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御制刑政箴一首,又制中和乐武曲,于御殿奏之。
是年仲春,赐宴麟德殿,九日,赐宴曲江,皆赋诗。 十七年仲春及重阳赐宴曲江,亦皆赋诗。
十八年,九日宴马嶙山池,亦赋诗,皆命群臣属和。
此见于本纪者也。
贞元四年,九日之宴,帝亲为诗序,令朝官和进,帝亲考其诗,以刘太真、李纾等四人为上,鲍防、于邵等四人为次,张蒙、殷亮等二十三人为下,李晟、马燧、李泌三宰相之诗,不加优劣。(见太真传) 韦绶在内直,帝作黄菊歌,顾左右曰“不可不示韦绶。”即遣人持往,绶即附和进。(绶传)
又尝制宸扆台衡二铭赐马燧。(燧传) 杜希全赴镇天德,献体要八章,多所规讽,帝制君臣箴赐之。(希全传)
张建封入朝将还镇,帝赋诗饯之。(建封传)
此皆见于列传者也。
今载其数首。
贞元四年曲江赐宴诗曰“早衣对庭燎,躬化勤意诚。时此万机暇,适与佳节并。曲池洁寒流,芳菊舒金英。乾坤爽气澄,台殿秋光清。朝野庆年丰,高会多欢声。永怀无荒戒,良士同斯情。”
其赐建封诗曰“牧守寄所重,才贤生为时。宣风自淮甸,授钺膺藩维。入觐展遐恋,临轩慰来思。忠诚在方寸,感激陈情词。报国尔所尚,恤人予是资。欢宴不尽怀,车马当还期。谷雨将应候,行春犹未迟。勿以千里遥,而云无已知。” 褒贬前代忠奸
式闾表墓为新朝激扬首务,(于生者则式其闾门,死者则表其墓,所以激励宣扬。)所以表是非之公,新天下之耳目也。 唐武德元年,诏“隋高颎、贺若弼、薛道衡、宇文、黄纯等,并抗节怀忠,陷于极刑,特赠官加谥。” 贞观元年,诏“齐崔季舒、郭遵封、李琰以极言蒙难,褒叙其子孙。”则不惟赠恤死者,且官其后人矣。
麟德元年,又诏“访周宇文孝伯子孙,授以官。” 此皆褒忠令典也。
贞观元年,追论隋臣裴虔通手弑炀帝之罪,削爵流欢州。
七年,又诏“宇文化及及弟智及、司马德戡、裴虔通、孟景、元礼、杨览、唐奉义、牛方裕、元敏、薛良、马举元、武达、李孝本、孝哲、张恺、许宏仁、令狐行达、席德方、李覆等弑炀帝者,其子孙并禁锢,勿得齿叙。”此亦昭瘅恶之公。
然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化及等已死,锢其子孙是矣。裴虔通尚在,而徒以前代之事,不复正以诛殛,仅配流遐裔,尚不免失刑也。
武后圣历元年,又追贬隋杨素子孙,不许仕京官及侍卫。
谥兼美恶
唐制:三品以上皆得请谥,而其人之贤否不同,则必核其生平以定之。盖犹存古道也。
皇甫无逸官于蜀,其母卒于京,无逸奔丧归,在途而死。太常谥曰“孝”,王圭驳之,谓“无逸赴官,不与母偕,不可称孝。”乃更谥“良”。
萧瑀卒,太常谥曰“肃”,太宗以其多忌,改谥“贞褊”。
裴矩卒,初谥曰“恭”,刘洎以其侈肆驳之,乃改谥“纵”。
封俭卒,后奸邪事发,改谥曰“缪”。 许敬宗卒,博士袁思议“敬宗弃子荒徼,嫁女蛮落。”谥曰“缪”。敬宗孙彦伯请改谥,博士王福畤执不可,诏尚书省更议,以既过能改为恭,乃请谥曰“恭”。(新书谓更谥“蔡”。)
韦巨源卒,太常谥曰“昭”,李邕以其附武、韦为相,不当得美谥,虽不听而议者是之。
杨炎卒,谥“肃愍”,孔戣驳之,改谥“平厉”。
高璩卒,博士曹邺议其为相时,交游丑杂,请谥为“刺”。从之。
皆见于本传。
是俱能存彰瘅之公,不专以美举阿人者。然其时已多请嘱失实之弊。 李虞仲奏言“古者将葬请谥,今近或二、三年,远或数十年方请,人殁已久,采诸传闻,不可考信;取诸诔状,亦多浮词。请自今凡应得谥者,前葬一月,请考功太常定谥。在京者不得过半期,在外者不得过一期。若不请者,许考功即察行谥之。”(虞仲传)盖唐犹详慎谥法如此。
后世惟赐谥者始得谥,即邀恩赐,自必其人履行无亏,故谥皆有美而无恶也。
唐追赠太子之滥
子帝而追帝其父,礼也。弟而追帝其兄,兄而追帝其弟,已属过当。
如:玄宗追册中宗子襄王重茂为帝,以重茂本韦后所立为帝后,退封襄王,故薨而仍以帝号还之,尚不失为厚。
玄宗又以兄宪让己为太子得立,宪薨,追赠让皇帝。 肃宗以长兄琮早薨,追赠奉天皇帝。
代宗以弟倓有功,被谗死,追赠承天皇帝。
皆礼之过者。然犹有说以处此。
至太子而追崇为帝,必其子即位而追帝之。
如:金世宗太子允恭以子章宗即位而谥为显宗。
元世祖太子珍戬以子成宗即位而谥裕宗是也。
乃唐高宗之太子宏薨,而赠孝敬皇帝,则以父而追帝其子,不经之甚矣! 若追赠太子,必其曾为太子,或早薨,或不得其死,则仍复其旧称。
如:中宗子重润在高宗时已立为皇太孙,后为武后杖死。神龙初,赠懿德太子。
宪宗立子宁为太子,薨,赠惠昭太子。 文宗立子永为太子,后废死,赠庄恪太子。
此父之追赠其子也。(太宗立子承干为太子,后废,薨不追封。高宗立子忠为太子,后废死,封燕王。昭宗立子德王裕为太子,后刘季述废昭立裕为帝,反正后,仍以裕为德王。)
中宗立子重俊为太子,后起兵诛武三思败死,睿宗追赠节愍太子。
此以叔而赠其侄,亦以其曾为太子也。
高祖立子建成为太子,太宗杀之,即位后,仍赠隐太子。
高宗立子贤为太子,为武后废死,睿宗追赠章怀太子。
玄宗立子瑛为太子,以谗死,肃宗仍赠太子。 此以弟而赠兄,亦以其曾为太子,还其旧物也。
敬宗子普,文宗时薨,赠悼怀太子。 懿宗子倚,为刘季述所杀,昭宗赠恭哀太子。
此以叔而赠其侄,亦以普、倚本应为太子,特以年幼未得立而还其旧物,尚不失为厚也。
至未为太子而死后追赠者,
如玄宗子琬薨,赠靖恭太子。
代宗子邈薨,赠昭靖太子。
宣宗子汉薨,赠靖怀太子。
此则其人本不应为太子,而殁以太子之号荣之,已不免紊于礼,然此犹父之赠其子,于名分尚顺也。
若玄宗赠弟申王撝为惠庄太子、岐王范为惠文太子、薛王业为惠宣太子。此三王者,将以为睿宗之太子耶?则睿宗自有太子宪,(睿宗在武后时为帝,先立宪。后玄宗平内难,宪让玄宗为太子)继又以玄宗为太子。此三王初未身为太子,则加以大国荣封可矣。太子之称,究属以子继父而言,非同官爵之可加赠也,而以施于未为太子之弟,转似下侪于己子之列,此则苟欲以追崇见其友爱,而不知转失礼甚矣!
后穆宗子凑,文宗时以谗死,文宗赠怀懿太子。穆宗已有太子,敬宗为帝,凑未为太子也,而文宗以从兄赠之为太子,亦同此失。(顾宁人日知录内但举秦文公太子卒,赐谥为竫公,及代宗追谥弟承天皇帝二事,尚未备。)
帝号标后谥
以帝号标后谥,乃范蔚宗汉书追书之例,非当日本制也。
光武阴后本谥“烈”,以光武谥合之,故曰“光烈”。
明帝马后本谥“德”,以明帝谥合之,故曰“明德”。
章帝窦后之称“章德”,
和帝邓后之称“和熹”, 安帝阎后之称“安思”,
桓帝窦后之称“桓思”, 灵帝何后之称“灵思”,
献帝曹后之称“献穆”,皆仿此。 其桓帝梁后谥“懿献”二字,不便合帝谥并称,则曰“桓帝懿献梁皇后”。
此可以见范史牵合之书法也。
后世不察,乃遂于皇后定谥时,即系以帝号。
如唐高祖窦皇后崩,合帝谥曰“太穆神皇后”。
文德皇后崩,始谥“文德”,及太宗崩,合谥曰“文德圣皇后”。
是反以夫从妇矣!
睿宗窦后之谥,
太常初谥曰“大昭成”, 或援范史例,谓“宜引‘圣真’冠谥,以单言配之,应曰‘圣昭’或‘睿成’,以双言配之,应曰‘大圣昭成’或‘圣真昭成’。(以睿宗谥元真大圣大兴孝皇帝故也)谓此后汉光烈等谥例,且本朝太穆、文德故事也。”
太常驳之曰“蔚宗以帝号标后谥,是史家记事体,妇人非必与夫同也。入庙称后,义系于夫,在庙称太,义系于子。文母生号也,文王谥也,周公岂以夫从妇乎?后汉书不可为据。”
诏曰“可”。(俱见皇后传) 后汉书皇后纪论曰“汉世皇后无谥,皆因帝谥以为称。中兴明帝始建‘光烈’之称,其后定以‘德’配,故马、窦二后俱称‘德’焉。蔡邕始追正‘和熹’之谥,其‘安思’、‘顺烈’以下,皆依而加焉。”
案蔡邕谥议曰“汉世母氏无谥,至明帝始建‘光烈’之称,自是转因帝号加之以‘德’,上下优劣,混为一体,殊非礼制。谥法有功安人曰‘同’,帝后一体,礼亦宜同,大行皇太后谥宜为‘和熹’。” 据此,则后之有专谥,始于明帝之谥阴后,继成于蔡邕之谥邓后。
又案魏道武追谥先世皇后皆无本谥。北史后妃传序云“皆从帝谥为皇后谥”,今案如神元皇后窦氏、桓皇后惟氏、平文皇后王氏之类是也。
神元、桓、平、文皆帝谥也,其皇后无本谥,故即从帝之谥也。
至道武以后,则后自有谥。如道武宣穆皇后刘氏、明元昭哀皇后姚氏是也。道武、明元,帝谥也;宣穆、昭哀,后谥也,其曰“道武宣穆”及“明元昭哀”者,亦史家追书之例,以帝号标后谥也。
皇后哀册尊称 德宗昭德皇后薨,侍郎李纾撰册文曰“大行皇后”,帝以为不典,命学士吴通元为之,又云“咨后王氏”,议者亦以为非。宜如贞观中岑文本撰文德皇后谥册曰“皇后长孙氏”。(旧唐书)
祔葬变礼
(说文解字:祔,后死者合食于先祖。即后死者合葬于先死者。)
招魂而葬本起于东汉。
光武姊元为邓晨妻,起兵时,元被害,后晨封侯卒,帝追尊姊为公主,招其魂,与晨合葬。此招魂葬之始也。
唐中宗和思赵皇后,先为武后幽死,莫知瘗所。中宗崩,议者以韦后得罪,不宜祔葬,乃追谥赵为皇后,欲行招魂祔葬之礼。
博士彭景直上言“古无招魂之礼,不可备棺椁。宜据汉书郊祀志,葬黄帝衣冠于桥山故事,以皇后袆衣(后之祭服,上有雉图。周礼天官内司服:掌王后之六服:袆衣、揄狄、阙狄、鞠衣、展衣、缘衣。郑玄注:袆衣,画翚者。从王祭先王则服袆衣。)於陵所寝宫招魂,置衣于魂舆(灵车),以太牢告祭,迁衣于寝宫,覆以夷衾而祔葬焉。”从之。
睿宗刘后、窦后亦皆为武后所杀,莫知瘗所,后亦招魂葬之。盖亦仿赵后例也。
然古不墓祭,惟以立主于庙为重,盖魂气归于天,体魄归于地,招魂而葬,是欲以归天之魂,使之入地,理难强通。即葬衣冠而必先招魂于衣冠,然后葬之,是仍欲使魂入地也。既莫知瘗所,似不必复设祔葬之虚礼,但奉主祔庙可耳。
案晋东海王越殁于项,其丧柩为石勒所焚,妃裴氏渡江归于元帝,欲招魂葬越,博士傅纯曰“圣人制礼,设冢椁以藏形,事之以凶;主庙祧以安神,事之以吉。送形而往,迎精而反,此墓、庙之大分,形、神之异制也。室庙、寝庙,祭非一处,所以广求神之道,而独不祭于墓,非神之所处也。”遂诏不许,是晋人已有定议矣!
代宗沈后(德宗之母)陷贼不知存亡,德宗即位,屡求不获,至宪宗时,群臣请仿晋庾蔚之议“寻求三年之后,又俟中寿而服之。”(东晋初中原丧乱,室家离析,朝廷议二亲陷没寇难,应制服不?庾蔚之云:“二亲为戎狄所破,存亡未可知者,寻求之理绝,三年之外,犹宜以哀素自居,待中寿而服之也。”)乃以是年九月发哀,先令造袆衣一副,择日祔代宗陵。此亦无于礼者之礼也。 案晋书李允传:允祖敏避公孙度之命,浮海不知所终。允父信追求,积年不获,欲行丧,又恐父尚存,有邻人与父同岁者死,乃以是时行丧。后因徐邈劝娶妻,既生子,遂绝房室。此亦一故事。 南史沈洙传:建康令沈孝轨门生牒(诉状)称“主人父灵柩在周,主人奉使关右,因欲迎丧,久而未返。今月晦,即是再期。主人弟息,应以是月末除灵?抑或应待主人还除灵?” 江德藻云“礼久而不葬,惟主丧者不除,其余各终月数而除。此家内有事,未得葬者耳。孝轨既在异域,虽迎丧而无还期,诸弟若遂不除,则永绝婚嫁。宜咨沈洙。”
洙议曰“礼有变正,有从宜,礼小记之文(久而不葬者,唯主丧者不除,其余以麻终月数者,除丧则已。注云:‘其余谓傍亲。’),礼之正也。但魏氏东关之役,失亡尸骨,葬礼无期,议者以为无终身之丧,故制使除服。晋室丧乱,或死于北庭,无从迎柩,故又申明其制。今孝轨丧还未有定期,在此者应除服,若丧柩得还,别行改葬之礼。”
礼记云“改葬之礼服缌。”不忍无服送至亲也。 谥后于庙
顺宗王皇后崩,太常进谥,公卿欲告天地宗庙,礼院奏曰“案礼曾子问‘古者天子称天以诔之。’皇后之谥则读于庙。江都集礼亦曰‘谥皇后于庙。’又曰‘皇后无外事,无为于郊也。准礼,贱不诔贵,子不爵母,所以必谥于庙者,宜受成于祖也。’故天子谥于郊,后妃谥于庙。”从之。
两太后并称 文宗即位时,敬宗母王太后尚在,而文宗自有母萧太后,乃号敬宗母曰宝历太后,又以两太后难于分别,乃诏以宫名别之。宝历太后居义安宫,称义安太后。后武宗即位,文宗母萧太后尚在,徙居积庆殿,乃称积庆太后。 皇太后不祔葬
穆宗久葬,其妃韦氏生武宗,亦已久亡。武宗立,欲以母祔葬於穆宗之光陵,宰臣奏“神道安于静,光陵葬已二十年,不可更穿。太后所葬之福陵,亦崇筑已久,不宜徙。请但奉主祔庙。”穆宗从之。 又明世宗有三后,孝源,元配也。继张后被废。继孝烈方氏薨。帝欲先以其神主祔太庙,群臣请“设位于皇妣睿皇后之次,后寝藏主则设幄于宪庙皇祖妣之右,以从祔于祖姑之义。”帝曰“安有享从此而主藏彼,可祧仁宗,而以后主即列于朕之位次。”群臣言“后虽宜祔享,但迁及庙次,非臣子所敢言。”帝怒,乃祔主于第九室。隆庆中,从群臣议,仍以元配孝源后合葬永陵,孝烈主移于宏孝殿。
案明宪宗生母周已尊为皇太后,孝宗时始崩。孝宗问刘健等祔庙礼,健曰“汉以前,一帝一后祔。二后自唐始也。祔三后自宋始也。三后者,一正后,一继后,一生母也。”帝曰“事须师古,祖宗来,一帝一后,今并祔,则坏礼自朕始矣。”遂不祔庙。嘉靖中,移祀陵殿,题主曰“皇后”,不系帝谥,以别嫡庶。自后穆宗母、神宗母、光宗、熹宗、庄烈帝母咸用此制。 建成元吉之子被诛
谋反者族诛,秦汉六朝以来皆用此法。(见崔仁师传)太宗为秦王时杀建成、元吉,不过兄弟间互相屠害,其时太宗尚未为帝,不可以反论也。乃建成子安陆王承道、河东王承德、武安王承训、汝南王承明、钜鹿王承义,元吉子梁郡王承业、渔阳王承鸾、晋安王承奖、江夏王承裕、义阳王承度,俱坐诛,除其属籍。是时高祖尚在帝位,而坐视其孙之以反律伏诛,而不能一救,高祖亦危极矣! 没入掖廷
族诛者既诛其壮丁,而妻妾子妇及子孙之幼者,皆没入掖廷为奴婢。如樊兴、钱九陇俱以父犯罪,配没为皇家隶人。(兴等传)武后杀唐宗室,壮者皆被戮,幼者皆没入为官奴。(巢王明传)李师道既诛,其小男没入掖廷。(师道传)此子孙之幼者也。
齐王元吉被诛,其妃没入宫为太宗妃。(巢王明传)卢江王瑗既诛,其姬入侍太宗。(王圭传)上官仪及子庭芝既被诛,庭芝妻郑及女婉儿配入掖廷。(仪传)吴元济之妻沈氏、李师道之妻魏氏,败诛后,皆没入。(元济、师道传)师道既诛,宪宗谓宰相曰“李师古之妻于师道叔嫂也,虽云逆族,亦宜等降。李宗奭妻亦士族也。今俱在掖庭,于法似稍深。”崔群奏“此圣主仁恻之心也。”于是师古妻裴氏、女宜娘,宗奭妻韦氏及男女皆释。(群传)御史李孝,本皇族也。坐李训事诛,其女没入宫,魏谏出之。(传)又元载女真一,少为尼,载败,没入宫。德宗时始告以载死,号泣投地。则女之出家者亦不免也。(载传)韩滉过汴,语刘元佐曰“宜早见天子,不可使太夫人白首与新妇、子孙填宫掖。(滉传)盖当时法令如此。然其中亦有生贵子者。肃宗为太子时,玄宗命高力士选良家子侍之,力士曰“京兆料择,人得借口,不如掖廷衣冠女。”会有吴令圭坐事死,女没入宫,力士选以进,后生代宗,即章敬皇后也。李锜反,被诛,其妾郑氏没入宫,宪宗幸之,后生宣宗,即孝明皇后也。
案北史崔昂传,律文籍没者,妇人年六十以上,免配官。 唐女祸
报应之说本属渺茫,然亦有不得不信者。
唐高祖初为晋阳留守时,宫监裴寂私以宫人入侍。后太宗起兵,使寂以此事胁高祖,谓“二郎举义旗,正为寂以宫人侍公,恐事发族诛耳。”高祖意乃决。(寂传)是高祖之举兵,实以女色起也。及太宗杀弟元吉,即以元吉妻为妃。卢江王瑗以反诛,而其姬又入侍左右。是两代开创之君皆以女色纵欲。 孰知贞观之末,武后已在宫中,其后称制命,杀唐子孙几尽,中冓之丑,千载指为笑端。韦后继之,秽声流闻,并为其所通之武三思榜其丑行于天津桥,以倾陷张柬之等。寻又与安乐公主毒弑中宗,宫闱女祸至此而极。
及玄宗平内难,开元之始几于家给人足,而一杨贵妃足以败之。虽安史之变不尽由于女宠,然色荒志怠,惟耽乐之从,是以任用非人而悟,酿成大祸而不知,以致渔阳鼙鼓,陷没两京,而河朔三镇从此遂失,唐室因以不竞。追原祸始,未始非色荒之贻害也。然则以女色起者,仍以女色败。所谓君以此始,亦以此终者。得不谓非天道好还之昭然可见者哉。
武后之忍
古来无道之君好杀者,有石虎、符生、齐明帝、北齐文宣帝、金海陵炀王;其英主好杀者,有明太祖。然皆未有如唐武后之忍者也。
自其初搤死亲女以诬王皇后,绝毛里之爱,夺燕昵之私,固已非复人理。(后为昭仪时生女,皇后至,抚弄而去,昭仪潜毙女于衾下,伺帝至,阳欢笑,发衾,女死矣。左右曰“皇后适至。”昭仪悲啼,帝怒日“后杀吾女!”后无以自解,寻被废。)
及正位后,王后、萧良娣被废,各杖二百,反接投酿瓮中,日“令二妪骨醉。”数日死,犹殊其尸。并窜长孙无忌、褚遂良等至死。又杀上官仪。其出手行事,即凶焰绝人,然此犹曰妒者常情,不得不害人以利己也。
称制后,欲立威以制天下,开告密之门,纵酷吏周兴、来俊臣、邱神绩等起大狱,指将相,俾相连染,一切案以反论,吏争以周内为能,于是诛戮无虚日。大臣则裴炎、刘祎之、邓元挺、阎温古、张光辅、魏元同、刘齐贤、王本立、范履冰、裴居道、张行廉、史务滋、傅游艺、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乐思晦、苏干、李昭德、李元素、孙元亨、石抱忠、刘奇等数十人;大将则程务挺、李光谊、黑齿常之、赵怀节、张虔、勖泉献诚、阿史那元庆等亦数十人;庶僚则周思茂、郝象贤、薛顗、裴承光、弓嗣业、弓嗣明、弓嗣古、郭正一、弓志元、弓彭祖、王令基、崔察、刘昌从、刘延景、柳明肃、苏践言、白令言、乔知之、阿史那惠、杜儒童、张楚金、元万顷、苗神客、裴望、裴琏、韦方质、刘行实、刘日瑜、刘行感、张虔通、云宏嗣、李安静、裴匪躬、范云仙、薛大信、来同敏、刘顺之、宇文全志、柳璆、阎知微等数十百人,皆骈首就戮,如刲羊豕。甚至邱神绩、来俊臣向为后出死力以害朝臣者,亦杀之。其流徙在外者,又遣万国俊至岭南杀三百余人。又分遣六御史至剑南、黔中等郡,尽杀流人,皆惟恐杀人之少,刘光业所杀九百余人,其余少者亦不减五百。虽明祖之诛胡、蓝二党,不是过也。然此犹曰中外官僚,非戚属也。
越王贞、琅玡王冲起兵谋复王室,事败被诛,于是杀韩王元嘉、鲁王灵夔、范阳王霭、黄公撰、东莞公融、霍王元轨、江绪王都、舒王元名、汝南王玮、鄱旸公諲、广汉公谧、汶山公蓁、广都王、恒山王厥、江王知祥及其子皎嗣、郑王璥、豫章王亶、蒋王炜、安南郡王颖、鄅国公昭、滕王元婴子六人、纪王慎之子义阳王琮、楚国公璇、襄阳公秀、广化公献、建平公钦、曹王明,及诸宗室李直、李敞、李然、李勋、李策、李越、李黯、李兀、李英、李志业、李知言、李元贞、钜鹿公晃等数十百人,除其属籍,幼者流岭表,又为六道使所杀。虽萧鸾之杀高武子孙,完颜亮之杀太祖、太宗子孙,亦不是过也。然此犹曰李氏宗室,非武族也。
武元庆、元爽,则后兄也,惟良、怀运,则后兄子也。元庆、元爽寻坐事死。后姊之女为高宗所私,封魏国夫人,后私毒之死,又归罪于惟良、怀运,杀之。然此犹曰异母兄侄,本不相睦也。
若高宗子,则后之诸子也。后宫所生忠,已立为皇太子,因武后有子宏,甘让储位,改封梁王,乃废流黔州赐死。泽王上金,后宫杨氏所生,许王素节,萧淑妃所生,武三思讽周兴诬以谋反,缢素节于驿亭,上金闻之亦自缢。上金七子、素节九子并诛,幼者悉囚雷州。然此犹曰非己所生也。
太子宏则后亲子,立为储贰,贤德闻天下,以其请萧淑妃女之幽于掖廷者出嫁,遂恶之,又以其聪睿,不便于己,竟酖之死。宏既死,立其弟贤为太子,亦后亲子也,又以触忌,而使人发其阴事,高宗欲薄其罪,后日“大义灭亲,不可赦!”乃废为庶人,流巴州,后又遣邱神绩逼杀之,并杀其子光顺,仅一子守礼,亦幽于宫中,屡被杖。玄宗时,岐王尝奏其能知雨旸,帝问之,对日“臣无他,天后时被杖创痕,雨则沈懑,霁则佳故耳。”又中宗子郡王重润,则后孙也,永泰公主,则后女孙也,主婿武延基,则女孙婿也,三人尝私言张易之等出入宫中,恐有不利。后闻之,咸令自杀。太平公主夫驸马薛绍,则亲女婿也,亦以私怒杀之。此则因纵欲而杀亲子孙,天理灭矣!然此犹不便于纵欲而害之也。
薛怀义入侍床第,宠冠一时,至命为行军大总管,率十八将军击默啜,以宰相李昭德、苏味道为其长史、司马,可谓爱之极矣。后以嫌,即令太平公主伏有力妇人数十,缚而杀之,畚车载其尸还白马寺。斯又情之最笃者,亦割爱而绝其命矣!
新唐书谓其“当忍断,虽甚爱不少隐也。”真千古未有之忍人也哉!
案古来太后以纵欲而杀子者,后魏文明冯太后行不正,有内宠李奕,献文帝因事诛之,冯太后遂害帝,然帝非冯后亲子也。明帝母灵后胡氏,亲生明帝,帝幼登极,太后恣行凶秽,后帝长,母子间起嫌隙,太后乃毒死明帝,后为尔朱荣沈于河,是徒有武后之失德,而无武后之雄才,更不足道也。
武后纳谏知人
武后之淫恶极矣,然其纳谏知人,亦自有不可及者。
初称制,刘仁轨上疏以吕后为戒,后即使武承嗣赍敕慰谕之(仁轨传)。大石国献狮子,姚奏不贵异物,后即诏止其来使。九鼎成,欲以黄金涂之,亦为谏而罢。(传)后欲以季冬讲武,有司迁延至孟春,王方庆谏“孟春不可习武。”即从之。(武庆传)季秋梨花开,后出以示宰相,皆以为仁及草木,杜景俭独以为阴阳不和所致,后曰“真宰相也。”(景俭传)河北民陷契丹者,武懿宗将奏杀之,景俭以为皆迫胁所致,宜原之。王求礼并谓“懿宗遇贼退缩,反加罪被胁之民,请斩懿宗以谢河北。”后即为赦河北。(景俭、王求礼传)张庭圭谏造大像,即允之,并召见面慰。(庭圭传)朱敬则请改严刑从宽政,亦从之。(敬则传)李峤请雪旧为酷吏破家者,后未听,桓彦范等又上十疏,卒从之。(峤等传)苏安桓奏请归政太子,后亦不怒。然此犹论列朝政也。
至其最宠幸而讳之者,宜莫如薛怀义、张易之、张昌宗。然苏良嗣遇怀义于朝,命左右批其颊,怀义诉于后,后第戒其出入北门,毋走南牙触宰相。而未闻罪良嗣也。(良嗣传)怀义度白丁为僧,御史周矩劾之,后曰“朕即令赴台。”怀义至,坦腹于床,矩召吏将案之,怀义遽乘马去,矩以闻后,曰“此道人病风,不可苦问,其所度僧,听卿勘。”矩悉配流之。后矩为怀义所谮免官,亦未闻加以罪也。(矩传)后晚年尤爱张易之、昌宗兄弟。易之诬奏魏元忠欲挟太子为耐久朋(新唐书魏玄同传:玄同与裴炎缔交,能保终始,故号耐久朋。)引张说为证,及廷诘,说言元忠无此语,虽贬元忠为高要尉,流说钦州,然未闻致之死也。易之赃赂事发,为御史台所劾,诏桓彦范、袁恕己等鞫之,彦范等奏罪当族,昌宗自陈为后炼丹有功,诏虽释之,然尚以赃赂归罪于其兄昌仪、同休,而罢其官,亦未闻罪彦范等也。昌宗引术者占己有天子分,宋璟劾奏,请付狱便穷究,后阳许而令璟出使幽州,别令崔神庆鞫免其罪,璟犹执奏昌宗当斩,李邕曰“璟言是。”后虽不听,亦未尝罪璟、邕等也。(昌宗传)易之引蜀商宋霸子等入宫,宴后前,韦安石奏贱类不宜预,顾左右逐出之,后更慰免,不闻其罪安石也。(安石传)然此犹未直陈其淫秽之丑也。 至朱敬则疏谏选美少年,则曰“陛下内宠有薛怀义、张易之、昌宗矣,近又闻尚食柳模自言其子良宾洁白美须眉,长史侯祥云阳道壮伟,堪充宸内供奉。”桓彦范以昌宗为宋璟所劾,后不肯出昌宗付狱,彦范亦奏云“陛下以簪履恩久,不忍加刑。”此皆直揭后之燕昵嬖幸,可羞可耻,敌以下所难堪,而后不惟不罪之,反赐敬则彩百段,曰“非卿不闻此言。”而于璟、彦范亦终保护倚任。
夫以怀义、易之等床第之间,何言不可中伤善类,而后迄不为所动摇,则其能别白人才,主持国是,有大过人者。其视怀义、易之等不过如面首之类。人主富有四海,妃嫔动至千百,后既身为女主,而所宠幸不过数人,固亦无足深怪。故后初不以为讳,并若不必讳也。至用人行政之大端,则独握其纲,至老不可挠撼。陆贽谓“后收人心,擢才俊,当时称知人之明,累朝赖多士之用。”李绛亦言“后命官猥多,而开元中名臣多出其选。”旧书本纪赞谓“后不惜官爵笼豪杰以自助,有一言合,辄不次用,不称职,亦废诛不少假,务取实才真贤。”然则区区帷薄不修,固其末节,而知人善任,权不下移,不可谓非女中英主也。
案魏文明冯后虽毒死献文帝,然能慈爱献文之子孝文帝迄于成立,孝文虽御极而性谦谨,事皆决于太后,太后多智猜忍,杀戮赏罚,决于俄顷。王睿出入卧内数年,便为宰辅,李冲以才见任,亦由帏幄之宠,锡赉不可胜计,然后性严明,左右有过,动加捶楚,寻又待之如初,或更加富贵,故人人怀于利,至死而不思退。太后又外礼人望元丕、游明根等,每至奖美王睿等,辄引丕等参之,以示无私。
改恶人姓名
恶其人而改其姓名,盖本于左传所云梼杌、饕餮、浑沌、穷奇之类,然此但加以恶称,非易其氏名,且非朝制也。其改为恶姓恶名者,王莽以单于囊知牙斯不顺,命改匈奴单于为降奴单于,此已开其端。后汉桓帝诛梁冀,恶梁姓,时邓后犹冒梁姓,乃改后姓为薄,此改姓也。吴孙皓杀何定,以其恶似张布,乃改定名为布,此改名也。(孙峻、孙琳专权肆恶,伏诛,吴主孙休削其宗室属籍,但称故峻、故琳,此另是一法。)晋成帝时,南顿王司马宗有罪,诛贬其族为马氏。宋竟陵王刘诞反,伏诛,孝武帝改其姓为留氏。(留与刘同音也)又改晋熙王母谢氏为射氏。齐明帝杀鱼腹侯子响,改其姓为蛸氏。(蛸与萧同音也)梁武帝弟子正德奔魏,寻又亡归,帝改其姓为背氏。豫章王综奔魏,帝恶其悖逆,改其子直为悖氏。武陵王纪起兵被诛,元帝改其姓为饕餮氏。隋杨元感反,伏诛,炀帝改其姓为枭氏。唐高宗王皇后、萧良娣为武后所杀,武后改王皇后姓为蟒氏,萧良娣姓为枭氏。武后又杀其侄武惟良、武怀运,皆改姓蝮氏。革命后,琅玡王冲、越王贞起兵复唐,事败被杀,皆改姓虺氏。连坐之韩王元嘉、鲁王灵夔、范阳王霭、黄公撰、东莞公融、常乐公主,亦改为虺氏。契丹首领李尽忠及孙万荣反,后遣兵讨之,改李尽忠为李尽灭,孙万荣为孙万斩。突厥默啜入寇,改其名曰斩啜。又骨咄禄入寇,改其名曰不卒禄。中宗时,成王千里欲诛武三思党宗楚客等,不克被诛,改姓蝮氏。玄宗初,太平公主谋逆,窦怀贞惧罪投水死,追戮其尸,改姓毒氏,宗室李晋亦与太平之谋被诛,改姓厉氏。皆乱世不经之陋例也。(清世宗雍正罪其八弟允、九弟胤,易名为阿其那、塞斯黑,满语为猪、狗之意,亦为乱世不经之陋例耶?)
朝贺近臣先行礼
朝贺时,近御诸臣须于殿陛侍班,故先于内殿行礼,然后随至正殿。此制盖自唐武宗始。会昌元年,中书省奏“元日御含元殿,百官就列,惟宰相及两省官皆于未开扇之前立栏槛内,及扇开,即侍立于御前,是宰相近臣转不得行礼。请御殿日,宰相两省官在香案前侍立,俟扇开,即再拜,拜讫,升殿侍立,然后百官行礼。”从之。
大臣搜检
汉制:大臣剑履上殿者,例带木剑,不得有兵刃。盖防微杜渐之意。魏晋以来,遂著令进见者必先搜检。虽宰相不免焉。唐文宗始命停之,诏曰“任则不疑,疑则不任。乃自魏晋以来,虚仪检索,旧习尚存。朕方推大信,况吾台宰,又何间焉。自后紫宸坐朝,众寮既退,宰臣复进奏事,其监搜宜停。”(本纪)可知此诏以前,大臣搜检,久成故事,君臣一体,何至猜防若此?此文宗可谓知政体矣。然如金熙宗时,海陵为相,与十余人带刀入宫,侍卫等见以为常,遂成弑逆,是亦不可过于阔略也。
度牒
宋时,凡赈荒兴役,动请度牒数十百道济用,其价值钞一、二百贯,至三百贯不等。(僧道出家的证明文件,上载僧道本籍、俗名、年龄、所属寺院道观、师名及官署关系者的连署,可免徭役。)不知缁流(僧尼)何所利而买之?及观李德裕传而知唐以来度牒之足重也。徐州节度使王智兴奏“准在淮泗置坛,度人为僧,每人纳二绢,即给牒令回。”李德裕时为浙西观察使,奏言“江淮之人闻之,户有三丁者,必令一丁往落发,意在规避徭役,影庇赀产,今蒜山(地名)渡日过百余人,若不禁止,一年之内,即当失却六十万丁矣!”据此,则一得度牒,即可免丁钱、庇家产,因而影射包揽可知,此民所以趋之若鹜也。然国家售卖度牒,虽可得钱,而实暗亏丁田之赋,则亦何所利哉!
· ◎ 卷二十 新旧唐书
唐代宦官之祸 东汉及前明宦官之祸烈矣,然犹窃主权,以肆虐天下。至唐则宦官之权反在人主之上,立君、弑君、废君,有同儿戏,实古来未有之变也。推原祸始,总由于使之掌禁兵、管枢密,所谓倒持太阿而授之以柄,及其势已成,虽有英君察相,亦无如之何矣!
身在禁闱,社鼠城狐,本易窃弄威福,此即不典兵、不承旨,而燕间深密之地,单词片语,偶能移动主意,轩轾事端,天下已靡然趋之。
如高力士贵幸时,儌幸者愿一见如天人,肃宗在东宫亦以兄事之,诸王公主呼为翁,戚里诸家尊曰,将相大臣皆由之以进。尝建佛寺、道观各一所,钟成,宴公卿,一扣者,纳礼钱十万,有至二十扣者。李辅国贵幸时,人不敢斥其官,直呼为五郎。李揆当国,以子姓事之,尝矫诏迁上皇于西内,至忧郁以崩。他如鱼朝恩忌郭子仪功高,谮罢其兵柄。程元振谮来瑱,赐死,李光弼遂不敢入朝。又谮裴冕罢相,贬施州,以致方镇解体,吐蕃入寇,代宗仓皇出奔,征诸道兵,无一至者。此犹是未掌兵权,未管枢要以前事也。(案代宗欲除辅国而惮其握兵,是代宗时宦官已典兵。然代宗由广平王为元帅,即位后,犹有帅府之名,令辅国为元帅行军司马,程元振继之,朝恩亦为观军容使,俱系暂时管摄,未得常主兵柄。) 自德宗惩泾师之变,禁军仓卒不及征集,还京后,不欲以武臣典禁兵,乃以神策、天威等军,置护军中尉、中护军等官,以内官窦文场、霍仙鸣等主之,于是禁军全归宦寺。其后又有枢密之职,凡承受诏旨、出纳王命多委之,于是机务之重,又为所参预。(案李吉甫传:宪宗初,有中书小吏滑涣与枢密使刘光琦昵,颇窃权。又裴洎传:李绛承旨翰林,有中人梁守谦掌密命。是枢密之职,盖始于德宗之末。宪宗之初,严遵美传:枢密使无厅事,惟三楹舍藏书而已。其后遂有堂状贴黄,决事与宰相等。)是二者皆极要重之地,有一已足揽权树威,挟制中外,况二者尽为其所操乎!
其始犹假宠窃灵,挟主势以制下,其后积重难返,居肘腋之地,为腹心之患,即人主废置,亦在掌握中。僖宗纪赞谓“自穆宗以来八世,而为宦官所立者七君。”今案本纪:宪宗时,太子宁薨,中尉吐突承璀欲立丰王恽,而恽母贱不当立,乃立遂王宥为皇太子。宪宗崩,宦官陈弘志杀承璀及恽,以皇太子即位,是为穆宗。(旧书王守澄传:宪宗崩,守澄与马进潭、梁守谦等册立穆宗,盖皆与陈弘志同谋者。)是穆宗之立,由陈弘志等之力也。然穆宗犹是宪宗时已立为皇太子,而弘志等翊戴之,尚非擅立。敬宗夜猎还宫,与中官刘克明、田务成、许文端、军将苏佐明、王嘉宪、石定宽等二十八人饮,帝醉,入室更衣,殿上烛忽灭,刘克明等同害帝,苏佐明等矫制立绛王,枢密使王守澄、中尉梁守谦率禁军讨贼,诛绛王,迎江王即位,是为文宗,是文宗之立,由王守澄等之力也。然此犹敬宗未有太子,故讨贼立君,亦尚出于正。至文宗在时,已立敬宗子成美为皇太子矣,及大渐,宰相李、枢密使刘弘逸等又奉密旨,以成美监国,乃中尉仇士良、鱼弘志矫诏废成美,立颖王瀍为皇太弟即位,是为武宗。是武宗之立,由仇士良等之力也。此则废先帝所立之太子,而擅易之,其恶更非陈弘志、王守澄等比矣。武宗崩,中尉马元贽立光王怡为皇太叔即位,是为宣宗。(时武宗未有太子)是宣宗之立,由马元贽之力也。宣宗疾大渐,以夔王滋属枢密使王归长、马公孺等,而中尉王宗实及丌元实矫诏立郓王为皇太子即位,是为懿宗。是懿宗之立,由王宗实等之力也。懿宗大渐,中尉刘行深、韩文约立普王为皇太子即位,是为僖宗。是僖宗之立,由刘行深等之力也。僖宗大渐,群臣以吉王保最贤且长,欲立之,观军容使杨复恭率兵迎寿王为皇太弟即位,是为昭宗。是昭宗之立,由杨复恭之力也。统计此六、七代中,援立之权尽归宦寺,宰相亦不得与知。
且不特此也,宪、敬二帝,至为陈弘志、刘克明等所弑,昭宗又为刘季述所幽,近侍之凶悖,至斯而极。其间非无贤哲之主,有志整饬,如宪宗无所宠假,吕全如擅取樟材治第,送狱自杀,郭旻醉触夜禁,即杖杀之,凶焰稍戢,然其后竟遭弑害。文宗欲倚李训、郑注诛宦官,甘露之变,反为仇士良等肆逆横杀,朝士横尸阙下,帝亦惴惴不保,仅而获免。宣宗始稍黜其权。(初延英奏事,帝与宰相可否,枢密使在旁得与闻。及出,或矫上旨有所改易,帝始令延英召对,两中尉先降,枢密使候于殿西,俟宰相奏事毕,案前受事,稍防矫诈之弊。)至懿、僖又如故矣。文宗尝以周赧、汉献受制强臣,而己受制家奴,谓不如赧、献,对周墀泣下。学士崔慎由夜直,忽仇士良召至秘殿,令草诏,更立嗣君,慎由以死拒之,士良引至小殿见帝,士良等历数帝过,帝俯首而已。刘季述锢昭帝于少阳院,亦以杖画地,责帝曰“某日某事,尔不从我,罪一也。”至数十不止。杨复恭之反也,既令其养子守信为神策军使,又令守贞、守忠及侄守亮为节度使,以树内外之援,与守亮书曰“承天门乃隋家旧业,儿但积粟训兵,不必进奉。吾于荆榛中立寿王,既得位,乃废定策,国老有如此负心门生天子。”此可见下陵上替之极也。 卒之朝廷纲纪为所败裂,国势日弱,方镇日强,宦寺虽握兵,转不得不结外藩为助。于是韩全诲等劫天子迁凤翔,倚李茂贞,致朱全忠攻围逾年,力穷势迫,帝与茂贞乃杀全诲等四人、韦处廷等二十二人以求和,又杀小使李继彝等十人,城门既开,又杀中官七十余人,全忠又令京兆诛党与百余。既还京师,遂尽杀第五可范以下八百余人,哀号之声闻于路,诸道监军亦即所在赐死,盖不减东汉末之诛宦官,至有无须而误死者。唐室宦官之局,至此始结,而国亦亡矣。
宋景文谓“灼木攻蠹,蠹尽而木亦焚也。”而抑知其始,实由于假之以权,掌禁兵、管枢要,遂致积重难返,以至此极也哉!
中官出使及监军之弊
中官出使及监军,累朝皆有之,然其害亦莫有如唐之甚者。小则索贿赂,大则酿祸端。今就新旧唐书案之。
高力士传:是时中人出使,或修功德、市鸟兽,使还所获,动巨万计。京师甲第名园、良田美产,占者什六七。此犹不过藉禁近之势以黩财也。安禄山将反,杨国忠等力言于帝前,帝使宦官辅璆琳觇之,得厚赂归,言禄山不反。于是禄山益得征缮称兵矣。封常清在东都战败奔陕,劝高仙芝退守潼关,中人边令诚奏其败退状,而二大将同日受戮矣。仆固怀恩负气诉冤,代宗使中人骆奉先谕之,奉先不受宴,窃马驰归,而怀恩以疑惧而决反矣。李宝臣方奉命讨田承嗣有功,代宗使中人马承倩劳之,宝臣赠绢少,承倩诟而掷于途,宝臣顾左右有惭色,于是转与承嗣连衡拒命矣。德宗晚年姑息藩镇,每帅守物故,必先遣中使往觇军情,其副贰有物望者,辄厚赂使之保奏,德宗因而授之,由是节度使之除拜,亦出其口矣。武宗讨泽潞时,太原将杨弁激众叛,武宗使中人马元贯往谕,得其贿归,言“太原有十五里明光甲,不可讨。”赖李德裕折之,始语塞。是转为叛者胁授旄节矣。此中官出使徒纵其纳贿而无益于国事,且反以酿祸者也。
又有中使监军之弊。
自开元、天宝间讨吐蕃诸国,已有宦者监大将之军。至鱼朝恩为观军容使,邙山之战,李光弼欲据险而阵,朝恩令阵于平地,遂致大败。(光弼传)据裴度、韦、李德裕等所奏,大概监军者先取锐兵自卫,懦者出战,战胜则先报捷,偶衄则凌挫百端,侵挠军政,将帅不得专主。每督战,辄建旗自表,小不胜则卷旗去,大军往往随之奔北。故刘辟之叛,杜黄裳请不用监军,专委高崇文讨之。然白居易疏谓“韩全义讨淮西,贾国良监之,高崇文讨蜀,刘贞亮监之。”是黄裳虽奏,而监军仍未撤也。(居易传)裴度讨吴元济,始奏去监军,主将得专兵柄,法令既一,战皆有功,遂平淮、蔡。(度传)其后会昌中讨刘稹,李德裕亦奏“监军不得干军事,每兵百人,听以一人为卫。”由是号令精整,遂平泽潞。(德裕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