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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建业 当前章节:156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48

下午申时末刻,许应先在一队锦衣卫亲兵的簇拥下,来到了臬台衙门。周新亲自迎出来,与许应先携手进入大堂,又令衙役们将随从人员引进花厅休息。谁知那些随从亲军并不听从接待,只簇拥在许应先周围,不肯离开半步。周新无奈,只得挥手令衙役们退下。这时的大堂上,是二十多名锦衣卫亲军护定许应先,虎视眈眈地盯着坐在主位上的周新。许应先藐视地瞟了周新一眼问道:“周臬台,犯人为什么不押上来。”周新谦恭地欠了一下身答道:“人犯现押在大牢,谅他插翅也难逃脱,不过在押出犯人之前,下官对案情还有几处不明,请千户大人明示。”许应先一听就火了,大声吼道:“你的报帖上明明说案子已经审清,为什么还有不明之处,难道你是想审讯许某我吗?”周新赶紧解释:“下官怎敢审问千户大人,只是按察使衙门审案不比锦衣卫,对案中细节必须核对清楚才能详文上报。现在案中有几处细节剖析不清,如若轻率定案,恐怕有碍许大人的官声。”许应先道:“这么说你是为我好了?也罢,你哪里不明白,只管问来。

周新接道:“多谢大人,下官想问一下,那李慕才进衙门行窃是结伙去的呢,还是独身一人?”许应先说:“偷东西能结伙去吗?自然是一个人。”周新紧接着说:“既是一个人去的,许大人送来的遗失清单中有金银、珍珠、玉石、玛瑙之类,这么多东西,他如何拿得了?”一句话问得许应先瞠目结舌,“这……那李慕才本是勾结了一伙江 洋大盗一块去的,只是行窃时,是李一人进屋,其他人在门外接应。”“这么说进府行窃的并不止李慕才一人?”“对了,不过李慕才是贼首罢了。”“既然是成伙行窃,为什么只拿获李慕才一人?”许应先被问得有些焦躁,说:“其他人都是江 洋大盗,见事情败露,都逃窜了。”周新微微一笑道:“一伙贼人行窃,只把贼首丢下,其他人都跑了,恐难令人置信。”许应先恼怒地说:“事情确实如此嘛,难道许某还撒谎不成!”周新急忙站起来施了一礼说:“千户大人所言,焉能不实,只是来的是一伙,擒住的只是一人,连个旁证都没有,恐怕难以向上司禀报。此外,下官还有一事不明,要向千户大人请教。请问这锦衣卫衙门在京及在外各司什么职守?”许应先见问起锦衣卫的职权来了,不觉有点神采飞扬,当即答道:“上护天子,下护黎民。出得京来有缉捕奸盗、保境安民之责。”周新似乎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说:“原来如此,可夤夜之间,锦衣卫缉事衙门被盗,堂堂千户竟不能拿获强盗,而仅获一文弱书生,下官若如此向上禀告,恐怕于许大人的官声有些不便吧?”周新这句话又使许应先一愣,是呀,周新问得对,身为皇家护卫,竟连自己的衙门也看不住,眼睁睁地看着一伙强盗逃逸,这分明是自己失职呀!“这个……,这个……”许应先一连说了几个“这个”,竟连一句解释词也找不到了。

再看那周新,态度非常谦和,绝没有诘难之意。见许应先被问得汗流浃背,周新伸手从公案上把那张报失单拿起来,递到许应先面前,轻声说:“大人这张失单可曾查对过?”许应先说:“是我亲自查对的。”周新面色庄重地说:“这张失单价值在千金以上,李慕才偷了这么多东西可要定成死罪呀!”许应先故意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说:“该定何罪自有朝廷王法为据,我管不了那么许多。”周新感叹地摇了摇头说:“那么李慕才只有死路一条了。”许应先满意地点了一下头说:“周臬台到现在才说了一句痛快话。”周新说:“大人放心,下官定依朝廷王法行事”。

说到这里,似乎把审问的事全问清了,周新将椅子挪了一下,又转向许应先,好似扯家常一样地问:“许千户是富贵家出身吧?”许应先摇了摇头说:“不、不,许某是个行伍出身,家境并不富裕,全凭一身武功,才挣到个千户的职位。”周新又问道:“不知许大人居官几年了?”许应先道:“不多不多,十年而已。”周新有些羡慕似的问:“锦衣卫千户年俸多少?”许应先脱口答道:“禄米八十石。”听到这里周新脸色陡然沉了下来,带着点威严说道:“年俸八十石的五品京官,居官仅仅十年,又非富贵出身,却在浙江 临时衙门内就一下子失去千金,这许多钱财是怎么来的?”“啊……”许应先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周新绕来绕去,竟提出了这样一个让他无法回答的问题来,一时面红耳赤,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得作出一副勃然大怒的姿态,站起来喊道:“大胆周新,竟敢当面戏辱本官,你就不怕丢官入狱吗?”只见周新手捻长髯,哈哈哈哈一阵大笑,笑罢把一副冷面往下一沉,双目凝光,字句铿锵地说:“想我周新,乃太学举贡出身,二十年来执法不阿,从来没想过怕死二字。你身为万岁御用 侍卫,十余年来仗势欺人,早为天下所共指。此番来到浙江 ,假公济私,强索民财,霸占良女,滥用刑罚,残害百姓,弄得家家怨恨,人人喊打,犹自不知收敛,竟欺压到我按察使衙门头上来了,难道你就不怕王法吗?”许应先指着周新吼道:“你血口喷人,说我残害百姓,有何证据?”周新指着公案上那厚厚的状纸道:“这一张张状纸就是凭证。你自己写的报失单就是你的供状,本司难道还冤枉你不成?”

那许应先一步蹿过来,把一叠状纸抓在手中,三把两把撕得粉碎。这一下可使周新怒发冲冠了,他把惊堂木一拍喝道:“许应先,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所在?”许应先毫不示弱,冷冷地说:“不过是小小的臬司衙门。”周新说:“堂堂臬司衙门岂能容你跋扈横行?”许应先冷笑一声道:“不要说是小小的臬司衙门,就是京城的刑部大堂、都察院内,许某也照样通行无阻。”虽然是这么回答了,但许应先也不禁心中一悸,因为周新的一句话提醒了许应先,他知道周新是个不畏权贵的人,臬台衙门上下都敬重周新,在这里僵持下去没有好处,俗话说得好,三十六计走为上,遂大喝一声:“周新,本千户早已侦知你有意反叛朝廷,特来缉拿于你,军士们!”他这一呼唤,护卫在旁边的二十余名锦衣卫亲军齐声答应:“有!”许应先喝令:“将叛臣周新拿下!”二十余名军丁抖出刑具就向周新扑来。

周新往当堂一站,满脸正气,厉声喝道:“大胆!”那军丁们竟被他的凛凛正气,吓得不敢上前,只见周新把袍服整了一下,带着逼人的威严喊声:“升堂!”一声喊罢,只听大堂两侧齐声威喝,三班捕头,六房校尉,掌刑军丁,操刀刽子手及站堂护卫,一个个手持钢刀利刃冲上堂来,把那二十余名锦衣亲军紧紧围住。那班军车原来都是色厉内荏之辈,刚才借着许应先的威风还神气十足,盛气凌人呢,一见臬台衙门这班生龙活虎的校尉、军丁,个个怒目相视,立刻泄了气,一个个垂下头来,刚才的威风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周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公案前的太师椅上坐定,拿出一根火签往地下一掷喝道:“把这几个祸国殃民的狂徒给我拿下!”校尉们一齐冲上去,像老鹰抓小鸡一般把那二十余名锦衣卫亲军揪了下去。此时只有许应先还算没被吓昏,但声调也变得战战兢兢了,他说道:“周臬台,你拿我不得!”周新说:“为何拿你不得?”许应先猛然从怀里拿出一道黄缎子写的圣谕来说:“我离京前,纪指挥使亲授我一道万岁爷的圣谕,各省官员,不经万岁御批不得缉拿惩处于我。”许应先的这一手确实在周新的意料之外。他事先没有一点准备,但皇上的圣谕是违背不得的,而此刻如果放了许应先,无异于纵虎归山。周新想了一下才说:“圣谕本是保你秉公行事,绝不保你行凶作恶,本司当上疏夺回你的圣谕。也罢,且将许应先以外的帮凶悉数拿下,许应先着押解回缉事衙门听参,圣旨一到,夺去恃恩当即缉拿归案。”说罢一挥手退下堂去。堂上捕头校尉,早就憋足了劲,把所有随从来的锦衣卫恶奴,连揪带拽地押往监狱,许应先也被监送回行辕-

周新这一举动,立即轰动了杭州城,市民们抬匾,挂花,敲锣打鼓来到臬台衙门前感谢铁面无私的周臬台。一刹间那“铁面无私”、“黎民恩露”、“龙图再世”的匾额,满满挂了一街。四方父老,选出一批德高望重的乡绅,送来土产、布帛以及珍贵药材,围在臬台衙门前求见。但周臬台只叫一名幕僚出来传话说:“为民请命,惩治不法,乃按察使的职责,无须致谢。乡邻们的盛情本司领了,但所赠礼物一概不收。叫乡邻们速归乡里,勿违农时,以谢天子。”这番话传过,百姓们更是万分感动,竟然烧着高香,祈祷周臬台寿比南山。周新又发出通告,将李慕才当即释放,并派人抄了锦衣卫缉事衙门,将敲诈来的财物尽数清点入库,待禀明万岁后,发还给原主。一时间整个江 南为之轰动,就连总督、布政使也暗暗钦佩周新的胆略与魄力,周新的名字顿时誉满大江 南北。

在百姓们欢呼雀跃奔走庆贺的同时,有一双眼睛始终陰沉地盯着臬台衙门。这就是被软禁起来的许应先。自被“护送”回住处后,虽然周新还处处以一个锦衣卫外官的礼节来对待他,虽然每天仍有鱼虾类的饭菜供给他,但他却一步也不能走出这个院子。按察使衙门派了一队刑狱军丁,把院子的大门守护得严严实实,巡逻的皂役,不时在房前经过,许应先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要想逃走是千难万难。这两天,又开始查抄赃物了。有几名计吏,带着一衙役,把各屋里敲诈的金银珠宝、玉石锦缎都搬出来,在院子里清点记录。这更使许应先万分焦急,他知道如果周新把这些东西列成清单上报朝廷,皇帝很可能拿自己做一个牺牲品,一杀了事,后果实在不堪设想。目前唯一的活路是设法逃走,抢在周新的前面进京告密,把周新打成逆臣。这样一可保全自己的性命;二可狠狠地处治周新,以消心头之恨。但周新绝不是傻子,他怎么会让自己的敌人从眼皮下逃走呢?许应先琢磨了二天,也没有看出一点防守上的破绽,最后,他终于死心了,放弃了逃走的打算,静等着周新来判处自己的死刑了。

夜色又悄悄地笼罩了这个大院子,大门口挂起了一串灯笼,街门上被加上了一把大锁。守护院子的更夫打着梆子,围着许应先的屋子转。有时还大胆地提着灯笼往屋里照上一照,直到看见许千户还在床 上睡觉,才放心地离去。许应先起初还大声斥责过几次,后来见斥责不起作用,只好听之任之了。自己只将头朝墙躺着,睡不着觉就闭目养神。

半夜时分,三更的梆子声刚刚敲过。院子里万籁寂静,只有夏夜的微风吹拂大柳树发出轻微的枝条摩擦声。许应先刚刚朦胧欲睡,忽然觉得有人碰了自己一下,他连忙坐起身来,脱口要喊“谁!”却被一个人捂住了嘴,他以为是周新派人来暗杀他,就伸手去扳捂住自己嘴的手。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千户不要声张,我来救你了。”好熟的声音,对,这是李慕才的管家李云。许应先心中一阵狂喜。只听李云小声说:“快换衣服,此刻值班军丁已被我用熏香熏倒,正好逃脱。”许应先赶紧接过李云递过来的衣服匆匆穿好。李云将房门从里面别上,指着后墙角说:“从这里钻出去!”这时,许应先才看见,墙上被掏了一个小洞,仅能过人,就急急忙忙地从洞里钻了出来。李云随后钻出,又回身用砖把洞口堵上,以便从外面发现不了逃走的痕迹。时逢六月初,满天星斗眨眼,却没有一点月光,李云扶着许应先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跑去……

黎明时分,许应先潜逃的消息传到了臬台衙门,刚刚入睡不久的周新,被从梦中惊醒。他敏锐地感觉到,许应先的逃走,将给自己造成莫大的威胁,也将给浙江 百姓带来祸害。于是火速传令,杭州城四门紧闭,调动所有缉查人员,挨户搜查,务将许应先拿获归案。同时,他也估计到,许应先可能早已潜出了杭州城,又派流星快马,往城郊各县传送臬台衙门的通缉令——只要发现许应先,不管他持有什么上谕也要即刻拿下,解送省府。两道命令传出后,他仍然不放心,又叫幕僚起草了一份捉拿许应先的榜文,历数许的罪恶,呼呈全省黎民,有消息的送消息,有疑点的报疑点,无论如何不能使奸佞逃脱法网。

全省上下,闻风而动,捉拿许应先的事情已经家喻户晓。但是两天过去了,许应先似乎泥牛入海,一点消息也没有。周新盘算着,此刻许应先大概已经离开杭州地界了。要想堵截捉拿,实在是大海捞针。看来只有自己亲自进京,一面向锦衣卫衙门投状,揭发许应先的罪行;一面向皇上禀明情况,取得皇上的支持,依靠国法来惩治许应先了。于是,他不再等候各县的拘捕消息,急忙在三班捕头中挑选了四名精明强干的人作为随从,轻装简从,星夜向京师赶去。

听说周臬台为了保全一省百姓的身家性命,独自上京师告御状去了,杭州百姓都为他捏着一把汗。不少人主动跑到总督和布政使衙门,请他们以封疆大吏的资格上疏声援周臬台。那周新平日里与督、抚的关系都不错,所以总督和布政使都备了本章,弹劾许应先并替周新说了不少好话。但是他们心里明白,朱棣是靠发动兵变把自己的侄子朱允炆赶下台才登上皇帝的宝座的,由于这个皇位抢得十分不光彩,他当然害怕天下臣民议论自己。他们也明白,最使朱棣担忧的是被他赶下位的那位大明朝合法皇帝朱允炆一直下落不明,这是对这位永乐皇帝的最大威胁。所以自登基后,朱棣下了极大的工夫在国内外搜寻朱允炆,而担任这项任务的主要机构,就是锦衣卫。对于锦衣卫,朱棣是绝对信任,要想告倒他认为最得力的许应先,是不太容易的。浙江 总督和布政使,曾多次在一起分析形势,对周新雷厉风行地惩治锦衣卫恶棍,他们十分赞成,但他们对这件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做法,只能是暗暗赞叹而已。他们感到这个娄子捅得不小,已隐隐预料到周新将会遭到陷害,出于袍泽之谊,两人一起写了奏疏,确实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周新这几天却没有想到那么多。从杭州出发后,他按照正常的路程,沿官道向京师出发。路上还嘱咐随从人员,要随时缉访许应先的下落,因而虽然是日夜兼程,但走得并不太快,常常是得到一点线索就耽搁半天行程。遗憾的是,虽然有几次好像发现了许应先的踪迹,但细查起来却又根本不对。就这样,他们用了二十天的时间,才赶到离京不远的涿州。

到达涿州时,天已经黄昏了。县城内酒旗商幌招展,显得十分热闹。夏日的黄昏,太陽虽然下山了,但天色并不显得黑暗,城东北方向那著名的云居寺塔,在暮色中尚可辨清轮廓,给涿州古郡增加了一点古香古色的气氛。

周新还是按老规矩,并不到驿馆休息,却找了一家干净的客店打尖。四个人要了两间上房,周新独自一间,四位随从一间,住下后匆匆吃了一点饭,周新打发四位随从上街查访许应先的下落,自己留在房中准备进京时应带的公文。他将杭州各县百姓的状子整理出来,特别将被许应先撕毁的一些状子小心地拼在一起,用糨糊粘好。又反复看了自己写给锦衣卫的状子和写给皇上的奏疏。对于奏疏的内容字斟句酌,他感到自己确实是理直气壮的,对参倒许应先有十足的信心。

正当他认真地修改着奏疏时,忽见一名随从匆匆地走进屋来。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示意随从坐下,但这位随从却显得十分激动,用有点颤抖的声音说:“禀大人,许应先已经被我们发现了。”“啊!”这真是一个天大的喜讯,只要将许应先抓获,自己的一切行动就完全处于主动地位了。他忙问:“在哪里?”那位随从说:“我们四人分成两组,沿街缉访,在长街东头的“春来客店”发现了一个客商打扮的人,看背影很是熟悉,于是跟踪进店,在他住的耳房里,看见了许应先,原来这个假客商就是那个放跑许应先的李云。我们在窗外观察,发现许应先并不知我们也到了涿州,他催促李云早点歇息,明天赶路,我们立即会合齐了,留三个人在春来店监视许应先,叫我来禀报大人知道,并请示如何处置。”周新果断地说:“速将两个恶棍拿下,持浙江 按察使衙门文书,押送到涿州县衙。”随从应了一声“是!”,转身就走,周新又叫声“回来!”,随从赶紧躬身听令,周新说:“人犯押到后,你告诉涿州县令,就说我即刻前去拜访。”随从领命匆匆退出。周新此时是既高兴又紧张,高兴的是想不到在这里遇到了许应先,紧张的是唯恐四名捕头做事不慎,把许应先惊走。

周新的担心是多余的,这四名捕头都是缉拿盗贼的老手,臬台衙门的骨干,办起案来十分干净利落,没费气力就在春来店中将许应先拿获了。许应先被获前又亮出了皇上的圣谕,被四位捕头一把抢过来,说:“既有万岁的圣谕,你为什么从杭州私逃出来,又为什么假扮客商?分明是心中有鬼。”然后不容分说用刑具将许应先和李云锁起来,送到了涿州县衙。县令验看了浙江 按察使的官印,又听说铁面无私的周臬台就在本县投宿,不敢怠慢,立即吩咐把犯人收监,然后备轿亲自到周新的旅舍来迎接。周新见县令盛情相迎,只得随他到驿馆住下。那位知县原是京师人氏,中举前就听说过周新在京师大理寺任职时断案如神,二人相见情投意合,谈得很是投机,直到深夜才殷勤道别,各自休息。

由于许应先已经落网,周新不再担心被人诬陷,所以在涿州耽搁了一天才起身进京。一路上心境欢快,竟也留恋起山川景致来了,一边走,一边观赏风景,从涿州到卢沟桥竟走了三天。这天下午,来到了卢沟桥头,只见一座长桥横跨在宽阔的河面上,雄浑的桥身雕饰精致的桥栏,数不清的石狮,或坐或嬉戏,栩栩如生。站在桥上纵目观望,则见无定河水奔腾直下,两岸芦荻密布,一片苍翠。远处巍巍燕山,峰峦起伏,恰似一座屏障,拱卫京师,果然是京师要地。

周新牵着马,一边走一边看,心中竟涌出一点诗意来,刚要张口吟诵,忽见从桥东飞步跑过十几名旗牌校尉来,为首一人手执写着“令”字的蓝旗,与周新走个对面,见周新身着四品官服,遂问道:“哪位是浙江 按察使周新?”周新心里甚感纳闷,在这荒野古桥,谁会来找我周新?就答道:“下官就是。”没等他说完,那旗校就大声吼道:“周新接圣旨。”周新一见有圣旨下来,慌忙跪倒,只听旗校大喝一声:“奉万岁圣谕,着将逆臣周新拿下。”说罢一挥手,后面的旗校已蜂拥而上,摘去周新的乌纱帽和官衣,周新的四位随从欲将上前阻拦,却被他喝退了,周新此刻已经料定,必是出了大变故,他示意随从火速离开,免受牵连。那如狼似虎般的旗校抖出刑具,将周新锁上,周新怒喝道:“我乃堂堂四品按察使,你们休得无礼。”只听为首的旗校一阵狞笑说:“不要说你这小小的按察使,就是内阁辅臣我也拿得。不过今天得让你明白明白被抓的原因,告诉你吧,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大人在皇上面前把你参下来了,你竟敢公然缉拿万岁爷派出的锦衣卫缉事官员,强抢万岁圣谕,分明图谋反叛。幸亏苍天有眼,许千户在狱中被典狱官员放出,已经在你前头进京了。现在人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讲?”周新此刻才知道,那许应先居然又从涿州狱中逃脱了。

他暗暗埋怨自己过于自信,竟被许应先抢在前面恶人先告状,误了大事。他也料到,此番被拿进京,恐怕就难以生还了,想到这里,他反而镇定下来,对旗校们说:“许应先诬陷朝廷大臣,罪不容诛。我周新居官二十余载,一不欺君,二不傲上,三不贪赃,四不枉法,不怕到金殿面君,尔等不必缉拿,我随你们一起进京就是了。”为首的旗校说:“说得好轻巧,我等出京之时,受锦衣卫之托,要替许千户出口恶气,少不得要委屈你了。”说罢对站在两侧的旗校说:“还不给我打!”两侧的打手听见号令,早拿出藏在腰间的棍棒,没头没脑,向周新打去。这宫廷御用 旗校别的本领没有,论打人行刑,却个个十分凶狠,可叹周新一介清官,只半袋烟工夫就被打得皮开肉绽,体无完肤了。

按照明初的惯例,凡属皇上亲自下旨缉拿的官员,品级在四品以上的,要由皇帝亲自审理定罪。所以周新被逮京后,并没有下到由锦衣卫掌管的诏狱里,而是直接押进宫去面君。昨天晚上,锦衣卫指挥使纪纲进宫禀报机密大事时,告诉朱棣,他派往浙江 的千户许应先,已经侦察到朱允炆的线索,正在深入追查,不想被浙江 按察使周新凭空抓走,无理监押,以至眼睁睁看着朱允炆又潜逃了。许应先为禀报朱允炆的消息,从杭州逃出,又被周新追到涿县二次缉拿。锦衣卫经过缉查,发现周新本是洪武年间的旧臣,对朱允炆素有依恋之情,平日也有为朱允炆鸣不平的言辞。这次无理缉拿许应先,实在是为了保护朱允炆,意在谋反朝廷。朱棣得讯勃然大怒,因为他一向把抓捕朱允炆当做本朝最大的事情,听说周新把朱允炆放跑了,岂能不生气?他历来对纪纲百般信赖,那里还去分辨纪纲的话是真是假?当即发下圣谕,火速逮周新进京问罪。下午申时,内侍报告周新已被押逮进宫,朱棣立即传谕,在太液池西边的兴圣宫审问钦犯。

周新此时早已是体无完肤,血肉模糊了。但他自恃为民请命,理直气壮,还希望皇帝圣明,能查明真情严惩恶吏,所以进殿时,还尽量挺直身躯,见了朱棣恭恭敬敬行跪拜礼。朱棣不等周新拜罢,劈头就问:“周新,你私拿朕谕旨派出的锦衣卫缉事人员,又公然抢夺圣旨,坏了朕的大事,朕缉拿于你该是不该?”周新叩了一个头说:“锦衣卫千户许应先,矫旨在杭州一带敲诈勒索,强抢民女,肆意荼毒百姓,民怒如沸,状纸云集,臣身为按察使,掌管一省刑狱,不能不严惩恶吏,解救百姓。”朱棣听周新辩护,更加气恼,说:“锦衣卫缉查要案,必要搜寻,怎么能说是敲诈勒索,分明是你欲加其罪!”周新说:“臣惩办许应先,是根据无数百姓的状纸行事。许应先一伙在杭州城攫贿掠民,作威作福,杭州府官民有目共睹,万岁只需派人查对便可水落石出,臣与许应先素昧平生,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加罪于他?”

朱棣被周新这番话堵得无话可说,越发恼怒,拍案斥道:“即令许应先有扰民之举,也非是你地方官吏所能随便缉拿的,为什么不上奏朝廷,却突然下手缉朕亲派使臣?”周新抬起头来,两眼射出了两道犀利的光芒,望着朱棣说:“臣记得陛下曾有明论,按察使行事与都察院同,臣奉旨擒拿奸恶,有何不可?俗话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难道许应先一个小小千户竟能凌驾堂堂王法之上吗?”朱棣自登基以来,虽然也见过几位敢于进谏的直臣,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挨过顶撞,不由得怒火中烧,吼道:“放肆!你一个小小臬司,竟然如此无法无天,连朕的钦差官员也敢缉拿,倘若各省都效法于你,朕的政令如何得行?天下岂不大乱?就凭这一条,朕也要问你个反叛之罪!”周新此刻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大声抗争道:“锦衣卫官员假借万岁名义,在四处行凶作恶,无故查抄良民,毒打无辜,诬陷忠臣,早被天下臣民所指斥,若不及时绳之以法,要大明刑律何用?况且这种劣迹若不及时扫荡,将来锦衣卫使者出京循此旧律,必将更加肆无忌惮,早晚要激起民变,那时恐怕真要天下大乱了。”几句忠言,掷地有声,朱棣竟然无懈可击,只得把语调压得更加陰沉严厉地说:“周新,你当庭顶撞寡人,其罪当诛。但朕念你平日有不畏权贵的美称,不来加罪于你。你且回监仔细想想,如果知罪呢,就上一道谢罪本章。朕当从轻发落,如果死不认罪,朕也有处置你的办法。下殿去罢!”说罢一挥手,早有护卫旗校,给周新上了刑具,押往狱中去了。

永乐十八年前,北京的紫禁城尚未建成。朱棣的皇宫还暂时设在元代的宫城里。其位置在现在北海琼华岛的正东。但朱棣居住的地方却常常变化,由于这年夏天天气酷热,所以朱棣索性搬到琼华岛南边的仪天殿居住了。一天早膳以后,他屏退群臣,一个人在殿内批阅奏章,又想起了周新一案。

自兴圣宫审讯周新后,他已降旨把有关周新的案卷全部调进来了。这里有浙江 总督和布政使的奏疏,有刑部力保周新的本章,还有浙江 省百姓士绅上的万民折,都要求保护直臣,严惩恶吏。据他派到民间刺探消息的内待报告,杭州的一些老百姓,已经自发组织了一个请愿团 ,两天前进了京,正在吏部、刑部等处为营救周新奔走。这一切都使他感到为难。

按说周新一案应发到刑部,会同三大法司会审,但是他非常担心刑部会替周新说话。何况只要官司移到刑部,许应先作为被告人,也要被拘捕审讯。在三大法司那森严的大堂上,如果许应先泄露了缉查朱允炆的隐私,那么自己也要跟着受到指斥。所以朱棣下决心,不让刑部插手审理。但是此案又绝不能发往自己最信任的锦衣卫诏狱,因为这一案与锦衣卫相关太紧,下到诏狱后,明明是羊入虎口,显出自己袒护锦衣卫,又会受到言官的指责。朱棣最痛恨的是周新放跑了他一心要抓到的朱允炆,虽然这是纪纲凭空给周新安上的罪名,但朱棣却深信不疑。自他登基以来,对朱允炆的臣下,已经进行了大规模的杀戮,但唯恐还有一些同情者漏掉,所以只要听说谁与朱允炆有牵连,他是定斩不饶的。纪纲正是抓住了他的这个心理特点,因而一告便准。但朱棣绝没想到一个小小按察使竟会惊动这么多朝臣来替他说话,现在如果贸然杀掉周新,说不定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因此他几次提起朱笔又都轻轻地放下了。左右权衡一时拿不定主意,就站起来在殿内来回踱步。

仪天殿是建在一个小岛上的,这个小岛就是今天的北海团 城,四面临水。他站在窗前向北望去,琼华岛上的广寒殿,殿宇巍峨,万绿围绕,斗拱飞檐时隐时现,真如一座仙宫一般。仪天殿下,太液池碧波潋滟,一阵清风徐来,把池中的水汽夹杂着山上奇花的芳香送进殿中,令人心旷神怡。面对这一片绚丽景致,朱棣忽然动了侧隐之心,想起周新二十余年忠贞秉正,倒也值得可怜,不如顺乎人心,将他放出官复原职罢了。

这时他才记起,上次审讯时,曾嘱咐周新写一道谢罪本章,不知是否交 上来了。如果谢表已经送来,正好顺水推舟,赦他出去。于是,他喊声“内侍!”,立即有两名司礼监秉笔太监走进殿来候旨。朱棣问:“周新的奏章可曾送进来?”太监小心翼翼地回答:“已经送进来了。”朱棣有些不满地说:“为什么不随周新案卷一齐呈报?”太监回禀道:“臣看周新的奏章,以为内中多有忌讳,没敢呈送。”朱棣把脸一沉说:“大胆,还不速速取来?”那位太监有些慌乱地叩了一个头,赶紧把周新的奏折取来交 给了朱棣。朱棣展开奏折,见折子中的蝇头小楷写得端端正正,字迹苍劲有力,不知道的人绝不会相信这是一个遍身棒伤的人写的,不觉点了点头。但他看到奏折中的内容时,却越看越生气。原来周新在折中没有一句谢罪的话,反而建议削减锦衣卫官员到京师以外各省去缉查案件。这分明要断皇帝的耳目,减弱皇权。朱棣不能忍耐了,他把周新的奏折狠狠地摔在了地下,提起朱笔,刷刷地写下了“以逆臣罪名,立即处斩周新”的上谕。

五天以后,刑部遵照朱棣的旨意要对周新行刑了。京师百姓,纷纷嗟叹,杭州来的父老备了香案,在刑车必经之路上,跪着给周臬台送行。六部言官中那些刚正之臣纷纷上本为周新鸣冤。这些奏本一概被朱棣留中不发。七月中旬,天陰雨湿,愁云惨淡,周新的刑车在数百名带刀护卫的簇拥下,开往西四牌楼刑场。一路上,百姓们备酒,捻香泣送忠良。周新此时已经过一番梳洗打扮,虽然脸上伤痕累累,却依然神采奕奕,双目凝光,面情庄重,边走边向跪在街道两侧的百姓们点头致意。刑车快到刑场时,杭州父老们拥了上来,把一束大红绸子披在了周臬台身上,他们一个个泣不成声,呜呜咽咽地说:“周大人,杭州百姓给您送行来了。愿您英灵永在,神魂早升天际。”一番话说得两侧围观的人无不泪如雨下。

车到刑场,周新从容地走下车来,整了整衣冠,对着西北皇城方向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算是与皇帝拜别。又转过身来向着南方自己故乡南海的方向叩了三个头,口称:“老母在上,儿臣在此尽忠了。”拜罢仰天长叹,厉声高呼:“周新生为直臣,死当做直鬼。”说罢慷慨就戮。其从容的姿态直到数年后还被京师目睹的父老赞叹。

朱棣杀了周新后,心中也很不是滋味,因为上至都察院,下至六部言官纷纷为周新鸣冤,扰得他一个多月不得安宁。还是纪纲出来,以锦衣卫的名义发了一道文告,谁要是再替周新说话,就与周新同等论罪,才将这场风波压下去。自此以后,明朝官场中形成了一种风气,锦衣卫官员可以左右六部九卿。这就造成了以后正统、天顺年间锦衣卫都指挥使门达、逯果专权,嘉靖时期锦衣卫百户王邦奇,肆意诬陷忠良的大冤狱。明代十余位皇帝都依靠锦衣卫镇压朝廷大臣,也不能不说是由朱棣杀周新一案留下的弊端。

锦衣卫烈女奇案

明嘉靖四年,在当时专门负责缉查——切“盗贼奸宄”事宜的锦衣卫监狱中,发生了一桩奇案。这个案子是由一个名叫李玉英的青年女子向嘉靖皇帝上疏鸣冤引起的。案情宛如一层迷雾,似明似暗,影影绰绰,三起三落,几经反复。最后遇到了一位正直敢为的审案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使真相大白。由于这场官司从锦衣卫一直打到了嘉靖皇帝跟前,所以曾轰动一时,成为明代中叶的一大奇案……“一位绝色女子被锦衣卫北镇抚司拟了剐罪重刑,秋后就要凌迟处死了。”消息传开,镇抚司监狱里立刻人人嗟叹,几位年老的狱卒竟然流下了眼泪。

在监狱角落里的看守房内,几名狱卒正喝着酒,谈论着美人犯罪的情况。一位喝得半醉的年青狱卒,瞪着一双发红的眼睛问:“她犯的什么罪?怎么落得个千刀万剐的下场?”坐在他旁边的一个老狱卒有点惋惜地说,“私通奸夫,大逆不孝……只是可惜了这个岁数,这个花一样的容貌。”年青的狱卒似乎被私通奸夫的罪名刺激得醉上加醉,脸红脖子粗地问:“和人通奸?奸夫是谁?这个女犯人我可见过几面,那张脸蛋子,实在招人喜爱,我看唐明皇的杨贵妃也比不上她呢,可惜!可惜!”另一名脸色陰沉的中年狱卒不以为然地摇了摇了头说:“什么奸婬之罪?我就不信。这样一位如花似玉的女孩子会干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来?锦衣卫的监狱里,冤死鬼还少吗?谁能保险她秋后不是个冤死鬼?”这一番话似乎扫了大家的兴,于是,谁也不说话了。但是今天锦衣卫北镇抚司狱中的看守,似乎都像有什么心事。那些年青的,一会走到监狱的通道上,往外看两眼,一会儿又悄悄地溜到女牢前轻轻地与看守牢门的女监守耳语几句。其实,他们的目的很简单,不过是希望多看两眼那位北狱中闻名的绝代佳人罢了。

已经过了中午了,那位被议论了半天的女犯人李玉英才在七八名女牢子的押送下,拖着沉重的脚镣回到了监狱。监狱过道两侧,不但站满了等着观看美女 的男狱卒,就连囚房里的犯人也把脸贴在粗大的铁栏杆上,向外观看。这个李玉英,年龄在十七八岁之间,虽然备受酷刑,衣衫褴褛,面容枯槁,步履艰难,但那婀娜的身姿,尖尖的下颏,樱桃般的小嘴,以及那双虽然凝满了愁闷,却仍然流光溢彩的眼睛,却没有一处不显示出一位青春女子那种出色的美。她低着头,两眼里含满了泪水,洁白的牙齿紧紧地咬着下嘴唇,似乎是下意识地被狱婆牵着向死囚牢走去。她的脑子里,还萦回着刚刚发生在大堂上的一幕幕情景……凶神恶煞般的主审官,瞪着一双贪婪的眼睛望着自己,恶狠狠地审问着与奸夫通奸的经过,自己羞涩地低着头,一言不发……恶狼般的锦衣卫校尉,使劲地掰开自己的五指,把“拶子”夹在五指中间。一刹间一股彻骨裂心的疼痛,使自己发出一阵凄惨的叫声……“幽闭”的刑具“啪”的一声掷在了自己的眼前,这是断子绝孙的酷刑啊!以前只是听父亲讲过,不想轮到自己头上了,眼前一阵发黑,就人事不知了。

招供状上写着“不合不顾羞耻,与人通奸,欺侮母亲,私拟情书,败坏家俗……”下面按着自己的血手印……审案老爷冷冷地宣布判决:“李玉英私觅奸夫,长期通奸,欲置继母于死地,大逆不道,拟处剐罪,秋后行刑。”

李玉英不敢再想了,总而言之是完了。千刀万剐而死,这会是什么滋味呢?也许比在堂上受的酷刑还要舒服一点吧?快死吧,免得天天过堂,受这难挨的苦刑了。“哗啦啦”一阵铁链子响,女死囚牢的大门打开了,那黑森森的牢房,仿佛就是酆都城的鬼门关。李玉英被拖过来,搡了进去,随着又是“哗啦啦”的铁链子响,牢门被紧紧地锁上了,眼前一片漆黑,地上那发了霉的草垫子,把一股股酸臭的霉气送到了鼻子中,被“拶子”夹破了皮的手指,已经肿得分不开了。她试着揉了几下,又是一阵疼痛,使她一头栽倒在草垫上。

李玉英在昏迷中,作了一个恶梦,她梦见了一年前,自己被送进锦衣卫监狱的往事。

那是一个盛夏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绣了大半夜丝缎百鸟朝凤五彩图的李玉英,刚刚上床 欲睡,忽听得门外呼喊:“捉奸夫婬妇!”,跟着窗外忽然亮起了火把,卧室的大门也被踹得山响。玉英忙乱中急急地掩上衣衫,还没等走下床 去,门已被踢开,继母焦氏、舅父焦榕以及两个使女闯了进来。继母那陰险的目光,象一柄利刃,在玉英身上扫来扫去,舅父却以一种异样的眼光,盯着玉英那丰满的胸部,呀,忙乱间,衣襟没有掩好,一抹酥胸微微地露了出来,好不羞人,玉英脸色不觉一阵绯红,赶紧掩紧了衣襟,少女的羞涩使她再也抬不起头来。继母暴跳如雷,喊声:“跑了奸夫,跑不了婬妇,给我搜。”“是!”舅父带着两个使女,在屋内乱翻起来。没有,什么也没发现,舅父求援似地望了继母一眼。继母亲自动手,把屋内简陋的衣箱,单薄的被褥重新抖落了一遍,还是没有东西。于是她走到临窗的小桌前,打开了女儿的装奁盒,里面没有胭脂,没有首饰,只有一只银簪,那是生母临终前留给自己的。继母又拉开了装奁盒里面的一个小抽屉,拿出一叠文稿来。那是玉英无聊之中为排遣愁怀写的几首小诗,少女的心,秋天的云,自己心里的一点隐秘都在诗里了。每次写好后,就藏在装奁盒内小抽屉里,不敢让人看到,如今被翻出来了,多不好意思?继母把诗打开了,看了两眼,似乎发现了重要证据。指着一首诗、厉声地问道:“‘愁对呢喃终一别’是什么意思?你和谁呢喃呢?你小小年纪愁的什么别?还有这句‘柴门寂寂锁残春’,分明是情人 没按时来,你感到寂寞的意思,你还有什么可说的?”那个不怀好意的舅舅,把搜出来的银簪仔细地摆弄了半晌,指着银簪上刻着的“矢志不移”四个字,对继母耳语起来。继母更加恼怒了,把银簪摔在地下问:“这簪子是不是奸夫给的?哼哼!‘矢志不移’,爱恋的好深哪,说!奸夫是谁?不说我撕烂你的嘴。”多大的冤枉,多荒唐的诬陷。这银簪是父亲年青时,在邱王府当差的时候,郧王爷 念他办事忠贞,一心一意维护主子,特意打制了赠送的。“矢志不移”四字是表彰父亲对邱王的忠心耿耿,怎么能和奸夫扯在一起?被羞涩和愤怒控制了的玉英,一时哪里还说的出话来?这时,家丁李强儿提着一只男人鞋走进来,说在院外搜寻结果,发现了一只男人鞋,丢在院墙外几十丈处的小树林里,显然是奸夫越墙而逃后,由于跑得慌忙而丢下的。继母接过鞋来,送到玉英面前,恶狠狠地说:“你这个败坏家风的不肖之女,平日顶撞母亲,勾引 奸夫,叫我如何向你那死在九泉之下的父亲交 待?如今证据俱全,我也念不得母女之情了。焦榕,你把她押送到锦衣卫衙门中去,告她个奸婬不孝之罪,也免得人家指着我的脊梁骨,骂我养婊子 。”舅舅和两个家人,把玉英捆了起来,连拉带拽地送到了锦衣卫……一阵响亮的铁链子声,把玉英从梦中惊醒了,不见天日的牢房,还是那么黑,一个混身衣衫被撕烂的女囚,哭哭啼啼地被押走了。玉英知道,这又是去过堂,那打板子、上吊刑、夹拶子,指甲缝里钉竹针、烧红的烙铁放在大腿上的酷刑,叫人怎生得忍?她从心眼里同情那些案犯,她甚至认为,锦衣卫监狱中殴有关进过一个真正的坏人。

扶着湿漉漉的墙壁,玉英坐了起来,混身的刑伤,好似火烧一般地痛疼。但是她的心里却感到很平静,算算日子,到立秋仅仅还有二十几天了,那时,自己就将彻底地从痛苦中解脱了。十六的芳龄,满腹的经纶,全都付于一旦了。听说死后到了陰间能与早已死去的亲人见面,那么,也就可以见到父亲、母亲和那可爱可怜的小弟弟李承祖了。玉英闭上眼睛,眼前出现了父母慈祥的面容,她又想起了自己的少年时代,那是多么好的时光啊!父亲官居锦衣卫千户,虽然当时在锦衣卫作官的人中十有八九专横跋扈,但父亲却从没有那样做过。父亲回到家中后,常常教诲玉英姐弟,要知书达礼,要中正仁和,母亲更是一个贤惠的女人,把儿女们当做命根子一样的喜爱。可惜,她在弟弟两岁的时候离开人世了。但那深沉的母爱,叫人终生终世也不能忘怀……母亲早逝,父亲又常常带兵在外,为了使玉英姐弟四人有人照料,才续娶了焦氏。焦氏第二年又生下了一个男孩——李亚奴。谁知继母为了能使亲生儿子承袭父亲的千户官爵,竟开始了对幼弟李承祖的陷害。开始还只是乘父亲不在家的时候,寻隙打骂,不给饭吃,把刚刚十岁的弟弟折磨得面黄肌瘦。可爱的小弟弟,为了怕姐姐们伤心,从来没有在姐姐面前掉过眼泪。每次挨过打,当姐姐抚摸着他那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小脸蛋偷偷饮泣的时候,弟弟总是忍着疼痛安慰姐姐说:“姐姐不哭,我不疼,我不疼。”为了怕引起父亲的注意,狠毒的继母不敢再在弟弟身上留下明显的伤痕竟然三天不给弟弟一口饭吃,弟弟终于饿得走不动了。那天晚上,玉英和姐姐桂英,妹妹桃英,偷偷地积了一点汤米,给弟弟送去,弟弟第一次趴在大姐姐的怀里哭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从他那瘦得不像样的小脸上淌下来。姐弟四人抱在一起,差点儿哭出了声。深秋之夜,清冷的月光,照在衣衫单薄的几个孤儿身上,没有一点温 暖,只有彻骨似的幽寒。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正当姐弟们在继母的蹂躏 下,度日如年的时候,父亲又在陕西阵亡了。消息传来,姐弟们痛不欲生,而继母却加紧了对小弟弟的催残,竟然说什么父亲战死沙场,尸骨未能周全,强令十岁的小弟,前往千里之外的陕西去寻找父亲的遗骨。天哪,这那是让弟弟尽孝,分明是要弟弟的命啊!懂事的弟弟知道不走是不成了,就背了个简单的行李,毅然往陕西去了。那是一个卷着雪花的清晨,玉英姐妹含着泪水,送小弟弟起程,看着弟弟那带着稚气的小脸,做姐姐的心哪,简单是柔肠寸断。姐弟们携着手,诉说着倾吐不尽的知心话,谁也舍不得离开。西风呼啸着,把京郊土地上那厚厚的沙土扬了起来,漫天遍野灰蒙蒙一片。卢沟桥头,芦荻漫生,黄草纵横,一片萧杀景色。弟弟跪下来,给悲怆万分的姐姐们叩了一个头,洒泪而去了。黄沙翻卷着,很快就将他那枯瘦的身影掩进迷雾般的飞尘中去了。多么悲伤的生离死别,“从此一别,两地相思入梦频”,弟弟呀,但愿苍天有眼存公道,保佑你一路平安吧!

李玉英不能再想了,她那少女的心中,也实在容不下那么多的辛酸了。她只记得,小弟弟走后,大姐李桂英就被继母卖给一家权贵当奴婢,“侯门深似海,一别无消息”。三妹李桃英实在忍受不了继母的虐待,逃出家门,想要到姥姥家去避难,被继母派人追拿回来,剥光衣服,一顿毒打,几乎丧命。从此以后,只要妹妹稍有怨言,就是一顿毒打。十四岁的妹妹身上,棒伤一层叠着一层,但继母的打骂却一次狠似一次。姐妹二人只有相依饮泣,谁敢再稍有违抗?所喜的是,一年以后,年幼的弟弟居然风尘仆仆的回来了,那简单的行李早已丢掉,却背回来了父亲的骨骸。真难为这个十一岁的孩子呀!弟弟回来,家里总算有了点生气,晚上,弟弟常常要和姐姐讲起寻父路上的艰辛,姐姐也常常劝慰弟弟,要“吃得苦中苦,做得人上人”。谁知狠心的继母怕弟弟以长子的身份夺走眼睁睁就要被她亲生儿子承袭的千户职位,竟丧心病狂地下了毒手,诱骗弟弟饮了放有砒霜的菜汤。可怜的弟弟,没有死在那荆榛遍地的西行路上,竟死在了继母的手中。好恶毒的焦氏,为了怕引起公愤,亲自下手将弟弟的尸体大卸八块,一点点地拿出去,抛进了奔流的护城河。最后,又以“奸婬”的罪名,把玉英送进了锦衣卫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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