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华歆奉曹操令,入宫收伏后,后藏壁中,歆就牵后出,遂将后下暴室,暴崩。而歆传绝不载。
刘放、孙资在中书,久掌机密,夏侯献、曹肇等恶之,指殿中鸡栖树曰“此亦久矣,其复能几?”此犹出于忌者之口。至蒋济为魏名臣,而疏言“左右之人,未必贤于大臣。今外所言,辄云中书虽恭慎不敢外交,而实握事要,日在目前,倘因疲倦之间,有所割制,众臣见其能推移于事,即亦因而向之。”是可见放、资二人之窃弄威福矣!其后乘明帝临危,请以司马懿辅政,遂至权移祚易,故当时无不病二人之奸邪误国。晋书荀勖传“论者以勖倾国害时,为孙资、刘放之亚。”可知二人之名,至晋时犹为世所诟詈也。而寿作二人合传,极言其“身在近密,每因群臣谏诤,多扶赞其义,并时陈损益,不专导谀言。”是直以放、资为正人,与当时物议,大相反也!盖二人虽不忠于魏而有功于晋,晋人德之,故寿为作佳传。
是不惟于本纪多所讳,并列传中亦多所讳矣!
三国志书事得实处
三国志虽多回护,而其翦裁斟酌处,亦自有下笔不苟者。参订他书,而后知其矜慎也。
袁弘汉纪“曹操薨,子丕袭位,有汉帝命嗣丞相魏王一诏。”寿志无之。
献帝传“禅代时有李伏、刘廙、许芝等劝进表十一道。丕下令固辞,亦十余道。”寿志亦尽删之,惟存九锡文一篇、禅位策一通而已。故寿书比宋、齐、梁、陈诸书,较为简净。
董卓之乱,曹操尚未辅政,故魏纪内不能详叙,而其事又不可不记,则于卓传内详之。此叙事善于位置也。
至甄后之死,本纪虽不言其暴亡,而后传中尚明言“文帝践阼,郭后、李、阴贵人并爱幸,甄失志,出怨言,帝怒,遂赐死。”是虽讳之于纪,犹载之于传也。 郭后之死,汉晋春秋谓“文帝宠郭而赐甄死,即命郭母养其子明帝,明帝知之。即位后,数向郭后问母死状,后曰‘先帝自杀,何责问我?’帝怒,遂逼杀之,使如甄后故事以敛。”魏略则谓“甄临殁,以明帝托李夫人。及郭太后崩,李夫人始说甄被谮惨死,不得大敛之状。帝哀感流涕,令殡郭太后,一如甄法。”由前之说,则郭被明帝逼死也。由后之说,则郭死后,明帝始知旧事而以恶殡也。案明帝即位,郭为皇太后,凡九年始崩,若明帝欲报怨,岂至如许之久?则逼杀之说,当是讹传。或死后因李夫人之言,而敛不以礼;或生前明帝虽恨之,而以先帝所立,犹崇以虚名,徙之许昌,而未尝逼杀也。魏自文帝已都洛阳,明帝更大营洛阳宫室,何以帝居洛阳而太后居许?此可见当日情事矣!寿志于明帝纪书“皇太后崩”,郭后传亦但云“太后崩于许昌,葬首阳陵西。”绝不见其被害之迹。盖甄之赐死系实事,故传书之;郭之逼杀系讹传,故传不书。亦足见记事之慎也。而以“崩于许昌”四字,略见其不在宫闱,此又作史之微意也。
正元二年,毌邱俭反,世语谓“司马师奉天子征俭,俭既破,天子先归。”裴松之遍考诸书,惟诸葛诞反时,司马昭挟太后及常道乡公征之,故诏有云“今宜太后与朕,暂临戎也。”征毌邱俭时,则常道乡公并未亲行。寿志但云“司马景王征俭,斩其首。”而不言帝亲征,亦见其考订之核也。
鱼豢魏略谓“刘备在小沛,生子禅后,因曹公来伐,出奔。禅时年数岁,随人入汉中。有刘括者,养以为子,已娶妻生子矣。”禅记“其父字玄德,比邻又有简姓者。会备得益州,使简雍到汉中,禅见简,简讯之符验,以告张鲁,鲁乃送禅于备。”案后主生于荆州,当长阪之败,方在襁褓,赵云抱而奔,得免。其后即位时,年十七。即位之明年,诸葛亮领益州牧,与主簿杜微书曰“朝廷今年十八。”此可证也。若生于小沛,则已三十余岁矣!陈寿据诸葛集,书“即位时年十七。”而并无奔入汉中为人养子之事。
魏略谓“诸葛亮先见刘备,备以其年少轻之。亮说以荆州人少,当令客户皆著籍以益众,备由此知亮。”然亮出师表谓“先帝不以臣卑鄙,三顾臣于草庐之中。”是备先见亮,非亮先见备也。寿志亮本传“徐庶谓先主曰‘诸葛孔明,卧龙也,可就见不可屈致。由是先主遂诣亮,凡三往乃见。”
如此之类,可见寿作史时,不惑于异说。
又孙策出行,为许贡客所射中,创而死。江表传、志林、搜神记皆以为策杀道士于吉之报。寿作策传,独以为妖妄,削而不书,亦见其有识。 三国志立传繁简不同处
陈寿立三国诸臣传,较旧史有增有删。
如魏略贾逵传,尚有李孚、杨沛二人同卷。寿志无此二人。
魏武故事,载屯田之策,起于枣只,成于任峻。寿志则有峻而无只。
又吴黄武四年,丞相孙邵卒,以顾雍为丞相。是邵为相在雍之前,乃雍有传而邵无传。志林谓邵与张惠恕不睦,作史者韦曜,乃惠恕党也,故不为立传,而寿志亦遂遗之。然则寿志立传,悉本旧史,旧史所无者,概不书也。然如孚、沛、只等,旧史所有者,何又删之?或以其无事迹可纪耶?
至后主禅将出降,其子北地王谌怒曰“若理穷力屈,便当父子君臣背城一战,同死社稷。”禅不听,谌哭于昭烈之庙,先杀妻、子而后自杀。事见汉晋春秋,此岂得无传?乃寿志仅于后主传内附见其死节,而王子传内不立专传,未免太略也! 亦有以附传见其详者。
如仓慈传后,历叙吴瓘、任燠、颜斐、令狐邵、孔乂等,以其皆良吏而类叙之。
蜀杨戏有季汉辅臣赞,并载於戏传后,其中有寿所未立传者,则于各人下注其历官行事,以省人人立传之烦。
又采益部耆旧传,内增王嗣、常播、卫继三人,由是蜀臣略无遗矣。
吴志陆凯传,增其谏孙皓二十事一疏,本得之传闻者,故云“予从荆扬来,得此疏,问之吴人,多云不闻凯有此,且其文切直,恐非皓所肯受也,或以为凯藏之箧笥,未敢上,及病笃,皓遣董朝来视疾,因以付之。虚实难明,然以其指摘皓事,足为后戒,故列于凯传之后云。”是其编篡亦多详慎也。
至方伎传内,如华佗则叙其治一证即效一证。管辂则叙其占一事即验一事。
独于朱建平传,总叙其所相者若干人,而又总叙各人之征验于后。此又作传之变体,亦另开一法门也。
三国志误处
刘辟死年
魏武纪“建安二年,汝南黄巾贼何仪、刘辟、黄邵、何曼等众各数万,操进军讨破之,斩辟、邵等。”是辟已就戮矣。而“建安五年,操与袁绍相拒于官渡。汝南降贼刘辟等叛应绍,略许下。绍使刘备助辟。”是辟初未尝死,但降于操,至此又叛应绍也。一纪中已岐互若此。而于禁传“禁从征黄巾刘辟、黄邵等,夜袭操营,禁击破之,斩辟、邵等。”此事叙在从战官渡之前,即建安二年事也,则辟实已死也。蜀先主传“操与绍相拒于官渡,汝南黄巾刘辟等,叛曹应绍,绍遣先主与辟等略许下。”则又是建安五年事,而辟尚在也。何以纪、传又适相符耶?岂其时有两刘辟耶?
明帝时尚称权、备
高堂隆传“魏明帝大营宫室。隆疏谏曰‘今吴、蜀二贼称帝,若有人来告,权、备并修德政,陛下闻之,岂不惕然!’”案蜀先主崩于魏文帝黄初四年,何得于明帝时尚称权、备?此必有误字也。 子乔何人 吴孙辅传“其子松为射声校尉都乡侯,黄龙三年卒。蜀丞相诸葛亮与兄瑾书曰‘既受东朝厚遇,依依于子弟,又子乔良器,为之恻怆,其所与亮器物,感用流涕。’其悼松如此,由亮养子乔咨述云。”此段文字最不可解。子乔乃瑾子,出继亮为后者。盖子乔尝为亮述松之为人也。然所谓“依依于子弟”及“与亮器物”,果何谓也?岂亮前奉使至吴时,与松相识。其后松又托乔,附致器物于亮耶?然文义究不明新。
建安二十四年吕布尚存
陆抗传“抗都督西陵,自关羽至白帝。”白帝,夔州城也。关羽或亦地名。盖羽守荆州,后人遂以其名名其地耳。此尚非有误。夏侯惇传“建安二十一年,从征孙权。二十四年,曹操击破吕布军于摩陂,召惇同载,以宠异之。”案操擒布在建安二年,距建安二十四年,已二十余载,何得尚有破布之事?考是时,关羽围曹仁,操遣徐晃救之。操自洛阳亲往应接,未至而晃破羽,羽已走,操遂军摩陂。则惇传所云吕布,必关羽之讹也。
孙壹死年
又吴志孙壹传“孙綝遣朱异潜兵袭壹,壹奔魏,魏以为车骑将军,封吴侯,以故主齐王芳贵人邢氏妻之。魏黄初三年死。”案黄初系魏文帝年号,文帝至齐王芳被废,已二十余年,何得妻芳妃?后又死于黄初也?魏志:壹之来降,在高贵乡公甘露二年,则其死当在景元、咸熙闲,今曰黄初三年死,亦必误也。
荀彧传
荀彧传,后汉书与孔融等同卷,则固以为汉臣也。陈寿魏志,则列于夏侯惇、曹仁等之后,与荀攸、贾诩同卷,则以为魏臣矣。
案董昭等以曹操功高,议欲封魏公、加九锡。彧以为“操本起义兵,匡汉室,秉忠贞之节,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是。”以是拂操意。会征孙权,乃表请彧劳军。彧病留寿春,操遣人馈食。发之,空器也,遂饮药而卒。明年,操乃为魏公。是彧之心乎为汉可知也。 论者或谓末路虽以失操意而死。而当其初去袁绍就操时,值吕布攻兖州,彧为操坚守鄄城及范、东阿,以待操,谓“昔汉高先定关中、光武先取河内以为基,此三城,即操之关中、河内也。”后又劝操迎天子,谓“晋文纳襄王而定霸,汉高发义帝丧而得诸侯。”是早以帝王创业之事劝操,何得谓之尽忠于汉?
不知献帝遭董卓大乱之后,四海鼎沸,强藩悍镇,四分五裂。彧计诸臣中非操不能削群雄以匡汉室,则不得不归心于操而为之尽力,为操即所以为汉也。其初劝操迎天子,谓操曰“将军虽御难于外,乃心无不在王室,是将军匡天下之素志也。诚因此时奉主上以从民望,大顺也;秉至公以服雄杰,大略也;扶弘义以致英俊,大德也。”是可知彧欲藉操以匡汉之本怀矣!且是时,操亦未遽有觊觎神器之心也。及功绩日高,权势已极,董昭等欲加以上公九锡,则非复人臣之事。彧亦明知操之心已怀僭妄,而终不肯附和,姑以名义折之,卒之见忌于操,而饮药以殉。其为刘之心,亦可共白于天下矣!
陈寿已入于魏臣内,范蔚宗独提出列于后汉书,传论明言“取其归正而已,亦杀身以成仁之义。”此实平心之论也。寿于传末亦云“彧死之明年,操遂为魏公。”则亦见彧不死,操尚未敢为此也。则又公道自在人心,而不容诬蔑者矣!
又案臧洪自是汉末义士,其与张超结交,后与袁绍交兵之处,皆无关于曹操也。则魏纪内本可不必立传,而寿列之于张邈之次。盖以其气节,不忍没之耳。蔚宗特传于后汉书内,不以寿志已有洪传而遂遗之。亦见其编订之正。
荀彧郭嘉二传附会处
左传载卜筮奇中处,如陈敬仲奔齐,繇词(卜辞)有“五世其昌,有妫之后,将育于姜”等语,其后无一字不验,似繇词专为此一事而设者,固文人好奇,撰造以动人听也。
陈寿三国志,亦有此者。
荀彧传,谓“彧料袁绍诸臣‘田丰刚而犯上,许攸贪而不治,审配专而无谋,逢纪果而自用。此二人留知后事,若攸家犯法,配不纵也,不纵,攸必为变。’后审配果以攸家不法,录其妻、子。攸怒,遂背绍降操。” 又郭嘉传“操与绍相持于官渡,或传孙策将袭许,嘉曰‘策勇而无备,若刺客伏起,一人之敌耳。’策果为许贡客所杀。”
此二事,彧、嘉之逆料,可谓神矣!然岂知攸之必犯?配之必激变?策之必死于匹夫之手?而操若左券,毋乃亦如左传之穿凿附会乎?
陈寿论诸葛亮
陈寿传(晋书)“寿父为马谡参军,谡为诸葛亮所诛,寿父亦被髡(刑罚,剃发也),故寿为亮传,谓将略非所长。”此真无识之论也!
亮之不可及处,原不必以用兵见长。 观寿校定诸葛集表,言“亮科教严明,赏罚必信,无恶不惩,无善不显。至于吏不容奸,人怀自励。至今梁、益之民,虽甘棠之咏召公,郑人之歌子产,无以过也。”
又亮传后评曰“亮之为治也,开诚心,布公道,善无微而不赏,恶无纤而不贬。终于邦域之内,咸畏而爱之。刑政虽峻而无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劝戒明也。”
其颂孔明,可谓独见其大矣!
又于杨洪传,谓“西土咸服亮之能尽时人之器能也。”
廖立传,谓“亮废立为民。及亮卒,立泣曰‘吾终为左衽矣!’”
李平传,亦谓“平为亮所废。及亮卒,平遂发病死。平常冀亮在当自补复,策后人不能故也。”
寿又引孟子之言,以为“佚道使民,虽劳不怨;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此真能述王佐心事。 至于用兵不能克捷,亦明言“所与对敌,或值人杰,加以众寡不侔,攻守异体,又时无名将,故使功业陵迟,且天命有归,不可以智力争也。”
寿于司马氏最多回护,故亮遗懿巾帼,及死诸葛走生仲达等事,传中皆不敢书。而持论独如此,固知其折服于诸葛深矣!而谓其以父被髡之故,以此寓贬,真不识轻重者!
裴松之三国志注
宋文帝命裴松之采三国异同,以注陈寿三国志。松之鸠集传纪,增广异闻。书成奏进,帝览而善之曰“此可谓不朽矣!”其表云“寿书铨叙可观,然失在于略,时有所脱漏。臣奉旨寻详,务在周悉,其寿所不载而事宜存录者,罔不毕取。或同说一事而辞有乖杂;或出事本异,疑不能判者,并皆钞内,以备异闻。”此松之作注大旨,在于搜辑之博,以补寿之阙也。其有讹谬乖违者,则出己意辨正,以附于注内。今案松之所引书凡五十余种: 谢承后汉书、司马彪续汉书、九州春秋、战略序传、张璠汉纪、袁暐献帝春秋、孙思光献帝春秋、袁弘汉纪、习凿齿汉晋春秋、孔衍汉魏春秋、华峤汉书灵帝纪、献帝纪、献帝起居注、山阳公载记、三辅决录、献帝传、汉书地理志、续汉书郡国志、蔡邕明堂论、汉末名士录、先贤行状、汝南先贤传、陈留耆旧传、零陵先贤传、楚国先贤传、荀绰冀州记、襄阳记、英雄记、王沈魏书、夏侯湛魏书、阴澹魏纪、魏文帝典论、孙盛魏世籍、孙盛魏氏春秋、魏略、魏世谱、魏武故事、魏名臣奏、魏末传、吴人曹瞒传、鱼氏典略、王隐蜀记、益都耆旧传、益部耆旧杂记、华阳国志、蜀本纪、汪隐蜀记、郭仲记诸葛五事、郭颁魏晋世语、孙盛蜀世谱、韦曜吴书、胡冲吴历、张勃吴录、虞溥江表传、吴志、环氏吴纪、虞预会稽典录、王隐交广记、王隐晋书、虞预晋书、干宝晋纪、晋阳秋、傅畅晋诸公赞、陆机晋惠帝起居注、晋泰始起居注、晋百官表、晋百官名、太康三年地理记、帝王世纪、河图括地象、皇甫谧逸士传、列女传、张隐文士传、虞喜志林、陆氏异林、荀勖文章叙录、文章志、异物志、博物记、列异传、高士传、文士传、孙盛杂语、孙盛杂记、孙盛同异评、徐众三国评、袁子傅子、干宝搜神记、葛洪抱朴子、葛洪神仙传、卫恒书势序、张俨默记、殷基通语、顾礼通语、挚虞决疑、曹公集、孔融集、傅咸集、嵇康集、高贵乡公集、诸葛亮集、王朗集、庾阐扬都赋、孔氏谱、孙氏谱、嵇氏谱、刘氏谱、王氏谱、郭氏谱、陈氏谱、诸葛氏谱、崔氏谱、华峤谱叙、袁氏世纪、郑玄别传、荀彧别传、祢衡传、荀氏家传、邴原别传、程晓别传、王弼传、孙资别传、曹志别传、陈思王传、王朗家传、何氏家传、裴氏家记、刘廙别传、任昭别传、钟会母传、虞翻别传、赵云别传、费祎别传、华佗别传、管辂别传、诸葛恪别传、何邵作王弼传、缪袭撰仲长统昌言表、傅元撰马先生序、会稽邵氏家传、陆机作顾谭传、陆氏世颂、陆氏祠堂像赞、陆机所作陆逊铭、机云别传、蒋济万机论、陆机辨亡论。
凡此所引书,皆注出书名,可见其采辑之博矣!
范蔚宗作后汉书时,想松之所引各书,尚俱在世,故有补寿志所不载者。今各书闲有流传已不及十之一,寿及松之、蔚宗等当时已皆阅过,其不取者必自有说,今转欲据此偶然流传之一二本,以驳寿等之书,多见其不知量也!
· ◎ 卷七 三国志 晋书
汉复古九州
后汉书“建安十八年,复禹贡九州。”魏志亦称是年诏书“并十四州为九州。”献帝春秋谓“省幽、并州入于冀州;省司隶校尉及凉州入于雍州,于是有兖、豫、青、徐、荆、扬、冀、益、雍九州。”
按荀彧传“建安九年,或说曹操宜复古九州。则冀州所制者广。彧曰‘若是,则冀州当得河东、冯翊、扶风、西河、幽、并之地,所夺者众,关右诸将必谓以次见夺,将人人自保,恐天下未易图也。’操乃寝九州议。”至是乃重复之。盖是时,幽、并及关中诸郡国皆已削平,操自为张本,欲尽以为将来王畿之地故也。观于是年之前,已割荡阴、朝歌、林虑、卫国、顿邱、东武、阳发、干廮、陶曲、周南,和任城、襄国、邯郸、易阳,以益魏郡。是年又以冀州之河东、河内、魏郡、赵国、中山、常山、钜鹿、安平、甘陵、平原十郡,封操为魏公。可见复九州,正为禅代地也。 关张之勇
汉以后称勇者必推关张。
其见于二公本传者: 袁绍遣颜良攻刘延于白马。曹操使张辽、关羽救延。羽望见良麾盖,即策马刺良于万人之中,斩其首还,绍将莫能当者。
当阳之役,先主弃妻、子走,使张飞以二十骑拒后。飞据水断桥,嗔目横矛曰“身是张益(翼)德也,可来共决死。”敌皆无敢近者。
二公之勇,见于传记者止此。而当其时无有不震其威名者。
魏程昱曰“刘备有英名,关羽、张飞皆万人之敌。(魏志昱传)
刘奕劝曹操乘取汉中之势进取蜀,曰“若小缓之,诸葛亮明于治国而为相,关羽、张飞勇冠三军而为将,则不可犯矣!”(魏志奕传)
此魏人之服其勇也。
周瑜密疏孙权曰“刘备以枭雄之姿,而有关羽、张飞熊虎之将,必非久屈为人用者。”(吴志瑜传)
此吴人之服其勇也。
不特此也。
晋刘遐每击贼,陷坚摧锋,冀方比之关羽、张飞。(晋书遐传)
符秦遣阎负殊使于张元靓,夸其本国将帅有王飞、邓羌者,关张之流,万人之敌。
秃发辱檀求人才于宋敞,敞曰“梁崧、赵昌,武同飞、羽。” 李庠膂力过人,赵廞器之曰“李元序,一时之关张也。”(皆晋书载记)
宋檀道济有勇力,时以比关羽、张飞。(宋书道济传)
鲁爽反,沈庆之使薛安都攻之。安都望见爽,即跃马大呼直刺之,应手而倒。时人谓关羽之斩颜良,不是过也。(南史安都传)
齐垣历生拳勇独出,时人以比关羽、张飞。(齐书文惠太子传)
魏杨大眼骁果,世以为关张弗之过也。(魏书大眼传)
崔延伯讨莫折念生,既胜,萧宝寅曰“崔公,古之关张也。”(魏书延伯传) 陈吴明彻北伐高齐尉,破胡等十万众,来拒有西域人,矢无虚发,明彻谓萧摩诃曰“若殪此胡,则彼军夺气,君有关张之名,可斩颜良矣!”摩诃即出阵,掷铣杀之。(陈书摩诃传)
以上皆见于各史者。
可见二公之名,不惟同时之人望而畏之,身后数百年,亦无人不震而惊之。威声所垂,至今不朽,天生神勇,固不虚也!
借荆州之非
借荆州之说,出自吴人事后之论,而非当日情事也。
江表传谓“破曹操后,周瑜为南郡太守,分南岸地以给刘备。而刘表旧吏士自北军脱归者,皆投备,备以所给地不足供,从孙权借荆州数郡焉。”
鲁肃传亦谓“备诣京见权,求都督荆州。肃劝权借之,共拒操。操闻权以地资备,方作书,落笔于地。后肃邀关羽索荆州,谓羽曰‘我国以土地借卿家者,卿家军败远来,无以为资故也。’权亦论‘肃有二长,惟劝吾借玄德地,是其一短。’”
此借荆州之说之所由来,而皆出吴人语也。
夫借者,本我所有之物而假与人也。荆州本刘表地,非孙氏故物。 当操南下时,孙氏江东六郡,方恐不能自保,诸将咸劝权迎操,权独不愿。会备遣诸葛亮来结好,权遂欲藉备共拒操。其时但求敌操,未敢冀得荆州也。
亮之说权也,权即曰“非刘豫州莫可敌操者。”乃遣周瑜、程普等,随亮诣备,并力拒操。(亮传)是且欲以备为拒操之主而己为从矣!
亮又曰“将军能与豫州同心破操,则荆、吴之势强,而鼎足之形成矣!”是此时早有三分之说,而非乞权取荆州而借之也。
赤壁之战,瑜与备共破操。(吴志)华容之役,备独追操。(山阳公载记)其后围曹仁于南郡,备亦身在行闲。(蜀志)未尝独出吴之力,而备坐享其成也。
破曹后,备诣京见权,权以妹妻之。瑜密疏请留备于京,权不纳,以为“正当延挈英雄。”是权方恐备之不在荆州以为屏蔽也。 操走出华容之险,喜谓诸将曰“刘备,吾俦也,但得计少晚耳。”(山阳公载记)是操所指数者惟备,未尝及权也。 程昱在魏,闻备入吴,论者多以为权必杀备,昱曰“曹公无敌于天下,权不能当也,备有英名,权必资之以御我。”(昱传)是魏之人亦只指数备,而未尝及权也。
即以兵力而论,亮初见权曰“今战士还者及关羽精甲共万人,刘琦战士亦不下万人。”(亮传)而权所遣周瑜等水军亦不过三万人,则亦非十倍于备也。
且是时,刘表之长子琦尚在江夏,破曹后,备即表琦为荆州刺史,权未尝有异词,以荆州本琦地也。时又南征四郡,武陵、长沙、桂阳、零陵皆降。琦死,群下推备为荆州牧。(蜀先主传)备即遣亮督零陵、桂阳、长沙三郡,收其租赋,以供军实。(亮传)又以关羽为襄阳太守荡寇将军驻江北。(羽传)张飞为宜都太守征虏将军在南郡。(飞传)赵云为偏将军领桂阳太守。(云传)遣将分驻,惟备所指挥,初不关白孙氏,以本非权地,故备不必白权,权亦不来阻备也。
迨其后三分之势已定,吴人追思赤壁之役,实藉吴兵力,遂谓荆州应为吴有,而备据之,始有借荆州之说。抑思合力拒操时,备固有资于权,权不亦有资于备乎?权是时但自救危亡,岂早有取荆州之志乎?羽之对鲁肃曰“乌林之役,左将军寝不脱介,戮力破曹,岂得徒劳无一块土?”(肃传)此不易之论也。
其后吴、蜀争三郡,旋即议和,以湘水为界,分长沙、江夏、桂阳属吴,南郡、零陵、武陵属蜀,最为平允。而吴君臣伺羽之北伐,袭荆州而有之,反捏一借荆州之说,以见其取所应得,此则吴君臣之狡词诡说,而借荆州之名,遂流传至今,并为一谈,牢不可破,转似其曲在蜀者,此耳食之论也。 三国之主用人各不同
人才莫盛于三国,亦惟三国之主各能用人,故得众力相扶,以成鼎足之势。而其用人亦各有不同者,大概曹操以权术相驭,刘备以性情相契,孙氏兄弟以意气相投。后世尚可推见其心迹也。
曹操以权术相驭
荀彧、程昱为操画策,人所不知,操一一表明之,绝不攘为已有,此固已足令人心死。
刘备为吕布所袭,奔于操,程昱以备有雄才,劝操图之。操曰“今收揽英雄时,杀一人而失天下之心,不可也。”然此犹非与操有怨者。
臧霸先从陶谦,后助吕布,布为操所擒,霸藏匿,操募得之,即以霸为琅邪相,青、徐二州悉委之。先是操在兖州,以徐翕、毛晖为将。兖州乱,翕、晕皆叛,后操定兖州,翕、晖投霸,至是操使霸出二人,霸曰“霸所以能自立者,以不为此也。”操叹其贤,并以翕、晖为郡守。(霸传)
操以毕谌为兖州别驾(刺史佐官,随行另乘车驾,故称别驾)。张邈之叛,劫谌母、妻去,操遣谌往,谌顿首无二,既出,又亡归从吕布。布破,操生得谌,众为之惧,操曰“人能孝于亲者,岂不忠于君乎?吾所求也。”以为鲁相。
操初举魏种为孝廉。兖州之叛,操谓“种必不弃我。”及闻种走,怒曰“种不南走越,北走胡,不汝置也。”及种被擒,操曰“惟其才也。”释而用之。(本纪)
此等先臣后叛之人,既已生擒,谁肯复贷其命?乃一一弃嫌录用。盖操当初起时,方欲藉众力以成事,故以此奔走天下。杨阜所谓“曹公能用度外之人也。”及其削平群雄,势位已定,则孔融、许攸、娄圭等,皆以嫌忌杀之;荀彧素为操谋主,亦以其阻九锡而胁之死。甚至杨修素为操所赏拔者,以厚于陈思王而杀之。崔琰素为操所倚信者,亦以疑似之言杀之。然后知其雄猜之性,久而自露,而从前之度外用人,特出于矫伪以济一时之用。所谓以权术相驭也。 刘备以性情相契
至刘备一起事,即为人心所向,少时结交豪杰,已多附之。
中山大商张世平、苏双等,早资以财,为纠合徒众之用。 领平原相,刘平遣刺客刺之,客反以情告。 救陶谦,谦即表为豫州刺史。谦病笃,命以徐州与备,备不敢当,陈登、孔融俱敦劝受之。
后为吕布所攻,投奔于操,操亦表为左将军,礼之甚重。
嗣以徐州之败奔袁谭,谭将步骑迎之。袁绍闻备至,出邺二百里来迓。
及绍败,备奔刘表,表又郊迎待以上宾之礼,荆州豪杰多归之。
曹兵来讨,备奔江陵,荆州人士随之者十余万。
是时身无尺寸之柄,而所至使人倾倒如此。程昱谓“备甚得人心。”诸葛亮对孙权亦谓“刘豫州为众士所慕仰,若水之归海。”此当时实事也。 乃其所以得人心之故,史策不见,第观其三顾诸葛,咨以大计,独有傅岩爰立之风。关、张、赵云自少结契,终身奉以周旋,即羁旅奔逃,寄人篱下,无寸土可以立业,而数人者患难相随,别无贰志,此固数人者之忠义,而备亦必有深结其隐微而不可解者矣。 其征吴也,黄权请先以身尝寇。备不许,使驻江北以防魏。及猇亭败退,道路隔绝,权无路可归,乃降魏。有司请收权妻、子,备曰“我负权,权不负我也。”权在魏,或言蜀已收其孥,权亦不信。君臣之相与如此。
至托孤于亮,曰“嗣子可辅,辅之;不可辅,则君自取之。”千载下犹见其肝膈本怀,岂非真性情之流露。设使操得亮,肯如此委心相任乎?亮亦岂肯为操用乎?惜是时人才已为魏、吴二国收尽,故得人较少。然亮第一流人,二国俱不能得,备独能得之,亦可见以诚待人之效矣!
孙氏以意气相投
至孙氏兄弟之用人,亦自有不可及者。
孙策生擒太史慈,即解其缚,曰“子义青州名士,但所托非人耳。孤是卿知己,勿忧不如意也。”
以张昭为长史,北方士大夫书来,多归美于昭。策闻之,曰“管仲相齐,一则仲父,二则仲父,而桓公为霸者宗。今子布贤,我能用之,其功名不在我乎?”此策之得士也。
周瑜荐鲁肃,权即用肃继瑜。
权怒甘宁粗暴,吕蒙谓“斗将难得”,权即厚待宁。
刘备之伐吴也,或谓诸葛瑾已遣人往蜀。权曰“孤与子瑜,有生死不易之操,子瑜之不负孤,犹孤之不负子瑜也。”
吴、蜀通和,陆逊镇西宁,权刻印置逊所,每与刘禅、诸葛亮书,常过示逊,有不安者,便令改定,以印封行之。委任如此,臣下有不感知遇而竭心力者乎?
权又不自护其非。权欲遣张弥、许晏浮海至辽东,封公孙渊。张昭力谏,不听,弥、晏果为渊所杀。权惭谢昭,昭不起,权因出,过其门呼昭,昭犹辞疾,权烧其门以恐之,昭更闭户,权乃灭火,驻门良久,载昭还宫,深自刻责。倘如袁绍不用沮授之言以至于败,则恐为所笑而杀之矣!
权用吕壹,事败,又引咎自责,使人告谢诸大将,曰“与诸君从事,自少至长,发有二色,以谓表里足以明露,尽言直谏,所望于诸君,诸君岂得从容而已哉?凡百事要,所当损益,幸匡所不逮。” 陆逊晚年为杨竺等所谮,愤郁而死。权后见其子抗,泣曰“吾前听谗言,与汝父大义不笃,以此负汝。”以人主而自悔其过,开诚告语如此,其谁不感泣?使操当此,早挟一“宁我负人,无人负我”之见,而老羞成怒矣!此孙氏兄弟之用人,所谓以意气相感也。
禅代 古来只有禅让、征诛二局,其权臣夺国,则名篡弑,常相戒而不敢犯。王莽不得已,托于周公辅成王,以摄政践阼,然周公未尝有天下也。至曹魏则既欲移汉之天下,又不肯居篡弑之名,于是假禅让为攘夺。自此例一开,而晋、宋、齐、梁、北齐、后周以及陈、隋皆效之。此外尚有司马伦、桓玄之徒,亦援以为例。甚至唐高祖本以征诛起,而亦假代王之禅。朱温更以盗贼起,而亦假哀帝之禅。至曹魏创此一局,而奉为成式者且十数代,历七、八百年,真所谓奸人之雄,能建非常之原者也。
然其间亦有不同者。
及身篡位之不同 曹操立功汉朝,已加九锡、封二十郡、爵魏王、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然及身犹不敢称帝。至子丕始行禅代。(操尝云“若天命在吾,吾其为周文王乎!”此可见其本志,非饰说也。又魏书“魏国既建,诸将皆为魏臣,独夏侯惇尚为汉臣,惇上疏‘不敢当不臣之礼。’操曰‘区区之魏,而敢屈君为臣乎?’是操为魏王时,犹与汉臣为同列也。)
司马氏三世相魏,懿已拜丞相,加九锡,不敢受;师更加黄钺,剑履上殿,亦不敢受;昭进位相国,加九锡、封十郡、爵晋公,亦辞至十余次,晚始受晋王之命、建天子旌旗,如操故事,然及身亦未称帝。至其子炎始行禅代。
及刘裕则身为晋辅而即移晋祚,自后齐、梁以下诸君,莫不皆然,此又一变局也。
加害逊帝之不同
丕代汉封献帝为山阳公,未尝加害,直至明帝青龙二年始薨。
炎代魏,封帝奂为陈留王,亦未尝加害,直至惠帝太安元年始薨。
不特此也,司马师废齐王芳为邵陵公,亦至晋泰始中始薨。
司马伦废惠帝,犹号为太上皇,居之于金墉城。桓元废安帝为平固王,迁之于寻阳,又劫至江陵。亦皆未尝加害,故不久皆得返正。
自刘裕篡大位,而即戕故君,以后齐、梁、陈、隋、北齐、后周亦无不皆然,此又一变局也。
去古日远,名义不足以相维。当曹魏假称禅让以移国统,犹仿唐虞盛事以文其奸,及此例一开,后人即以此例为例,而并忘此例之所由仿,但谓此乃权臣易代之法,益变本而加厉焉。此固世运人心之愈趋愈险者也。 按刘裕后,亦尚有循魏晋故事者。高欢在东魏,封渤海王,都督中外诸军事,进位相国,录尚书事,犹力辞不受。因玉璧之败,并表解都督,其九锡殊礼,乃死后追赠者。宇文泰在西魏,累加至左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师大冢宰,封安定王,不受,以安定公终其身。是尚能守臣节者。又曹操奉献帝都许,而身常在邺。高欢亦奉孝静帝都邺,而身常在晋阳,与曹操相似。司马懿父子常随魏帝在洛。宇文泰亦随西魏诸帝在长安,与司马氏相似。
今撮叙各朝禅代故事于后: (魏代汉)
案裴松之三国志注,引魏略“曹丕受禅时,汉帝下禅诏及册书凡三,丕皆拜表让还玺绶,李伏等劝进者一,许芝等劝进者一,司马懿等劝进者一,桓楷等劝进者一,尚书令等合词劝进者一,刘廙等又劝进者一,丕皆下令辞之。最后华歆及公卿奏择日设坛,始即位。”此虽一切出于假伪,然犹见其顾名思义,不敢遽受,有揖让之遗风。
(晋代魏) 至司马炎既受禅,陈留王迁居于邺,以事上表,炎犹下诏曰“陈留王,志尚谦冲,每事上表,非所以优崇之也。自后非大事,皆使王官表上之。”及元帝南渡,营缮宫室,尚书符下陈留王出夫,荀奕奏曰“陈留王,位在三公之上,坐在太子之右,答表曰书,赐物曰与,岂可令出夫役?”以前朝残裔,而臣下犹敢为之执奏,可见是时尚有虞宾之意。
案山阳公(汉献)居河内,至晋时始罢督军,除其禁制,又除汉宗室禁锢。是逊位后,魏仍有人监之也。(案后汉书:东海王强,沛王辅、东平王苍之后,至魏受禅,犹皆封为崇德侯。)
陈留王逊位后,晋令山涛护送至邺。琅邪王胄尝监守邺城。是晋于陈留王亦有监制之法。然皆未尝加害也。 (宋代晋)
刘裕急于禅代,以谶文有“昌明之后,又有二王”之语,遂酖安帝而立恭帝,未几,即令逊位。有司以诏草呈帝,帝曰“桓元之时,天命已改,重为刘公所延,将二十载,今日之事,固所甘心。”乃出居于秣陵宫,裕封帝为零陵王。帝常惧祸,与褚妃自煮食于床前。裕使妃兄褚淡之往视妃,妃出与相见,兵士即逾垣入,进药于帝,帝不肯饮,曰“佛教自杀者,不得复为人身。”乃以被掩杀之。
(齐代宋)
萧道成以宋废帝无道,使王敬则结杨玉夫等弑之,迎顺帝即位。甫三年,即禅代,封顺帝为汝阴王,居丹徒宫,使人卫之。顺帝闻外有驰马声,甚惧。监者杀之,而以疾告,齐人赏之以邑。
(梁代齐)
萧衍以齐东昏无道,举兵入讨,奉和帝以号令。既围京师,东昏为黄泰平等所弑,衍入京,迎和帝至姑熟,使人假帝命以禅诏来,遂即位,封和帝为巴陵王。初欲以南海郡为巴陵国,使帝居之,因沈约言“不可慕虚名而受实祸”,乃遣郑伯禽进以生金,和帝曰“我死不须金,醇酒足矣!”乃引饮一升,伯禽就而折杀之。
(陈代梁)
陈霸先既禅代,使沈恪勒兵入宫害梁敬帝,恪辞曰“身经事萧家来,今日不忍见如许事。”霸先乃令刘师知入诈帝,令出宫,帝觉之,绕床走,曰“师知卖我!陈霸先反!我本不须作天子,何意见杀?”师知执帝衣,行事者加刃焉,既而报霸先,曰“事已了。”
(北齐代东魏) 高洋将禅代,使襄城王昶等奏魏孝静帝曰“五行之运,迭有盛衰,请陛下法尧禅舜。”帝曰“此事推挹已久,谨当逊位。”又曰“若尔,须作诏书。”崔劼等曰“诏已作讫。”即进帝书之。帝乃下御座,入后宫泣别,皇后以下皆哭,帝曰“今日不减汉献帝、常道乡公(陈留王)。”遂迁于司马子如宅。洋常以帝自随,竟遇酖而崩。
(北周代西魏) 宇文泰在西魏,以孝武帝宫闱无礼,使人酖之,而立文帝。文帝崩,立废帝。帝因泰杀元烈,有怨言,泰遂废之,出居雍州廨舍,亦以酖崩。(北史不载,事见通鉴)泰复立恭帝,即位三年,泰死,其从子护当国,使帝禅位于泰子觉,觉封帝为宋公,出居大司马府,寻崩。(诸书皆不载其死状,然正月封而二月即殂,盖亦非善终也)
(隋代北周)
杨坚因周宣帝崩,郑译等矫诏,使坚受遗辅政,立静帝,年八岁,坚即诛戮宇文氏。未几,亦假静帝禅诏,夺其位,封帝为介国公,邑万户,上书不称表,答表不称诏,北史谓有其文,事竟不行。是年二月逊位,五月即殂,周书云“隋志也。”则亦不得其死也。
(唐代隋)
唐高祖兵入长安,立恭帝。次年亦以恭帝诏禅位,封恭帝为酅国公,至明年五月始殂,隋书、北史、通鉴俱不言其死状。
(后梁代唐)
朱温逼唐昭宗迁洛阳,使蒋元晖弑之,而立哀帝。帝封温爵魏王,以二十一军为魏国,备九锡。温怒,不受。使人告蒋元晖与何太后通,遂杀元晖,弑太后。哀帝使宰相张文蔚等,押传国玺、玉册、金宝、仪仗、法物至汴劝进,温遂即位,封哀帝为济阴王,次年正月,弑之。
魏晋禅代不同
曹之代汉,司马氏之代魏,其迹虽同,而势力尚有不同者。 曹操自克袁尚后,即居于邺,天子所都之许昌,仅留长史国渊、王必等,先后掌丞相府事。其时献帝已三、四十岁,非如冲主之可无顾虑也,然一切用人行政、兴师讨伐,皆自邺出令,莫敢有异志。
司马氏辅魏,则身常在相府,与魏帝共在洛阳。无论懿专政未久,即师、昭兄弟,大权已在手,且齐王芳、高贵乡公髦、常道乡公奂皆幼年继位,似可不必戒心。然师讨毌邱俭,留昭镇洛阳,及病笃,昭始赴军。师既卒,魏帝命昭统兵镇许昌,昭仍率兵归洛,不敢远在许下也。诸葛诞兵起,昭欲遣将则恐其不可信,而亲行又恐都下有变,遂奉皇太后及高贵乡公同往督军。是可见其一日不敢离城社也。
尝推其故。
操当汉室大坏之后,起义兵,诛暴乱,汉之臣如袁绍、吕布、刘表、陶谦等,能与操为敌者,多手自削平,或死或诛。其在朝者,不过如杨彪、孔融等数文臣,亦废且杀。其余列侯将帅,皆操所擢用。虽前有董承、王子服、吴子兰、种辑、吴硕,后有韦晃、耿纪、金祎,欲匡汉害操,而皆无兵权,动辄扑灭。故安坐邺城,而朝政悉自己出。
司马氏则当文帝、明帝国势方隆之日,猝遇幼主嗣位,得窃威权。其时中外臣工,尚皆魏帝所用之人。内有张缉、苏铄、乐敦、刘贤等,伺隙相图;外有王陵、毌邱俭、诸葛诞等,相继起兵,声讨司马氏。惟恃挟天子以肆其奸,一离京辇,则祸不可测。故父子三人执国柄,终不敢出国门一步。亦时势使然也。
然操起兵于汉祚垂绝之后,力征经营,延汉祚者二十余年,然后代之。司马氏当魏室未衰,乘机窃权,废一帝、弑一帝而夺其位,比之于操,其功罪不可同日语矣!
九锡文 每朝禅代之前,必先有九锡文,总叙其人之功绩,进爵封国,赐以殊礼,亦自曹操始。(案王莽篡位,已先受九锡,然其文不过五百余字,非如潘勖为曹操撰文格式也。勖所撰乃仿张竦颂莽功德之奏,逐件铺张,至三、五千字,勖文体裁正相同。)其后晋、宋、齐、梁、北齐、陈、隋皆用之,其文皆铺张典丽,为一时大著作。故各朝正史及南北史俱全载之。今作者姓名尚有可考者。
操之九锡文
据裴松之三国志注,乃后汉尚书左丞潘勖之词也。(以后各朝九锡文,皆仿其文为式。)曹丕受禅时,以父已受九锡,故不复用,其一切诏诰,皆卫觊作。(觊传) 晋司马昭九锡文
未知何人所作,其让九锡表,则阮籍之词也。(见籍传)
刘裕九锡文 亦不详何人所作,据傅亮传,谓“裕征广固以后,至于受命,表策文诰,皆亮所作,则九锡文必是亮笔也。
萧道成九锡文
据王俭传“齐高为太尉,以至受禅诏册,皆俭所作,则九锡文是俭笔也。 萧衍九锡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