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国学名著 > 《廿二史劄记》作者:[清]赵翼【完结】 > 廿二史劄记.txt

第 19 页

作者:清-赵翼 当前章节:150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45

汉隐帝纪:

帝密诏李洪义诛王殷,又诏郭崇诛郭威、王峻,而洪义不敢发,反以诏示威,威即召王峻、郭崇及诸将校至,曰“君等当奉行诏书,断予首以报天子。”崇等曰“此必李业等所诬构,事可陈论,何须自弃?”于是争劝威入朝。乃率众南行。周太祖纪亦云:帝(郭威)途次,又谓将校曰“吾此来万不得已,然以臣拒君,宁论曲直?汝等不如奉行前诏,我以一死谢天子,实无所恨!”是郭威本志似尚能守臣节者。案魏仁浦传:郭威得洪义所示密诏,即召仁浦于卧内,仁浦教威倒用留守印,更为诏书,令威诛诸将校以激怒之,将校皆愤然效用,遂举兵渡河。是威方更诏书以欺众,讵肯以天子诛己之诏出示诸将,使奉诏杀己乎?本纪所云,诬饰显然。欧史帝纪则直书郭威反。

周太祖纪:

汉隐帝遣慕容彦超拒郭威于刘子坡,王师败,威谓宋延渥曰“尔国亲,可速往卫主上。”明日,望见帝旗在高坡之上,谓隐帝在其下,即免胄而前,左右劝止之,威曰“吾君在此,又何忧焉!”及至,则隐帝已去矣。案刘子坡之战,隐帝亲在阵中,威果欲自诉,何不于是时释甲趋谒?乃方遣何福进、王彦超、李筠等大合骑以乘之。既败王师,岂有明日又欲束身见主之理?且明日清晨,隐帝已为郭允明所弑,又安得有旌旗在高坡之上?其为饰说,亦不待辨也。

隐帝既崩,郭威遣人迎湘阴公赟来即位,已而威至澶州,兵变入京,王峻闻赟已至宋州,虑左右变生,遣郭崇以七百骑往卫之。案十国春秋:崇至宋州,赟召见于楼上,判官董裔说赟曰“崇瞻视举措,必有异谋,不如杀之。”赟犹豫不决,崇遂幽赟于外馆。是峻之遣崇,本欲害赟于途也。而本纪反云卫之,尤属矛盾。欧史则直书王峻遣郭崇以七百骑逆赟于宋州,杀之。

薛史失检处

唐庄宗之被弑也,弟存霸自河中奔太原,存渥亦自洛与刘后奔太原。薛史苻彦超传谓:存霸至太原,与吕、郑二内官谋杀留守张宪及其部将苻彦超,彦超觉之,部下大噪,宪出奔,军士杀存霸及吕、郑。而张宪传则谓:存渥奔太原,左右见其马已断饰,必战败而逃者,因欲杀吕、郑,系存渥以观变,宪不可,而彦超已诛吕、郑,军士大乱。是一事也,彦超传则以为存霸,宪传则以为存渥,殊属两岐。案存渥出奔,行至风谷,为部下所杀,惟存霸翦发为僧,求彦超庇护,而军士杀之。是与吕、郑同被杀者,乃存霸非存渥也。欧史则宪、彦超二传,皆书存霸。  又南唐刘仁赡死守寿州。薛史则列在周书,盖以其有降表至,周世宗加以官秩,既没,又赠恤极隆,故列之于周臣也。然仁赡固守无二志,其子崇谏劝之降,即斩以徇。及病甚,不知人事,副使孙羽诈为仁赡书以降,且舁至周营,世宗嘉其忠于所事,加爵进官,诏出而仁赡已卒。是仁赡实未尝降也。薛史周纪既书刘仁赡上表乞降,令其子崇让请罪。仁赡传亦云赡病急,翻然纳款。末又云先斩其子崇谏,其后出降,乃欲保其后嗣,抑有由焉。是真谓仁赡之初抗节而终改节矣。若非欧史辨明,岂不受诬千载邪?  苻彦饶斩白奉进之兵,奉进来责,彦饶麾下兵噪而杀奉进,已而军将马万等作乱,缚彦饶送京,诬其通范延光谋反。晋祖遂使人杀之于途。薛史竟称彦饶通延光反,伏诛。欧史则直书其事,谓以反诛,非其罪也。可见薛史全据各朝实录,而不复参考事之真伪,此欧史之所以作也。

薛史亦有直笔

薛史虽多回护处,然是非亦有不废公道者。

列传诸臣多与居正同仕前朝,否则其子孙亦有与居正同官于宋者。赵延寿子廷赞,仕宋为卢延等州节度使,而延寿传不讳其背晋附辽,求为辽太子之事。崔协子颂,仕宋为谏议大夫,而协传直书任圜讥其没字碑。符存审子彦卿,仕宋封魏王,而存审传不讳其少时犯罪,将就戮,以善歌,得妓者救免之事。王继宏子永昌,仕宋为内诸司使,而继宏传载其曾为高唐英将,唐英待之甚厚,后竟杀唐英,自为留后,曰“吾侪小人若不因利乘便,何以得志?”尹晖子勋,仕宋为防御使,而晖传不讳其反戈推戴唐废帝之事,传赞并谓因倒戈而杖钺,岂义士之所为?赵在礼孙廷勋仕宋,历岳、蜀二州刺史,而在礼传载其在宋州贪暴,及移镇,民相贺曰“拔去眼中钉矣!”在礼闻之怒,又乞留宋一年,每户征钱一千,号“拔钉钱”。后契丹入汴,索在礼货财,在礼不胜愤,以衣带就马枥自缢死。安审琦三子皆仕宋为显官,而审琦妾通于隶人,遂与之通谋,杀死审琦之事,传中亦不讳。此足见其直笔,不以同官而稍有瞻徇也。  他如高汉筠子贞文,仕宋为开封尹,而汉筠传历叙其洁己爱民,则以汉筠本良二千石也。高行周子怀德,仕宋为驸马都尉,而行周传叙其历官政绩,则以行周本能以慎重自处者也。此薛史之终不可没也。

薛欧二史体例不同  薛史梁祖纪开首即以帝称之,欧史则先称朱温,赐名后称全忠,封王后称王,僭位后始称帝。盖薛则仿宋、齐、梁、陈书之例,欧则仿史记之例也。

薛史于各国僭大号者,立僭伪传,其不僭号而自传子孙者,立世袭传。欧则概列为世家,亦仿史记也。  薛史凡除官自宰相至于刺史,皆书于本纪,几同腐烂朝报。欧史则但书除拜宰相及枢密使,其余不书,以省繁冗也。

五代革易频仍,惟梁、唐创业各三十余年,故其臣有始终在一朝者,其他未有不历仕数朝。薛史则以死于某朝者即入于某朝传内。如张全义、朱友谦、袁象先等,事迹多在梁朝,而编入唐书。杨思权佐唐废帝篡位,而编入晋书。冯道历唐、晋、汉、周皆为相,而编入周书。欧史则以专仕一朝者系于某朝,其历仕数朝者,则另为杂传,以叙其历宦之迹,此又创例之最得者。

欧史不专据薛史旧本  欧史虽多据薛史旧本,然采证极博,不专恃薛本也。宋初薛史虽成,而各朝实录具在,观通鉴考异,尚引梁太祖、唐庄宗实录,则欧公时尚在可知也。欧史郭崇韬传赞云“余读梁宣底,则实录之外,又有宣底等故籍,皆不遗也。”刘煦之旧唐书修成亦未久,其所援据底本,方藉以修新唐书,凡唐末交涉五代之事,又足资考订。至宋初诸臣记五代事者尤多。案宋史:范质尝述朱梁至周为通鉴六十五卷。(质传)王溥亦采朱梁至周为五代会要,共三十卷。(溥传)王子融集五代事,为唐余录六十卷。(子融传)路振采五代九国君臣事迹,作世家列传。(振传)郑向以五代乱亡,史多缺漏,著开皇纪三十卷。(向传)此外又有孙光宪北梦琐言、陶岳五代史补、王禹偁五代史阙文、刘恕十国春秋、龚颖运历图(见于宋艺文志)及晁公武读书志者,皆在欧公之前,足资考订。其出自各国之书,如钱俨之吴越备史、备史遗事、汤悦之江南录、徐铉之吴录、王保衡之晋阳见闻要录,又皆流布。而徐无党注中所引证之唐摭言、唐新纂、九国志、五代春秋、鉴戒录、纪年录、三楚新编、纪年通谱、闽中实录等书,又皆欧所参用者。盖薛史第据各朝实录,故成之易,而记载或有沿袭失实之处。欧史博采群言,旁参互证,则真伪见而是非得其真。故所书事实、所纪月日,多有与旧史不合者,卷帙虽不及薛史之半,而订正之功倍之,文直事核,所以称良史也。  欧史书法谨严

不阅旧唐书,不知新唐书之综核也;不阅薛史,不知欧史之简严也。

欧史不惟文笔洁净,直追史记,而以春秋书法,寓褒贬于纪传之中,则虽史记亦不及也。

其用兵之名有四:

两相攻曰攻。如梁纪:孙儒攻杨行密于扬州是也。

以大加小曰伐。如梁纪:遣刘知俊伐岐是也。

有罪曰讨。如唐纪:命李嗣源讨赵在礼是也。

天子自往曰征。如周纪:东征慕容彦超是也。

攻战得地之名有二:

易得曰取。如张全义取河阳是也。

难得曰克。如庞师古克徐州是也。

以身归曰降。如冯霸杀潞将李克恭来降是也。

以地归曰附。如刘知俊叛附于岐是也。

立后得其正者曰以某妃、某夫人为皇后。如唐明宗纪:立淑妃曹氏为皇后是也。

立不以正者曰以某氏为皇后。如唐庄宗纪:立刘氏为皇后是也。

凡此皆先立一例,而各以事从之,褒贬自见。

其他书法亦各有用意之处。

如梁纪书弑济阴王,王即唐昭宣帝也。不曰昭宣帝而曰济阴王者,逊位后,梁所封之王书之,以著其实;又书弑,以著梁罪也。

襄州军乱,杀其刺史王班。不书王班死之,而以被杀为文者,智不足以卫身而被杀,不可以死节予之也。  杀王师范。不曰伏诛,而曰杀者,有罪当杀曰伏诛;不当杀则以两相杀为文也。

郢王友圭反。反与叛不同,叛者,背此附彼;反则自下谋上,恶逆更大也。反不书日者,反非一朝一夕,难得其日也。

梁太祖、唐庄宗皆被弑,故不书葬。唐明宗考终,宜书葬矣,以贼子从珂所葬,故亦不书也。

梁纪:天雄军乱,节度使贺德伦叛附于晋。乱首系张彦而书德伦者,责在贵者也,而德伦究不可加以首恶而可责以不死,故书叛附于晋也。

唐灭梁,敬翔自杀。翔因梁亡而自杀,可谓忠矣。不书死之而但书自杀,以梁祖之恶,皆翔所为,故不以死节予之也。

除官非宰相、枢密使不书。(说见前)而唐纪书教坊使陈俊为景州刺史,内园栽接使储德源为宪州刺史者,著其授官之太滥也。

明宗纪:先书皇帝即位于柩前,继书魏王继岌薨。见其即位时,君之子尚在,则其反不待辨而自明也。

又书郭从谦为景州刺史,既而杀之。从谦弑庄宗,乃不讨而反官之,见明宗之无君也。其罪本宜诛,乃不书伏诛,而书杀者,明宗亦同罪,不得行诛,故以两相杀为文也。  秦王从荣以兵入兴圣宫,不克伏诛。从荣本明宗子,以明宗病,恐不得立,以兵自助,故不书反。而擅以兵入宫,其罪当诛,故其死书伏诛也。

汉纪:隐帝崩,即书汉亡。隐帝被杀后,尚有李太后临朝,及迎湘阴公赟嗣位之事,汉犹未亡也,而即书汉亡,见太后临朝等事,皆周所假托,非汉尚有统也。

周太祖纪:书汉人来讨,周祖篡汉得位。崇之于周,义所当讨,故书讨也。

世宗纪:书帝如潞川攻汉。不曰伐而曰攻者,曲在周也。  此可见欧史本纪书法一字不苟也。

其列传亦有折衷至当者,死节分明。  如王彦章、裴约、刘仁赡既列之死节传矣。尚有宋令询、李遐、张彦卿、郑昭业等,皆一意矢节,以死殉国,而传无之,则以其事迹不完,不能立传故也。然于本纪特书死之,以表其忠,固不在传之有无矣。  张宪留守太原,庄宗被弑后,皇弟存霸来奔,或劝宪拘存霸以俟朝命,张昭又劝其奉表明宗,宪皆涕泣拒之,已而存霸为苻彦超军士所杀,宪出奔沂州。薛史书宪坐弃城,赐死。欧独明其不然,然以其不死于太原,故亦不入于死事传,但书宪出奔沂州见杀而已。

药彦稠、王思同皆以兵讨潞王从珂,为从珂所执而死。乃思同入死事传,而彦稠不入,则以思同词义不屈,系甘心殉国者。彦稠第被执见杀,不可竟以死节予之也。于此可见欧史之斟酌至当矣。

欧史传赞不苟作

欧史纪传各赞皆有深意。

于张承业传则极论宦官之祸,而推明郭崇韬之死由于宦官之谮,使崇韬不死,其所将征蜀之兵皆在麾下,明宗能取庄宗之天下而代之哉?追原祸本,归狱貂珰,可谓深切著明矣!

唐六臣张文蔚等押传国宝逊位于梁,此事与朋党何涉?而传赞忽谓此时君子尽去,小人满朝,故其视亡国易朝,恬不知怪。而所以使君子尽去者,皆朋党之说中之也。盖宋仁宗时,朝右党论大兴,正人皆不安其位,故借以发端,警切时事,不觉其大声疾呼也。

至晋出帝纪赞,深明以侄为子而没其本生父为非,谓出帝本高祖兄敬儒之子,当时以为高祖子则得立,为敬儒子则不得立,于是深讳其所生而绝之以欺天下,以为真高祖子也。礼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服。”自古虽出继为人后,未有绝其本生而不称父母者。余书曰“追封皇伯敬儒为宋王者,以见其绝天性,臣其父而爵之也。”于晋家人传赞,又反覆申明之。则以当时濮议纷呶,朝臣皆以英宗当考仁宗,而以本生濮王为伯,欧公与韩琦等独非之,故因是以深斥其非礼也。可见欧史无一字苟作。

欧史失检处

欧史亦有失检处。

唐昭宗之被弑也。李彦威传则云:梁祖遣敬翔至洛,与彦威等谋弑之。李振传又云:梁祖遣振至洛,与彦威等谋弑之。此必有一误。

梁本纪书:朱友谦叛,杀同州节度使程全晖。而全晖传则云:全晖奔京师。是纪传两不符合。薛史则纪传皆称奔京师,当不误也。

罗绍威传:魏博自田承嗣始有牙军,岁久益骄,至绍威时,已二百年。案承嗣至绍威,实止百五十年。欧史所云亦行文之误。

郑傲传:遨与李振善,方振贵显,遨不一顾,振得罪南窜,遨徒步千里往视之。案振仕梁为枢密使,并无远谪之事,及唐灭梁,振即被诛,又未尝贬窜也。而遨传何以云耶?

唐庄宗被弑后,其弟存霸奔太原。据苻彦超传则云:彦超欲留之,军士大噪,遂杀之。张宪传又云:宪欲纳之,彦超不从,存霸乃见杀。亦不画一。  且欧史例以历仕数朝者入杂传,专仕一朝者入某朝传。氏叔琮、李彦威、李振、韦震皆只仕梁一朝,何以不入梁传而入杂传?元行钦先事刘守光,继降唐,何以反不入杂传,而列于唐臣传?此不免自乱其例也。  至如宋太祖奋迹全在周朝,建立战功,勋望由此大著。薛史于周纪一一叙之。如高平之战,则书今上先犯其锋。清流关之战,书今上破淮贼万五千人,擒皇甫晖、姚凤。六合之战,书今上大破江南军于六合。楚州之役,书今上在城北,亲冒矢石,登城拔之。迎銮江口之捷,书今上率战桌(舟船),直抵南岸,焚栅而还。此皆宋太祖历试之迹也。欧史一概不书,但云周师击败之而已,岂以宋祖仕周为讳耶?然宋祖由周臣为军士拥立,固不能讳,亦不必讳也。居正在太祖时修史,必进御览,并不隐讳。欧史修于仁宗时,乃转讳之耶?盖第欲取其行文之净耳。

一产三男入史  一产三男、四男入史,自旧唐书始。高宗纪:嘉州辛道让妻一产四男。高苑县吴文威妻魏氏一产四男。哀帝纪:颖州汝阴县彭文妻一产三男。欧阳五代史仿之,亦载于本纪。如同光二年,军将赵晖妻一产三男是也。

或以为瑞而记之,不知此乃记异耳。徐无党注云“此因变异而书,重人事,故谨之。后世以此为善祥,故于乱世书之。”以见其不然也。今案唐高宗后即有武氏之祸。哀帝正当失国时,尚有此事。又宋哲宗绍圣四年,宣州民妻一产四男。元符二年,河中猗氏县民妻一产四男。徽宗重和元年,黄岩民妻一产四男。未几,即有金人之祸。可知一产三男、四男,皆是变异,非吉祥也。

五代诸帝多由军士拥立  宋太祖由陈桥兵变,遂登帝位。查初白诗云“千秋疑案陈桥驿,一著黄袍便罢兵。”盖以为世所稀有之异事也。不知五代诸帝多由军士拥立,相沿为故事,至宋祖已第四帝矣。宋祖之前,有周太祖郭威;郭威之前,有唐废帝潞王从珂;从珂之前,有唐明宗李嗣源,如一辙也。

赵在礼为军士皇甫晖等所逼,据邺城叛。庄宗遣嗣源讨之,方下令攻城,军吏张破败忽纵火噪呼,嗣源叱之,对曰“城中之人何罪?但思归不得耳。今宜与城中合势,请天子帝河南,令公帝河北。”嗣源涕泣谕之,乱兵呼曰“令公不欲,则他人有之。我辈狼虎,岂识尊卑?”安重诲、霍彦威等劝嗣源许之,乃拥嗣源入城,与在礼合,率兵而南,遂得为帝。(见霍彦威等传)此唐明宗之由军士拥立也。  潞王从珂为凤翔节度使,因朝命移镇,心怀疑惧,遂据城拒命。愍帝命王思同等讨之,张虔钊会诸镇兵皆集,杨思权攻城西,尹晖攻城东。从珂登城呼外兵曰“吾从先帝二十年,大小数百战,士卒固尝从我矣!今先帝新弃天下,我实何罪而见伐乎?”因恸哭,外兵闻者皆哀之,思权呼其众曰“潞王真吾主也。”即拥军士入城。晖闻之,亦解甲降,从珂由是率众而东,遂得为帝。(见王思同、杨思权等传)此废帝之由军士拥立也。

郭威以汉隐帝欲诛己,遂起兵犯阙,隐帝遇弑,威请太后临朝,又迎立湘阴公。会契丹兵入滑州,威率兵北伐,至澶州,军校何福进等与军士大呼,越屋而入,请威为天子,或有裂黄旗以加其身者,山呼震地,拥威南还,遂得为帝。(见汉、周各本纪)此周祖之由军士拥立也。

尚有拥立而未成者:  石敬瑭为河东节度使时,因出猎,军中忽有拥之呼万岁者,敬瑭惶惑,不知所为。段希尧劝其斩倡乱者李晖等三十余人,乃止。(希尧传)  敬瑭为帝后,命杨光远讨范延光,至滑州,军士推光远为主,光远曰“天子岂汝等贩弄之物?”乃止。(光远传)

苻彦饶率兵戍瓦桥关,裨将张谏等迎彦饶为帅,彦饶伪许之,约明日以军礼见于南衙,遂伏甲尽杀乱者。(彦饶传)  郭威自澶州入京,有步军校因醉扬言“昨澶州马军扶策,今我步军亦欲扶策。”威闻,急擒其人斩之,令步军皆纳甲仗,始不为乱。(周本纪)

此皆拥立未成,故其事未甚著,然亦可见是时军士策立天子,竟习以为常。

推原其始,盖由于唐中叶以后,河朔诸镇各自分据,每一节度使卒,朝廷必遣中使往察军情,所欲立者,即授以旄节。(见新旧唐书藩镇传)至五代其风益甚,由是军士擅废立之权,往往害一帅、立一帅,有同儿戏。今就唐末及五代计之:  黄巢之乱,武宁节度使支详遣时溥率兵赴难,兵大呼,反逐支详,推溥为留后。(溥传)

青州王敬武卒,三军推其子师范为留后。(师范传)

义武王处存卒,军中推其子郜为留后。

李克用之起也,康君立等推为大同军防御使。

朱瑄本郓州指挥使,军中推为本州留后。  天雄军乱,囚其节度使乐彦贞,并杀其子从训,聚而呼曰“孰愿为节度使者?”罗弘信出应之,牙军遂推为留后。(弘信传)

夏州李思谏卒,军中立其子彝昌为留后。

赵在礼之被逼而反也,军士皇甫晖因戍兵思归,劫军将杨仁晸为帅,仁晸不从,晖杀之,又推一小校,小校不从,亦杀之,乃携二首诣在礼曰“不从者视此。”在礼不得已从之,遂为其帅。

如此类者,不一而足。计诸镇由朝命除拜者十之五六,由军中推戴者十之三四。藩镇既由兵士拥立,其势遂及于帝王,亦风会所必至也。

乃其所以好为拥立者,亦自有故。拥立藩镇,则主帅德之、畏之,旬犒月宴,若奉骄子,虽有犯法,亦不敢问。如魏博牙兵是也。(说见后)拥立天子,则将校皆得超迁,军士又得赏赐剽掠。如:

明宗之立,赵在礼即授沧州节度使,皇甫晖亦擢陈州刺史。杨思权叛降废帝于凤翔时,先谓废帝曰“望殿下定京师后,与臣一镇,勿置在防御团练之列。”乃怀中出一纸,废帝即书“可邠宁节度使。”后果与尹晖皆授节镇。同时立功之相里金、王建立亦擢节度使。

周祖即位,亦以佐命之王峻为枢密使,郭崇为节度使。

此将校之所以利于拥立也。至军士之得重赏恣劫夺,更无纪极。

明宗之入洛也,京师大乱,焚剽不息,明宗亟命止焚掠,百官皆敝衣来见。(本纪)

废帝之反,愍帝遣兵讨之,幸左藏库赏军人各绢二十匹、钱五千,军士负物,扬言于路曰“到凤翔,更请一分。”(康义诚传)王师既降,废帝许以事成重赏,军士皆过望,及入立,有司献库籍甚少,废帝大怒,自诸镇至刺史皆进钱帛助赏,犹不足,乃率民财佐用,囚系满狱,又借民屋课五月。(卢质、李专美等传)诸军犹不满欲,相与谣曰“去却生菩萨,扶起一条铁。”(本纪)先是帝在凤翔,许入洛后,人各赏百缗,至是以禁军在凤翔降者,杨思权等,各赏马二、驼一、钱七十缗,军士二十缗,在京者十缗。(通鉴)

周太祖初至滑州时,王峻谕军士曰“我得公处分,俟入京,许尔等旬日剽掠。”众皆踊跃。(本纪)及至汴,自迎春门入,诸军大掠,烟火四发。明日,王峻、郭崇曰“若不禁止,比夜化为空城矣!”由是命诸将斩其尤甚者,晡时乃定。(本纪)而前滑州节度使白再荣已为乱军所害,侍郎张允坠屋死,(隐帝纪)安叔千家赀已掠尽,军士犹意其有所藏,棰掠不己,伤重归于洛阳。(叔千传)时有赵童子者,善射,愤军士剽掠,乃大呼曰“太尉志除君侧之恶,鼠辈敢尔!乃贼也!”持弓矢据巷口,来犯者辄杀,由是保全者数十家。后周祖闻民间有赵氏当有天下之谣,疑此童子,遂使人诬告杀之。(五代史补)又赵凤见居民无不剽之室,亦独守里门,军不敢犯。(凤传)是周祖犯阙时,居民得免劫夺者,惟此二赵之里,其他自公卿以下,无不被害也。

此军士之利于拥立也。

王政不纲,权反在下,下凌上替,祸乱相寻。藩镇既蔑视朝廷,军士亦胁制主帅,古来僭乱之极,未有如五代者。开辟以来,一大劫运也。

· ◎ 卷二十二 五代史

五代枢密使之权最重  唐中叶以后始有枢密院,乃宦官在内廷出纳诏旨之地。昭宗末年,朱温大诛唐宦官,始以心腹蒋元晖为唐枢密使,此枢密移于朝士之始。温篡位,改为崇政院。敬翔、李振为使,凡承上之言,皆宣之宰相,宰相有非见时,而事当上决者,则因崇政使以闻,得旨则复,宣而出之。然是时,止参谋议于中,尚未专行事于外。

至后唐复枢密使之名,郭崇韬、安重诲等为使,枢密之任重于宰相,宰相自此失职。(见欧史郭崇韬传赞)今案唐庄宗时,崇韬为使。明宗时,安重诲为使。晋高祖时,桑维翰为使。汉隐帝时,郭威为使。

当崇韬为使时,宰相豆卢革以下皆倾附之。以崇韬父讳宏,遂奏改宏文馆为崇文馆。  重诲为使时,过御史台门,殿直马延误冲其前导,重诲即台门斩延而后奏。是时四方奏事,皆先白重诲,然后闻。重诲与任圜不协,则因朱守殷反,即诬圜通谋而先杀之。忌潞王从珂,则嗾其部将杨彦温逐出之,明宗遣药彦稠致讨(彦温),命生致彦温,欲亲讯其由,而彦稠希重诲旨,即杀彦温以灭口。宰相冯道等亦希重诲意,数言从珂失守宜坐罪,明宗不听而止。

新五代史唐臣传:重诲以从珂非李氏子,必为后患,乃阴图之。从珂阅马黄龙庄,其牙内指挥使杨彦温得重诲旨,闭城以叛,从珂乃上变,明宗拜彦温绛州刺史,以诱致之。重诲固请用兵,明宗不得已,乃遣侍卫指挥使药彦稠、西京留守索自通率兵讨之,而诫曰:“为我生致彦温,吾将自讯其事。”彦稠等攻破河中,希重诲旨,斩彦温以灭口。重诲率群臣称贺,明宗大怒曰:“朕家事不了,卿等不合致贺!”从珂罢镇,重诲讽宰相冯道言从珂失守,宜得罪。明宗怒曰:“吾儿为奸人所中,事未辨明,公等出此言,是不欲容吾儿人间邪?”明日,重诲乃自论列,明宗曰:“吾为小校时,衣食不能自足,此儿为我担石灰,拾马粪,以相养活,今贵为天子,独不能庇之邪!使其杜门私第,亦何与公事!”重诲由是不复敢言。

郭威为使时,率兵平三叛归,西京留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守恩官已使相,肩舆出迎,威怒之,即以头子(令状)命白文珂代之,守恩方在客次待见,而吏已驰报“新留守视事于府矣!”守恩遂罢。  五代史补:郭威出讨凤翔、永兴、河中三镇,回戈路由京洛。时王守恩为留守,以使相自专,乘檐子迎威于郊外。威遥见大怒,疾驱入公馆,召白文珂而谓曰:“王守恩乘檐子俟吾,诚无礼也,安可久为留守?汝亟去代之。”守恩不知其怒,但安坐俟之。顷之,吏驰报曰:“白侍中受枢密命,为留守讫。”守恩大惊,奔马而归,但见家属数百口皆被逐于通衢中,百姓莫不聚观。其有乘便号叫索取贷钱物者,威使吏籍其数,立命偿之,家财为之一空,朝廷悚然,不甚为理。

可见当时枢密之权等于人主,不待诏敕而可以易置大臣。其后出镇魏州,史弘肇又令带枢密使以往,苏逢吉力争之不得,于是权势益重,遂至称兵犯阙,莫不响应也。

五代姑息藩镇

唐自失河北后,河朔三镇,朝命不行,已同化外。羁縻至末季,天子益弱,诸侯益强,朝廷尤以姑息为事,卒至尾大不掉,区宇分裂,鼎祚遽移。

梁祖以枭桀之资,驱策群下,动以诛戮为事,如氏叔琮、朱友恭、王重师、朱珍、邓季筠、胡规、黄文静、李谠、李重允、范居实等,皆披坚执锐,为开国功臣,一有疑忌,辄斩艾随之,固未尝稍事含忍也。

及末帝即位,渐不能制其下。

杨师厚在魏博,朝廷常有隐忧而不敢过问。师厚死,乃私贺于宫中。

华温琪为定昌节度使,夺人妻,为其夫所告,帝下诏曰“若便行峻典,谓予不念功勋;若全废旧章,谓予不念黎庶。为人君者,不亦难乎?”乃召温琪入为金吾大将军。

此可以见其曲事调停,略无威断矣。

庄宗登极,历年未久。

明宗尝因诸侯邸吏骄恣,杖遣示惩。可谓能整饬纪纲者。

邸吏为诸镇在京之进奏官,即地方在中央之联络办公室。自唐末诸藩之邸吏在京者,每御史初上任,皆至客次通名,劳以茶酒而不相见,相传以为故事。至是卢文纪为御史中丞,百官参贺,吏白诸道邸吏贺,文纪问:“当如何?”吏对以故事不相见,文纪乃遣吏谕以赞拜,诸邸吏皆奋臂諠然欲去,不得已入见,文纪据?端笏,台吏通名赞拜,既出,恚怒不自胜,诉于枢密使安重诲,重诲曰:“吾不知故事,可上诉于朝。”即相率以状诉。明宗问宰相赵凤:“进奏吏比外何官?”凤曰:“州县发递知后之流也。”明宗怒曰:“乃吏卒尔,安得慢吾法官!”皆杖而遣之。

然姑息之弊实起于是时。

高季兴擅窃夔州,帝遣西方邺讨之,以霖潦班师。  李彝超据夏州不受代,帝遣安从进讨之,以刍粮不继班师。

安重诲虑孟知祥据蜀,遣李严往监军,知祥即斩严以叛。(严传)

董璋与知祥分据两川,攻陷遂、阆二州,帝遣石敬瑭讨之,又以馈饷不给引还。帝遣人往谕璋改过,璋不听。(璋传)

知祥抗命既久,范延光奏曰“陛下若不屈意招抚,彼亦无由自新。”帝曰“知祥,吾故人也。抚之,何屈意之有?”乃以诏赐知祥,知祥始上表谢。(明宗纪及知祥传)  是明宗之于强藩已多所包容,不能制驭矣。  至石晋尤甚,几有冠履倒置之势。

杨光远奉命讨范延光,兵柄在手,以为晋祖畏己,辄干预朝政,或抗有所奏,晋祖亦曲意从之。(光远传)

张彦泽为节度使,所为不法,从事张式谏不听,出奔,彦泽使人面奏,谓“彦泽不得张式,恐致不测。”晋祖亦不得已与之。(彦泽传)

朝廷之尊,反为臣下所胁制。然此犹事之小者也。

安重荣在镇州,以晋祖厚事契丹,数加非笑,谓“诎中国以事外蕃。”上表欲兴兵攻契丹,并执契丹使者,驰书各镇,谓“契丹贪傲无餍,将与之决战。”帝谕止之,不从。重荣谓帝无如之何,遂与襄州安从进谋反。(重荣传)

从进在襄州,南方贡输道襄者,辄留之。帝欲徙之青州,使人告以虚青州以待,从进曰“移青州在汉江南,即赴任。”帝亦优容之。(从进传)

威令不行,武夫悍将桀傲至此,固由于兵力不足以相制。然周世宗登极后,诸镇咸惕息受驱策,则又不系乎兵力之强弱,而制驭天下自有道矣!

五代藩郡皆用武人  五代诸镇节度使未有不用勋臣武将者,遍检薛、欧二史,文臣为节度使者,惟冯道暂镇同州、桑维翰暂镇相州及泰宁而已。兜鍪积功,恃勋骄恣,酷刑暴敛,荼毒生民,固已比比皆是。

乃至不隶藩镇之州郡,自朝廷除刺史者,亦多以武人为之。欧史郭延鲁传,谓“刺史皆以军功拜,论者谓天下多事,民力困敝之时,不宜以刺史任武夫,恃功纵下,为害不细。”薛史安重荣传亦云“自梁、唐以来,郡牧多以勋授,不明治道,例为左右群小所惑,卖官鬻狱,割剥烝民。”诚有慨乎其言之也。

故虽以唐明宗之留心吏治,惩贪奖廉,吏有犯赃,辄置之死。曰“贪吏者,民之蠹也。”邓州陶、亳州李邺皆以赃污论死。又尝下诏褒廉吏石敬瑭、安从阮、张万进、孙岳等,以风厉天下。然出身军伍,本不知抚循,风气已成,沦胥莫挽。相里金传云“是时诸州刺史皆用武人,多以部曲主场务,渔蠹公私,以利自入。金为沂州刺史,独禁部曲不与民事,厚加给养,使主家务而已。”此亦非有循绩可纪,而当时已以金为治行之最。则民之罹于涂炭可知也。

自宋太祖易以文臣牧民,而后天下渐得苏息,历代因之,皆享国久长,民不思乱。岂非设官立法之善,有以出水火而登之衽席哉!

五代藩帅劫财之习

五代之乱,朝廷威令不行,藩帅劫财之风,甚于盗贼,强夺枉杀,无复人理。

李匡俦为晋军所败,遁沧州,随行辎重、妓妾、奴仆甚众,沧帅卢彦威杀之于景州,尽取其赀。(晋纪)

张筠代康怀英为永平节度使,怀英死,筠即掠其家赀。有侯莫陈威者,尝与温韬发唐诸陵,多得珍宝,筠又杀威而取之。

筠弟篯守京兆,值魏王继岌灭蜀归,而明宗兵起,篯即断咸阳桥,继岌不得还,自缢死,遂悉取其行橐。

先是王衍自蜀入京,庄宗遣宦者向延嗣杀之于途,延嗣尽得衍赀。至是明宗即位诛宦者,延嗣亡命,篯又尽得其赀。由是筠、篯兄弟皆拥赀钜万。(筠传)

马全节败南唐将史承裕,擒以献阙下,承裕曰“吾掠城中所得百万,将军取之矣!吾见天子,必诉而后就刑。”全节惧,遂杀之。(全节传)

高允权为延州令,其妻刘景岩孙女也。景岩家于延,良田甲第甚富,允权心利之,乃诬景岩反而杀之。(允权传)

李金全讨安州,至则乱首王晖已伏诛,金全闻其党武彦和等为乱时劫赀无算,乃又杀而夺之。(金全传)  张彦泽降契丹,奉德光命先入京,乃纵军大掠,又缢死桑维翰,悉取其赀。(彦泽传)  成德节度使董温,其为契丹所掳,其牙将秘琼杀其家而取其赀。琼为齐州防御使,道出于魏,范延光伏兵杀之,以戍卒误杀闻。后延光叛而又降,挈其帑归河阳,杨光远使子承勋推之堕水死,尽取其赀。(延光传)  杨光远后亦叛而复降,其故吏悉取其宝货、名姬、善马献李守贞。(光远传)  欧史谓琼杀温,其取其赀,延光杀琼而取之。延光又以赀为光远所杀,而光远亦不能有也。可见天道报施,虽乱世亦不爽。

且多财为害,乱世尤易召祸。

白再荣在镇州,劫夺从契丹之官吏,镇人谓之“白麻答”。及归京师,遇周祖兵入,军士至其家,悉取其财,已而前启曰“我辈尝事公,一旦无礼至此,何面目见公乎?”乃斩之而去

麻答,德光之从弟。契丹犯京师,留麻答守镇州而去。麻答尤酷虐,多略中国人,剥面、抉目、拔发、断腕而杀之,出入常以钳凿挑割之具自随,寝处前后挂人肝、胫、手、足,言笑自若,镇、定之人不胜其毒。居未几,李筠、何福进、再荣等共逐麻答,共推再荣为留后,而悉拘尝事麻答者取其财,镇人谓之“白麻答”。

则以人事言之,非分取财,更杀身之道也。

五代幕僚之祸

五代之初,各方镇犹重掌书记之官,盖群雄割据,各务争胜,虽书檄往来,亦耻居人下。觇国者,并于此观其国之能得士与否。一时遂各延致名士,以光幕府。如:

李袭吉为李克用书记,克用讨王行瑜而不得入觐,袭吉为作表云“穴禽有羽,听舜乐以犹来;天路无梯,望尧云而不到。”昭宗大叹赏之。又为克用修好于朱温,有句云“毒手尊拳,交相于暮夜;金戈铁马,蹂践于明时。”温谓敬翔曰“李公斗绝一隅,乃得此名士。若吾之智算,得袭吉之笔才,虎傅翼矣!”由是袭吉之名大著。  是时梁有敬翔,燕有马郁,华州有李巨川,荆南有郑准,凤翔有王超,钱塘有罗隐,魏博有李山甫,皆有文称。(袭吉传)其后冯道由书记入相,桑维翰由书记为枢密使,固华要之极选也。然藩镇皆武夫,恃权任气,又往往凌蔑文人,或至非理戕害。  郑准为荆南成汭书记,以语不合解职去。汭怒,潜使人杀之于途。(五代史补)

是时诸侯方重书记,已肆虐如此。此外副使、判官之类,更何论矣。今见于薛、欧二史者:  西方邺为节度使,所为非法,判官谭善达数谏之,邺怒,诬以事,下狱死。(邺传)

襄州节度使刘训以私忿族副使胡裴,诬以欲谋乱也,人士冤之。(训传)

房知温为节度使,多纵其左右排辱宾僚。(知温传)

高行圭为节度使,性贪鄙,副使范延策谏之,乃诬奏延策谋叛,并其子杀之。(行圭传)

高行周镇邺城,其副使张鹏一言不合,为行周所奏,诏即处斩。(行周传)  王继宏镇相州,杀判官张易,以伪言闻。  是时藩郡凡奏刑杀,皆顺其命,故当时从事鲜宾客之礼,重足一迹事之,犹不能免祸。(汉隐帝纪)而尤惨者:

张彦泽镇彰义,为政苛暴,掌书记张式谏之,彦泽怒,引弓射之,式走而免,遂出奔,彦泽使二十骑追之,曰“不来,即取其头来。”式至邠州,节度使李周为奏留之,诏流式商州,彦泽奏以必得式为期,晋祖不得已与之,彦泽乃剖心、决口、断手足而斩之。(彦泽传)此幕僚之祸最酷者也。  惟史匡翰镇义成,好读书,接下以礼,幕客有关彻者,使酒,怒目谓匡翰曰“近闻张彦泽脔张氏,未闻史匡翰斩关彻,恐天下谈者未有比类。”匡翰不怒,引满自罚而慰之,时称其宽厚。由是观之,士之生于是时者,絷手绊足,动触罗网,不知何以全生也。  五代盐麴之禁

五代横征无蓺(限度),洪容斋随笔,记“朱温以夷门一镇,力征而得天下,士虽苦战,民则乐输。末帝与唐庄宗对垒于河上,民虽困于辇运,亦未至流亡。由赋敛轻而田园可恋故也。及唐庄宗任吏人孔谦为三司使,峻法以剥下,厚敛以奉上,于是赋敛日重,而历代因之。”今即据盐麴二事,可见其大概也。

盐法

凡盐铛户(铛,锅有足者。盐铛,用以煮盐之器。)应纳盐利,每斗折纳白米一斗五升。晋初始令折钱收纳。灶户所纳如此,盐价之贵可知也。海盐界分,每年收钱一千七万贯,以区区数十州之地,而收价如此,其价更可知也。每城坊官自卖盐,乡村则案户配食,依田税输钱。

其私贩之禁,十斤以上即处死。刮碱煎盐者,不论斤两皆死。凡告者,十斤以上,赏钱二十千,五十斤以上三十千,百斤以上五十千。其法令之严可知也。  晋高祖知盐贵之病民,乃诏“计户征税,每户自一千至二百文,分五等,听商人贩盐,民自买食。”一时颇以为便。

出帝时又令诸州郡税盐,过税斤七钱,住税斤十钱。盖已案户征盐钱,不便改法。乃又加征商税,使利归于官也。

汉乾祐中,青盐一石抽税一千文、盐一斗,是又加重于出帝时矣。

周广顺中,始诏“青盐一石抽八百文、盐一斗,白盐一石抽五百文、盐五升。”然盐价既因抽税增贵,而案户所征之盐税又不放免,是一盐而二税,民益苦之。

此盐法之大概也。

麴法

其酒麴之禁。孔循曾以麴法杀一家于洛阳。(私麴五斤以上皆死)明宗乃诏“乡村人户于秋田苗上,每亩纳钱五文,听民自造麴酿酒。其城坊亦听自造,而榷其税。”  长兴中,又减五文为三文。寻仍诏“官自造麴,减旧价之半,卖民酿酒。”

汉乾祐中,私麴之禁,不论斤两,皆死。

周广顺中,仍改为五斤以上。然五斤私麴,即处极刑,亦可见法令之酷矣!

此麴法之大概也。(以上俱见薛史及五代会要)

即此二事,峻法专利,民已不堪命,况赋役繁重,横征百出。加以藩镇之私敛,如:

赵在礼之拔钉钱,每户一千。  五代史补:赵在礼在宋州,所为不法,百姓苦之。诏移镇永兴,百姓欣然相贺,曰:“此人若去,可为眼中拔钉子,何快哉!”在礼闻之怒,遽上表更求宋州一年,诏许之。于是命吏籍户口,不论主客,每岁一千,号曰“拔钉钱”,是岁获钱百万。

刘铢之加派秋苗,每亩率钱三千;夏苗,亩二千。

民之生于是时者,可胜慨哉!

五代滥刑

五代乱世,本无刑章,视人命如草芥,动以族诛为事。

梁祖以旧怨使人族王师范于洛,师范设席与宗族饮,谓使者曰“死者,人所不免,然恐少长失序,下愧先人。”酒半,命少长以次就戮。(师范传)

唐庄宗既灭梁,诏梁臣赵岩等并族于市,除妻儿骨肉外,其疏属仆隶并释。(庄宗纪)

又命夏鲁奇族诛朱友谦于河中,友谦妻张氏率其家属二百余口,见鲁奇曰“请别骨肉,无致他人横死。”(友谦传)

汴州控鹤指挥使张谏谋叛,既伏诛,又集其党三千人并族之,并诛滑州长剑等军士数百人,夷其族。(明宗纪)  汉三司使王章被杀,有女适张贻肃,病已逾年,扶病就戮。(章传)

是族诛之法,凡罪人之父兄妻妾子孙并女之出嫁者,无一得免,非法之刑,于兹极矣!而尤莫如汉代之滥。

史弘肇为将,麾下稍忤意,即挝杀之。故汉祖起义之初,弘肇统兵先行,所过秋毫无犯,两京帖然,未尝非其严刑之效。

隐帝时,李守贞等反,京师多流言,弘肇督兵巡察,罪无大小皆死。有白昼仰观天者,亦腰斩于市。凡民抵罪,弘肇但以三指示吏,吏即腰斩。又为断舌、决口、斫筋、折足之刑。于是无赖之辈望风逃匿,路有遗物,人不敢取,亦未尝非靖乱之法。

然不问罪之轻重,理之是非,但云有犯,即处极刑。枉滥之家,莫敢上诉。军吏因之为奸,嫁祸胁人,不可胜数。  故相李崧之弟屿有仆葛延遇干没屿赀,屿责之,延遇遂告崧、屿通李守贞谋反,坐是族诛。  何福进有玉枕,遣奴卖之江南,奴隐其价,福进笞之,奴即诬告福进通吴,弘肇辄治福进弃市,帐下分取其妻子,而籍其家财。

于是前资故将之家,姑息僮奴,无复主仆之分。(弘肇传)

此京师之滥刑也。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