,得借宾引主之法。不说宾无礼,反说宾有礼,犹之子产不言曲钩,而曰直钩,何其善于辞命也。周之宗盟,异姓为后,正是推原欲长滕之故。要说君若辱贶寡人,先说寡君若朝于薛,其语谦婉和平,令人闻之自喜。正如秦伯对晋使,不言执其主以归,反说,寡人之从君而西,亦晋之妖梦是践。岂非巧于措词耶。此种皆出言顺人心处,初非谄媚逢迎可比。
【译白】滕侯和薛侯前来朝见鲁国国君,两人争执行礼的先后。薛侯说:“我先受封。”滕侯说:“我是成周之卜正官,薛国只是外姓,我不能落后于他。”鲁隐公派羽父向薛侯商量说:“承您和滕侯前来问候寡君。周人有谚语说,山上有树木,工匠就测度之。宾客有礼貌,主人就选择之。依据周朝天子与诸侯的盟会,凡异姓必列在后。寡人若到薛国朝见,自然也不敢与诸国并列。若承您肯赏脸于我,那就希望您礼让滕侯为先。”薛侯同意,就让滕侯先行朝礼。[按]薛侯出言固然过于直率,滕侯之语也未免太迫切,唯有羽父之言,谦和婉转,文采动人。细细体味其言词,可分做六层看。头二句,叙明二侯来朝见之事,以下便转为宽缓之语。将山有木一层,陪衬宾有礼一层,深得借宾引主之文法,不说宾无礼,反说宾有礼。如同春秋时郑国正卿子产,在评判谁是谁非时,不说谁理屈,却说双方各有理由,此是何等善于言辞啊!羽父举周朝天子与诸侯之盟会,异姓列在其后,其实就是要让滕侯为先。要请薛侯赏脸寡人之前,先说寡君若朝见薛国将是如何如何,话说得谦婉平和,使人听了自然欢喜接受。正如秦穆公捉了晋惠公后,面对晋使,不说俘虏晋侯回秦国,反说寡人陪伴晋君到西边去,也不过是为实现晋国之妖梦罢了。岂不是巧于措辞吗?如此种种,都是出言顺人心之处,绝非谄媚逢迎可比。
随宜说法
随宜说法(出自《高僧传》)
【原文】宋高僧求那跋摩(此言功德铠),族姓刹利,屙宾国王兄也,元嘉八年正月,来至建业。文帝引见,劳问殷勤,且曰,寡人常欲持斋戒杀,而势有未能,奈何。师曰,帝王所修,与士庶异。士庶身贱名劣,号令不行,若不约己节物,何以修身。帝王以四海为家,万民为子。出一嘉言,则士庶咸悦。布一善政,则神人以和。用贤使能,轻徭薄赋,则雨旸时若,桑麻遍野。以此持斋,斋亦大矣。以此戒杀,戒何如之。岂必阙半日之餐,全一禽之命,而后为宏济耶。帝乃抚几叹曰,俗人迷于远理,沙门滞于近教。如师所言,真是开悟明达,可与言天人之际矣。因敕住京祇洹寺。师临殁,头顶间有物,如龙蛇状,上冲于天,见者数千人。[按]法师所言,句句是吾儒议论,然佛理亦在其中,正所谓出言顺人心也。
【译白】南北朝刘宋时,有位印度高僧名求那跋摩,出家前原是印度扇宾国王之兄。刘宋文帝元嘉八年正月,大师来到建业(今南京),文帝诏见了他,殷勤慰问,并请教说:“寡人常想持斋戒杀,但身为一国之主,执掌朝政,种种局限,无法满愿,不知怎么办才好。”师回答说:“帝王所修之斋戒和平常百姓有所不同。百姓身份低贱,名分微劣,无号令他人之权,若行事不约束自己,如何修身?而身为帝王,以天下为一家,视万民为一子,只要说一句仁德之嘉言,则官吏和百姓都会欢欣鼓舞。每推行一项善政,则人和神都会拥护。重用贤能之人,减轻徭役赋税,则天下就会风调雨顺、五谷丰捻。能如此持斋,其斋之功德才大。能如此戒杀,其戒之功德才圆满啊!岂必定要节省半日之饭菜,保全一禽兽之生命,便以为是弘济呢?”文帝拍案感叹说:“世俗之人对深远的佛理迷惑不清,而一般的出家人又拘泥于浅近的教化。如师所说这一席话,既能开我智慧,使我悟解佛理而又明了易晓,足可通行于天人之间而无所障碍啊!”因此请大师住京城祇渔寺。大师圆寂时,头顶间有一物,形状宛如龙蛇,直冲上天,有数千人看见。[按]求那跋摩大师所说,句句都与儒家议论相吻合,而佛理也在其中,正是所谓的出言顺人心啊!
巧为讽谏
巧为讽谏(出自《懿行录》)
【原文】明王尚书友贤,山西宁乡人,尝买妾,困于妒妻。尚书宦游时,幽闭一楼上,饿且死。妻之子毓俊,甫数岁,谓母曰,彼若饿死,人将镑母。不如日饲粥一碗,令其徐徐自死,人始不以母为不贤矣。母从之。而俊阴以小布袋藏食于内,乘进粥时密授之,因得不死。逾年生一子,尚书潜育他所。及尚书卒,毓俊抚爱其弟特至。[按]以言应世,固当顺乎人心。即以言事亲,亦不可逆乎亲志。孔子尝言事父母几谏,几谏者,悦亲顺亲之谓也。王君谏母,庶几得之。
【译白】明朝户部尚书王友贤,山西宁乡人,曾买一妾,被妻嫉妒,使其陷入困境。尚书外出为官时,小妾被关闭在一座楼上,几乎快饿死了。妻生之子毓俊,才几岁,对母亲说:“她若被饿死,外人必将诽谤母亲。不如每天给她一碗粥,让她慢慢死去,人们就不会认为母亲不贤良了。”母亲听从了儿子的话。而毓俊悄悄地把食物藏在小布袋里,利用送粥的机会暗中带给庶母,使得小妾不致饿死。过了一年,小妾生一子,尚书将他抱到别处哺养。及至尚书死后,毓俊更加关怀抚爱弟弟。[按]用言语与世人交流,固然要顺从人心。即便与自己的父母说话,也不可违逆双亲之意。孔子曾说:“侍奉父母,若父母有不是之处,儿女当委婉劝谏。”委婉劝谏,就是既可使父母欢喜接受,又顺从了父母的意思。像王毓俊这样劝谏母亲,便与孔子所说的差不多了。
●见先哲于羹墙
【原文】[发明]先哲者,谓往古圣贤。见之云者,谓心慕身行,如或见之也。羹墙二字,勿泥,当与参前倚衡一例看〖参前倚衡,出论语卫灵公篇,孔子教诫子张,君子于忠信笃敬,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应念念不忘,时刻如在目前〗。◎圣贤道理,随处发现流行,活泼泼地。倘执著行迹,稍存意,必,固,我〖意,必,固,我,出论语子罕篇,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孔子一生以四绝要求自己。即不凭空臆测,不绝对肯定,不拘泥固执,不唯我独是〗,是犹叶公但知画龙,而不知有真龙矣。佘昔年偶见一人,手执中庸,因与论中庸大义。且告之曰,中庸本无形相,若执定三十三章者以为真中庸,孔颜之道,尚未梦见。其人大怒曰,君是禅学,非吾儒道。遂将中庸反掷于案上。余曰,子诚小人矣。其人问故,余曰,仲尼不尝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乎。今子反中庸于桌子上矣。其人曰,小人反中庸,岂反置手内所执者乎。余笑曰,然则吾所谓无相之中庸者,固如此也。其人默然有省。◎一日,有人举尽信书,不如无书之说。余曰,此语却未敢便道孟夫子说得是。此友拂然,余微笑。其人良久,始恍然曰,君可谓善读孟子者矣,我几为君所卖。◎尧舜禹汤文武周孔颜曾往矣,要其遗文固在也。闲尝神游千古,网罗百家之言以读之,反覆沉思,参以先儒议论。若其言与吾合,则密咏恬吟,悠然神往。间有一二欲合而必不可者,则笔之于书,质诸至圣先师,俾存其说于天壤。故三十年来,曾有质孔说一编,以自娱玩。非敢谓如见先哲也,只期发明圣学,不负先哲之训已耳。爰摘数条,以公同志。
【译白】[发明]先哲,是指古圣前贤。见的意思,是说不仅心里仰慕,还要身体力行,就如同见到先哲了。羹墙两字,不要拘泥,当参考《论语?卫灵公》这一章看,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论语》上这段话的意思是:“站着,就好像看见忠信笃敬这几个字出现在眼前。坐车,就好像看见这几个字正靠在横木上,念念不忘,时刻如在目前。”◎圣贤的道理流行于世,在生活中随处可以发现,生动自然而不呆板。若执着于形迹,稍存意、必、固、我之私心,那就如叶公好龙,只知有绘画之龙,而不知有真龙。我往年偶然遇见一人,手里拿着《中庸》,就与他谈论《中庸》大义。且对他说:“《中庸》本来没有形相,若执定三十三章就是真《中庸》,那么对于孔子、颜子之道,恐怕连做梦都没梦到。”其人大怒说:“你这话是禅学,不是出自儒学之道。”说着就把《中庸》反掷于桌上。我说:“你真是小人啊!”其人问何故。我说:“孔子不是曾说,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吗?现在你把《中庸》反放于桌上了。”其人说:“小人反中庸,哪是指反放手内所拿之《中庸》啊!”我笑着说:“我所说中庸没有形相,便是此意啊!”其人沉默许久,似有省悟。◎一天,有友人提及《孟子》中“尽信书,不如无书”之说。我说:“这句话却不敢随便即认为孟老夫子说得就对。”此友听了不悦,我微笑不语。过了许久,他才恍然大悟说,您可真是善读《孟子》之人啊!我几乎被您所卖。◎唐尧、虞舜、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孔子、颜子,都是古代圣贤,但他们遗留下来的宝贵文献还在。我闲暇时曾神游千古,搜集百家之著述来阅读,反复沉思,再参考先儒之议论。若其言论与我心相合的,就潜心吟读,悠然神往。间或有一二句总想不通的,就记录下来,希望能就正于至圣先师,使圣贤之学说永存于世。所以三十年来,曾辑有《质孔说》一册,以供自己把玩体味。我不敢说是如见先哲,只希望能对圣人之学说有所发明,从而不辜负先哲之训诫而已。姑且摘录几条,以供志趣相同者作参考。
孔氏三代出妻
▼下附《质孔说》七则
孔氏三代出妻
【原文】甚矣。小儒之不知字义,诬镑圣门也。夫子刑于之化〖刑于之化,指以身作则,使妻子和家人深受感化。刑,通型〗,未必逊于文王。纵配偶之贤,不及后妃,何至遂遭斥逐。一之为甚,况三代乎。且夫妇之伦,名教所重。倘其过小而出,家法未免太苛。若其过大而出,孔氏何其不幸。况夫子为万世师表,夫人乃以失德而被出,已足损其家声。更加以夫人之媳亦被出,媳之媳又被出,成何体面。一日将檀弓白文细玩,读至不为伋也妻者,是不为白也母,不觉恍然。曰,既是不为正妻,想必定为侧室。然则所谓出母者,并非出逐之母,乃所自出之母,犹言生母也。不丧出母者,生母不服三年之丧也。盖子思亦系庶出,伯鱼曾教其服生母三年之丧。子思不便言其过礼,故曰,昔者吾先君子无所失道,道隆则从而隆。自此以后,孔氏家法,凡系庶出之母,皆不令其服三年之丧,永为定例。故曰,孔氏之不丧出母,自子思始。甚是明白晓畅。檀弓以出字代生字,可谓秀雅不群矣。后儒自己不识字,奈何使万世宗仰之夫人,浪被恶名乎。且今士大夫家,若其夫人未尝斥逐,而妄传斥逐,犹为累世之恨。仁人君子,犹当代白其怨。况以大圣人之夫人,而可使其姑妇三代,同抱千秋之恨耶。是宜改正俗解,遍示来兹,以醒从来之误。[按]古人出妻,多以小故,不尽因失德。如曾子以梨蒸不熟出妻,见孔子家语。孟子见妻踞,即欲出之,而以白母。母责孟子失礼,孟子自责,遂止。见孟子外书。观此可知此文为后儒方便说法,为孔氏三代夫人雪不白之冤,其用意至美,用心良苦。但读者诸贤,慎勿以辞害意,误认孔氏三代开纳妾丑风,是不可以不辨正也。
【译白】太过分了!知识浅陋之小儒,不知字义,以致诬蔑诽谤圣门。孔子刑于之化(意谓先施礼法于妻子,内正人伦以为教化之本,复行此教化至于兄弟亲族。其教化自内及外,而后天下之人皆蒙教化)的圣德,未必比不上周文王。纵然孔子夫人之贤德,不及文王后妃,也不至于遭被斥逐之命运。一代休妻已经过分,何况连续三代休妻呢?况且夫妇也是人伦之大本,一向为名教所重视。倘若只因犯小过错就被休弃,孔氏家法也未免太过苛刻了吧!倘若因犯严重过错而被休弃,那么孔氏又是何等不幸!何况孔子为万世师表,其夫人竟因失德而被休弃,已足以损坏孔家名声。再加上夫人之媳妇也被休弃,媳妇之媳妇又被休弃,还成何体面?有一天我将《礼记?檀弓》这篇原文细细体味,读到“不为仪也妻者,是不为白也母”这一句,不觉恍然大悟。既然不是仪之正妻,想必定是侧室。这样说来,文中所谓出母之意,并不是指出逐他的母亲,而是指出生自己之母,也即是生母之意。不丧出母,是说不为生母服三年之丧。因为子思也是侧室所生,子思的父亲伯鱼,曾教子思为生母服三年之丧。子思不便明说庶出之子为生母服三年之丧的礼数太过,只好解释说:“过去我的先祖(指孔子)从无失礼之处,按照礼的规定,该加重服丧的就加重,该从简的就从简。”自此以后,孔氏家法,凡是出自侧室之子,都不为生母服三年之丧,永为定例。所以原文说:“孔氏之不丧出母,自子思始。”文字非常明白晓畅。《檀弓》这篇文中以出字代替生字,可称得上秀丽文雅而不落俗套。后世儒者自己不识得字义,怎么可以让万世宗仰之夫人平白无故蒙受恶名呢?即如现今士大夫家,倘若其夫人并不曾遭斥逐,而却被妄传斥逐,必将成为累世之怨恨。仁人君子,犹然当代其昭雪不白之怨,何况是大圣人之夫人,怎可使其婆媳三代,同抱千秋之恨呢?应当改正世俗之解释,遍告后代,以糾正前人之失误。[按]古人休妻,往往多因小小过失,并不全是因为失德失礼。例如曾子只因梨蒸不熟而休妻,见《孔子家语》。孟子见妻之坐态不雅,就想休她,把此事告诉母亲,母亲责备孟子失礼,孟子自责,遂不敢休。见《孟子外书》。由此可知,此文为后儒方便说法,为孔氏三代夫人雪不白之冤,其用意甚美,用心良苦。但诸位贤明的读者,千万不要以词害意,误认为孔氏三代开纳妾丑风。此处是不能不加以辨正的。
忠恕之外无一贯
【原文】吾道一贯,乃夫子一生本领。亦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历圣以来相传之本领。颜夫子从博文约礼后悟及,所以有喟然之叹。此外得其传者,不过曾子,子贡耳。夫子于一贯之理,头头是道。所以在川上,则曰,逝者如斯。其教及门,则曰,无行不与。正为出户不由道,饮食不知味者,作现前指点耳。门人不得其解,故有何谓之问。曾子亦用现前指点之法以教之,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譬之有人问如何是海。其人即取海中勺水示之,曰,此便是海水。若谓勺水之外无海,直是痴人说梦矣。今之学者,动云忠恕之外无一贯,何以异此。
【译白】孔子说:“我平日所讲之道,可以用一个根本的道理来融会贯通。”这句话体现了孔子一生之本领,也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等圣人历代相传之本领。颜夫子(颜回)从“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这句话领悟到老师一贯的道理,所以他才深有感触地叹息说:“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意为老师的学问和人品,越仰望越觉得它崇高,越钻研越觉得它坚实。看其好像在前,忽然又在后面)。”此外得到孔子心传的人,不过曾子和子贡罢了。孔子对于一贯之理,头头是道。所以在河边时,则感叹说:“过去的岁月就像流水一样。”而他教育学生,则说:“我没有隐瞒什么不对你们说的。”其实,“吾道一以贯之”,正是为那些出门不识途径,饮食不知味道之人作现前指点的。可门人偏不能领会其意,所以就问曾子:“老师说的是什么意思?”曾子也用现前指点之法来教人,说:“夫子之道,不过是忠恕而已。”譬如有人问什么是海。其人就取海中一勺水给他看,说:“此便是海水。”若认为除了此一勺水之外没有大海,简直就是痴人说梦了。如今之学者,一开口便说,忠恕之外无一贯之道。这与认勺水为海之人有何区别呢?
雍也可使南面
【原文】“南面”二字,注中训人君听治之位,谓因仲弓宽宏简重,有人君之度,故以此许之。看来似觉未妥。盖人君者,天子诸侯之号。仲弓虽贤,犹在弟子之列。以尊君之夫子,即许其弟居天子诸侯之位,试问置周天子鲁定公于何地。盖古来设官分职,苟有一命之荣,无不南面临民。可使南面者,犹之可使治赋,可使为宰之类是也。
【译白】“南面”二字,《四书章句集注》中解释为:“人君听治之位。”进而解释说:“因仲弓宽宏简重,有人君之气度,所以孔子就以南面来称许他。”此种解释看来似乎不妥。因为人君,是天子诸侯之称号。仲弓虽然贤明,犹在弟子之列。以一向尊君之孔子竟然称许其弟子居天子诸侯之位置,试问要把周天子、鲁定公放于何处?其实自古以来设官分职,只要有一官阶之荣显,都可南面临民。可使南面,如同可使其治赋,可使其为宰官之类的意思。
执鞭之士
【原文】士与事,古字通用。周书康诰篇之见士于周,即见事于周也。以此例观,则执鞭之士者,犹云执鞭之事也。若作士君子之士,则士而怀居,不足为士,夫子已有明训。怀居不可,况执鞭乎。
【译白】士与事二字,在古汉字中是通用的。《周书?康诰》篇中,见士于周,就是见事于周之意。以此类推,可知所谓执鞭之士,就是执鞭之事了。若当做是士君子之士,那么孔子曾训导学生说:“读书之人只想图个安逸的处所,就不配为读书人了。”贪图安逸尚且不可,何况当执鞭赶马车之士呢?
物有本末节
【原文】注以此节为结上文。故以物有本末,为结首节。而以事有终始,为结次节。此向来定解也。然玩通章文势,此节当是起下两节耳。所谓物者,即身,心,意,知,家,国,天下也。所谓事者,即格,致,诚,正,修,齐,治,平也。物字,事字,如此配合,不惟确切不浮,兼亦功力悉敌。以国与天下并言,则国为本,而天下为末。以家与国并言,则家为本,而国又为末。推而至于身,心,意,知,亦复如是。是本末二字,有节节灵活之妙也。以治与平对观,则治为始,而平为终。以齐与治对观,则齐为始,而治又为终。推而至于格,致,诚,正,亦复如是。是终始二字,有节节灵活之妙也。本末,终始,既节节活,则先后二字,亦节节活,并近道二字,亦节节活矣。盖此节尚是虚笼法,引起八条目之义,所以直接古之欲明明德两节,缴足知所先后二语。若以物有本末结首节,事有终始结次节,配合便多牵强。盖知止一节,本从止至善句申说而出,对上节不过。而物有本末两句,明系势均力敌之文也。况天下岂有心不妄动,可称之为事。所处而安,可称之为事者乎。事字既欠妥,则先后亦欠妥,并近道亦欠妥矣。此虽无关大旨,然或稍可发明圣经,何妨姑存其说。
【译白】《大学》中“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这一节在《四书章句集注》中被注释为:“此结上文两节之意。”也就是将物有本末这句作为《大学》第一节之结语,将事有终始这句作为第二节之结语。这是一向以来固定不变的解释。然而仔细体味全章文势,这一节应该是发起下面两节的。“物”这个字用在这里,是指下文中身、心、意、知、家、国、天下。“事”这个字用在这里,是指格、致、诚、正、修、齐、治、平。“物”字与“事”字,如此配合,不仅确切而不浮华,且在字义上也旗鼓相当。以国与天下并言,则国为本,而天下为末。以家与国并言,则家为本,而国又为末。推而至于家与身、身与心、心与意、意与知,其本末也是如此。可见这本末二字,有节节灵活之妙。以治与平对看,则治为始,而平为终。以齐与治对看,则齐为始,而治又为终。推而至于齐与修、修与正、正与诚、诚与致、致与格,其终始也是如此。可见这“终始”二字,同样有节节灵活之妙。“本末、终始”既节节灵活,则“先后”二字,也节节灵活,并且连“近道”二字也节节灵活了。这一节还只能算是伏笔,其用意在于引出下面八条目之义,所以紧接“古之欲明明德”两节,将“知所先后,则近道矣”这两句话交代清楚。若将“物有本末”作为第一节结语、“事有终始”作为第二节结语,这样配合便很牵强。因为“知止”这一节,本是从“止于至善”这句引申而出,自然不能与上节相对应。而且“物有本末,事有终始”这两句,分明是势均力敌之文笔啊!何况天下哪有“心不妄动所处而安”可称之为事的呢?事字既欠妥,则“先后”也欠妥,并且“近道”也欠妥了。如此牵强附会,虽然无关大旨,然而如果有人稍能发挥阐明圣贤经典,何妨姑且存其说。
补格物致知章
【原文】朱子读古本大学,谓听讼章后,亡失格致一章,因托程子之意,而自作一章,列于贤传〖大学共分十一章。首章为孔子之言,故称为经。后十章为曾子对首章经义的阐述,故称为传。贤传,即指曾子所作的后十章传文〗之内。当时群议纷然,以为后儒虽贤,然无自补经书之理。孔子作春秋,如夏五郭公之类,何难增补几字,以成其文。而终于阙疑者,慎之也。况朱子所补皆近后人时文之调,不似圣经贤传之体例也。然知其一,未知其二也。以鄙意揆之【揆(kui),揣测〗,此章原未亡失。所谓释格致者,即听讼章是也。盖天下物理,本无穷尽,进一境,则复有一境。即以狱讼言之,人第知剖决至当,便为极则。岂知听讼之外,尚有无讼一著,更为超出其上乎。夫人格物致知,识得天下之理,件件有最高一著,其于修齐治平,不难矣。故借听讼一端,以为触类引申之藉,初非即以是为释本末也。盖此章本重知字,不重本字。朱子重看偶然用来之本字,而忘却此章专重之知字,故以之为释本末也。且夫曾子所释者,不过三纲领,八条目耳。本末既非纲领,又非条目,何必特释。若本末既释,终始又何不释耶。今即细玩各传文法,亦自灼然可见。只因诚意为第一章,故曰所谓诚其意者,特用专释之语。若以下四章,皆用蝉联之笔矣。倘专释诚意之前,又加一章所谓致知在格物,则文法乱矣。经传具在,读书者何不静气一观。至于第二节此谓知本,及此谓知之至也两句,乃反复咏叹,令人恍然有觉之意,亦非衍阙之文。
【译白】朱子读古本《大学》,认为“听讼”章之后漏失了“格物致知”一章,就依从程子之意,而自作一章,列于贤传之内。当时人们议论纷纷,认为后儒虽贤,也无自补经书之理。孔子作《春秋》,如《桓公十四年》中“夏五”之后似有缺字,《庄公二十四年》中“郭公”之后也有脱文之类,以孔子之学识要增补几字,使文句完整,有何困难?但孔子终究还是保留阙疑,此是何等慎重啊!况且朱子所补之文都是近代时人行文之腔调,不像圣经贤传之体例。不过这也只是知其一,不知其二。以我本人推测,这一章原本并无漏失。所谓解释格物致知的,就是听讼这一章。因为天下事物之理,本来就无有穷尽,进入一种境界,则又有一种境界。就以狱讼来说,人们只知审理案例决断得公平合理便是最高准则。哪知听讼之外,还有使民无讼这一层更加超出其上呢?人们通过格物致知,认识到天下万物之理,件件都有更高明的一层,那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不难了。所以借听讼一事作为触类旁通推及天下事物之引申。本来就不是为解释本末的。其实这一章本着重在知字,不着重本字。朱子重看文中偶然用来之本字,而忘却了这一章专重之知字,就以为是解释本末的了。况且曾子所阐释的不过是三纲领、八条目罢了。本末既不是纲领,又不是条目,何必特别解释。若本末既要解释,终始又为何不解释呢?现在即使仔细体味其余各传文法,也自看得明白透彻。只因诚意为第一章,所以说,“所谓诚其意者”,是特用专释之语法。及至以下四章,都用蝉联之笔了。若在专释诚意这一章之前,又加上一章所谓致知在格物,那么文法就乱了。《大学》的经和传都在,读书之人为何不平心静气仔细看一看呢?至于第二节,此谓知本,及此谓知之至也两句,是反复咏叹,使人读时有恍然领悟之用意,并不是多余之文。
服尧之服
【原文】服者,事也。尚书缵禹旧服〖缵(zuan),继承〗,以常旧服等,皆作事字解。服尧之服,犹言事尧之事也。下文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正是服尧之服注解。当与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动字,一例看。今注中谓,曹交衣冠,言动不循礼,故以此告之。则服字竟作衣服之服矣。但尧之所服,乃日月星辰之十二章,曹交如何可服。若云尧所制之法服,则衣冠服色,随代变更,生今反古,宣圣〖孔子〗所戒。曹交生于周末,忽教其服千八百年以前之古服,似乎怪诞。至于桀虽无道,其所服者,亦必天子之服,决不曰吾是无道之主,别作无道之衣冠,以遗后世。曹交何自仿其遗制而服之耶。故不如训作事字之说为当。[按]书者,圣贤之书。理者,天下古今之理也。天下古今之理,天下古今皆可言之。所以古人著书,必曰,以俟后之君子。其心甚望后人转胜前人,非欲其一代不如一代也。若谓已有定解,后人即有发明,不许吐露一字,是为一先儒而障天下后世之口矣,可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