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诸孙中尤以豫章王嶷之诸子为最:
子范入梁为南平王,从事制千字文,令蔡薳注之。府中文笔皆子范属草。简文遭侯景之逼,葬其后,使子范作哀册文,词极工婉,帝曰“此段‘庄陵万事零落’,惟哀册尚有典刑。”
子显著鸿序赋,沈约见之,极为倾倒。又采众家后汉书,考正同异,作后汉书一百卷。又撰齐书六十卷、普通北伐记五卷、贵俭传三卷、文集二十卷。其子恺亦工诗,于宣猷堂与诸名人饯谢嘏出守,赋诗用十五剧韵,独先就,又极工。(子显传)
子显弟子云有文藻,弱冠撰晋书,年二十六,书成百余卷。又工书,百济国使人求其书,值子云将出都,使者望船,一步一拜,子云遣问之,曰“侍中尺牍之美,名闻海外,今日所求,惟在名迹。”乃停舟,书三十纸与之。其子特亦工书,梁武谓之曰“子敬之迹不及右军,萧特之笔,遂过于父。”(子云传)此亦萧齐后人,负一代文学之望者也。
至萧梁父子间,尤为独擅千古:
武帝少而笃学,洞达儒玄,虽万机多务,犹卷不辍手。造制旨孝经义、周易讲疏及六十四卦、二系、文言序卦等义、乐社义、毛诗答问、春秋答问、尚书大义、中庸讲疏、孔子正言、老子讲疏,共二百余卷。又令明山宾等,述制旨并撰吉凶军宾嘉五礼一千余卷。又造通史,亲制赞序,凡六百卷。天性睿敏,下笔成章,千赋百诗,直疏便就。诸文集又一百卷,并撰金策三十卷。兼长释义,制涅槃大品净名三慧诸经义,又复数百卷。历观古帝王艺能博学,罕或有焉。(武本纪)
昭明太子,三岁受孝经、论语,五岁遍读五经。及长,读书数行辄下,过目皆忆。每游宴祖饯,赋诗辄十数韵,或作剧韵,皆属思便成,无所点易。著文集二十卷,古今典诰文言,为正序十卷,五言诗之善者,为文章英华二十卷、文选三十卷。(本传)
简文帝六岁便能属文,既长,九流百氏,经目必记。篇章词赋,操笔立成。博综儒书,善言玄理。自序其诗云“余七岁有诗癖,长弗倦也。”史论谓其伤于轻艳,当时号曰“宫体”。所著昭明太子传五卷、诸王传三十卷、礼大义二十卷、老子义二十卷、庄子义二十卷、长春义记一百卷、法宝连璧三百卷。(本纪)
元帝好学,博极群书,才辨敏速,冠绝一时。著孝德传三十卷、忠臣传三十卷、丹阳尹传十卷、注汉书一百一十五卷、周易讲疏十卷、内典博要一百卷、连山三十卷、洞林三卷、玉韬十卷、老子讲疏四卷、全德志、怀旧志、荆南志、江州记、贡职图,又古人同姓名录一卷、筮经十二卷、式赞三卷、文集五十卷。(本纪)
南康王绩,七岁,有人洗改官文书者,即能察出。(本传)
邵陵王纶,预饯衡州刺史元庆和,于坐赋诗十二韵,末云“方同广川国,寂寞久无声。”武帝大赏之,曰“汝人才如此,何虑无声!”其后湘东王绎与河东王誉交兵,纶作书劝其息家庭之争,赴君父之急,词极恺切动人。(本传) 武陵王纪,少勤学,有文才,属词不好轻华,甚有骨气。(本传) 此梁武父子间才学也。
帝弟南平王伟,精玄学,著二旨义,别为新通,又制性情、机神等论,周舍、殷芸,俱不能屈。(本传)
鄱阳王恢猎史籍。(本传)
安成王秀精意学术,搜集传记,招刘孝标为类苑,未毕而已行于世。(本传) 此又帝诸弟之才学也。
昭明诸子,史不著其能文。 简文子:大心,幼聪朗,善属文。大临以明经射策甲科。大连少俊爽工文,兼善丹青,武帝赐以马,即为谢启,其词甚美。大钧七岁学诗,武帝赐以王羲之书一卷。
元帝子:方等,尝著论以鱼鸟自况,因不得于父也。曾注范蔚宗后汉书未就,所撰三十国春秋及静住子行于世。第三子方诸,博学明老易,善谈玄,词辨风生。 南康王绩子会理,少聪慧,好文史。其弟通理,博学有文才,尝祭孔文举墓,为之立碑,其文甚美。
邵陵王纶子坚,善草隶,其弟确尤工楷法,公家碑志皆令书之。除秘书丞,武帝谓曰“以汝能文,故有此授。”
武陵王纪子圜正,为元帝囚于荆州,曾有连句诗曰“水长二江急,云生三峡昏,愿贳淮南罪,思报阜陵恩。”元帝览诗而泣。此皆见于各本传者。 此武帝诸孙之才学也。 帝兄懿之子渊藻善属文,尤好古体,非公宴不妄作,虽小文成,辄弃本。懿之孙孝俨,从帝游华林园,于坐献相风乌、华光殿、景阳山等颂。
南平王伟之孙静,宗室后进,有文才,笃志好学,散书满席,手自校讎。
鄱阳王恢之子范,虽无学术,而率意题章,皆有奇致。尝得旧琵琶,齐竟陵王子良旧物也,即揽笔为咏,以示湘东王,王作琵琶赋和之。
始兴王憺之子映,因野谷生,为嘉谷颂。其弟奕,当简文入居监抚,为储德颂以献。
安成王秀之子机,博览强记,有诗赋数千言,元帝序而传之。机弟推,亦善属文,为简文所赏。此亦皆见于本传者。
又帝从子从孙之才学也。
齐明帝杀高武子孙
宋子孙多不得其死,犹是文帝、孝武、废帝、明帝数君之所为。至齐高、武子孙,则皆明帝一人所杀,其惨毒自古所未有也。
明帝本高帝兄子,早孤,高帝抚之,恩过诸子,历高、武二朝,爵通侯,官仆射。至郁林王时辅政,因郁林无道,弑之而立海陵,不数月,又废弑之而夺其位。自以得不以正,亲子皆幼小,而高、武子孙日渐长大,遂尽灭之无遗种。(子岳传)
今按 高帝十九子:
长武帝,次豫章王嶷、临川王映、长沙王晃、武陵王奕、安成王皓、始兴王鉴,皆卒于明帝前,故未被害。
又早殇者四人。
其余鄱阳王锵、桂阳王铄、江夏王锋、南平王锐、宜都王铿、晋熙王銶、河东王铉、衡阳王钧,皆明帝所杀也。
武帝二十三子:
长文惠太子,早薨。次竟陵王子良,善终。鱼复侯子响,武帝时以擅杀长史,拒台兵,见杀。
又早殇者四人。
其余庐陵王子卿、安陆王子敬、晋陵王子懋、随郡王子隆、建安王子真、西阳王子明、南海王子罕、巴陵王子伦、邵陵王子贞、临贺王子岳、西阳王子文、衡阳王子峻、南康王子琳、湘东王子建、衡阳王子、南郡王子夏,皆明帝所杀也。
文惠太子子: 郁林王昭业、海陵王昭文既为明帝所弑,巴陵昭秀、桂阳王昭粲亦明帝杀之。甚至竟陵王子良之子:昭胄、昭颖亦明帝所杀。
统计高帝后,惟豫章王嶷有子,子廉、子恪、子操、子范、子显、子云等有后于梁,其余诸子及武帝、文惠诸子孙,大半皆被明帝之祸,且俱无后。
按齐高尝戒武帝曰“宋氏若不骨肉相残,他族岂得乘其衰敝?”故终武帝世,诸兄弟尚得保全。然齐高但知宋之自相屠戮,而不知己之杀刘氏子孙之惨。当巴陵王子伦被害时,谓茹法亮曰“先朝杀灭刘氏,今日之事,理数固然。是天理即人心,杀人子孙者,人亦杀其孙。金翅下殿,搏食小龙无数。”(子夏传:明帝名鸾,即金翅鸟也)斯固齐高之自取也。然齐明之忍心害理,亦已至矣!
建武中,凡三诛诸王,每一行事,帝辄先烧香火,呜咽流涕,人以此知其夜当有杀戮。(子岳传)每杀诸王,皆以夜遣兵围宅,或斧砍关排墙而入。(锵传)当时高武子孙朝不保夕,每朝见,鞠躬俯偻,不敢正行直视。(铉传)桂阳王铄见帝后,出谓人曰“吾前日见上流涕呜咽,而鄱阳、随郡诛,今日又流涕而有愧色,其在吾耶?”是夕,果见杀。(铄传)
宜都王铿咏陆机吊魏武云“昔以四海为己任,死则以爱子托人。”左右皆泣,未机,赐死。(铿传)
王敬则起兵向阙,以奉南康王子恪为名,子恪逃走,不知所在。明帝欲尽杀高武子孙,乃悉召入尚书省,敕人各两左右自随,孩抱者,乳母随入。其夜,太医煮药,都水办棺材数十具,须三更,悉杀之。会子恪自吴奔归,二更刺启入,时刻已至,而帝眠未醒,沈徽孚、单景隽少留其事,及帝觉,乃白子恪已至,帝惊曰“未尽诸王命耶?”景隽具以事答,明日,悉遣诸王侯还第。(昭胄传)盖天良难昧,帝亦动于心之所不安也。然其后又卒皆诛死,然则齐明之残忍惨毒,无复人理,真禽兽之不若矣!
卒之,高帝子孙既尽,而己之子东昏侯宝卷、和帝宝融皆被废杀之祸。
江夏王宝玄先为东昏所杀,鄱阳王宝寅逃入魏,后亦谋反诛。 邵陵王宝攸、晋熙王宝嵩、桂阳王宝贞,皆中兴元、二年赐死。
惟广陵王宝源,以先卒未被祸。巴陵王宝义,以废疾得善终。余皆早夭。
是明帝之子亦无一得免祸者。
始安王遥光,明帝亲兄子。明帝谋害诸王,皆遥光赞成之。后遥光亦以反诛。真所谓天理昭彰,报施不爽,凡杀人以利己者,可以观于此矣! 齐制典签之权太重
齐制:诸王出镇,其年小者,则置行事及典签以佐之。一州政事以及诸王之起居饮食,皆听命焉。而典签尤为切近。 齐书孝武诸子传论,谓“帝子临州年皆幼小,故辅以上佐,简自帝心。州国府第,先事后行。饮食起居,动应闻启。行事执其权,典签掣其肘,处地虽重,行己莫由。”斯宋氏之余风,在齐而弥甚也。 今见于列传者:
武陵王奕为丹阳尹,始不置行事,得自亲政。(奕传)随郡王子隆督益州,始亲府州事。(子隆传)可见其始皆有行事,不得自专也。
蔡约为宜都王长史,行府州事,时诸王行事,多相裁割,约在任,主佐之间,穆如也。(约传)可见行事如约者少也。
刘暄为江夏王宝元郢州行事,执事过刻,有人献马,宝元欲看之,暄曰“马何须看?”妃索煮肫,暄曰“已煮鹅,不复烦此。”宝元曰“舅殊无渭阳之情。”(诗经秦风渭阳:“我送舅氏,曰至渭阳。”谓甥舅之情。)(江祏传)可见行事之威制也。此行事之弊也。
其签帅之权:
如武陵王奕在江州忤典签赵渥,赵渥启其得失,即召还京。(奕传)
宜都王铿,举动每为签帅所判,立意多不得行。(铿传)
南海王子罕欲暂游东堂,典签姜秀不许,还泣谓母曰“儿欲移五步不得,与囚合异?”
邵陵王子贞求熊白(本草纲目:熊白,熊背上肪。色白如玉,味甚美,寒月则有,夏月则无。),厨人答以无典签命,不敢与。
西阳王子明欲送书侍读鲍撰,典签吴修之不许,乃止。(俱见子伦传)
其有不甘受制而擅杀典签者,则必治以专辄之罪。
如长沙王晃为典签所裁,晃杀之,高帝大怒,手诏赐杖。(晃传)
鱼复侯子响,为行事刘寅、典签吴修之等所奏,武帝遣台使检校,子响愤杀寅、修之等,后以抗拒台兵被诛。(子响传)
是以威行州郡,权重藩君,势积重而难返。 当子响之杀寅等也,武帝闻之曰“子响遂反!”戴僧静大言曰“诸王都应反!”帝问故,对曰“诸王无罪,而一时被囚,取一挺藕、一杯浆,签帅不在,则竟日忍渴。诸州但闻有签帅,不闻有刺史。”(见子伦传。而僧静传:武帝使僧静往讨,僧静曰“王年少,长史捉之太急,忿不思难,故耳!天子儿过误杀人,有何大罪?而忽遣军西上耶?僧静不敢奉诏。”) 竟陵王子良尝问范云曰“士大夫何故诣签帅?”云曰“诣长史以下皆无益,诣签帅便有十倍之利,不诣何为?”(子伦传)
故明帝杀诸王,无不就典签杀之。 其初辅政时,防制诸王,先致密旨于上佐。(孔琇之传)又令萧谌召诸王典签,约不许诸王外接人物。(谌传)
其害巴陵王子伦也,惧其有兵能拒命,以问典签裴伯茂,伯茂曰“若遣兵,恐不可即得,委伯茂,则一小吏力耳。”果以酖逼之死。(子伦传)
又遣裴叔业害南平王锐,防合周伯玉欲斩叔业,举兵匡社稷,典签叱左右斩之,锐遂见害。(锐传)积威之渐,一至于此。 按南史吕文显传“故事‘府州部内论事皆用签,前叙所论之事,后书某官某签。’故府州置典签掌之,本五品吏耳。
宋季多以幼小王子出为方镇,人主皆以亲近左右为典签,一岁中还都者数四,人主辄问以刺史之贤否,往往出于其口。于是威行州郡,权重藩君。齐明帝知之,始制诸州论事,不得遣典签,其任稍轻,其后仍复积重。”梁书“江革为庐陵王长史,时少王行事,多倾意于签帅,革以正直自处,不与签帅同坐,盖以典签本微贱者也。”然官小而权重,革之为此,岂至梁时签帅已轻,不复如齐时之威福在手耶? 南朝以射雉为猎
南朝都金陵,无搜狩之地,故尝以射雉为猎。
宋明帝射雉,至日中无所得,甚惭,曰:“吾旦来如皋,遂空行可笑。”(左传昭公二十八年:昔贾大夫恶,取妻而美,三年不言不笑,御以如皋,射雉获之,其妻始笑而言。)褚炫对曰“今节候虽适,而云雾尚凝,故斯翚之禽,骄心未警。”帝意解,乃于雉场置酒。(宋书褚炫传)帝至岩山射雉,有一雉不肯入场,日暮将返,留晋平王休祜待之,令勿得雉勿返,休祜便驰去,上令寿寂之等追之,蹴令坠马死。(休祜传) 齐武帝永明六年,邯郸超谏射雉,上为之止。久之,超竟诛。后又将射雉,竟陵王子良又谏止。(子良传) 东昏置雉场二百九十六处,翳中帷幛,皆红绿锦为之,有鹰犬队主、翳队主等官。(齐纪)
江左世族无功臣 六朝最重世族,已见丛考前编。其时有所谓旧门、次门、后门、勋门、役门之类,以士庶之别,为贵贱之分,积习相沿,遂成定制。
陶侃微时,郎中令杨与之同乘,温雅谓曰“奈何与小人同载?”
郗鉴陷陈午,贼中有同邑人张实,先附贼,来见竟卿鉴(呼郗鉴为卿),鉴曰“相与邦壤,义不及通,何可怙乱至此?”实惭而退。 杨方在都,缙绅咸厚之,方自以地寒,不愿留京,求补远郡,乃出为高梁太守。
王僧虔为吴兴郡守,听民何系先等一百十家为旧门,遂为阮佃夫所劾。
张敬儿斩桂阳王休范,以功高当乞镇襄阳,齐高辅政,以敬儿人位本轻,不欲便处以襄阳重镇。
侯景请婚王谢,梁武曰“王谢门高,可于朱张以下求之。”
一时风尚如此,即有出自寒微,奋立功业,官高位重,而其自视犹不敢与世族较。 陈显达既贵,自以人微位重,每迁官,常有愧惧之色。诫诸子曰“我本志不及此,汝等勿以富贵骄人。”又谓诸子曰“麈尾是王谢家物,汝不须捉此。”
王敬则与王俭同拜开府,褚渊戏俭以为连璧,俭曰“老子遂与韩非同传。”或以告敬则,敬则欣然曰“我本南沙小吏,今得与王卫军同拜三公,复何恨?”(敬则传)
王琳为梁元帝所忌,出为广州刺史,琳私谓李膺曰“官正疑琳耳,琳分望有限,岂与官争为帝乎?何不使琳镇雍州?琳自放兵作田,为国捍御外侮也。”(琳传)
且不特此也。
齐高在宋,以平桂阳之功,加中领军,犹固让与袁粲、褚渊,书自称“下官常人,志不及远。”(褚渊传)及即位后,临崩遗诏,亦曰“吾本布衣素族,念不到此。”(本纪)
可见当时门第之见,习为固然,虽帝王不能改易也。
然江左诸帝乃皆出自素族。
宋武本丹徒京口里人,少时伐荻新洲,又尝负刁逵社钱被执,其寒贱可知也。
齐高自称素族,则非高门可知也。梁武与齐高同族,亦非高门也。
陈武初馆于义兴许氏,始仕为里司,再仕为油库吏,其寒微亦可知也。
其他立功立事,为国宣力者,亦皆出于寒人。
如顾荣、卞壶、毛宝、朱伺、朱序、刘牢之、刘毅等之于晋。
檀道济、朱龄石、沈田子、毛修之、朱修之、刘康祖、到彦之、沈庆之等之于宋。
王敬则、张敬儿、陈显达、崔慧景等之于齐。陈伯之、陈庆之、兰钦、曹景宗、张惠绍、昌义之、王琳、杜龛等之于梁。 周文育、侯安都、黄法、吴明彻等之于陈。皆御武戡乱,为国家所倚赖。
而所谓高门大族者,不过雍容令仆,裙屐相高,求如王导、谢安柱石国家者,不一二数也。次则如王宏、王昙首、褚渊、王俭等,与时推迁,为兴朝佐命以自保其家世,虽市朝革易,而我之门第如故,以是为世家大族,迥异于庶姓而已。此江左风会习尚之极敝也。
梁武存齐室子孙
宋之于晋、齐之于宋,每当革易,辄取前代子孙尽殄之。
梁武父顺之,在齐时以缢杀鱼复侯子响事,为孝武所恶,不得志而死,故梁武赞齐明帝除孝武子孙以复私仇,然亦本明帝意,非梁武能主之也。
后其兄懿又为明帝子东昏侯所杀,故革易时,亦尽诛明帝子以复之,所谓自雪门耻也。 至于齐高子孙犹有存者,(高武子孙已为明帝杀尽,惟豫章王一支尚留)则皆保全而录用之。 如萧子恪仕至吴郡太守,子范秘书监,子显侍中吏部尚书,子云国子祭酒,子晖中骑长史。梁武尝谓子恪等曰“我初平建康,人皆劝我云‘时代革易,宜有处分。’我依此而行,有何不可?正以江左以来,代谢必行诛戮,有伤和气,所以运祚不长,昔曹志是魏武帝孙,陈思王之子,事晋武帝能为忠臣,此即卿事例,卿等无复自外之意,日久当知我心耳。”
姚察论曰“魏晋革易,皆抑前代宗支以绝民望,然刘奕、曹志犹显于新朝。及宋遂令司马氏为废姓,齐之代宋,戚属皆歼,其祚不长,抑亦由此。梁受命而子恪兄弟及群从并随才受任,通贵满朝,君子以是知高祖之量,度越前代矣!” 陈武帝多用敌将
陈武帝起自寒微,数年有天下,其将帅自侯安都、黄法、胡颖、徐度、杜棱、吴明彻诸人外,其余功臣皆出于仇敌中者。
杜僧明、周文育,则起兵围广州,为帝所擒者也。 欧阳頠,亦事萧勃,为周文育擒送于帝者也。 侯瑱、周铁虎、程灵洗,则王僧辨故将也。
鲁悉达、孙玚、周炅、樊毅、樊猛,则王琳故将也。
或临阵擒获,或力屈来降,帝皆释而用之,委以心膂,卒得其力以成偏安之业。其度量恢廓,知人善任,固自有过人者。
如侯瑱据豫章,自以本事僧辨,不肯入朝,及部众叛散,或劝其投北齐,瑱以帝有大量,必能容人,乃诣阙归罪。
鲁悉达据晋熙,王琳授以镇北将军,帝亦授以征西将军,悉达两受之而皆不就,帝使沈泰潜师袭之,亦不克,后为北齐师所破,乃来归,武帝谓曰“来何迟也?”对曰“陛下授臣以官,恩至厚矣;使沈泰来袭,威亦深矣,臣所以自归者,以陛下豁达大度,同符汉祖故也。”帝曰“卿言得之矣!”
可见帝之度量,当时早有以见信于人,故能驱策群雄,藉以集事。
魏郑公史论,谓“帝志度宏远,怀抱豁如,或取士于仇仇,或擢才于亡命,掩其受金之过,宥其吠尧之罪,委以心腹爪牙,咸得其死力,方诸鼎峙之雄,足以无惭权、备矣!然则虽偏安江左,固亦有帝王之量哉!”
齐梁台使之害
齐书竟陵王子良传:宋元嘉中,簿书赋税皆责成郡县,孝武帝急速,乃遣台使,自此公私劳扰。齐初子良疏曰“此辈使人,既非详慎,或贪险崎岖,营求此役。朝辞禁门,形态即异,暮宿村县,威福便行,胁遏津吏,恐喝邮传。既望城郭,便飞下严符,但称行台,未知所督。先诇官吏,却摄群曹,绛标寸纸,一日数至。四乡所召,莫辨枉直,万姓骇迫,争致馈遗,今日酒谐肉饫,即许附申,明日礼轻货薄,复责科算。及其豚蒜转积,鹅栗渐盈,远则分鬻他境,近则托质吏民,反请郡邑,助民祈缓。”此齐室台使之害也。
梁书贺琛传亦有疏曰“今东境户口空虚,皆由使命繁数,大邦大县,舟船衔命者,非惟十数,即穷幽之乡,极远之邑,亦皆必至驽困。邑宰则拱手听其渔猎,桀黠长吏又因之而为贪残。故细民弃业流冗者多。”此梁室台使之弊也。
以田租丁赋,动遣台使分催,本非政体。此辈假公营私,骚及鸡犬,固事之所必有也。然如子良所云“豚蒜鹅栗”之类,则征索尚属微细。
后世固不至以簿书赋役,动遣使征求,然有时以重案特命大官出勘,名曰“钦差”,其中未尝无公正之人,能廉洁持身,平反定狱,然不可多得也。不肖者,则因以为利,藉权索贿,动至数万金,小民之受累犹少,官府之被祸已深。
前明刘瑾窃柄时,科道出使归,例以千金为馈,犹觉其细已甚也。何况齐梁台使仅索鸡豚果栗之类,固不足数矣!
夫外吏不可信而遣朝官,小官不可信而遣大僚,宜其励官方而达民隐,乃滋累更甚,则不如不遣之为愈也。 后汉桓帝数遣黄门常侍及中使伯荣往来甘陵,伯荣尤骄蹇,所经郡国,莫不迎送礼谒,陈忠上言“使者所过,威权翕赫,震动郡县。王侯、二千石为伯荣独拜车下,仪体上僭,侔于人主。长吏惧责,发人修道,缮理亭传,征役无度,老幼相随,动以万计。赂遗仆从,人数百匹,顿踣呼嗟,莫不叩心!”后代钦差之弊,往往类此。
六朝多以反语作谶
自反切之学兴,遂有以反语作谶者。
三国志:诸葛恪未被害时,民间谣曰“诸葛恪,芦苇单依篾钩落,于何相逢成子阁。”成子阁,反语石子冈也。后恪为孙峻所杀,投尸于石子冈。
晋书孝武纪:帝为清暑殿,识者谓清暑反语为楚声,哀楚之征也。
齐书:益州向无诸王作镇,宋时有邵硕曰“后有王胜来作此州。”及齐武帝以始兴王鉴为益州刺史,胜反语为始兴也,硕言果验。 又文惠太子启武帝乞东田作小苑,东田反语为颠童,后其子郁林王即位,果以童昏见废。
梁书:武帝创同泰寺,后又创大通门以对寺之南,取反语以协同泰也,遂改年号为大通,以符寺及门名。昭明太子时,有谣曰“鹿子开城门,城门开鹿子。”鹿子开者,反语谓梾子哭,时太子之长子欢为南徐州刺史,太子薨,乃遣人追欢来临丧,故曰来子哭也。
哀策文
周制:饰终之典,以谥诔为重。汉景帝始增哀策,汉书本纪“中二年,令诸侯王薨,大鸿胪奏谥诔策,列侯薨,大行奏谥诔策。”应劭注,谓“赐谥及诔文,哀策也。”
沿及晋、宋犹以谥诔为重。
魏志郭后传,裴松之注“后崩,有哀策文。”
晋书文明王皇后传“武帝时,后为皇太后,既崩,帝手疏后德行,命史官为哀策文。及帝杨后崩,亦命史官作哀策。”其文俱载本传。
愍怀太子为贾后所害,后追复,皇太子特为哀策文。又江统、陆机并作诔颂焉。 李允卒,皇太子命王赞诔之,其文甚美。 王珣传:孝武帝崩,哀策谥议,皆珣所草。
宋文帝袁皇后薨,诏颜延之为哀策文,甚丽,帝自增“抚存悼亡,感今怀昔”八字。
孝武殷贵嫔薨,命谢庄为诔文,都下传写,纸为之贵。
至齐则专重哀策文。齐武裴后薨,群臣议立石志,王俭曰“石志不出礼经,今既有哀策,不烦石志。”乃止。可见齐以后,专以哀策为重也。 今见于齐、梁书各列传者:梁武丁贵嫔薨,张缵为哀策文。昭明太子薨,王筠为哀策文。简文为侯景所制,其后薨,萧子范为哀策文,简文读之曰“今葬礼虽缺,此文犹不减于旧是也。”
唐代宗独孤后薨,命宰相常衮为哀策,犹沿此制。 南朝陈地最小
晋南渡后,南北分裂,南朝之地,惟晋末宋初最大,至陈则极小矣。 刘裕相晋,灭慕容超而复青齐,降姚洸而复洛阳,灭姚泓而复关中。其后关中虽为赫连勃勃所夺,而溯河西上时,遣王仲德在北岸陆行,魏将尉建弃滑台,仲德入据之,自后魏屡攻,得而复失。魏明元帝欲南伐,崔浩谓“当略地以淮为限,则滑台、虎牢反在我军之北。”是滑台、虎牢尚为宋地。宋将到彦之、王仲德攻河南,明元帝遣长孙道生等追击至历城而还,是历城亦宋地也。宋元嘉十九年,诏“阙里往经寇乱,应下鲁郡修复学舍。”是鲁郡亦宋地也。
直至魏太武帝遣安颉攻拔洛阳,克虎牢,克滑台,帝临江起行宫于瓜步,宋馈百牢,乃班师,于是河南之地多入魏。
魏孝文帝时,宋薛安都以彭城,毕众敬以衮州,常珍奇以悬瓠,俱属于魏,张永、沈攸之与魏战,又大败,于是宋遂失淮北四州及豫州淮南地。 其后齐将裴叔业又以寿春降魏,于是淮北之地亦尽入于魏。故萧齐北境已小于宋。
迨梁武帝使张绍惠取宿豫,萧容取梁城,韦睿取合肥,以及义阳、邵阳之战,浮山堰之筑,两国交兵,争沿淮之地者十余年,互有胜负。魏孝明帝时,元法僧以徐州降梁,梁武遣萧综守之,综仍以徐州降魏。
魏末尔朱荣之乱,北海王颢奔梁,梁立为魏主,使陈庆之送之归国,深入千里,孝庄帝北走,颢遂入洛,梁之势几振。其后颢战败被擒,魏仍复所失地,而梁之地尚无恙也。
及侯景之乱,西魏寇安陆,执司州刺史柳仲礼,尽没汉东之地,其淮阳、山阳、淮阴等地,俱降东魏,鄱阳王范又以合州降东魏,东魏遂尽有淮南之地。景又攻陷广陵,使郭元建守之,景败,元建以广陵降北齐。(时东魏孝静帝已逊位于齐文宣)于是江北亦为北齐所有。
是时萧绎在江陵,乞师于西魏,令萧循以南郑与西魏,西魏遂取汉中。绎称帝于江陵,武陵王纪自成都起兵伐之,西魏使尉迟迥攻成都以救绎,及纪为绎所杀,而迥亦取成都,于是蜀地尽入于西魏矣。
是时梁之境,自巴陵至建康,惟以长江为限,荆州界北尽武宁,西拒峡口,而岳阳王萧察以绎杀其兄誉,遂据襄阳降西魏,西魏遣于谨等伐江陵,克之,杀元帝(即绎),乃以江陵易襄阳,使察为梁主,而襄阳亦入于西魏矣。
元帝殁后,王僧辨、陈霸先立其子方智于建业,北齐文宣纳萧渊明入为梁主,陈霸先废杀之,仍奉方智。其时徐嗣徽、任约降北齐,方据石头城,文宣又遣萧轨、柳达摩、东方老等来镇石头,为霸先所擒杀,金陵之地得以不陷。计是时,江以北尽入于北齐,西境则蜀中及襄阳俱入西魏,江陵又为萧察所有,梁地更小于元帝时矣。
陈霸先篡位(是为陈武帝),因之以立国,其地之入于周者(西魏恭帝逊位于周),惟湘州在江之南,周将贺若敦、独孤盛不能守,全师北归,地归于陈。其后周、陈通好,陈又赂周以黔中地及鲁山郡。迨北齐后主荒纵,陈宣帝乘其国乱,使吴明彻取江北,大败齐师于吕梁,又攻杀王琳于寿阳,于是淮泗之地俱复。而是时周已灭齐,宣帝欲乘乱争徐、兖,又使明彻北伐至彭城,反为周师所败,明彻被擒,于是周韦孝宽取寿阳,梁士彦复拔广陵,陈仍画江为界,江北之地尽入于周。故隋承周之地,晋王广由江都至六合,韩擒虎自庐州直渡采石,贺若弼自扬州直造京口,遂以亡陈也。
按三国时孙吴之地,初只江东六郡,渐及闽粤,后取荆州,始有江陵、长沙、武陵、桂阳等地,而夔府以西,尚属蜀也。其江北之地,亦只有濡须坞(今无为州),其余则皆属魏。陈地略与之相似,而荆州旧统内江陵,又为后梁所占,是其地又小于孙吴时。
· ◎ 卷十三 魏齐周隋书并北史
魏书多曲笔 魏收仕于北齐,修史正在齐文宣时(高洋),故凡涉齐神武(高欢)在魏朝时事,必曲为回护。 如孝庄纪建义元年,书“齐献武王(高欢先谥)与于晖等大破羊(侃)于瑕邱。”(北史不书)
二年,书“齐献武王与上党王天穆大破刑杲于济南,杲降送京,斩于都市。”(北史不书)
前废帝纪普泰元年,书“齐献武王以尔朱荣逆乱,兴义于信都。”(北史不书) 又尔朱荣传内,书“河阴之役,荣欲篡立,齐献武王及司马子如劝止之,乃仍奉庄帝。”(北史谓刘灵助劝止之,而不及高欢等)
此皆深著齐神武之功也。 孝武西迁为西魏,神武立孝静帝为东魏,则于西魏之君臣率多贬词。
孝武之殂则书“宇文黑獭(即宇文泰)既害出帝(即孝武帝),乃以南阳王宝炬(即文帝)僭尊号。” 斛斯椿随入关,北史载“其死后家无余赀。”而魏收书,则谓“其狡狯多事,好乱乐祸,朝野莫不疾之。” 贺拔胜自魏奔梁,又自梁归西魏,感梁武之德,见鸟之南飞者,亦不忍射。玉壁之战,追逐齐神武,几获之。北史谓“其垂翅江左,忧魏室之危亡,奋翼关西,感梁朝之顾遇,是固君子人也。”魏收书则谓“其好行小数,志大胆薄,周章南北,终无所成,致殁于贼中。”
此皆以其仕于西魏,故肆为诋訾,当时已谓其党齐毁魏,褒贬肆情,则其曲笔可知也。
至孝静帝纪,历叙“高澄无礼于帝,及帝逊位于齐文宣时,与宫嫔泣别,乘一犊车而去。后文宣行幸,常以帝自随,竟遇酖而崩。”等语。按魏收修书,正在文宣时,方谄齐之不暇,岂敢直书其事?此必非收原本,乃后人取北史之文以足之。 惟后妃传内,孝静帝后高氏,本神武之女,文宣妹也,而书“帝崩后,下嫁杨遵彦。”亦似略无忌讳,故丛考前编谓非收原本。今细按之,正见收之谄附遵彦,欲以见其联姻帝室之荣,则此传实系收书,非钞北史之文也。尊彦,杨愔字也,史家书名不书字,今独书其字,尤见其谄愔而不敢书名也。然则收之书趋附避讳,是非不公,真所谓秽史也。
孝武帝与高欢不协而西迁,既入关,因闺门无礼,为宇文泰所酖,魏收在齐修魏书,宜乎详著其丑,乃出帝纪(即孝武帝)并不叙及,但云“帝为宇文黑獭所害。”是犹存讳恶之义,或收修书时,孝武闺门之事,尚未闻于齐故耶?
魏书纪传互异处
魏书道武宣穆皇后传(明元帝之母刘贵人)“魏故事:后宫产子,将为储贰,其母皆赐死。故后以旧法薨。”
然考纪传,道武以前未有此事。明元本纪载“道武将立明元为太子,召而告之曰‘昔汉武将立其子而杀其母,不令妇人与国政也。汝当继统,故吾远同汉武。’于是刘贵人死,明元悲不自胜。”
据此,则立子先杀其母之例,实自道武始也。遍检魏书,道武以前,实无此例,而传何以云魏故事耶?北史亦同此误。
尔朱荣传
北史魏诸臣传多与魏收书相同,惟尔朱荣传,当时谓荣子文畅遗收金,请为其父作佳传,收论内遂有“若修德义之风,则韦、彭、伊、霍,夫何足数?”等语,故北史此传多有改订。
今按收书,大概著其功而减其恶。 先叙其讨破万子乞真、番和婆仑险、乞步落坚胡刘阿如、敕勒北列步若、勒勤斛律洛阳、费也头牧子等,详悉不遗。 至葛荣作乱,则载其请讨一疏。
明帝之殂,则载其请诛徐纥、郑俨一疏。
立庄帝后,载帝加以柱国大将军一诏。 擒葛荣后,载帝加以大丞相一诏。
又进位太师一诏。 平元颢后,载帝加以天柱大将军一诏。
及荣死后,又载废帝追赠三诏。
而于荣肆横无君,逞凶滥杀,及庄帝畏逼,忧祸潜谋杀荣之事,则不甚详,使阅者但觉功多罪少。此收之舞文也。
北史则于讨破万子乞真等小贼,不过檃括数语,其疏与诏,一切删除。(此本北史体例如是,非专略于荣传)而河阴之杀朝臣(魏书谓千三百人,北史谓二千余人)及庄帝杀荣之事,详叙之,历历如绘,自是功罪各不相掩。
然收书河阴之役,荣杀帝兄弟,并幽帝于别帐,将弑之,已使赵元则作禅文,因铸己象不成,乃还奉庄帝之处。亦终不能稍讳,则亦未大失实也。
惟荣女先为明帝嫔,荣欲以为庄帝后,帝从祖莹言立之,此事荣传中竟绝无一字,则以此后后为齐神武所纳,故讳之。然则收非曲徇尔朱,乃曲徇高氏耳。 西魏书
魏自胡太后临朝,孝明帝崩后,尔朱荣起兵,沈太后、少帝于河,立长乐王子攸,是为孝庄帝。帝以荣肆横,手杀之。尔朱兆等称兵害帝,立长广王奕,又以奕诏禅位于广陵王恭,是为节闵帝(魏书谓前废帝)。
高欢起兵讨尔朱氏,废节闵而立平阳王修,是为孝武帝。未几,帝与欢不协,乃西迁关中依宇文泰,欢别立清河王亶子善见为帝,是为东魏,而孝武为西魏。
按欢废节闵时,会朝臣议,佥谓“孝文不可无后。”故立孝武,天下共以为主。已三年,始西迁,是魏统自应属孝武。孝武崩,文帝立,文帝崩,废帝、恭帝继之,皆魏之正统也。
魏收在北齐修魏书,欲以齐继魏为正统,故自孝武后,即以东魏孝静帝继之,而孝武后诸帝不复作纪,此收之私见也。
魏澹作魏书,以西魏为正统,自是正论。惜其书不传。故西魏文帝等纪年纪事,转见于周文帝(即宇文泰)纪内,幸北史增文帝诸纪,名分始正。而魏书究不得为完书。
近日谢蕴山藩伯另撰西魏书,以次于魏书之后,诚得史裁之正也。其采掇亦甚详,可称良史。惟列传尚有遗漏:
如八柱国内,少李弼、独孤信、赵贵、侯莫、陈崇。 十二大将军内,少侯莫、陈顺、宇文遵、达奚武、李远、豆卢宁、宇文贵、杨忠、王雄。
按柱国本尔朱荣官号,荣贬后,此官遂废。魏文帝以宇文泰功大,始命为之。其后功参佐命、望实俱重者,亦居此职。自大统十六年以前,任者凡八人。泰统百揆,元欣皇族,其余六人,各督二大将军,分掌禁旅,出则征伐。是诸臣乃大统十六年以前功臣,虽皆宇文泰擢用,然是时魏祚未移,泰亦尚为魏臣,诸人方与泰比肩事魏,则皆西魏臣也,岂得无传?
又苏绰在魏,仿周礼定官制,与卢辨同事。今绰有传而辨无传,亦属挂漏。
曾属蕴山补之,未知增入否?
附谢蕴山答书 谢启昆
前过常州,快聆麈论(清谈),得慰积怀。昨惠手书,过蒙期许。拙诗复宠以序文,感何如之!
承示“西魏书挂漏处,极费清心,所有宗室内少元育、元赞。八柱国内少李弼、独孤信等。十二大将军内,少侯莫、陈顺等。”诚属疏略。
然断代为书,列传当有限制。尝怪汉之臧洪、陶谦、荀彧、公孙瓒、董卓、二袁诸人,皆未臣魏,陈寿载之魏志,殊失史裁。范蔚宗收入后汉书,是也。
然黄初诸臣曾仕建安者甚多,使俱入汉书,则无此义例矣! 弟为此书之初,搜罗周、隋两朝之曾仕西魏者,凡三百余人。周书列传非西魏臣者,十无一二,势难废周书而改为西魏。故拙撰列传,以宇文受禅为断,其下仕周、隋者,即不立传,虽尉迟迥、独孤信辈,勋业烂然,亦从删削。然封爵表载其爵秩大事。异域表载其勋略。柱国大将军之制,载于百官考。似可与列传互为补苴,不致缺漏矣。此区区作书之旨,不识高明以为然否?
大抵吾辈著书,得失参半,一人见识既单,精力有限,不得良友正之,则疑无从改订。尚祈不吝教言,尤荷高谊。吾兄近日著述,如已脱稿,亦望寄示,或可效一得之愚也。诸惟鉴原是幸。 答谢蕴山藩伯书
承示“西魏书断自宇文受禅,而以仆所指八柱国、十二大将军,有不能尽入西魏者。”具见斟酌苦心,仆深愧考核未精,妄参末议矣!
汉以后数朝,皆以禅代为革命,其臣多历仕前后两朝,故作史者必先立限断。
晋武时议立晋书限断,荀勖欲以魏正始为断,王瓒欲以嘉平为断,贾谧欲以泰始为断,后因张华谓宜用正始,其议遂定。
徐爰宋书旧本,列晋末诸臣及叛贼并刘毅等与宋武同起义者。
沈约修宋书,以桓玄、焦纵、卢循,身为晋贼,无关后代。吴隐、郗僧施,义止前朝,不宜入宋。刘毅、合无忌、诸葛长民、魏咏之、檀凭之,志在匡晋,亦非宋臣。遂一概删却。
此皆古人先立限断之法。 足下西魏书以宇文受禅为断,可谓扼要矣。然亦有未可尽拘者。
陈寿魏志,列入汉末诸臣:董卓、陶谦、吕布、二袁、刘表等,诚有如足下所云,殊失史裁。然寿作三国志时,后汉尚未有正史,而诸臣事多与曹操相涉,不立传则记载不明,故仿史记项羽、陈涉之例,遂列汉臣于魏志。及范蔚宗出,悉收入后汉书,而后汉、魏两朝人物,灿若列眉。
足下西魏书列斛斯椿、贾显度、贺拔胜等传,正用范书例也。
而范书中有荀彧一传,彧出仕即参曹操军事,始终为其谋主,佐成大业,则听其传于魏志可矣。而蔚宗以其心存汉朝,阻魏九锡,特入于汉臣内,此又作史者于限断之中,寓变通之例。
今西魏八柱国、十二大将军,虽多宇文泰擢用,其后又多仕于周者,然其先则与泰同官魏朝,且泰于魏文帝时尚不失臣节,其出师尝奉魏帝以行,所仿周礼六官亦必奏而后著为令,非如操之目无汉献也。则与泰同立功于西魏者,尚皆魏臣。 况李弼、侯莫、陈顺当周闵帝受禅之年即卒。赵贵、独孤信并以谋杀宇文护而被害。似不得尽指为周臣,而西魏书不列传也。 如以仕周者不终于魏,则有新唐书传赵光允、王处直之例在。
二人皆唐臣,后历仕朱梁、后唐,而新唐书仍为立传。光允则叙其历官知制诰而止,处直则叙其天复初封太原郡王而止。以此官犹是唐所授,以后则不复叙也。 否则,有隋、唐二书各传裴矩之例在。
矩入唐为民部尚书,唐人修隋书,以其在隋朝事迹最多,特为立传。后宋祁以其说曹旦举山东之地归唐,又为立传于唐书。是一人两传,古亦有此例。
西魏达奚武入周,有迎齐将司马消难、拒斛律敦等功,而其先战沙苑、战河桥、斩齐将高敖曹、败梁将萧循,皆魏朝事也。
豆卢宁入周,有讨稽胡、刘桑德等功,然其先从擒窦泰、复宏农、破沙苑、平梁仙定、讨乙铁忽,皆魏朝事也。 杨忠入周,有破齐师于晋阳等功,而其先从平潼关、破回洛城、斩齐将辛纂、擒梁将柳仲礼,皆魏朝事也。
宇文贵入周,但有讨吐谷浑之功,而其先从尔朱荣擒葛荣平刑杲、拒元显,则尚在孝武以前。及从孝武入关,援贺若统、败尧雄、走任祥、降是云宝,亦皆魏朝事。魏文帝以金卮置侯上,射中者赐之,贵一发而中,帝即赐贵,且奖谕之,则更为魏帝所宠任者。 窃意此诸人,仍应补传于西魏。但叙其在魏立功之处,而入周后事迹,周书本有传,固不妨并存,似与隋、唐二书传裴矩、赵光允、王处直之例相合,不必以其曾仕周,遂不入魏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