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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建业 当前章节:161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48

待李毓昌气绝之后,顾祥松开两手抹去头上沁出的汗珠。李祥将布带松开,结了一个绳环挂在屋梁上,又与顾、马二人把渐渐僵硬的李毓昌的尸身抱起来,脖颈套在布带之中,造成一个自缢身死的假现场。尸体悬挂好后,三人慌忙打开李敏昌的公文箱,取出那封义正词严的举发揭贴掖在身边,李祥唯恐现场留下痕迹,找了一块干净布,沾着水抹去滴在地上的血迹,正要在继续清理作案现场,忽听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三人大惊失色,还是李祥机警,“卟”地一声吹熄了蜡烛,伏在桌上不敢再动。

夜深人静,万簌俱寂,院子中的脚步声显得异常清晰,眼见得是向正屋走来了。马连升额头上又沁出了豆大的汗滴,黑暗中张大双眼紧盯着屋门。“梆、梆、梆”三声震耳的梆子响,使李祥三人紧张到极点的心情一下子松驰了下来,原来是驿馆的更夫,巡更报时无意中来到这里。更夫根本没有注意到屋里的动静,一前一后紧随着踱出了这座小跨院。李祥等人犹自余悸未退,不敢再多耽搁,悄悄地退出正房回到自己居住的西厢房躲了起来。

天亮以后,李祥等人故意把开房门的声音弄得很响,并在院中漱洗,大声说话,使人觉得他们一夜 睡得很好。过了一会儿,李祥大声吩咐驿馆准备早餐,又故意对马连升说:“老爷昨天喝得多了一点,怎么还没起来?”马连升说:“时候不早了,叫叫他吧!”于是走到正房门前轻轻扣门呼唤“老爷!”见屋内没有动静,又把门拍得响了一些,仍没人应声,这才故做紧张地说:“不好,莫非出事了?”三个人装出一副惊慌的样子,找来六、七名驿馆人役,砸开正房大门,只见李毓昌尸身高悬于房梁之上。李祥大放悲声,与顾、马二人一齐瘫坐在地上。还是驿吏精明,一面劝慰李祥等人,一面火速上报山陽县令。

不过半个时辰,王伸汉率领着三班衙役赶到了现场,匆匆地视查了屋内的情况后,王伸汉叹了口气说:“李大人哪李大人,你有什么想不开的,却一下子寻了短见?”然后吩咐把尸身摘下来,停在客厅里,又令缉查班头仔细地观察了现场,做好记录,当场将屋门封死,这才对县吏们说:“李大人系省里派来的大员,突然自杀身死,本县亦担有干系,尔等可将现场保护好,本县即刻前往淮安府,请府台大人前来验尸发落。”说完又把仍在啼哭的李祥等三人叫过来说:“你家老爷遭此不幸,本县也感悲哀,你们三人且不要离开,恐怕府台大人还有话询问。”李祥等人连忙点头答应,王伸汉这才威严地对左右说了一声:“顺轿!速速赶到淮安府。”

淮安知府王毂虽然刚刚五十出头,却生就一付多病的身子。他体态魁梧,心广体胖,平日十分注意保养,所以尽管三天两头因病不理公务,面色却十分红润,一部修饰得十分整齐的胡 须居然没有出现一点白色,使人有点不相信他已年近花甲,这几天,他新讨来的七姨太与大奶奶争风吃醋,又吵又闹,搞得他心神不宁,已经托病不去衙门理事半个多月了。早晨起来,七姨太哭哭啼啼来找他,要搬了铺盖回娘家,他怎么舍得让心上人离开?就好言劝了几句。不想大奶奶知道了又来寻死觅活,丫环哄,婆子劝,直闹了两个时辰,才把大奶奶打发走。好容易清静了一会儿,家人又来报告说山陽县令王伸汉有急事求见。王毂对于王伸汉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因为王伸汉每次来见他,从未空过手。清代官场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每一个地方官都得有几个固定的钱财来源,俗称“摇钱树”,王伸汉就是淮安府的三大摇钱树之一。本来王伸汉只要求见,不管多么忙,卫毂也是要见的,但今天心境不畅,竟连王伸汉也懒得传见了。他用不满的眼光瞟了家人一眼说:“没见我刚清静一会儿吗?告诉他改日再来。这位家人却不肯走,小声说:“王伸汉把您要的那对软玉尊带来了。”听见又有礼送,王毂的脸色才从陰沉转为开朗,说:“那就请他进来吧。”

王伸汉进得大厅,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王毂请他在客位坐下。王伸汉吩咐包祥将一对玉尊捧上来,说:“老父台曾嘱咐卑职留意,寻找一对明朝的软玉尊,卑职寻访良久,始终没有找见,前天却偶然在山陽县街头地摊上发现一对,不知是否您意中之物?”王毂早被这对巨大的玉尊吸引住了。他接过尊来仔细玩赏,知道这绝不是—般的玉器,从那细腻的玉质,精湛的雕工看,堪称一件稀世之宝。他也明白,这对玉尊绝不是街头地摊上能见得到的?但心里却暗暗称赞王伸汉会办事,送来了厚礼又能使受礼者接之无愧。于是笑吟吟地说:“这正是老夫梦寐以求的宝物。”王伸汉不露声色地对包祥说:“你且将玉尊包好,帮助管家给大人送到后堂去!”王毂连忙谦谢说:“又让老世兄破费了。”王伸汉不以为然地说:“区区地摊上得来之物,不过是给老父台解个闷罢了。”王毂对家人摆了摆手,意思是送到后面去,包祥立即走过来,帮助家人把东西抬下去了。

屋里剩了王毂与王伸汉两人,王伸汉才把声音放低说:“卑职这次来还有一件急事不知如何办。”王毂皱了一下眉头说:“什么事?”王伸汉忙把李毓昌写给铁保的揭贴拿出来说:“这是查赈委员李毓昌的东西,请老父台过目。”王毂接过来,只看了两三行脸色就变了,匆匆浏览一遍后,连说活都不利落了。他盯着王伸汉问:“这揭贴如何到了你手里?”王伸汉说:“幸亏到了卑职手中,不然李毓昌危言耸听,卑职的前程无足重轻,连老父台的官声也要受人物议呢!”王毂自然心领神会,他暗中思忖,山陽县贪冒赈银,自己也没少捞外快,李毓昌力主详查放赈情况,严惩贪赃官吏,如果总督照准,自己首当其冲就难逃国法惩治,所以不能不惊慌失措。王伸汉见王毂脸色骤变,就知道他已经感到了李毓昌的威胁,趁势不冷不热地加上了两句:“李毓昌假做正经,诬举妄告,但说不定总督大人偏听一面之辞。看来江 苏要摘掉一大批顶子了。”王毂被王伸汉一提醒,不由得恨透了这个要揭他老底的李毓昌,就问:“这李毓昌现在哪里?”王伸汉觉得火候已经成熟,索性单刀直入说:“大人放心,卑职昨晚已经将他用药酒鸩死了。”“啊!”王毂又是—惊,没等他细细捉摸,王伸汉又说了;“淮安府这次放赈,各级衙门确实循例扣子一些银两,此事原是瞒上不瞒下的惯例。省里来的查赈委员,大概至少有十多个,人人都是息事宁人,不加张扬,唯有这个李毓昌,张牙舞爪,专门找卑职的毛病。这揭贴明是对我,实则是要对老父台下毒手,卑职屡屡求他曲意遮掩,谁知他挟嫌企图大捞一把,居然把竹杠敲到老父台头上来了……”王毂越听越气,吼叫着问:“他要怎样?”王伸汉说:“他要老父台出二万两纹银才肯罢休。”王毂气得暴跳如雷说:“岂有此理,本府定不与他干休。”王伸汉说:“卑职见这狗官要价太高,稍一迟疑,他就要发揭贴,弹劾卑职。卑职走投无路,又无法忍下这口气,一时情急,就买通他的家人将他毒死了。如今事已办完,揭贴也追了回来,淮安合府官吏俱不再受其威胁,卑职特来向老父台领罪。”

王毂听说李毓昌已死,心里略微感到踏实,但想到一个堂堂七品查赈委员突然身死,省里岂能不究?心里又是一阵慌乱。王伸汉已经揣摸透了知府大人的心事,不慌不忙地说:“老父台不必震惊,卑职既已下手,自甘愿代合府同僚受戮。但只要老父台能出面帮助料理,这满天的乌云倾刻就可烟消雾散。”王毂问:“此话怎讲?”王伸汉就把伪造李毓昌自缢身亡之事说了一遍,又说:“如今他的三名贴身亲随可做人证,李毓昌尸身可为物证,只要老父台亲自前去验尸,卑职报个自缢身亡,老父台复审定案,就一切全结了。”王毂听到这里已然动心,手理着胡 须不再出声。王伸汉站起身来又深深行了个礼,说:“老父台如能从中大力回护,卑职愿再孝敬纹银两于两,以谢救命之恩。”王毂一则怕这事闹大了,把自己与牵连进去,二则贪恋那白花花的两千两纹银。三则早就与王伸汉是一丘之貉,有点兔死狐悲之情,略一思考,就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说:“照说呢,应该依法而断,然而你是代合府官员受过,本府也不能不念袍泽之谊,我尽力设法替你遮掩就是了。”王伸汉大喜,当即说:“现在李毓昌死亡现场已被封锁,请大人火速前往验尸,以脱卑职的干系。”王毂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说:“去!”

知府大人亲来山陽县验尸,使得山陽县城为之轰动。虽然是灾后,虽然有不少县城的人前往灾区看望受难的亲属去了,但驿馆前仍然拥满了看热闹的老百姓。王伸汉今天完全打破了以往审案不准闲杂人等观看的惯例,吩咐将驿馆门大开,允许人们自由 出入。这一下老百姓们胆子更大了,知府大人还没到,院子里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地拥满了人。

申正时分,知府的大轿停在了驿馆门前,在一群护卫、衙役、文武职官的簇拥下,王毂迈着缓慢的步子进了庭院。王伸汉率山陽县差役恭恭敬敬地行了参拜礼,王毂端坐于临时摆放在院子中的公案后面,手捋着乌黑的胡 须,说:“堂堂省府委员在山陽查赈不到半个月,竟突然暴死,本府奉臬台之托亲来检查死因,山陽知县可速将前因后果禀明。”王伸汉赶忙站出来报告道:“山陽县查赈委员李毓昌乃总督大人亲自委派,自到山陽后,并不与县衙官吏核对账目,只在驿馆闭门绝客。九月十六日夜间突然自缢身死,卑职已对现场进行详查,未见遗书信件。仵作验尸确系生前缢死,自缢原因不明,据其亲信管家李祥、顾祥、马连升讲,李毓昌死前数日哭笑无常,恐系疯癫所致,请府台大人明断。”王毂点了点头,令王伸汉退在一边。又回过头去喊声:“仵作!”早有一名精明强干的中年仵作,从他身后的僚佐群中站出来,跪地候命。王毂带着一股威严说:“山陽县已验过尸身,禀明系生前缢死,你可前去复验一番,速将结果当众禀报!”仵作答了一声:“遵命!”带起验尸的工具,进屋验尸去了。王毂又向王伸汉问了李毓昌来山陽后与什么人来往最密切?王伸汉回答“他只与从家乡带来的三名亲随管家朝夕相聚,山陽县内并无近人。”王毂又问李毓昌的年龄、籍贯、平日人品如何?王伸汉一律回答“不知。”这时仵作已经验完了尸身,王毂不再与王伸汉对话,径直问仵作:“死因可曾验明?”仵作答道:“死者面色青紫,舌有吐出口外的痕迹,脖颈下有明显的布带勒痕,经查对,与从房梁上解下的布带痕迹相同,三者归纳在一起,可以断定系生前缢死……”在一旁提心吊胆地听候结果的王伸汉,心中暗暗欢喜,王毂也满意地点点头说:“很好!”

谁知仵作话锋突然一转,继续禀报:“但是细验死者鼻口,都有出血的症状,指甲颜色发紫,又都是中毒身死的迹象,因而究竟死于何因,一时尚难断定!”仵作的这一番话使王伸汉宛若当头挨了一闷棍,半天舒不过气来,他暗暗埋怨王毂,为什么不事先对仵作交 个底?他也后悔自己一时大意,竟没有花钱买通这个举足轻重的仵作。如今弄出个死因不明的结果,可就把自己陷到了绝境中去了。王毂听了心中也十分着急,但当着府里县里若干下属和数百围观百姓,一时又不好发作,只好慢吞吞地问:“难道死因查不清了?”那位仵作是个十分认真的人,看起来也很有经验,回答说:“禀大人,若想查清死因,要用银针探喉检查。”王毂冷笑一声说:“淮安府养着你们一群差役,平日养尊处优,不识进取,今天验尸又自相矛盾,不能自圆其说,真是不学无术,胡 言乱语,坏我大清朝名声。来人,把这个无用的奴才给我拖下去打他二十棍。”淮安府仵作被老爷这——发怒,吓得慌忙跪在地上叩头求饶。王伸汉也抢出一步跪在地上假意讲情。王毂余怒未息,喊道:“且再详细验查一遍,如果再如此矛盾,定要将你严惩不贷。”这位精明的仵作,见老爷发怒,已经明白了其中的奥妙,仔细回味方才禀报死因时知府的反应,似乎对报为自缢十分满意,就决定顺水推舟,以便把自己解脱出来。于是二次进房验尸,不一会儿就走了出来禀告道:“二次查明,血迹系死者上吊后,因憋了一口气,无处喷发,咽气前才得喷出,造成的鼻口破伤,并非毒死痕迹,可以确定系自缢身亡。”王毂点了点头,吩咐照禀报的意思填写尸单,又当众询问了李祥等三人。三人假作悲哀,但异口同声证实老爷是上吊死的,王毂也让他们一一具了结,然后当众公布李毓昌系自缢身死。令山陽县准备棺木收殓,并通知死者亲属前来迎灵,一面吩咐书吏造文向臬司、藩司、抚台、总督禀告,事情办得干脆,仅用一个多时辰,就审理完了此案,打道回府了。

王伸汉吸取了淮安府仵作验尸时差点把事情闹大的教训,嘱咐王毂,暂时将府里的呈文压下不报,由他亲自往臬司、藩司、巡抚衙门奔走活动,以保证呈文不被驳回。动身以前他令包祥准备了一万两银票以及许多珠宝珍玩,做为打通关节的礼品。又吩咐县学教谕章家磷草拟一份禀报文稿,分递各有司衙门。但包祥把礼物准备好后,章家磷的文稿却还没有送来,派人前去催取,得到的回话是李委员死因尚未查清,文稿实难草拟,请县令另委他人。王伸汉大怒,下令立传章家磷来县衙复命。传令的衙役见老爷震怒,索性不再啰嗦,硬将章家磷用铁链锁到了县衙。这位章教谕年纪只有三十出头,一脸文儒相,举止斯文,言谈稳重,颇有学者风度。王伸汉忍着怒气与他见过礼,问起文稿之事,章家磷却直率地说:“李委员在山陽查赈,举止光明,行为磊落,灾区饥民有口皆碑,何以突然自缢?这不能不使百姓生疑。况且淮安府仵作在验尸时,明明指出死者鼻口出血,指甲青紫,有中毒之嫌。这样的大案若不究个水落石出,岂不是草菅人命?连省里派出的大员不明不白地死去都如此草率结案,那普通百姓又将如何?”王伸汉一听就急了,截断章家磷说:“本县勘察李毓昌案,可谓十分小心,府台大人又亲自前来验尸,难道还会有什么纰漏不成?你只管依本县的意思具文,其余事情就不必多问了。”章家磷正色答道:“学生为教谕已三年有余,一向以忠正廉明为宗旨。李委员死因不明,我何敢以一手掩尽天下耳目,写出违背天理公道的文告?”王伸汉陡然收敛了笑容,问道:“那么你是不想写了?”章家磷说:“断难下笔。”王伸汉把眼一瞪,指着桌子吼道:“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平日拿着本县的奉禄并不办事,到如今连一份小小的文告也不肯写,我留你有何用处?还不给我滚出去!”章家磷好像早就料到王伸汉会有此举,并不惊惶,只是冷冷地说:“老爷要罢学生的职,悉听尊便,但若想以此威迫,要折学生之志,却绝难奏效。”说罢头也不回大踏步地走出了客厅。王伸汉气得七窍冒火,却又想不出怎样惩治他,只得摇摇头,自己草拟了一道禀文,带着包祥等人,赶到江 宁(今南京)活动去了。

王毂耐着性子在衙门等了十几天,才得到王伸汉的回话,“省里各衙门均已打通了关节,李毓昌自缢身死已成定论,可以发出呈文了。”于是,当天下午就以淮安府的名义,将确认李毓昌自杀的结案文告发往江 苏臬台衙门。臬台胡 克家已经得到了山陽县的贿赂,接到呈文后并没有犹豫就加盖按察使衙门的大印,转呈藩司杨护。这位杨护平日最喜欢的是游山玩水、垂钩钓鱼,王伸汉摸准了他的嗜好,出重金买通了一位专陪杨护钓鱼的幕僚,乘钓鱼之机,多次讲述李毓昌自杀的新闻。所以杨护接到臬台衙门的报文,好像早就对这个案子了如指掌,没有过问一句就具名照准,再转报巡抚衙门最后圈定。江 苏巡抚汪日章料理公务素以懒惰出名,许多重要呈文都由幕僚代阅代批。李毓昌报来后,一位被王伸汉买通了的幕僚,擅自做了“会衔禀告两江 总督”的批示,请汪巡抚过目。汪日章老眼昏花,平日批阅文稿,从不耐烦读原文,只在幕僚的批文后签字画押,用印分发了事。所以由王伸汉、王毂合谋造出的伪证,仅仅半个月就顺利地经过了省府各衙门的会签,送到两江 总督铁保的手中。

铁保派出了一批查赈委员后,倒是没忘了随时了解查赈的结果。但是两个多月过去了,十几位查赈委员都有呈文送来,惟有自己亲自选定的李毓昌杳无音信。他感到十分纳闷,也曾派人去淮安府询问过李毓昌的消息,据府里答复,李毓昌已去山陽赴任,灾区阻隔,没有什么呈文报上。这使他感到十分烦躁,他知道山陽一带灾情最重,问题也最多,深怕李毓昌年纪轻、阅历浅,把事情办坏,也曾萌动了派人把李毓昌换回来的想法。恰恰在这时,一位亲信幕僚推举了一名典史,铁保拗不过幕僚的面子,已经答应时机成熟,就将那位典史派往山陽接替李毓昌。正准备下达调换令,抚台衙门转呈的李毓昌自缢呈文递上来了。

铁保拿着呈文,心中就是一阵不快,因为李毓昌官阶虽然不高,但毕竟是自己选派的专员,在任所暴卒后理应直接向总督府报信,由自己发落才是,为什么一层层地从府到省、再由省到督?这不是明明不把我这个总督放在眼里吗?但细看呈文原件,这个案子倒是被列为重案,经过了一道道衙门的详查,说明江 苏省没有等闲视之。按照程序来讲又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究竟应该怎么办?他一时犯了犹豫,与那位亲信幕僚商议。幕僚说:“李毓昌年纪轻轻,突然自杀,原本是应该细究的,但汪巡抚只将死因查明,并不详追他为什么要自缢,这里就有文章了。也许这位李毓昌在查赈过程中有些不俭行为,被地方官抓住了把柄,藩、臬两司碍于死者乃大帅亲派,不便张扬,从中隐匿了一些情由。如果这样,江 苏抚、藩、臬各衙门也算用心良苦了。”铁保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幕僚接着说:“退一步说,也许李毓昌的自缢还有些别的情由,但是如果大人深究下去,江 苏各衙门岂肯轻易改变原议?少不得又要扯来扯去,弄个不了了之,反而会给大帅招来怨恨。何况这李毓昌下去两个多月,竟没发上一份报呈来,其能力可想而知,谅他也没有什么可惜的地方,大帅何必自找麻烦呢?”铁保听罢,点子点头,连说:“有理,有理,这李毓昌如果不死,本督也要派人去调换他,如今既已死了,就再另委一个接替他吧!”幕僚说:“前番所荐的那位典史精明强干,是否就委了他去?”铁保乐得做个顺水人情,欣然允诺。幕僚又拿起江 苏抚台衙门的呈文问:“这份呈文……”铁保挥了一下手说:“照准!”总督一句话,李毓昌这位无辜的清官就算白白冤死了。

王毂在当年十二月接到督、抚的照准批文,立即通知山陽县料理李毓昌的后事。王伸汉见府台、臬台、抚台和总督都已明文认可了自己的伪报,心中大喜,一面暗暗庆幸闯过了一道大关,一面通知山东即墨县李毓昌的三名仆人,特地把李祥等人请到县衙,每人发了三百两银子,好言抚慰,并主动出具荐信,将李祥推荐给长州通判当贴身长随,顾祥推荐给宝应县白知县做管家。马连升是河南人,欲回老家经商,王伸汉又额外送了五十两纹银做路费,打发他尽速启程。至此,一场重大的谋杀案就被轻轻地遮掩过去了。

山东即墨县东边的崂山湾附近,有一个李家庄,这是李毓昌的故乡。毓昌这一家族人丁并不兴旺,只有一个族叔李太清,自小习 武,这年已经五十多岁了,与毓昌一起生活。毓昌娶妻林氏,为人知书达礼,十分贤慧。婚后数年没有儿女,但夫妻情笃,相敬如宾。毓昌为应试苦读十余载,全仗林氏操劳家务。李毓昌在春闱高中后,本应带妻子一起往江 苏候任,但由于赴任的期限太紧,只得独身行先往江 宁报到,原定七、八月就派人接林氏和族叔李太清,但林氏直到九月才得到毓昌发来的一封书信,言说:“已受任前往山陽查赈,为拯灾民于水火,只好割舍儿女之情,待黄河水患平息后再与家人团 圆。”林氏深明大义,觉得不该拖累丈夫,就回了一封长信,叮嘱毓昌生活起居要处处注意,执行查赈要公正廉明,对待百姓要视若亲生骨肉一般,并说自己在家乡一切均好,不用挂念,待圆满完成查赈重任后,再行团 圆不迟。自信儿发出,她时时盼望着丈夫的回信,然而一连三个多月再也没有收到李毓昌的只言片语。林氏心中虽然不安,但总以丈夫初入仕途,公务过于繁忙,无暇顾及家事自慰。有时李太清为侄子着急,林氏还总要好言劝慰。进入腊月后,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林氏虽然心中牵肠挂肚,但表面上仍然谈笑自若,洒扫庭除,备办年货,把个数口之家料理得井井有条。

“二十三,糖瓜粘”,按照山东习 俗,过了腊月二十三就算进入小年了。林氏原以为丈夫一定会有信来的,谁知日日倚门悬望,仍然不见音讯,她心中有点慌乱了,夜间常做恶梦,人也渐渐憔悴起来。李太清知道侄媳是把思夫的心情深深埋在心底,怕触伤她的感情,就主动多替林氏操劳一点家务,叔侄二人都在暗暗埋怨远在山陽的李毓昌忘记了家乡及亲人。就在这无限的悬念之中,李毓昌的噩耗于腊月二十五传到了李家庄。

林氏接到王伸汉的信后有如万把钢刀穿心,当时就昏死了过去。李太清也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庄中亲友,感念李毓昌未做官前扶危济贫,照顾乡邻的品德,纷纷来李家探问、安慰。林氏万没有想到,春天与丈夫一别竟成永诀,从此陽冥相隔,陰山无路,再也见不到这位多情多义的心上人了,伤怀过度,竟然病倒了。病榻之上,时时呼唤毓昌的名字,悲恸几绝,本来要痛痛快快过一个年,不想这个年竟在泪水中度过了。

悲伤归悲伤,后事总要料理,林氏强扶着多病之体,收拾行装,要亲自去山陽迎回丈夫的灵柩,李太清见她已经弱不禁风了,岂肯让她再受这旅途之苦。于是千方百计劝说,总算阻止了林氏亲往山陽的打算。李太清自己则不顾年纪衰迈,代替侄媳妇前往山陽。

嘉庆十四年正月初六,即墨县刚刚飘过一场大雪,李太清背着一个简陋的行囊,登上了去江 苏的路程。林氏素眼缟衣,披着重孝送族叔到庄前,边走边泣泪,边泣边叮咛,弄得李太清心乱如麻,他替侄媳妇悲伤,也替侄媳妇忧虑,这个贤德的媳妇,今年才只有二十九岁呀,今后的日子她怎么过呀?朔风凛冽,白雪皑皑,山路弯弯,这一老一少两位悲痛欲绝的人,洒泪分别在庄头一座已显颓败的土地庙前。

李太清虽是个武人,但社会阅历却十分丰富,他对李毓昌的为人十分了解,越想越觉得侄儿不会无缘无故地上吊自杀。他这辈子经历过的悲欢离合也不少了,深知社会上的艰险,所以对山陽县早就有了怀疑。他决心到山陽县后仔细观察,寻找一些蛛丝马迹,倘若侄儿死得不明不白,自己豁出老命也要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寒冬笼罩了山陽县,黄河水虽已退尽,但被大水侵吞过的土地上,却仍然一派荒凉。在饥饿中挣扎了几个月的灾民,还没有来得及把简陋的窝棚搭起来,寒风就卷着雪花,横扫过大地。官府的救济品仍然没有发下来,于是,在低洼避风的地方,就出现了一片片的草庐,那些不忍背井离乡的灾民,就这样几家挤在一个草棚里,在饥寒交 迫中打发着光陰。李太清一路走一路感叹,暗暗责备侄子奉命查赈数月,竟毫无建树,反将性命白白丢掉。等进了山陽县城,情景就与灾区不同,居然披红挂绿,不时还会听见几声开市大吉的鞭炮响,给人感到有一副过年的喜气。

李太清无心欣赏街景,径直打听县衙的所在地,中午时分赶到了县衙。知县王伸汉听说李老爷到了,亲自迎了出来。李太清从他那故做悲戚的神态中感到了这位县太爷虽然十分热情,却处处留着戒心,也就不愿多搭讪,只是草草问了问李毓昌的死因。王伸汉把各级官府的批文抄件拿给太清过目,带着几分感慨说:“李委员为人聪明过人,只是心眼有点狭窄,不知为什么查赈尚未结束竟寻了短见,下官想起来每每落泪,可惜了一位人才。”李太清仔细看了从总督到知府的断案结论,没有发现什么破绽。王伸汉收了批文问道:“天寒路远,李老先生一定十分疲倦了,下官已经给您安排了住处,老先生是先去休息一阵呢还是这就去看看李委员的灵柩?”李太清说:“太清千里迢迢而来,就是为了侄子的亡灵,烦劳大人先派个人带小老儿去毓昌灵前吊唁一番吧!”王伸汉当即应允,并不派人引路,而是亲自陪着李太清来到停灵的荐福寺。

 冬令天气,雾迷云遮,陰沉沉的天空中,稀稀落落地飘着几片雪花。荐福寺内庙冷僧稀,停灵的僧房院里由于人迹罕至,积着一层已经快要结冰的残雪,以至连鸟雀也不肯落下来嘻闹。主持僧引导着他们,踏着残雪来到灵房前,打开了两扇沉重的木门,门上居然落下了一层土,说明已经多日没有人扫过了。太清一阵悲伤,想起侄子十数年寒窗苦读,侄媳惨淡持家,夫妻苦熬岁月,好容易迈上了仕途,原指望从此大展宏图,光祖耀宗,让那贤慧的林氏也过上几天好日子。谁知在这千里之外荒凉的冷寺内,看到的却是一具棺木,凄凄惨惨戚戚,孤魂飘荡在这无人问津的荒寺中。从此壮志成灰土,雄图化飞烟,留下一位年轻的寡妇 ,倚门空悲。想到这里,太清悲从心头起,抚着棺木老泪纵横,竟然泣不成声了。王伸汉也跟着掉了几滴泪,老和尚看着心中不忍,一面念着佛,一面燃起了几枝粗香,僧房里顿时飘散起一股艾叶的香气。李太清越发悲伤,嚎啕痛哭,花白色的胡 须沾满泪水。王伸汉百般相劝,太清才止住悲声,一步三回头地随着王伸汉来驿馆歇息。王伸汉说:“李委员横死数月,魂魄日夜思归家乡。老先生宜速速抚柩归里,择个吉日安葬,也好使李委员魂有所归,就是我这个同僚也感到安慰了。”说罢声音又有些呜咽,用手捧出一百五十两银子来说:“山陽小县,又逢灾后,伸汉难筹重金,这一百五十两银子是下官及山陽父老的一点心意,权且留做老先生的盘费吧。”正说着,包祥手里提着一个大包袱进来,伏在王伸汉耳边小声禀报了几句,王伸汉点点头,把包袱交 给李太清说;“这是李委员生前遗物,驿馆人员草草包裹,也没详加检点,请老先生查收。”李太清含泪接过包袱,王伸汉起身告辞。临走时还一再叮咛,山陽县是穷乡僻壤,也没有什么可招待的,老先生还是早早把灵柩护送回老家吧。李太清只是诺诺应承,把王伸汉主仆送到了驿馆大门。

入夜了,山陽县城万籁寂静。李太清打开了李毓昌的包袱,发现主要是一些衣物,还有几件未竟的墨稿,仔细查阅都是一些应酬的诗文,并没有一点涉及公事,不觉有点失望。可是当他翻到一篇长诗稿的中间时,却发现夹着一篇没头没尾的文稿,上面写着,“山陽知县冒赈,以利啖毓昌,毓昌不敢受……”,显然这篇文稿是由于检验遗物的人马虎,把它当成诗稿了,没有毁掉。这么看来遗物中凡是涉及侄子死因的文稿,早已被山陽县抽走了。但这篇被疏忽了的遗稿却漏出了马脚,李太清的疑窦越来越大了。他仔细思想,觉得仅凭这几句文稿尚无法做为王伸汉害人的证据。如果在山陽闹翻,这里人生地疏,王伸汉能对年轻的侄子下毒手,就能对自己下毒手,形势极为不利。不如暂且扶灵回山东,暗中查访出确凿证据再来为侄子鸣冤。想到这里,他感到山陽县是一刻也不能逗留了,第二天就找王伸汉提出准备上路。王伸汉自然应允,帮助太清雇了一辆马车,又请人帮助把李毓昌的棺木搭上车,并一直热情地把灵车送到山陽县城外的接官亭,才洒泪而别。

二月十九日,李太清护送灵柩回到了李家庄。林氏哭得像泪人一样,扑在棺木上不肯起来。李太清一面陪着垂泪,一面劝解。由于怕林氏悲愤过度,他没敢说出文稿之事,只是将李毓昌的遗物交 给了林氏。林氏抱着这个包袱,又是一阵抽泣,几乎昏厥过去,李太清急忙叫几位女亲属伏侍她躺到床 上,林氏哪里肯躺?嘴里念念叨叨,不知说些什么,那种悲戚的神态,就是铁石心肠也要跟着落下几滴泪来。

从这以后,林氏两天滴水不肯进,只是反复叨念,“官人且慢点走,等等为妻与你一同去。”李太清急得坐卧不安,请了十几位平日与林氏最好的亲戚和女伴苦苦相劝,林氏总算断了死的念头。又过了几天饮食开始正常,李太清才稍感放心。谁知这位林氏前几天是被悲痛缠绕,没有仔细思索,如今痛定思痛,不觉对丈夫的死因也开始有了怀疑。她本是个极聪明的女子,既然有了怀疑,自然十分注意毓昌遗物。这一天,前来照看她的亲戚们见她已逐渐恢复了正常,就都回家去了。夜阑更深,林氏在灯下打开了李毓昌的遗物。那一件件衣物,都是自己一针一线地缝制的,每件衣服都倾注着自己对丈夫的深情,也留着丈夫的言行笑貌。这件宝蓝色长衫,是毓昌赶考前三天自己连夜缝起来的。记得毓昌穿上后显得异常俊秀文雅,他手捻着衣襟说:“贤妻对我体贴入微,毓昌来日倘有进身之日,当以精忠报国答谢娘子的一片深情。”如今物在人没,睹物思人,已在黄泉路下,一方棺木,隔绝了夫妻之情,往日情义终生难忘,一腔悲恸,痛断肝肠。林氏的泪水如同泉涌一般,滴滴嗒嗒地落在长衫之上。她把一件件衣服梳理着,抚摸着,用心声与亡夫说话。万缕情思剪不断,理还乱;从今后黄泉碧落空隔阻,音容笑貌不相闻,年年肠断处,只有那明月斜照下的一丘新坟了,想到这里林氏又是一阵悲恸。她的泪眼模糊了,两手颤抖了,但仍然舍不得放开那一件件令人牵肠挂肚的遗物。猛然,一件蓝色的皮袍出现在眼前,这不是自己怕丈夫在寒窗前读书冻坏身子,用头上青丝换来三张羊皮做成的吗?它粗糙,它简陋,皮袍里面还残留着一些羊膻气,但是毓昌不忘旧情,高中进士后,特地派人把这件皮袍取走,在那些锦衣华服的同年面前,毫不感自卑地穿着。他还在来信中说过,“穿着这件皮袍,只觉贤妻在用手暖着毓昌之身,顿感分外御寒。”如今皮袍回来了,穿皮袍的人却永远回不来了,林氏心中真如针刺一般疼痛,她轻轻理着那有些紊乱的羊毛,仔细地舒展着那有些发皱的衣服。忽然,在右手衣袖上发现了几个黑色的斑痕,用手搓搓,痕迹不掉,放到鼻边闻闻,有一丝淡淡的腥气,啊!这是血迹,林氏急忙把衣袖翻转过来,在另一面又找出了几滴血迹,她陡地站起来说:“毓昌死得不明!”

李太清听了林氏的话后,把带血的皮袍仔细翻看了许久,他的疑点越来越明朗了。李毓昌那份不完整的文稿,带着血迹的皮袍,以及王伸汉那虚伪的微笑,使他联想起了许多不正常的事情。山陽知县为什么对我这样一个布衣如此敬重?以一个相识不到一个月的同僚的身份,他为什么赠给我一百五十两白银?毓昌在异乡暴死,为什么他的三位亲随家人,却都下落不明?王伸汉为什么那么着急地催促我把灵柩运回来?——个连着一个的疑团 ,都在证明着李毓昌死得不明白,这里面很可能隐藏着一个罪恶,一件陰谋。而要揭开这个陰谋,唯一的办法是拿到确实可信的证据。李太清怒火填膺了,武人的刚强气质,山东人疾恶如仇的性格,使他决定破釜沉舟,以一个布衣寒士的身份,去抗一抗整个江 苏省的大小衙门。他用十分果断的声调对含泪望着自己的林氏说:“请乡邻父老们前来,一同开棺验尸。”林氏一惊,但立即意识到这是为丈夫昭雪冤情的最可靠办法。她坚定地点了点头,奔进灵堂,在棺木前点燃了一束香。

当香烟缭绕,盈满了灵堂时,李太清已经把四邻的十几位家长请来了。看看人来得不少了,林氏突然跪倒在地,李太清在众人一片惊诧中说:“毓昌侄儿在山陽县查赈,突然暴死,这内中可疑之处甚多。太清断定,毓昌是遭人暗害而死,今天请四邻父老前来,帮助太清做个佐证,我要当场开棺验尸,望各位父老看在毓昌平日为人的面上,目睹太清开棺。”李太清的话使来者们都大吃一惊,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有两位六十多岁的老人说:“我们早就对毓昌的死有怀疑,你只管大胆开棺,将来是福是祸,由我们两人承担。”李太清拱手致谢后说:“大家看仔细。”然后取出一柄大斧,用力劈向棺盖的缝隙处,只听“哨”的一声,斧头牢牢嵌入缝隙,太清暗中运力,用力往上一撬,“吱”、“吱”几声大钉被拔动,棺盖就撬了起来。李太清往前挪动了两步,再向上一掀,搬开了棺盖,李毓昌的尸骨显示在众目睽睽之下。由于天气寒冷,尸身并没有多大变形,仔细审视,十指都是青黑色,这是中毒的迹象,再用一根银簪探入死者喉中八十一接触,立即变成黑色,用力擦拭也擦不下去。林氏,一见,泊如泉涌,李太清大叫一声:“侄儿呀侄儿,你死得冤哪!”乡邻们目睹了这一切,也都明白了李毓昌确系中毒身死,个个怒发冲冠,纷纷鼓动李太清速速准备直接向京城投状。

又是一个悄无人声的夜晚,李太清一个人独坐在自己的卧室内闭目静思。侄儿横遭杀害,贪官因弊杀人,自己握有充分的证据,只要据理力陈,这冤仇是不难昭雪的。但是,自己对立面上,站的是上自总督、巡抚这样的封疆大吏,下至藩臬、府道、州县各级朝廷命官,一个案子翻过来,将要伤害几十位实职官员,还要有十几个直接凶手可能被处极刑。这样大的官司以自己一个毫无靠山的平头百姓,能打得赢吗?如果打不赢,李氏满门就将面临灭顶之灾,又如何对得起李氏族人,如何去告慰毓昌死去的亡灵?想到这里,李太清不禁不寒而栗。他活了五十多岁,见过的世面也不少了,还没听说大清朝哪位清官为了一个普通百姓的冤情,敢站出来参劾声势显赫的总督、巡抚的。他一生去过的地方不算少了,也知道两江 总督、江 苏巡抚是何等的炙手可热。不用说他们的权势可以通天,也不用说他们的下属如何像众星捧月般地维护他们,只说他们在江 宁的衙门那种辉煌森严的气势,就足以叫人望而生畏了。他们是轻轻跺一下脚整个江 南就为之震颤的人物哇!老虎的屁股如何摸得,太岁爷头上怎敢动土?自己竟敢去投状参告他们,这不明摆着以卵击石吗?

“算了,算了,忍下这口气吧!”李太清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着。但是话刚出口,侄儿那份未完的文稿又呈现在眼前,“毓昌侄儿为国为民敢于在虎穴内力拒贪官,难道我就不能以一死来为他伸冤,这样大的冤仇竟然隐忍不报,贪官污吏岂不更加跋扈横行?为国为民为自家,都不能不挺身迎险,力抗群魔,我倒要看这群虎狼官能把我怎么样!”李太清终于拿定了主意,他要一个人远途跋涉,去京城都察院投状鸣冤,不是鱼死就是网破,纵使碰得头破血流也绝不回头。

已经是三月陽春季节了,古老的京城里柳绿桃红,春意盎然。繁华的街市上,行人络绎,商幌招展。正陽门外的大栅栏一带是商户云集,戏楼栉比的地区,再往西不远就是会馆、旅馆的天下。从全国各地来京城办事的平民百姓,大都喜欢在这里落脚。李太清风尘仆仆地赶到了京城,在大栅栏西边的观音寺街找了一家小店住下来,立即打听到都察院的路程和投状的规矩。店小二是一个很热心肠的小伙子,听说李太清要去都察院打官司,不觉把脑袋摇得像拨郎鼓一样说:“那都察院可不是好去的地方,要到那里告状,想从前边投进去,就得先滚钉板。上得大堂,御史老爷一声吆蝎,能把胆小的人吓背过气去。问起案来,老爷拍,衙役叫,动不动就按下打一百大板,活人进去都得脱层皮。最可怕的是那些老爷们一不高兴,就把告状的连人带状子送回原籍,结果是跑到京城挨一顿打。所以我劝您没有太大的仇,还是别去碰那个钉子。”李太清摇了摇头说:“我有大事要向都察院举发,既然来了就一定要去,只求您指点个路程。”点小二无可奈何地摊了一下手说:“看来你——定有什么大仇未报,我是拦不住您了,都察院离这里不远,到了正陽门——直往北,见长安左门再往西拐就到了。每逢三、六、九都察院开门放告,您可以去投状,不过状子一定要写好,要是有一言半语说差了,就可能掉脑袋。”小二用手在头上做了个杀头的比试,笑嘻嘻地走了。李太清摸准了情况,又把已经写好的状纸拿出来,逐字逐句推敲后,才放心地歇息了。

农历三月十三日是都察院开门放告的日子。从辕门到大堂,大门全部敞开,站班的军丁校尉,持刀按剑,横眉立目,把本来就威严得吓人的衙门衬托得更加令人生畏。李太清来到这里把心一横,将写好的状纸展开,高高举过头顶,毫无惧色地走进了都察院的大门。站班的军丁们见告状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人,似乎都有些同情,堂威声喊得不太高,并且没有让太清滚钉板,就进入了大堂。当天掌印的官员是一位老御吏,他详细地询问了太清告状的内容,心中不觉暗暗称奇,自忖道:“这位老先生胆子也太大了,怎敢一状把江 南大大小小好几座衙门都告了呢?那两江 总督乃是正一品大员,比都察院都御史品级都高,如何告得下来?”可细听李太清的口述,又觉得人家说得义正词严,并没有离格的地方。想了一想,才决定将状纸收下来,令太清回旅馆听候回音。

李太清没有想到,他的一张状子很快震动了都察院。坐堂的御使把状子呈给了都御史,都御史一看这个案子不但牵扯的封疆大吏多,而且情节十分恶劣,不敢怠慢,立即与其他都御史共议处理办法。大家一致觉得,这份状纸干系重大,谁也不好轻率处理,应该火速送军机处,转呈皇帝御览御批。

嘉庆皇帝平日处理政务都在乾清宫,但今年春天来得早,仅仅三月中旬,天气已经热起来了,他嫌自己居住的乾清宫东暖阁空气流通不畅快,周围又没有花草树木,景致过于枯燥,就搬到西六宫前的养心殿去住。这里外邻军机处,接见臣工们比较方便,内贴永寿宫,离后妃们居住的地方也近,而且周围花树繁茂,空气新鲜,批阅奏折之暇,可以随时在那盛开的花树前,浏览一下那盎然的春意。这天早晨,他感到有些疲惫,本不想批阅奏折,可是当他走进放着御案的西间房时,看见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急待批阅的却只有两件,就坐下来准备批阅完后再去御花园小息。谁知一坐下来,他就被都察院呈送的紧急奏折缠住了。

都察院奏报的正是李毓昌被害案,不知是都御史平日与江 南督抚有矛盾,还是都察院对黄河赈济亏空事久有不满,这道奏折措辞十分激烈,建议皇帝亲自审理此案,以惩贪官污吏。嘉庆读罢,心头的怒火一下子就烧起来了,他对黄河水患本来就心有余悸,去年秋天,费尽心机筹款送到江 苏,原为安定民心,换取个明君的声誉。当各部言官揭发江 南克扣赈银时,他又亲自布署,令铁保选员查赈。年底,两江 总督铁保,江 南巡抚汪日章都递上了黄河水患已平的报折。他误以为自己的三令五申起了作用,黄河赈银都如数用了灾区。没想到竟然会有人到都察院状告江 南官府通同舞弊,连自己信赖的铁保也被卷了进去。他更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山陽县令,竟敢光天化日之下谋杀省派大员,并且居然受到上自督抚、下到府道的庇护,这样下去江 南吏治如何整顿?象李毓昌这样的清正官吏哪里还有活路?他越想越气,不觉站起身来,把都察院的奏折狠狠地掷在案上。秉笔太监见皇帝突然震怒,慌忙跪倒,恳请“万岁息怒”,嘉庆虎着脸指着那封奏折问:“这道折子你可看过?”秉笔太监说:“奴才看过了,由于案情重大所以才放到了急办折内。”嘉庆恶狠狠地自语说:“江 南官吏,个个该杀!”秉笔太监说:“奏折所言仅是山东李太清一个人的举发,究竟是虚是实尚未定论,万岁不必如此震怒。”嘉庆“啪”的一声,把手击在案上说:“此事如果不实,谅李太清一介布衣也不敢进京越衙上控,一个平头百姓一下子告到了封疆大吏的头上,他有几个脑袋?”秉笔太监被皇帝一喊,吓得再也不敢抬头了。

嘉庆重新坐到龙案上,把那份奏折反复看了三遍,又从奏折后取出了附录的李太清原状,认真披阅,对内中的细节进行了仔细推敲,他断定李毓昌的死一定大有文章。作为一个皇帝,嘉庆深知吏治不正对封建皇朝是一个多么大的危害。自登基以来,他也曾三令五申要吏部制定整顿吏治的章程。但各地方官吏的贪污受贿、营私舞弊情况却越来越严重,直至今天发生了布衣百姓冒死参告封疆大吏的怪事。如果对这件事都等闲视之,那么举国上下就不会有一块清白的地方了。嘉庆托着李太清的状子,开始考虑如何发落。按惯例这样的案子可以原件发回都察院,责成三法司(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会审,但是三法司掌印官员的官阶仅与两江 总督相同,让他们秉公究查恐怕有困难。发到江 苏省让他们自审呢?更为不妥,那样做的结果只能是告状者倒楣。看来,这个案子只有由自己亲自过问了。于是,他提笔在奏折上批道:“江 南官府历来备弊成风,早该查究。山陽县李毓昌暴死案疑窦甚多,必有冤抑,亟须昭雪。李毓昌在县署赴席,何以回衙后遽尔轻生?王伸汉厚赠李太清,未必不因情节支离,欲借此结交 讨好,希冀不生疑虑。李毓昌之仆李祥诸人,俱为厮役,王伸汉何以俱代为安置周妥?其中难保无知情、同谋、贿嘱、灭口情弊。黄河水患殃及数县,灾区官吏,不思与民解忧,反而层层克扣,亦属事实。朕屡降旨,派员查赈,孰料查赈委员竟遭暴卒,致使区区布衣京控督抚大员,案关职官身死不明,总应彻底根究,以其水落石出。”写罢又发了一道给山东巡抚吉纶的圣旨,责令他把李毓昌的尸体运到省城,详加检查,究清致死原因。圣旨发下后,他仍感到不放心,又降了一道急旨,着刑部、吏部会同把山陽知县王伸汉及有关人证调进京城,由军机大臣与刑部直接审讯。他特别强调李祥、顾祥、马连升是案中关键,务必不令其逃逸或自尽。待把这些圣旨拟好发出后,时间已经过了正午。春天的陽光,斜照在养心殿的窗棱上,把夏目的暑意送了进来,嘉庆感到一阵燥热 ,他叫过守在身边的秉笔太监说:“你去军机处传朕口谕,这个案子要尽速查清,朕当三日一催,五日一问,倘若断得有误,休怪朕的宝剑不留情面。”秉笔太监恭恭敬敬地记下了圣谕,出去传旨了。嘉庆又闷着头,生了一会儿闷气,这才起身往储秀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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