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荏苒,转眼一个月过去了,时令已到隆冬,川中的冬天虽不十分寒冷,但刮起风来也还时时催人紧裹衣衫。这天天已过了黄昏,陈老伦还没有回来,周氏安排好饭菜,等着丈夫回来一起吃,可直到月上东天,还没有丈夫的踪影。周氏有点急了,失去过丈夫的人,最怕新丈夫再出意外,所以她坐卧不安,心中也感烦乱。一更交 过,陈老伦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赶回来,脸上布满愁容,周氏满面春风地迎过去,竟没换回陈老伦的一点笑意。只见他木然地坐到椅子上,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好象要说什么,又强咽了回去。周氏有点纳闷地问;“今天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唉声叹气的难道有了什么祸事吗?”陈老伦摆了一下手,示意她不要再问,好半晌才说:“不是我唉声叹气,都为你们鞠家的那个案子,搅得六神不安!”周氏吃了一惊问道:“鞠家案子与你什么相干?”陈老伦说:“只因我这几天不断代你婆婆催促知州速速缉拿凶手,恰逢昨天府台大人也来了紧急文告,限令在半个月内破案,知州又把破案的事责成我来办理。这件事要抓人没有线索,欲待苦主不催又实不可能。刚才我与三班捕头商议了两个多时辰,也不知从哪里下手,而州官期限又紧,到时若不破案,不但我这个刑房书吏要保不住,而且可能因此获罪,叫人怎不忧愁?”周氏一听也心如火燎,但她一个年青的妇女,哪里有什么主意,只急得满屋乱转,最后又伏在陈老伦怀里嘤嘤地哭了起来。陈老伦有些烦躁地推开周氏,闷头思索了半晌,才试探地问:“你能不能回七涧桥一趟,劝说你婆婆不要再催促官府了?”周氏摇了摇头说:“这可劝不了,我婆婆的丈夫和儿子都被人惨杀,好好的人家被拆得七零八落,这样的深仇大恨她岂肯罢休?”陈老伦叹了一口气说:“我也知道她不肯罢休,只求你劝劝她,别催得太紧,能容我一个时间慢慢寻访。我想向氏这个人通情达理,有你出面求她,也许不至于碰钉了吧!”周氏又把头摇了摇说:“这个恐怕也办不到,自九月初我公公和鞠安被杀,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凶手杳无音信,谁都知道这样的案子越拖越不好破,我婆婆恨不得一时拿获凶贼报仇雪恨,让她不要催促,岂不是剜她的心肝吗?我实在不敢去讨这个没趣。”陈老伦见周氏不肯出面帮助,脸色越发陰沉了,连饭也没吃,就躺到了床 上,周氏又是担扰又是心疼,只好强作笑容,柔言劝慰,陈老伦却一言不发,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天天色还没亮,陈老伦就起身匆匆梳洗了一下,也没和周氏道别就走了,一走就又是一整天,直到定更才回来,胡 乱地吃了一口饭就又上床 休息了。周氏这次可真有点心慌了,伏在枕边,百般询问,陈老伦只是含含糊糊,并不做正面回答。往日的温 存一点也没有了,脸上的愁容却使他显得憔悴了许多。这样一连五六天,陈老伦都是早出晚归,沉默寡言,还有一天直到半夜才回来。周氏见丈夫如此愁闷,也常常暗暗垂泪,心想好好一个家庭,却被这个难缠的案子扰得乱七八糟,原指望过几天夫唱妻和、平平安安的日子,眼见得又没指望了。倘若丈夫为这个案子被免职、下狱,那么自己后半生还能指望谁呢?他暗暗埋怨自己是个女流,不能帮助丈夫分忧,也曾动过去七涧桥劝说向氏不要再告的念头,但想到出嫁前那个狂风大作的夜晚,婆婆对自己的百般关怀,又使她打消了这个念头。这几天,她似乎比陈老伦还要紧张,整天苦思冥想,希望找出一个保全丈夫的办法来,她甚至下决心,只要能使丈夫平安地度过这个难关,就是自己吃点苦、受点委屈,也心甘情愿。
这天夜里又刮起了狂风,大风摇曳着庭院中的古树,发出“呜呜”的怪叫,使人心惊肉跳。周氏生性胆小,把门窗关得严严的,仍然挡不住风的吼声,偏偏陈老伦又没有回来,她心神不宁地坐在堂屋里盼着听到丈夫那熟悉的脚步声。定更以后,陈老伦拖着沉重的脚步回来了,一进门就扎到了床 上,不再动窝。周氏好容易替他脱下外衣,俯过身子关切地问:“官人,又出了什么事?”陈老伦艰难地抬起头来有气无力地说:“今天府台大人又来了公文,催促结案,荣知州严厉地切责了我一顿,限令我一个月以内必须拿获凶手,如若办不到,就先砍下我的人头,看来我的死也就在眼前了……”“啊!”周氏听罢心肝俱裂,只觉一阵眩晕,猝然倒在地上。陈老伦慌忙扶起她,用手捏紧人中穴,好一会儿才舒过一口气来,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哗哗地流了出来。陈老伦轻轻地将周氏抱在床 上,依依不舍地望着她,眼中流露出无限深情。周氏伸出手臂,把陈老伦紧紧抱住说:“你不能死,我不让你死,你说说怎么办好,我一定帮助你办!”陈老伦犹疑地摇了摇头,似乎要说什么,却终于没有说出口。周氏知道他是有重要的话瞒着自己,越发抱得紧了,说:“夫妻间有什么话不能说?莫非你还要瞒着我吗?”陈老伦这才慢慢地说:“实不相瞒,这几天我与合衙捕快反复查询,已经摸清了案子的来龙去脉,但是碍于你的情面,我又不能说出去……”,周氏更感惊愕,放开了紧抱陈老伦的手臂,把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盯紧丈夫,问:“怎么会碍于我的面子?”陈老伦说:“傻丫头,你知道杀死你公公和丈夫的贼人是谁吗?”周氏茫然地摇摇头说:“不知道!”陈老伦突然斩钉截铁地说:“就是你的婆婆向氏。”
周氏真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声音,惊愕地张着嘴、瞪着眼,一时说不出话来。陈老伦好像后悔自己把机密泄漏给周氏一样,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夫妻默默地相对了好一会儿,周氏才猛醒过来,使劲地摇起头来说:“不能,不能,我婆婆平日的为人我最清楚,她怎么会杀死自己的丈夫和儿子,我不信,我不信,我就是不信!”说罢眼泪又涌了出来。陈老伦此时也恢复了镇静,冷冷地说:“你不信,但案子查得十分明白。向氏平日勾引 奸夫,二人通奸已经两年多了,这次行凶乃是向氏出谋,奸夫动手,于半夜时分将鞠海父子诱出门外,分别杀害的。”周氏更加不相信地抗辨道:“我那婆婆是个守本分的,在家奉侍公公十分得体,在外接人待事从来规规矩矩,稳重贤慧,你说她勾引 奸夫,这是万万没有的事,人命关天,你不要弄错了,冤枉了好人?”陈老伦说:“我原先也不相信向氏会干出这样伤风败俗的事来,怎奈奸夫已经查明,做案脉络都已理清,向氏实在无法脱罪。”周氏仍然坚定地说:“婆婆与我朝夕相守,冰清玉洁,我自嫁到鞠家一年有余,从没见过她与任何男人有过勾搭,你还是再查查吧。”陈老伦不觉一笑说;“与人通奸本来就是见不得人的事,岂能叫你知道,向氏把事情做得如此风雨不透,可见她的手段多么隐晦。”周氏这时才抬起头来,死死盯住陈老伦的脸,企图从中找出戏谑的影子来,可陈老伦满脸正经,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又使周氏一时不知道是相信婆婆还是相信丈夫了。
陈老伦好像完全理解周氏的心情说:“我原不该告诉你,可事到如今不告诉你又不行。依我的原意,只要向氏不再追究,我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张扬了。不想那向氏只以为我们不曾察觉,三番五次到知州面前哭闹,知州无奈只得严斥于我,我查得实情后碍于你的情面,还是想方设法替解脱。如今荣知州已勒令我定期破案,我寻思揭破迷底,你婆婆必是死罪,我怎能对得起你,而不拿凶手,我自己又难保残生。我反复思忖,决定至死不点破你婆婆的事情,一个月后我以一死了结这个案子罢了。只是可怜你新婚刚过,又要做寡妇 了。”说到这里,不觉也淌下了眼泪。周氏到这会儿可是六神无主了,她实在舍不得这个新婚的丈夫,舍不得这个小康之家,但也舍不得那曾和自己相依为命的婆婆,到底应该怎么办?她是一点主见也没有,只好一头投进陈老伦怀里大哭起来。陈老伦让她哭了一阵才缓缓地说,“你不要过于悲伤,容我再想一想,看还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周氏满怀希望地抬起头来说:“如果能两全其美,你让我干什么都行。”陈老伦轻轻地推开周氏,沉思了良久才踌躇地说:“办法倒是有一个,不过要先委屈你婆婆一下子。”周氏忙问:“什么办法?”陈老伦说:“我先将向氏按通奸犯抓起来,你需要到公堂上当面证实她与外人有奸……”,“什么?”周氏又是一惊,陈老伦赶快说:“案子落定后,我就可以得免死罪,然后再想办法,打通关节,将你婆婆保下来。”周氏摇起了头说:“通奸杀人罪岂能保得下来?”陈老伦说:“你没有在衙门混过事,不知道这内中的原委,俗话说‘朝里有人好做官’,只要我能保住这刑房书吏的职位,不要说通奸杀人,就是聚众谋反也可以落个无罪释放。”周氏仍然有点不放心,低下头去沉默不语了。陈老伦说:“我若不获罪就一切都好办,你我夫妻一场,不如先把我保下来再救你婆婆吧!”周氏反复权衡,觉得的确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得叹了一口气说:“一切随你的便吧!”陈老伦见周氏完全被自己说服了,不觉大喜,激动地一把把周氏紧紧地搂在怀中……两天之后,正逢十一月初八,按清代规矩是衙门开门放告之日。清晨,刮起了嗖嗖的寒风,四川中部虽然气温 并不太低,但也使人感到寒气逼人。卯时刚过,合州县衙大开堂门,三班衙役吆喝一声,簇拥着知州荣雨田升堂。大堂上下一派森严气势,荣雨田投下签令,通知有冤情的投上状纸来。喊声刚罢,一名中年女子就应声呼起冤来。众人往堂下一看,只见她素衣缟服,头戴孝巾,满面泪水,但面目清秀,尽管情绪悲怆,却仍掩饰不住容颜的秀丽。此人正是向氏,她三更天就起床 ,准备了一点干粮,不顾夜色漆黑、山路崎岖,赶到州衙来投状,催促知州大人速拿获凶手,为丈夫儿子报仇。她记得很清楚,这是案发后三个多月来她第九次来州里喊冤了。
知州吩咐喊冤者上堂,衙役们一叠声的呼喊:“带喊冤人!”这气势足以使胆小的人心惊肉跳。向氏却早已习惯了这套程式,循规蹈矩地随着引路公差走上了大堂。还没容她行罢跪拜礼,荣知州已经带着不耐烦的口气说:“向氏,你怎么又来了?”向氏心中一冷,悲戚地说:“丈夫、儿子大仇未报,民妇怎能不来?”荣雨田不觉一阵冷笑说:“你是要本州捉拿凶手吗?”向氏答道:“请大老爷替民妇做主!”荣雨仍沉吟了一下语调变得丁分缓慢,却带着千钧压力说:“你丈夫儿子被谁杀死,你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吗?”向氏听出了这话中似有含意,但捉摸了一下,又悟不透荣雨田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得答道:“民妇实在不知道。”“胡说!”荣雨田狠狠地拍了一下惊堂木,大声吼道:—你以为本州好欺吧?鞠海父子系你与奸夫合谋杀死,案发之后;你不思老实投诚认罪,反而一再无理取闹,堂堂王法岂能容若如此儿戏,今天你来得去不得了。”“啊!”向氏惊叫一声,宛若晴天挨了一个霹雳,一时眼前金花乱冒,急火攻心竟昏厥了过去。荣雨田斜睨了站在一旁的陈老伦一眼,站起身来喝道,“向氏被本州揭破了底细,惊慌过度所以昏厥,尔等可用冷水将她喷醒。”早有两个衙役遵命端来一盆凉水,对准向氏脸上泼去,向氏被冷水一激醒了过来。荣雨田紧紧瞪着她说:“本州早已查清,你与奸夫通奸已有两年,为掩入耳目,竟合谋杀害丈夫、儿子,你道是也不是!”向氏此刻只觉怒火上撞,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了,朗声抗辩道;“合州出了人命案,大人无力破获,竟然把罪名都推到民妇身上来了,真真令人惊骇。大人既然断定民妇与人通奸,那么奸夫何在?大人又说民妇与人合谋杀死了我的丈夫、儿子,那么可有人证物证?”荣雨田见一向懦弱的向氏竟敢当堂顶撞自己,不由大怒,喝道,“你这刁妇,仗着有点姿色,勾引 奸夫,罪不容诛,还敢当堂顶撞本州,你就不怕王法吗?”向氏说:“王法不斩无罪之人,民妇满腹冤情尚未得雪,又无故蒙受通奸杀人之罪名,心中一时愤懑,顶撞了大人,望乞怒罪。”荣雨田见向氏不肯就范,早把一张脸拉得长长的,厉声说道;“你说你是无故蒙受罪名,想是本州冤枉你了?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非要当面对质不可了。”向氏说:“民妇心中无愧,不怕当面对质。”荣雨田不再理睬向氏,却对站班的衙役喝一声:“带奸夫!”听知州发下了这道命令,向氏心中又是一惊,此时她侧眼环视四周,只见满堂人役都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好像是在欣赏一件什么新奇的东西,不觉脸上绯红,她已经预料到将会有一个陌生的男人指控自己与他通奸,想到这里,女性的羞涩之情油然而生,刚才还挺直的腰板一下子弯了下去,她感到无地自容,高昂着的头也一下子垂到了胸前。
大堂上沉静了片刻,堂下传来了“哗、哗”的铁链子响,两名狱卒押解着一名彪形大汉走上堂来。那大汉一张四方脸上镶着一对公牛般的大眼睛,满脸横肉,络腮胡 子显得十分凶悍。向氏一见这人,心中就是一阵憎恶,而这个大汉被按着跪倒后并不低头,只是贪婪地望着向氏,好像要一口把她吞下似的。荣雨田对大汉喝问道:“金六,你可认识这个女人?”那大汉点了点头说:“认识,她就是七涧桥的向氏!”荣雨田问:“你对她可有瓜葛?”大汉嘻笑了一下,带着轻狂的口气说:“她与小人有奸……”,“胡说!”荣雨田大吼一声指着大汉说:“向氏一向清白,岂能与你有奸?”大汉似乎一怔,但立刻恢复了镇静说:“大人息怒,向氏不但与小人有奸,而且我二人通奸已经二年有余了!”向氏此时羞愧、愤怒交 织在一起,再也忍耐不住,伸出一只纤手来指着大汉说:“无耻恶棍,我何时见过你的面,大堂之上你竟敢诬陷良家妇女,你、你、你不怕遭天谴吗?”那个大汉见向氏恼怒之时更加有一番风韵,更加轻狂放荡,竟挪动着身子,向向氏靠拢过来,嘴里喃喃地说:“我的美人,我已全部招供了,谅你也隐瞒不住,不如实话实说了吧!”荣雨田这才插话问道:“向氏,你还有何话讲!”向氏把脸转向荣雨田说:“大人休听他一派胡 言,民妇实在不认识他!”荣雨田把向氏丢在一边又对金六说:“金六,你把如何与向氏通奸,又如何谋杀鞠海父子的事,详细招来!”金六顺从地应了一声:“是!”就像背书一样地讲起了他与向氏在二年前“勾引 成奸”的过程。又说:“我二人两年来多次乘鞠海父子出外治病之机,在向氏房中通奸。一个月前,鞠海父子去华莹山给人看病,原定十天回来,小人就潜入向氏房中与其取乐。不料鞠海中途脚腕扭伤,先期回来了,在向氏房中发现了小人,幸亏当时我二人只是在说些情话,没有被他抓住把柄,小人借了个情由,蒙混过去,匆匆逃走了。那鞠海却起了疑心,把儿子也唤了回来,欲查小人踪迹。向氏恐怕事情败露,就与小人商议对策。小人不该起了杀机,与向氏约好,由她先将鞠海父子灌醉,夜间故意假做私奔,先将大醉中的鞠海引出门外,由小人伏在暗处一刀杀死。不料小人动手太猛,鞠海倒地声音过重,鞠安也被惊醒,出门窥探,发现了我二人的勾当。当时向氏伸手抱住鞠安,令他无法挣扎,小人又是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杀人之后凶器如何收藏?”被小人包扎好,扔到七涧桥下的江 水中了。“奸妇说了些什么?”她说既杀了人少不得就得咬咬牙,冒充清白之人去州里呼冤,也许能蒙混过去。”你却逃往何处?”小人企图沿涪江 外逃,不想十天前在山谷中迷了路被捕头抓来,这也是鞠海父子冤魂缠绕,小人罪有应得。”你的口供可实?“句句是实话!”“当堂画押!”“是!”担任笔录的陈老伦已将口供录好,送了过来,金六看也不看就画了押。荣雨田将供状抛到向氏面前问:“你还有什么话说?”向氏到这时才明白,今天的审讯原来是知州大人早已布好的圈套。自己血海般的深仇未能伸报,却要以婬妇的罪名被打下十八层地狱。她自知要想摆脱这场陷害是万万不可能了,她平日虽然十分善良贤慧,但性格却也十分倔强,把这幕丑剧看穿后,她心中反倒踏实下来了,决心以理抗争,至死不让荣雨田得逞。于是她挺起腰答道:“民妇冤枉!”荣雨田把惊堂木一拍说,“大堂之上,人证确凿,还敢抵赖!来人,掌嘴!”知州一声令下,行刑衙役立即跑上来,两个人将向氏双肩架住,另一个人用一块硬木板尺在向氏脸颊上左右开弓,一顿猛打。向氏本是个皮肤细嫩之人,怎禁得这木板拍打?只打了十几下已经皮开肉绽,满嘴是血,那高昂着的头再也抬不起来,一下子垂了下去。荣雨田止住了行刑者,冷冷地问向氏:“你是招也不招?”向氏喘了一口气,把嘴里积淤的血块吐了出来,双眼一闭,一言不发。荣雨田又问了一句:“招不招?”向氏使劲摇了摇头,但已说不出话来。荣雨田大怒,喝令将拶子准备好,衙役们不敢怠慢,一付血淋淋的拶子掷在了向氏面前。向氏知道这是一种夹断手指的酷刑,但毫不惊慌,索性扭过脸去,不理睬荣雨田。荣雨田怒上加怒,吼道:“给我拶起来!”行刑衙役刚把拶子套到向氏手上,他就迫不及待地喊:“收,收,给我加力地收。”向氏只觉得手上一紧,十根指就发起了一阵彻骨裂心的疼痛,顿时汗流满面,眼冒金花,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荣雨田喝令用冷水将她浇醒,看着她痛楚地出了一口气,混身不断抽搐,知道这次用刑过狠了,向氏已经难以支持,就示意衙役将拶子退下,继续追问:“你到底招不招?”向氏只觉得双颊如同火烧一般疼痛,双手更是不敢曲张,其痛楚直连心腑,嘴里喃喃地说:“冤,冤……枉!”荣雨田把手一挥又要动刑,向氏心胆俱裂,急忙说:“民妇与儿媳周氏相依度日,若有奸情,媳妇岂能不知?只要大人把周氏找来,一问便清楚了。”荣雨田“嘿,嘿,嘿”一阵冷笑,说:“你以为周氏能帮你忙吗?恐怕也不尽然,来人,传周氏上堂对质!”向氏听说要传周氏当堂对质,心中一喜,她想“我待媳妇如同亲母一般,平日婆媳融洽,只要周氏一来,我的冤枉自然洗清了。”想罢不觉一阵轻松,连伤痛都似乎轻了一些。
不一会儿,几名衙役将周氏引上堂来。那周氏平日在鞠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原没有什么见识。到了公堂上,看到公差们一个个横眉立目,满脸凶气,已吓得战战兢兢,及至看到向氏鬓发散乱,满脸是血,更觉心惊肉跳,只是一个劲地喊:“大老爷饶命,大老爷饶命。”荣雨田厉声说:“周氏,不必惊慌,本州问你,你那婆婆向氏,平日居家,可曾与人通奸?”周氏此刻已被吓破了胆,巴不得立刻爬出大堂去躲藏起来,听到大老爷喝问,哪里还容她细想?只得照陈老伦教的那样答道:“婆婆确曾勾引 过奸夫……”这句话一出,大堂轰动,向氏听得真真切切,实感出乎意料,她用手拨开披散到眼前的头发,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周氏,把周氏吓得大叫一声就要逃跑,被两个衙役狠狠地按到了地上。荣雨田此刻得意非凡,反倒把声音放平和了,慢吞吞地说:“周氏已然供出你的罪行,难道你还敢狡辩不成。”向氏暗自思忖,心境越来越明朗,她已意识到,今天在大堂之上如果死不招认,那么将尝遍苦刑,难免刑下毙命,糊里糊涂招了,结局也不过一死,但皮肉可少受不少苦楚。她痛恨周氏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诬证自己与人通奸,但又以为她是万不得已,想来想去,与其刑下而死,不如求个刀下为鬼,也许还能好受点,于是不再坚持,只是狠狠地瞪了周氏一眼,委屈地说声:“民妇愿招。”就又昏厥了过去……第二天,合州城头贴出了知州荣雨田亲自批点过的文告。七涧桥凶杀案已破获,婬妇向氏勾引 奸夫金六,谋杀亲夫,一夜 之间连伤二命,罪恶昭著,拟定凌迟之罪,奸夫金六念系从犯,判处终生监禁。文告贴出后,合州为之轰动,有人盛赞荣知州办案神速,有人惊诧向氏办事狠毒,竟忍心对亲儿子下毒手;有人则感到案中有伪,不然为什么只将亲手杀人的金六判了个监禁?消息传到七涧桥,村民们无不义愤填膺。谁也不相信那位善良贤慧的向氏会谋杀亲夫,一些有血性的村民忍耐不住,纷纷要去州衙找荣知州评理。这时候鞠家已经没有一个人了,乡邻们索性汇集到鞠家的几间茅舍中,商议如何为向氏辩护。有人说向氏的娘家还有一位弟弟,姐弟平日来往甚勤,可以由他出面替姐姐鸣冤,大家都觉得有理。于是当场公推两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去向氏的娘家商议对策。
向氏的娘家离七涧桥不远,是一个山青水秀的山村。其弟名叫向吉安,为人忠厚老实,一辈子勤勤恳恳务农为业,与向氏关系十分融洽,几乎每个月都让十九岁的女儿菊花去七涧桥探询姐姐。向氏每年也必回娘家住几天,姐弟团 聚,常常有难舍难分之感。鞠家遭难后,向吉安曾几次去七涧桥要接姐姐回娘家住,但向氏一则不忍心抛却儿媳妇一人独守空房,二则一心为丈夫儿子鸣冤,恐怕拖累了弟弟,所以始终还住在七涧桥。荣雨田将向氏下狱后,向吉安急得团 团 乱转,但自己生性懦弱,不要说是打官司,就是和乡邻们吵上两句嘴,也要处处居于下风,到底应该如何办,他一时没了主意,正在为难之际,七涧桥的两位老先生到了。
向吉安慌忙把两位老者让进屋来坐定后不觉一阵悲怆,几乎哭出声来。两位老者好言进行劝慰并将七涧桥的乡亲们替向氏鸣不平的情况如实地告诉了他,然后才婉转地问向吉安打算怎么办?向吉安只是絮絮叨叨地替姐姐喊冤,却说不出一个准主意来。两位老者见吉安实在太老实,就帮助他分析了案情,指出给向氏定罪缺乏物证,而人证也经不住推敲,鼓励吉安去知府衙门告状,吉安有些为难地说:“为姐姐伸冤告状我是一定要去的,只是我这辈子没见过大世面,恐怕到了府里有理也说不清楚,那样岂不更误事吗?”两位老人也深知,要想推翻这桩冤案,绝非三言两语就能办得到的,弄不好恐怕要惊动府道、按察使,甚至巡抚、总督。这样惊天动地的大官司让向吉安去打,那是必输无疑。可是此刻替向氏鸣冤,又非由受害者的亲人出面不可,所以一时间也感到十分为难。几个人正在发愁,却听得里间屋传出一位少女说话的声音来:“这样大的冤枉怎么能忍得下去,我愿意代爹爹出头给大姑鸣冤。”声音刚落,里间屋的帘子就被掀开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从里间走了出来。只见她高高的身材,纤细的腰身,一张俊俏的瓜子脸白里透红,皮肤显得十分细嫩,最令人注目的是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清澈明亮,透出一股刚强智慧的光芒。两位老人对视了一下,把惊异的目光转向了吉安,向吉安急忙介绍道:“这是小女菊花,今年十九岁,林野人家少调失教,不懂得规矩,请老先生见谅。”菊花不待父亲介绍完,就说:“大姑的冤案乃是知州一手铸成的,要想说得清楚非要越衙上告不可。自古道‘官官相护’,告到府里也许还被驳回,那时就得往省里藩台,抚台大人衙门去告,若再被驳回,还得千里迢迢去京城都察院喊冤。爹爹年纪大了,耐不得奔波,大姑平日待我像亲女儿一样,我若不出面替她鸣冤,实在负了她十几年对我的恩情。请老伯放心,这官司就是打到皇帝面前,我也绝不躲藏。”“好!”两位老人一起称赞,他们想不到一向老实的向吉安竟会有这样一位聪敏泼辣的女儿。于是,两人详详细细地向菊花交 待了一番,并代她写好了状子,最后把七涧桥乡亲们凑的三十两银子硬塞到菊花的手中,才告辞出来。
腊月天气,川中平原也进入了寒冬。夜来降了一场小雨,雨水还没落到地上,就被冷空气凝聚成一粒粒的小冰碴,斑斑驳驳地给竹林、桔树桂上了一层薄霜,放眼望去,绿色的山岭上点染着片片白霜,一簇簇一团 团 宛若开放的梨花一般,景致别有一番情趣。清晨,山间小路上的白霜还没有让人踏过,弯弯曲曲的白色一直伸向山的背面。向菊花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拿着一把旧雨伞踏上了去府治的路程。向吉安在一夜 之间似乎老了十几岁,他知道女儿此去风险多于顺利,遥远的路程,并不平静的世道,使他担心女儿在路上受到强人的劫掠。那门庭深似海的官衙,惯于营私舞弊的官吏,又使他担心女儿在公堂上遭受凌辱。在菊花动身前,他整整一个通霄没能入睡,凭着自己四十年的生活阅历,替女儿想象着告状途中可能发生的桩桩意外,想一点嘱咐一点。孝顺的女儿虽然明天就要上路了,却一直陪着父亲,劝慰着,宽解着,用自己一颗青春少女的心,驱散着父亲的忧愁。此刻,父女俩并肩走在山道上。也许是要说的话太多,不知从何谈起,也许是昨天一夜 把该说的话都说尽了,父女俩谁也没有开口,就这样默默地走到了村头。菊花停下步来,深情地端详着父亲说:“已经出村了,您老人家回去吧!”向吉安眼里盛满了泪水,颤声说:“孩子,爹爹对不起你,让你这样年龄,就抛头露面……”菊花赶紧打断父亲说:“爹别说了,替大姑鸣冤本来就是女儿应办的事,女儿走后家中没有人照料爹爹,饮食起居还望您多多保重。等孩儿为姑姑辩明了冤枉,再来伏侍您老人家。”向吉安极力控制着自己,不让泪水流出来,说:“愿我儿早去早回,为父在家中听你的好消息。”菊花说:“爹爹放心,女儿此去多大的风险也敢闯,多大的官员也敢见,不把姑姑的冤枉说清,就绝不回来见您。”说罢已经曲膝跪了下去,向吉安把她搀扶起来说:“我儿要处处留神,处处保重,我们向家的事全靠你了。”
太陽出来了,好似一个红红的火球,在东方群峰的空隙处冉冉上升,山道上竹林间桔树上的薄霜化了,变成一滴滴的水珠,滴滴嗒嗒地落在铺满落叶的土地上。山路弯弯,林木森森,青峰苍翠,菊花背着包袱的身影,渐渐消逝在山天相衔的小路尽头。
合州县城正东有一座钓鱼山,山上的钓鱼城,是南宋时留下的古迹,在川中一带颇有名声。已经是春暖花开的季节,钓鱼山上佳木葱茏,树影摇翠,一派生机。奔腾的嘉陵江 水在山脚下流过,碧水,青山,蓝天,白云,围裹着古堞长垣的钓鱼古城,构成一幅十分和谐的图画。平日里,采钓鱼城登高怀古的文人墨客,从上午申时起就三五成群地聚集在水师码头、演武场以及钓鱼城内的忠义祠、护国寺内,吊古论今寻幽探胜。从钓鱼山脚下有巍峨的敌楼炮台,向上十余里的山道上游人如织,显得十分热闹。但这一天却有些异样,黎明以前,在山道的入口处,就站满了一排排的八旗绿营兵丁,卯时起,各条道口突然被封闭起来,一些登山较早的游客也纷纷遭到驱赶。不久,码头上开过了几艘虎头兵船,十几位戴着蓝色花翎的下级武官弃舟登岸,认真地巡视了各路口的警戒情况,并亲自到城头上眺望周围的环境,直巡察了一个多时辰,才又登船逆流而回。附近的一些茶农、桔家知道,从这气势看,今天将有一位大官儿要来钓鱼城游览,于是悄悄地收起了摆在山道旁的小摊,躲回家了。
大约已正时分,从嘉陵江 上游来了一列威武的船队,在四艘虎头兵船的引导下,一艘高大的官船停靠在码头。船刚刚停稳,那宽阔的甲板上就张起了青龙华盖旗,一大群袍服冠戴整齐的官员,簇拥着一位身穿马褂,头戴双眼花翎的中年官员走上岸来。江 岸上队列整齐的八旗兵丁齐声高呼“参见总督大人!”那位中年官员歉和地点点头,抬手向士兵们致意。这位官员就是接任不久的四川总督黄宗汉。自到四川以来,黄宗汉一直忙于公务,没有时间四处闲游,今天到钓鱼城来,也并不是专程游览,而是听说这钓鱼城位辖嘉陵、涪江 两大水系,乃川中的军事要塞,南宋时期抗元名将王坚,曾在这里阻击元军,坚守孤城三十六年未被攻破。黄宗汉是个有心计的人,他已看出目今朝政日衰,各国列强觊觎中国领土已久,早晚有大兴刀兵之险,如果战事起来,四川一省丰足,可保半个中国没有粮秣之忧,但如何保住四川呢?他曾动了,不少脑筋,今天专程从成都赶来,就是要实地勘察一下钓鱼城的地理形势。本来此次出行,并不想惊动若干官员,只是通知了重庆府,准备轻装从简察看一番就算了。没想到重庆府报告了巡抚,巡抚不敢怠慢,立即通知藩臬两司,这样一来整个四川省都被惊动了。臬台大人亲自前来布署警区,抚台、藩台同时赶到重庆迎候。黄宗汉哭笑不得,只好劝回了抚台、藩台,但臬台乃是负责一省刑狱治安的官员,仍被巡抚强令留下陪伴总督。重庆知府,合州知州都随同前来,黄宗汉的总督衙门却只有一位最受黄宗汉器重的幕僚李陽谷随行。
从嘉陵江 码头登岸,到钓鱼山仅有一里路的距离,但山势险峻陡路难行,足足用了一个时辰。黄宗汉边走边看,发现这里确实是个十分理想的要塞,只要修葺一下旧有的炮台,就可达“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效果。及至登上子钓鱼城,纵目远眺,只见危楼雄峙,高城横踞,皇城、敌楼、炮台联袂而设,首尾相应,内城、外城城高垒深,环环相锁,真是一座金汤般的坚城。黄总督喜出望外,当即吩咐派军队修复已经衰旧的炮台,准备以这里做为川中的一个军事要地。视察完毕,重庆知府见总督兴致很高,就引导着他游览了城内的忠义祠。黄宗汉在香烟袅袅的大殿内进了香,又来到庭院内,见庙宇之中有数座宋明以来的古碑,碑文中无不盛赞当年王坚据守孤城,矢志不移的英雄气节,不觉感慨地说;“昔日王将军,固守孤城三十六载,保住了川中黎民不受元掳奴役之灾,英雄业绩千古流芳,而今我辈若不奋力而治,有何颜面去见先烈英魂?”合州知州荣雨田讨好地笑了一下,奉承道:“总督教诲刻骨铭心,卑职定以此为座右铭。”黄宗汉看了荣雨田一眼,点点头说:“好自为之吧!”说罢径自向山门走去。重庆知府吩咐道:“打道回衙。”担任传令的旗牌官刚要前去传令,荣雨田又把他拉住耳语了几句,旗牌点了点头,快步跑着传令去了。
从山上下来,虽然山道崎岖,但风景十分秀丽,黄宗汉边走边观赏风景,倒也不觉得十分劳累,倒是陪同前来的重庆知府由于年纪大了,步履艰难,渐渐落在了后面。紧随着总督左右的只有四川臬台卢道恩,合州知州荣雨田及陪同前来的幕僚李陽谷。
正行走之间,黄宗汉突然听见前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喊冤声,这声音凄切、悲怆却又十分响亮,把黄宗汉等人都听得愣住了。最感惊惶的是合州知州荣雨田,他暗自思忖:“山上山下的路口都早已被严密封锁,禁卫军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防守得何等严谨,怎么会让一个女人混到总督大人的必经之路上了呢?”正自诧异,前面开路的军丁似乎事先已接到了暗示,挥动皮鞭,狠狠地照着一位跪在地上的少女抽去。只听喊冤人一声惨叫,荣雨田估计再倔强的人也要仓惶逃走的,但定睛一看,那个喊冤人却任凭皮鞭劲抽,只是不肯移动半步,再一细看,差点没吓得喊出声来。
拦路呼冤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去年冬天以来,跑遍重庆、成都到处告状,也到处被驱赶的向菊花。荣雨田清楚地记得,去年他将向氏定了死罪后,博得重庆府、四川臬台一片赞扬声,正在沾沾自喜之际,忽然飞出来一个向菊花到重庆越衙告状,为其姑姑鸣冤。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荣雨田花一千两银子买通了知府大人,向菊花被打出了衙门。不久,四川按察使又来了文告,向菊花步行数百里到成都臬台衙门递了状子。荣雨田又不得不忍痛拿出三千两银子孝敬了臬台大人,向菊花又被拘禁了十天才押送回合州。荣雨田下令看住这个女孩子,防止她再去告状,谁知又被她偷跑了出去,在四川藩台衙门告了一状,幸亏藩台与臬台是儿女亲家,打了菊花二十大板,赶出了衙门。从那以后这个令人烦恼的向菊花就下落不明了,整整找了一个多月也没见音信,谁知今天她又钻过了一道道警戒线,跑到总督眼皮底下告状来了,这内中原委如果让总督知道了,自己的乌纱恐怕就戴不成了。想到这里,荣雨田气恨交 加,不待别人开口,自己倒先发话了:“把这个拦路喊冤的刁妇拖下山去,严加惩治!”护卫人员听了,答应一声就要去抓人。这时却听得总督威严地喊道:“回来!”护卫不敢违令,“喳”的一声,跪到了地上。黄宗汉没有理睬他们,只是快步走向前去,喝止住了正在抽打菊花的军丁,仔细地端详着这个告状的少女。
向菊花变得几乎认不出来了,几个月的奔波劳碌,除了甘挨各衙门的鞭子和大板外,她没有听到一位官员说过一句同情的话。她的脸上身上布满了伤痕,一张十分讨人喜欢的俊俏的瓜子脸也变得又瘦又长,只是那双眼睛依然那么有神。此刻她跪在道旁,衣服已被皮鞋抽破,白晰的胳膊上留下了长长的鞭痕,那张几经抄写的状纸被她紧紧地护在胸前居然没有一点损坏。
黄宗汉分开众人,向向菊花走过来,他俯下身去,语气平和地说:“你不要惊慌,有什么冤枉尽管当面讲,本督替你作主!”菊花抬起头来看了黄宗汉一眼,立刻意识到自己遇见大官了,那华贵的黄色马褂,那耀眼的双眼花翎,以及那威严雍容的风度,都告诉了菊花此人身份不同凡响。及至看到他后面的青龙华盖,以及屏声敛气的陪同官员,就更使人明白眼前这位中年人就是跺一脚能使四川为之震撼的总督大人了。几个月的告状生涯,使菊花增加了胆识和阅历,在总督大人面前她竟一点没有惊慌,从容不迫而又十分简练地说明了告状的事由,接着把状纸高高举过了头。黄宗汉接过状纸扫了一眼,回身交 给了四川臬台卢道恩说:“此案发按察使审理,十日内将结果行文报来!”然后吩咐李陽谷拿出两缗钱来交 给向菊花,说:“你且回家听候消息,不要到处乱跑了!”又对重庆知府和荣雨田说:“你们不可难为她,待案情弄清后再行处理!”说罢一摆手,让随从人等从菊花身旁绕道走下山去。
两个月后,黄宗汉早把钓鱼城这桩拦路喊冤之事忘了个干净。身为朝廷封疆大吏,又是初次涉足四川,他感到这个天府之国实在很难治理。从抚台到藩臬两司似乎都有点像那燃烧得十分旺盛的火盆,使人感到热烘烘的却绝对不能挨得太近。府道州县官员,又都处处陽奉陰违,把你颁布的政令喊得挺响,却没有一处实实在在的执行。偌大一个四川省,可信任的官吏竟一个也没有,顾盼四周,只有一位自己带来的幕僚李陽谷可以推心置腹,所以他感到十分郁闷。这一天成都几位名士在望江 楼聚会,硬拉黄总督前去助兴,黄宗汉不肯拂了这些名流的好意,勉强前往应酬,不想酒席宴中,几位少年名士题诗抒怀,大大增加了他的兴致,竟然开怀畅饮,直到傍晚才离席回府。
总督的大轿只要在街上一走,那些鸣锣开道的卫卒就会不客气地把沿途的老百姓都驱赶到院子里去,因而一路无所阻拦,直奔总督私宅。黄宗汉在轿中微闭双目,昏昏欲睡。忽然感到轿子猛一颤动,停了下来。刚要发问,却听见一个女子悲戚的喊冤声。这声音高昂尖厉,听起来似乎有些耳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听到过。这时,开路的军卒已抡圆皮鞭向喊冤者抽去,黄宗汉在轿中听到了“啪啪”的皮鞭响和女子的呻吟声,他心中一动,信手撩起轿帘向外观看,只见一位少女跪在街心,清秀的脸上带着鞭痕,却依然挺身长跪不肯起来。“这不是在钓鱼城拦路喊冤的向菊花吗?”黄宗汉从那倔强的身躯上认出了这位少女,立即喝令“住手!”开道的军丁停下手来,有点惶恐地望着总督。黄宗汉却下令让告状者前来回话。向菊花没有挪动身子,只是轻轻地叨念着:“请总督大人替民女作主。”黄宗汉问道:“向菊花,你前次在钓鱼山拦路告状,本督已将你的案子发往按察使衙门审理,怎么今天又来拦路喊冤,莫非想再得两缗钱吗?”向菊花满脸泣泪,声调凄凉地回答:“小女的姑母身受奇冤,合省之内没有一位清官肯替朝廷维持公正,所以小女不得不冒死告状,那里敢为几缗钱惊动总督大人?”黄宗汉道:“你说全省没有一个人主持公道,难道按察使衙门也徇私舞弊?”向菊花愤愤地说:“小女不敢妄自非议官府,只是姑母遭冤,按察使竟与州府官员一道强压民女,不准告状,总督大人把案子发下,不过是让小女多遭一顿毒打而已。”黄宗汉这才注意到菊花的脸上留着条条鞭痕,衣衫褴褛印着块块血痕,心中不觉一阵凄然。他感到如果没有奇冤大恨,这位十几岁的少女绝不会冒着风险,两次拦路鸣冤,他也暗暗埋怨自己,陷身子公务之中竟然没有追问一下臬台衙门审理的情况。低头看看菊花那憔悴的面容,血迹斑斑的衣服,一股愤懑油然而起,当即叫过旗牌官,把自己的一只令箭交 给他,吩咐道:“你拿着我的令箭,带上这个喊冤的小姑娘,再到臬台衙门去一趟,责令卢道恩限期破案,若再断得不明不白,本督必上本弹劾于他!”旗牌领命拉起菊花二次奔按察使衙门去了。
黄宗汉一路上思绪翻滚,他突然想到,四川吏治十分荒驰,如果能抓住这个案子,把冤情剖白,正好可以革掉一批贪官污吏,一振四川的风气。只是这个案子由州到府,由府到省,经过一道道的衙门,如果自己不掌握实际情况,恐怕一辈子也搞不清。他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这个案子弄个水落石出,以此为突破口杀一警百,震动四川。而搞清这个案子靠谁呢?他想起了那位亲信幕僚李陽谷,觉得只有他能替自己分忧了。因此,回到衙门后,没有歇息,就传李陽谷进来密谈。他介绍了向菊花两次告状的情况后,郑重地说:“查清此案,乃整饬四川吏治的根基,本督欲将此事委托先生办理,还望先生鼎力协助。”李陽谷本是知县出身,对民间及官场的事情都十分熟悉,特别是对于审理大案、奇案颇有经验,听总督介绍后,立即意识到这是一件十分难办的差事,但他这个人性情十分耿烈,主持公道,好打不平,所以并没有推辞,只是请求道:“大人既降此重任于学生,陽谷敢不竭尽全力以报知遇之恩?但要查清此案,绝非三言两语,一朝一夕可以办成的,请大人准学生微服私访,以尽快查清实底。”黄宗汉当即允诺,李陽谷附在黄宗汉耳边,轻轻说了几句,黄宗汉连连称赞,当即准许李陽谷照计而行。
当天晚上,总督衙门接连抬出了四乘软轿,每乘软轿前都有一名提灯引路的书僮,而灯笼上都写着一个“李”字。软轿抬出后,分别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走去,而且都是行色匆匆,好像有什么急事似的。说也奇怪,每一乘轿子出来,只要走出半里路,后面就有一名在总督衙门附近做买卖的小贩,紧紧地跟随下去。更为奇怪的是,这四乘小轿出得府去,并不停留,只是沿着成都的大街小巷一通乱转,最后才抬到青羊宫附近的一座简陋的宅院门前停下。轿帘掀开后就更使人莫名其妙了,原来都是空轿,紧紧跟随在轿后的小贩一个个瞠目结舌。原来这些小贩都是臬台衙门派出的公差。臬台给他们的暗令是盯紧李陽谷,把他的一举一动及时报给臬台大人。而老谋深算的李陽谷已经料到总督两次接下向菊花的状纸,一定会引起臬台衙门的疑虑。在这个节骨眼上,总督连夜把自己请进府去,无疑会使人意识到是要委托自己缉查此案。如果臬台审案有私,就不会不对自己有所戒备,甚至会派人把自己暗中监视起来,那样,不但设想好的缉查活动要受到干扰,甚至可能遭受监督者的暗害。为了摆脱臬台衙门的监视,李陽谷使出了这个疑兵计,果然把监视他的人引走了,就在那几乘空软轿在成都城内乱转的时候,李陽谷已经化装成一位老仆,大模大样地从总督衙门后门出来,离开了成都市。
派出李陽谷以后,黄宗汉越发感到孤单。一连几天,他连料理正常公务的心思都没有了,想想四川境内官场上互相勾结、营私舞弊的状况,他的心境十分沉重。这一天听说朝廷派自己熟识的何绍基出任四川学使,而且已经到任了,心中十分高兴,吩咐立即备轿前往学使府拜见老同僚。谁知来得不凑巧,何绍基已被巡抚请去游览峨嵋山了,真是乘兴而来,扫兴而去,黄宗汉闷闷不乐地下令打道回府。此时正是上午申正时刻,总督的大轿在返回府衙时,没有走来时的大道,而是从另一条路行走,这条路正好要经过按察使(即臬台)衙门。黄宗汉想,合州人命案已经正式发按察使衙门好几天了,不知审理结果如何,何不乘此机会进去看看。于是通知轿夫,在按察使衙前驻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