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三天,后宫里不断来人催问:“李可灼的仙丹是否送来了。”方从哲只是推拖,到了第三天下午,皇帝的亲随太监来到体仁阁,说皇上降旨,着李可灼速带仙丹进宫。方从哲无奈,只得与阁臣韩议定,由他二人陪同鸿胪寺丞李可灼带所进之药进宫见机行事。
鸿胪寺丞李可灼是个五十开外的老人,他面形清癯,举止飘逸,确有点道骨仙风。所进的“仙丹”盛在一个十分古朴的锦匣内,方从哲打开锦厘,立即飘出一股沁人心肺的清香,使人感到五内舒畅。再看那仙丹,却是一粒红得如同玛瑙般的药丸,光泽晶莹,灼灼夺目,确实不像凡间所有,据李可灼讲:此仙方乃是他年轻时节在峨媚山采药时得遇一位仙长所赠,所用药料均采自神府仙境,非人间所能得到,能治百病。这么一说连方队哲也不能不信了,急忙带着李可灼来到了养心殿。
朱常洛显得比前几天更削瘦了,体质虚弱,竟连侧身半坐也觉困难,只好平躺在龙床 上。但他的神智十分清楚,见方从哲与韩进来,劈头就问:“仙丹可曾带来?”方从哲跪着奏道:“李可灼已携仙药进宫,只究竟能否治病,臣尚不敢妄言,请皇上明断。”这时,李可灼也捧着“仙丹”跪在了韩的后面。朱常洛示意把药呈上来,方从哲赶紧回身取过药匣,膝行到龙床 前双手把药递了上去。一名贴身宫娥接过药匣徐徐打开,立刻全屋都迷漫起淡淡的清香。李可灼见周围大臣疑虑神色,先自服一丸。大臣方才放心。而朱常洛一见仙药红润晶莹,就觉得不同凡响,况且此刻药物的清香又使他顿觉舒畅,于是命人取水来,急匆匆地把药吞下去了,整个西暖阁内从宫娥内侍到方从哲、韩都紧张地等着皇帝的反映,只有李可灼似乎胸有成竹,脸上呈现出一副自信的神色。皇帝服下药去,就闭上了双眼,有一刻多种—动也不动。守卫在两侧的臣子们有点沉不住气了,方从哲用眼色示意传事太监看住李可灼,勿令逃走。就在这时,皇帝却睁开了双眼,呼唤宫娥携扶,想坐起来。方从哲刚要阻拦,朱常洛已经坐了起来,好像一下子健康了许多,脸上露出了笑容,连夸:“果然是仙药,仙药!”又称赞道:“李可灼是个大忠臣。”皇上的这番举动使方从哲、韩不能不相信仙药的灵验了,二人齐声问:“万岁此刻感觉如何?”朱常洛说:“朕只觉遍体清凉,似再无虚弱之感。”说罢探出身来叫道:“李可灼!”李可灼伏地轻应:“微臣在。”朱常洛说:“朕服仙丹果然奏效,请你明天再进一丸来,大概就可痊愈了。”李可灼答道:“臣家中尚有一丸仙丹,但仙长曾指点过,需在第一丸后三天再进第二丸,臣当于三天后再献灵药。”朱常洛说:“联病好后,一定给你加官进爵。”李可灼磕着头说:“微臣不求加官进爵,只愿万岁龙体得康复真元,就心满意足了。”朱常洛更是不断地点头称赞“忠臣,忠臣。”方从哲跪着扶住皇帝说:“万岁刚刚复康,还望息心调养。”朱常洛点点头说:“朕知道,你们跪安吧!”方从哲恭恭敬敬地站起来,带着二位外臣退出了养心殿。
农历八月末,是北京的金秋季节,在养心殿的宫院里,有几盆硕大的桂花正在盛开,金黄色的花朵簇簇团 团 ,馥郁的幽香弥漫庭院。大殿里,那紧闭了十几天的殿门已被敞开,任阵阵花香随风飘入西暖阁。朱常洛坐在龙案前,心境很是欢快。自吃了李可灼的“仙丹”后,不知为什么,疾病好似一下子被驱走了一半。两天来,他除了时常坐在龙案前养神外,居然还有两次走出了殿门。看到那生意盎然的桂树,他感叹由于有病竟然没顾上欣赏中秋的月色。想想今天就是八月三十日了,李可灼的第二粒仙丹将要送来,心里更是高兴。
朱常洛和他父亲万历皇帝一样,十分迷信所谓的灵丹妙药,这次吃了“仙丹”,病势陡然减轻,更使他对仙丹百般敬服。他清楚地记得十八年前,父皇万历也曾得过一场大病,当时已认为没有恢复的余地了,于是传了遗诏,把太子后妃托孤给首辅沈一贯。但一夜 之间,病情突然大愈,据说就是吃了仙丹的结果。想到这里,他更希望快点得到第二粒仙丹,所以从上午他已派了六拨儿太监去催促方从哲,叫他火速传李可灼进宫。但现在天色已近申时,李可灼还没到来,他不觉有点焦躁了,嘴里不断地叼念着“首辅误事”。直到申末时刻,太监才报道方大人、韩大人陪着李可灼在宫门前候旨,朱常洛迫不及待地说:“传!”
力从哲今天可为了大难了。三天前在皇上的催逼下,他引李可灼进宫献药,虽然当时就收到了效果,但凭他多年的阅历,总觉得这似乎是心理作用所致,并不一定是药的神效。回到府中后,就有几位心腹幕僚前来打听情况,他们与方从哲的看法一致,都劝方从哲不要再引李可灼进宫。尤其是太医院的几位太医,异口同声地否定“仙丹”的作用,他们表示,如果首辅再引入送什么“仙丹”,他们就集体上辞呈了。第二天又有几名给事中上疏,弹劾方从哲以首辅之尊,不能制止内侍乱用虎狼药,又滥引荒诞之人进宫献荒诞之药,弄得方从哲有口难辩,所以他准备再次斥退李可灼。但从后宫传来的消息却是皇上已能下行走,这又使他对仙药寄托着一线朦胧的希望。他也曾寻访了太医院院使,院使告诉他皇帝的复康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太医院近来所献的医方起了效果,一种竟可能是病入膏盲的“回光返照”,无论怎么说也与仙药不相干。这使方从哲一,时难以断定孰是孰非。今天一早,皇帝就派人催仙药,方从哲是一压再压,企图拖延,但午时以后,皇帝催促更紧,并发下圣谕,如果内阁阻拦进药,就以抗旨欺君论处。他才无可奈何地将李可灼召到内阁,再四叮问,李可灼力保仙丹有神效,方从哲这才拉上韩一同陪李可灼进宫。
进得宫来,见皇帝居然隐坐在龙案前,神气确比前天好多了。方从哲总算略微踏实了一点,心里又有点相信仙药确有奇能了。今天进来的这粒红丸,比前次的略大一点,色泽也更加光艳。朱常洛接过来后,仔细端祥了好一阵,脸上露出了一种难言的喜悦。宫女捧上淡人参汤,朱常洛很快地就着参汤把药服下了。李可灼看皇帝服罢药,跪请他上床 休息,朱常洛却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说:“用不着,朕今天精神很好,李爱卿献药有功,来日定当封赏,”说罢,起身在地上踱了几步方步,又笑着对方从哲说:“方先生,你看朕明天是否可以临朝了?”方从哲娓婉地劝道:“万岁且再将养几日,待龙体大康后再临朝不迟。”朱常洛点头应允。为了不再使皇上过分劳累,司礼监随堂太监及时地截断了他们的谈话,把三位外臣直送到隆宗门才挥手言别。
九月初一,是新君登基一个月的喜庆日子。内廷诸司见皇帝病势恢复得很快,决定连夜撤掉祭奠大行皇帝的孝幔。挂灯悬彩,祝贺新君亲政。所以紫禁城里八月三十日是一夜 未眠,二十四衙门连夜布置装饰宫院的活动。御用 监和司设监更是忙碌,把大量红绸、宫灯送到三宫六院。各院太监们来回奔走,挂灯的挂灯,送锦衣的送锦衣,生怕明天寅时二十四衙门总管太监检查时,挑出大毛病。忙碌到后半夜,乾清宫前突然出了乱子,只见四名年青力壮的太监飞跑着往各宫传旨,着立刻停上张灯结彩,紧接着司礼监掌印太监传谕速召太医院院使率诸太医进宫,不一会儿又传皇帝口谕,着乾清宫李选侍率皇太子及各宫妃嫔到乾清宫听旨,与此同时,宣召内阁辅臣、六部九卿掌院官吏进宫……这一连串的召人,说明皇帝已经病危了。等到方从哲率领着各部尚书来到乾清宫前时,太医们已经垂头丧气地从殿内走出来,乾清官里六宫女眷‘们哭作一团 一皇帝在九月初一丑时二刻殡天了。
本来已经复康了的皇帝,服了一粒并非御医进呈的红丸,在夜里猝然死去,这可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方从哲此刻更为紧张,他已预料到明天早晨就会有无数指劾他的奏本飞进来,弄不好很可能被扣上一顶“弑君”的帽子。所以虽然他表面上还保持着镇静,但心中却在暗暗地思索着为自己解脱的对策。按明朝的旧例,皇帝驾崩,他的遗诏需由内阁首辅代拟,方从哲想来想去,觉得只有利用拟遗诏的机会,申明服用红丸是皇帝自己的意见,把责任一股脑推到大行皇帝身上才算上策。主意已定,他的神情也安定了下来,以宰相的风度调理后事,居然使一切有条不紊,当夜就安排好了举哀的全部程序。
果不出方从哲所料,皇帝的暴卒引起了整个朝廷的注意。要追查皇帝死因的奏折两天之内就达数百件。其中有的奏本已经公开指出,给皇帝服泻药的内侍崔文升,最初曾在郑贵妃属下任职,后来才由郑贵妃转荐给朱常洛。崔文升竟敢用泻药摧残先皇,其背后必有人指使。这使方从哲感到吃惊,因为他明白自己与郑贵妃也有着极其密切的联系。如果有人说红丸是由自己引进的,再把它和崔文升联在一起,很自然地会形成一个育计划的弑君陰谋。朝议一起来就很难平息,自己将成为众矢之的。虽然对这些他已有预料,但绝没有想到,事态会发展得这么快。好在他在皇帝殡天那天起就已想好了对策,他满有把握地认为,群臣现在纷纷上本,是由于不了解真相。如今只要把皇帝的遗诏发下去,群情自可平息。于是方从哲迫不及待地征得了阁臣的同意,颁布了由他亲笔起草的遗诏。遗诏中以大行皇帝的口吻百般夸奖李可灼,并诏赐银币。方从哲以为这对堵住各言官的嘴可能会起极大作用。但他绝不会想到自己走了一招最愚蠢的棋。遗诏一下,群情鼎沸,朝臣们都知道遗诏出自首辅之手,无形更把方从哲与进红丸紧密地联在一起了。大家把遗诏当成了方从哲的“此地无银三百两”,许多言官直言不讳地把方从哲也列入弑君的行列,请求惩办崔文升,李可灼,并严查幕后主使的声浪愈演愈烈,到这个地步,方从哲也感到有点招架不住了。
在天启初年的内阁中,辅臣韩算是威望最高的了。“红丸案”发生以后,尽管群臣纷纷上疏追问,韩却始终一言不发。这令方从哲十分恼火。十月四日,在内阁里议处政事,方从哲问韩:“李可灼进红丸从始至终你都清楚,为什么不出来说上两句公道话?”谁知韩只是微微一笑,根本没有回答。方从哲真不知这位辅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其实韩一直在注视着群臣的动态 ,他对方从哲的无过受责也寄予很大同情,但是他看问题要比方从哲远得多。依他的主意,对群臣要求查清红丸案、追惩幕后人的奏折,本就应采取听之任之不加可否的态度,这样很可能喊一阵就自然的息声敛气了。方从哲过早地跳出来,又是颁遗诏,又是命人申辩,实际上是自己给自己套锁链。如今方从哲成了众矢之的,而自己也是陪同进药的阁臣之一,群臣攻击方从哲,未必对自己就没有猜疑,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出来为方从哲辩护,其结局将会和他一样陷入被动局面,那么要澄清此案就比登天还难了。韩的这番苦心,方从哲怎么会知道呢?
十月中旬,追查“红丸案”的呼声达到了最高潮,礼部尚书孙慎行和左都御史邹元标上了两道令人瞩目的奏疏,孙慎行指出:“从哲纵无弑君之心,却有弑君之罪。欲辞弑之名,难免弑之实。”邹元标则厉声切责:“首辅方从哲不伸讨贼之义,反行赏奸之典,即谓其无心,何以自解于世。”这孙慎行和邹元标都是朝巾最孚众望的大臣,素以忠正耿介著称。尤其是邹元标,当年曾因反对权倾一时的首辅张居正受过很重的杖刑,被时人誉为“五直臣”之一,声震朝野。他们的奏折给追查“红丸案”元凶定丁基调,方从哲纵有一万张嘴也难以辩驳了。捧着这两道奏本,方从哲双手不断颤抖,他回顾这几天为平息众怒所做的努力,感到自己并没有走错棋,比如在会见群臣时,他曾严正地指出:“崔文升、李可灼进药,均系先皇所请,如说内中有陰谋,首先要使先帝蒙受一个不得寿终的名声,凡属臣了,于心何忍?”这本是一个理直气壮的回击,足以使那些气势汹汹的言官望而却步。谁知这个回击非但没有奏效,反而如同火上浇油,使追查的声势形成了一股狂流。先前弹劾他的还只是些言官,现在连不少大臣也挺身而出了,先前的奏本还只是“犹抱琵琶半遮面”,以隐指为主,现在干脆指名点姓地骂起来了。更有甚者,有的奏本还翻起了老账,把方从哲依附郑贵妃的丑事都抖露出来了,最后终于导致了孙慎行、邹元标的奏本……秋风起了,宫院中落叶满径,寒气从门缝、窗缝中钻进来,使人遍体生凉。方从哲此刻连心里都是凉的,他感到再也无力抵挡这些严厉的切责了,想不到居官一世处处仔细,苦心钻营,竟落了个“弑君”的罪名。事到如今要想保全身家性命,只有一条路,那就是上疏请求归隐。方从哲思来想去,终于选定了这个退身之计。他写了一道很长的奏本,一面仔细为自己辩解,一面十分诚恳地提出了退隐的要求。
方从哲奏本递上去不到十天,天启皇帝的批准谕旨就下来了。十一月初,这位执政八年之久的老臣,在萧瑟的秋风中,凄然地离开了京城。卢沟桥的长亭前,芦荻萧萧,落日斜映,断鸿声声,一派肃杀景象。方从哲举起酒杯,对前来送行的几位幕僚发泄了一番感叹。一阵寒风卷来,他那花白的胡 须在风中飘洒,越显凄然,以至送行的幕僚都落下了伤心的眼泪。方从哲走了,在荒草侵径的小路上,在乱云与荒草接壤的天尽头,在落叶飘零的秋风中,孤独地走着一个被从统治集团 中倾轧出来的失败者,但是悲剧并没有到此结束……就在方从哲离京后不久,又一批严查红丸案内幕的奏折送到天启皇帝的案头。这位十六岁的少年皇帝一生也算是充满坎坷了,还在幼年时节,自己的生母就因被人殴打而病死,而父亲一直得不到万历皇祖的信任,几次差点被废掉皇太子的称号。好容易登上了皇帝的宝座,却又大病缠身,如今又突然不明不白地死去,这使他心中蕴蓄着一股报仇的情感。方从哲恰好成了他发泄仇恨的对象。所以当方从哲乞归的奏本上来后,他一点也不留恋地准了本,而现在群臣并没有因为方从哲的被贬而停止对他的攻讦,就更使天启帝觉得方从哲逃不脱弑君的罪名了。但碍于从哲乃是三世老臣,一时不好给予过重的处置,所以天启将这些奏书都留中不发,以观动静。这天上午,天启皇帝正在群臣的奏折中寻找指控方从哲的本子,却忽视发现一个非常熟悉的字体,仔细看来,却是方从哲从致仕的老家发来的。奏疏写得很恳切,疏中说:“离京后无时不注目朝廷,知道群臣还在先皇考殡天事上纠缠不休,自己年老愚昧,未能阻止庸官进药,罪不容诛。为表示谢罪,愿乞削去官阶,以老髦之身远流边疆,以平朝臣之怨。”看罢奏折天启又有点同情起这位老臣来了,就把原疏发内阁度议。他没有想到,这正是远在江 南的方从哲希望他做的。
在处理红丸案的过程中,方从哲是走一步错一步,只有这最后一道奏疏算是走对了。他上这道奏疏的目的一是以恳切的言词,严厉的自责来平息公愤,二是希望唤起一些朝臣的同情,能站出来替他说上几句话。结果两个目的都达到了。群臣在议论方从哲的奏折时,已有人为他鸣不平。不久,刑部尚书黄克缵、给事中汪庆百、御史王志道等纷纷上书,要求立即刹住追查大行皇帝暴卒之谜的舆论。他们的主要理由就是如果纠缠下去,朝廷不宁,且陷先帝以非善终之地,与皇家名声也不好听。这样的理由如果从方从哲嘴里说出,就能引起众怒,而从其他官员嘴里说出,就显得有些道理。但天启认为这种辩解并没有搞清红丸案的真相,一时难以决断。这时,一直缄默无言的阁臣韩终于站出来说话了。韩以一个亲历者的资格出现,把当时他目睹的一切事实都详细地说清楚了。特别是方从哲当时进退维谷、左右为难的情景,被描绘得十分具体。最后,韩才提出“红丸”一案,纠缠了一年多,但真正置先皇于死地的崔文升和李可灼到现在也没有处置,这两个人虽然乱用药物,但也确实是奉旨进药,可以适当惩处,红丸一案则不宜继续深究。
韩在万历年间就是个有名的老成之臣,居官十余年处事公正,并绝不趋炎附势,很受群臣尊仰,而且他和刘一憬都是在进红丸的前几天才入阁的,与原内阁中的党 派之争没有关联,入阁后又一直陪伴方从哲料理进红丸之事,说出的话是可信的。所以他的奏折报上后,很快地使一场风波平息了下来。不久天启皇帝圣旨颁下,“将李可灼削官流戌边疆,崔文升逐出北京,发往南京安置。”一场轩然大波,到此总算结束。但是朱常洛为什么在一夜 之间猝然暴死?李可灼所献的红丸究竟是什么东西?却一直是个谜。三百余年来,尽管史学家见仁见智,设想了种种答案,但没有一种能令人信服,因此红丸一案成了千古之谜,而围绕着一代皇帝猝死所发生的一场宫廷政治斗争,却深刻地揭示了明朝末年上自后妃、诸王,下至宦官、外戚、阁臣、九卿、言官、外吏之间激烈的门户之争。透过它,我们终于看到封建社会晚期的种种陋政和积弊,所以直到如今还有人把发生在明末的“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列为理清明代政治斗争脉络的钥匙呢!
康熙江南科场案
南京秦淮河北岸,系六朝繁华之地。沿贡院街东行,就会看到两组古建筑——夫子庙和贡院。这夫子庙始建于北宋景祛元年(1034),贡院则是明清两代试举的场所。人们来到此处,除了游览大成殿,登临奎星阁外,还总爱在旧贡院的旧址上寻找一下昔日考生会试的遗迹。懂得一点历史知识的人,还会兴趣十足地打听清康熙年间,发生在这里的一起震惊朝野的科场舞弊案。这场科场案起自江 南,涉及督、抚两司,后来把六部、九卿、詹事、科道都卷了进来,案情忽而明朗,忽而晦涩,几上几下,迷离 扑朔,成为清初轰动一时的大新闻,怪不得游人都希望听一听这案情的始末了。
这场大案发生在清康熙五十年(公元1711年)……深秋的紫禁城,落叶飘零,残花满径,深如海般的宫院内笼罩着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氛。已是深夜子时三刻了,但弘德殿暖阁还闪烁着摇曳下定的烛光。康熙皇帝在这里批阅奏折已经整整三个时辰了。尽管宫娥们悄悄地换了两次蜡烛,但皇上仍然没有要休息的样子,只见他忽而埋头阅疏,忽而起身踱步,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里,流露出一股怒气。
康熙是一个很能自制的皇帝,此刻发火是因为他刚刚读罢一封江 南巡抚张伯行的奏折。报称江 南本届乡试出现了舞弊大案,副主考官赵晋受贿十万两纹银,出卖举人功名。阅卷官曰俞、方名通伙作弊 ,正考官左必蕃知情不举有违国法。为此江 南才子大哗,舆论纷纷,民愤难平,请求从速查清弊端,严办贿官,以定江 南才子之心。这封奏折好似一个晴天霹雳,使康熙震惊不已,他万万不会相信,在江 南礼仪之乡会出现这样的劣迹。但是,事情好像专门和他开玩笑一样,他又于密奏卷内发现自己最宠 信的坐探、苏州织造李煦的奏折,详细地讲述了江 南科场舞弊,民情鼎沸的情况。奏折中说:举子们出于义愤,把考场匾额上的“贡院”两个字涂写成了“卖完”,还有一群考生竟将财神庙里的财神泥像抬到了夫子庙里,江 宁城内万人空巷,观看考生们抬着财神爷游街。康熙看到这里已经怒火填膺,偏偏在奏折里面又飘出了一个小纸条,是李煦抄录的一幅揭贴对联:“左丘明双目无珠,赵子龙一身是胆”,这分明是指斥主考官左必蕃对舞弊行为视而不见,副主考赵晋胆大妄为,贪赃枉法。康熙再也无法忍耐了,手中的龙泉窑青花茶杯,被他狠狠地掷在地上,摔得粉碎。侍候在窗外的宫娥内侍吓得魂不附体,齐溜溜地跪下,战战兢兢地轻呼:“万岁息怒!”康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挥手令他们退下,自己坐在龙案前发下了一道御旨,令户部尚书张鹏翮、漕运总督赫寿为钦差大臣,火速赶江 南,务将科场案彻底查清。
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张鹏翮,是在凌晨接到康熙的圣旨的。他自知皇上一向对自己绝对信任,而且他也知道康熙皇帝平生最重视网络天下士子,如果科场舞弊案不能彻底查清,必然会遭到皇上的痛责。于是不敢怠慢,接旨的当天下午就与赫寿一起赶赴江 南。路上二人议定,一定要快刀斩乱麻,将行贿的人犯一起缉拿严惩。由于这个案子发生在南京,为了避免南京有关人员的纠缠,也为了不受江 南各衙门的干扰,他们决定不在南京审案,而将行辕设在扬州。然而到了扬州后,他们才感到事情远比他们想象的复杂。
第一次会审是在扬州钦差行辕进行的。两江 总督噶礼、江 苏巡抚张伯行奉旨陪审。也许是被大堂上的森严气氛所慑服吧,副主考官赵晋当堂供认受贿黄金三百两,阅卷官王曰俞、方名也供认徇私舞弊,将在卷中做了暗记的程光奎、徐宗轩、吴泌等点了举人。案情脉络清楚,三个考官当堂被革去功名,收监看管,下面只要取出吴泌等行贿者的口供,将受贿钱财数额查清,就可结案了。张鹏翮正为这个案子审得顺利而庆幸,却不料在审讯行贿人程光奎、吴泌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使得波澜突起,案情一下子又复杂起来。
程光奎、吴泌等被带进了大堂,张鹏翮先试了试这两名“举人”的学识,结果吴泌连两句《三字经》都背不顺溜。程光奎更加可怜,默写《百家姓》只“赵、钱、孙、李”四个字就写错三个,写对了的一个“钱”字还歪歪扭扭。钦差对这个只认识“钱”字的考生万分鄙视,含怒问道:“尔等到底行贿多少,才买来这举人功名?”程光奎自知难以抵赖,只好如实招供:“大人,息怒,小人出了黄金十五锭,每锭二十两。”吴泌也跟着供认自己行贿数额与程光奎相同。吴泌刚刚招完,只听得一声惊堂木响,江 苏巡抚张伯行拍案而起,厉声喝问:“主考官赵晋只收到十五锭金,另外十五锭哪里去了?”程光奎支支吾吾推说不知,张伯行又问:“你二人的贿金可是亲手交 给赵主考的吗?”吴泌答道:“是小人托前任巡抚的家人李奇代送的。”张伯行立即拿起一根火签,传令速拿李奇到案。总督噶礼起身阻止道:“李奇乃前任叶抚院的亲信,大人轻信供词,缉拿于他,恐怕叶巡抚面上不好交 待。”张伯行正色答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李奇与御案有牵,焉能不问?”二位钦差也觉得应当穷追到底,于是李奇很快被捉拿到大堂上了。
张鹏翮与赫寿早就怀疑受贿者绝不仅赵晋一人,现在行贿数额与受贿不符,明摆着还有受贿者未查出,焉能不追?李奇一上堂,张鹏翮劈头就问:“李奇,你代吴泌等人行贿考官,赃银交 给谁了?”李奇平日仗着叶巡抚的势力,只知到处胡 作非为,哪里见过这种阵势?一上堂就吓瘫了,听到钦差发问,更觉魂不附体,战战兢兢地回答:“交 给赵大人了。”赫寿厉声驳斥道:“赵主考只收了十五锭,余下十五锭想是被你私吞了?”李奇慌忙分辨:“小人不敢,小人实在冤枉。”张伯行接过来把声音放和缓了一些说:“你把三十锭金的下落交 待明白,本院从轻处置。”李奇说:“大人作主,小人实说……”话没说完,噶礼已经暴跳如雷,喝道:“分明是李奇私吞贿金,还有什么问的?拉下去大刑侍候!”李奇惊恐地望着噶礼连呼“大人饶命”。噶礼紧紧盯问:“是不是你吞下了?”李奇哆里哆嗦地说:“是小人……”张伯行欠起身来缓缓地说:“李奇不必惊慌,只要你讲明真情,本院自会按国法发落你。”李奇回过身来,欲言又止,张伯行把一脸一沉,说:“难道你还不肯讲?”李奇说:“小人愿招,只是……”又回头偷睨了噶礼一眼,“小人不敢说。”两位钦差见此情景,心中已明白了八分。张鹏翮说:“有本钦差与你作主,只管讲来。”李奇磕了一个头说,“还有十五锭赵主考让我交 给了泾县知县陈天立,听说是留给……”张伯行紧盯:“留给谁了?”留给总督大人。”李奇一句话,使全场的人都愕然了。大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审来审去竟审到总督大人头上来了。张伯行的目光剑一般地射向噶礼,只见噶礼面色铁青,两目呆直,双手竟有些微微颤抖,好一会儿才定下神来拍案怒吼;“大胆刁民,竟敢当堂诬陷封疆大吏,来人,拖出去乱棍打死。”两旁衙役一阵喝喊,就来揪人。张伯行急忙站起身来喊声“且慢!”衙役们慌忙停下,张伯行对噶礼拱了拱手说:“犯人口供尚未录全,岂能轻易棒杀?大人心无芥蒂,何必怕人诬陷,不妨让他把话讲完,钦差在上自有定夺。”噶礼越发恼怒,吼道:“刁民信口雌黄,搅扰公堂,难道你就容他肆意乱咬?李奇如此大胆,想是有人指使,本督却容不得他。”说着把头转向不知所措的衙役,喝道:“你们还站着干什么?还不与我拉下去加力地打!”张伯张把脸一沉威严地说:“有本院在此,你们哪个敢打!”公堂上气氛立刻紧张起来了,督抚二位大员一个要审,一个要打,怎么收场呢?两位钦差此刻也是目瞪口呆,一时难以决断。大堂之上差役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只有总督噶礼和巡抚张伯行怒目相视,似乎还要争吵。过了足有半袋烟的功夫,两位钦差才耳语了几句,张鹏翮站起身来宣布:“李奇诬陷朝廷重臣,罪不容诛,且将他重镣收监,严加看管。本案今日审理到此,退堂!”众衙役将吓得半死的李奇拖下堂去。大堂上只剩下了四位主审官,张鹏翮换上了一副和颜悦色,说:“今日大审,案情已明,李奇胡 言乱语,本部堂决不挂齿,二位大人陪审劳累,歇息去吧!”张伯行接道:“案情虽已明朗,然尚未究得水落石出……”噶礼也不示弱,大声喊着要揪李奇的指使人,张鹏翮摆摆手,劝道:“督抚共济,方可保境安民,二位大人都是为国效力,不可为一点小事伤了和气。”噶礼“哼”了一声,狠狠瞪了张伯行一眼拂袖而去,张伯行摇了摇了头,辞别钦差退出了辕门。
当晚,张伯行在后衙心絮十分烦乱,他想:自己是皇上亲自拔擢的重臣,理当执法公正,不避权臣。江 南科场案,众口纷纭,已成众矢之的,偏偏在大堂之上,李奇招出了噶礼受贿,如不彻底纠清,上负天子爱才之心,下屈志士报国之情。然而噶礼专横已非一日,看钦差的表情又有息事宁人的意思,难道就这样草草收场不成。正在愁闷,家人张富进来,轻轻地说:“二位钦差来访,现在花厅等候。”张伯行心里又燃起了一线希望,决心据理力陈,服钦差主持公道,于是快步迎到花厅。
二位钦差今天十分奇怪,没有穿朝服,每人一身青衣小帽,使气氛显得更加和缓。寒喧几句后转入正题,张鹏翮说:“日间会审,舞弊一案已有端倪,赵晋,王曰喻之流贪赃枉法自应重治,多亏大人一道本章,为江 南士子申张了正气,我二人准备明天就结于案,回京复旨,不知大人意下如何?”张伯行摇了摇头说:“多蒙二位钦差明鉴,行贿的歹人才被绳之于法,但是大堂之上案犯供出总督大人,我们如不闻不问,恐难服江 南士子之心。况江 南吏泊荒疏已久,总督受贿都无人追究,将来上行下效,局面就更难以收拾了。”赫寿笑吟吟地接过来说:“张大人的话说得有理,但李奇的供词原无根据,追究总督大人谈何容易。况且总督乃皇上信赖之人,事情闹得太大了于皇上面前也不好交 待。退一步说,即使噶礼真的受了贿,碍在皇上的面上,还能将他怎样?那时大人与总督同处一隅,官场往来恐有许多不便吧!”张伯行神态变得严肃起来了,说道:“伯行自蒙皇上越级拔擢以来,无日不思竭尽全力报效国家,堂堂国家法度岂可轻易违犯,封疆大吏触犯国法理应从重查处,二位钦差都是清正廉明的贤臣,素有执法如山之美誉,望不要以私人恩怨定是非,扶持张伯行将案情究个水落石出。”张鹏翮也摇了摇头说:“事情不是这样说法,我们到江 南来决不想为一个科场案使督抚结怨,张大人深明事理,总不能不想想后果吧?俗话说‘得让人处且让人’,这件事深究下去有碍朝廷命官的声誉,况且如果查不出总督的破绽来,大人将使自己置于何等地位?”张伯行这才明白了钦差深夜来访的目的,就是劝自己就此罢休,不觉一阵烦躁,冷冷地说:“伯行要纠清此案,并没想过个人得失,为国为君,惩察不法,天经地义,我是不撞南墙不死心的。”钦差遭此抢白,也自觉没趣,怏怏而别。
送走了钦差,张伯行心绪更乱了,他深悔刚才一时孟浪冲撞了钦差大人,他明白这无异于为渊驱鱼,把钦差的立脚点赶到噶礼一边去了。看来查清舞弊一案,阻力是越来越大了,想到此处,他不觉打了一个冷战。腊月天气的江 南夜色,月光如霜,一派清冷气氛,张伯行心理也是一片陰冷。正在踌躇之时,家人张福走过来说:“老爷不必多想了,依小人看这案子是决不会追到总督大人头上的。”张伯行不解地问:“你怎么会知道?”张福狡狯地笑了一下说:“难道老爷忘了,那张钦差与噶礼是儿女亲家呀。”张伯行被管家一句话提醒,心绪更加低沉,他想到了在今天的大审中张鹏翮开始时态度十分明朗、对受贿考官也是紧追不舍,但当李奇供出噶礼受贿后,他的态度确实突然变得暖昧起来。看来这个案子是难以查个水落石出。但是,想到康熙对自己的倚重,想到江 南士子义愤填膺的神态,他再也不犹豫了,既然钦差不肯深究,我还是将实情禀明万岁,请求重办噶礼以定国法。于是,他抖擞精神,连夜写了一道言词恳切的奏折,发往京城去了。
康熙是十二月二十七日接到张伯行的奏折的,实际上在张伯行奏折上来之前他早已嘱咐他安排在江 南的亲信。李煦、曹寅等,不断密报审案消息,对江 南大审情况了如指掌。张伯行的奏折理直气壮,使康熙很受感动。但就在今天,他也接到了噶礼的奏折;参劾张伯行挟嫌诬陷封疆大吏,监毙要犯。折中列出张伯行七大罪状,仅其中私刻书籍、谤诽朝政一条就足够灭门之罪。康熙本待不信,但李煦等人也曾多次密告张伯行确有刻书之举,又使他不敢全面否定。拿着两份奏折,他费起了踌躇,心中只埋怨张鹏翮和赫寿,去了两个多月竟没有一道有点主见的奏章。但是,他对江 南科场案的态度是十分明朗的,一心要查个水落石出。现在督、抚互相弹劾,且都被裹进案中,如果不采取措施,恐怕越审越乱,想来想去,他决定暂时将张伯行和噶礼都解任,减少干扰,然后严令张鹏翮二人将科场案和督抚互劾案一并加速审清,他明确表示案中不管牵进何人也要彻底究清。他特别指出,证人李奇和泾县知县陈天立是本案关键,必须要这二人当面对质清楚,查明余下的十五锭金子的下落才是破案关键,叫钦差格外用心。
圣旨发下十天,仍不见张鹏翮的确实结论。却连接收到江 宁织造曹寅和苏州织造李煦的三道密札,报道审案过程中又出了新的波澜。李奇与陈天立对质后,陈天立供认出确实接到了李奇送来的十五锭黄金,但问到交 给谁了的时候,他却吞吞吐吐不肯说,就在钦差准备再次拷问之际,陈天立却突然在监中自缢身死,造成了死无招对的局面。案子越审越复杂,而且江 南士子近日又有聚众闹事的趋势,已有人贴出歌颂张伯行德政的歌谣,也有人为噶礼鸣不平,江 南舆论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曹寅和李煦都是康熙的绝对亲信,他们的奏折是完全可信的。康熙简直有点头痛了,他万没有想到这个案子会如此曲折,同时他对江 南民心的不稳也感到忧虑。但他到底是一位十分精明的皇帝,从一连串的事件中,他已肯定噶礼必定受了贿赂,就连陈天立的死,恐怕也有杀人灭口的嫌疑,张鹏翮身为钦差,竟然眼睁睁看着要犯自缢,实在是失职。康熙对张鹏翮已由信任变为怀疑,于是,当天就发下两道圣谕,一道是催张鹏翮、赫寿火速将勘查结果报上来,一道是密令安徽巡抚暗中查访陈天立的死因。
当康熙在紫禁城内心急如焚地颁旨时,张鹏翮与赫寿在扬州也是如坐针毡。根据案情的发展,他们都明白噶礼逃脱不了受贿的嫌疑。但是,他们也明白,如果真的将噶礼定罪,他们自己也免不了坐视要犯自杀的罪名。尤其是张鹏翮,与噶礼获罪,自己也难免瓜田李下之嫌,不知会招来什么灾祸。何况张伯行始终咄咄逼人,定要查清噶礼罪行,一旦如实禀报,则证明江 南只有张伯行一个清官,相比之下连钦差也成了昏庸无能之辈,就更与自己不利了。如实参奏不行,隐瞒实情也不行,因为他们知道皇上在江 南有不少坐探,结论下得稍有不妥,被皇帝发觉就有丢官发配的危险。进退维谷之间他们决定采取拖的办法,等时间一长,江 南士子的气愤平息下去,再采取个折衷的办法,惩处几名小官结案了事。但是从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一月,皇帝一连两道圣谕,催促结案,而江 南民心鼎沸,并不比去年稍减。张鹏翮这位素以精干著称的官员也睡不着觉了,他与赫寿再三商议,决定以公正的面貌出现,对督抚互劾各打五十大板,再将噶礼从科场案中摘洗出来,于是拟就了一道奏折,大意是:“噶礼参劾张伯行指使证人,诬陷大臣及私刻书籍诽谤朝政都查无实据,张伯行参劾噶礼受贿出卖举人功名之事也属虚妄。但张伯行心性多疑,无端参劾总督,造成督抚互劾,江 南大哗,照律应予革职。”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这道奏折刚刚递上,就传遍了扬州,江 南士子为之激愤。但民心难拗权势,按照惯例,钦差的奏本就是终审判决,皇帝的朱批仅是个手续而已。张伯行被革职只是早晚间的事了,巡抚衙门前,这几天人流络绎,许多考生、市民都拥到这里,声言要见张清官一面。张伯行在后衙闭门绝客,只是不肯出来。有些考生竟搬来行李,在衙前昼夜跪求。这使张伯行得到了极大安慰,他料定自己的官是做不成了,想想二十几年宦海波涛,到头来竟落个革职的结局,不觉潸然泪下。江 南的早春乍暖还寒,窗外一枝早绽的杏花,在风中摇曳,落英缤纷,张伯行感到自己就如同这风中的杏花,早晚要离枝飘散。但花儿终究能点缀春色 ,难道我张伯行就这样轻易抛掉江 南士民的爱戴之心不成?况且科场案如果这样了结,噶礼逍遥法外,江 南士子不知会受到何等压抑,圣上求贤之心,不知会受到何等摧挫,国家法度不知会被轻贱到何等地步,江 南吏治不知会腐败到何等程度?想到这里,张伯行心如火焚,他暗暗责备自己太看重了自己的前程,忘了朝廷命官的使命,他决心拼着发配充军,也要替江 南百姓说几句话。于是又写了一道奏疏指出:“科场舞弊,名声狼藉,大江 南北,众目交 注。噶礼仗势受贿卖官,民愤极大,若不按律严惩,江 南民心何托?今后秋闱信誉何在?江 南吏治本已荒疏,封疆大吏舞弊居然逍遥法外,国家法度岂不是一纸空文?臣身为抚院,不敢不竭忠以尽言,万岁要三思三思三思。”奏章写罢,张伯行已老泪纵横,他用颤抖的手将奏折封严,命有司官员以八百里加急驰送京都。
康熙几乎同时接到了四道有关科场案的奏折,第一道是张鹏翮、赫寿的结案折,请将张伯行革职。第二道是安徽巡抚梁世勋,回复调查证人陈天立死因的结果,折中说江 南刑狱官员,上自臬司,下至州县提点刑狱,几乎都是噶礼的亲信,消息封闭甚紧,难以确定究系自杀还是灭口。第三道是苏州织造李煦的密札,报说张鹏翮二人在拜本后已经起身往福建,但扬州民心未定,纷纷议论卖举人的情弊不曾全然明白。第四道就是张伯行措辞激烈的本章。四道奏章一对,泾渭已然分明,康熙对张伯行的情操是清楚的,曾多次当众称赞他是一个“一钱不要”的清官。康熙还清楚地记得,四年前自己巡视江 南时,就有心提拔张伯行。但命令督、抚们举荐贤能时,被举荐的名单上却找不到张伯行的名字。最后还是自己点名召见了张伯行,当面提擢他为福建巡抚,并赐了“廉惠宣猷”的榜额。张伯行果然不负圣望,在福建政迹卓越,才改调江 苏巡抚。如今张伯行不怕得罪权贵,又甘冒充军的危险,据理力陈,看得出是胸有成竹的。这样的清官,我若草率将他革职,岂不冷了天下忠臣的心?看来张鹏翮、赫寿有难言之隐,徇了私情。康熙心中燃起了一股怒火,他用力压制自己,定下心来思索再三,决定将张鹏翮的奏折留中,另外再派户部尚书穆和伦、工部尚书张廷枢为钦差,重新审理此案。
盛夏的扬州,树繁花艳,景致异常绚丽。但扬州市民今年却没有赏花的兴致,大家都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注视着新任钦差行辕,似乎这里的一点风吹草动,都可引来轩然大波。但是令人惊异的是,新任钦差大臣自从到了扬州后,就没有公开露面,十几天来,只听说今天传藩台,明天传臬司,后天在后衙传讯有关人证。但谈话内容和审理结果谁也不敢泄露。昨天晚上总督大人去行辕拜谒,遭了挡驾。今天上午,巡抚大人也吃了闭门羹。钦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没人猜度得出来。越是封锁消息,街头巷议的小道传闻越多,有人说皇上有圣旨,要把张巡抚缉拿进京问罪,有人还说新钦差几次私访已把总督大人受贿情节查实,不久就要抄家追赃。其实,新任钦差穆和伦与张廷枢,到扬州后什么也没干,一头就扎进了案卷堆中。这两个人都是老于事故,八面玲珑的京官。当接到康熙的委派令时,就暗暗叫苦,知道摊上了一件费力不讨好的差事。他们很清楚,这件案子怎么断都会惹来麻烦。如果认真察理实情,不但要得罪一个噶礼。还要得罪两位前任钦差。如果草草了结此案,江 南民怨不能平息,皇帝也不会答应。商量来商量去,觉得只有在案卷上下功夫,想法补上原卷的破绽,然后再摆出一副雷厉风行的样子,公开审讯一批人犯,才能维持住原判,实际上也就是保住了张鹏翮的面子。至于张伯行,五年前还只是安徽省的一个小小的臬台,不知怎么被皇上看中才青云直上连升三级,许多人对他心怀嫉妒,拿掉他并没有什么后患可虑,所以还没到扬州,两位钦差已经给官司的结局定了基调。到扬州后,一面故弄玄虚,制造迷阵,一面早偷偷与噶礼串了气,叫他尽量想办法把可能出毛病的关节都堵塞好,以遮耳目,等到一切都安排好后,他们决定公开升堂审案了。
行辕衙门前一连热闹了十天,一批批人犯,干证被分别审讯,每天都有审讯告白贴出,钦差审案可谓明察秋毫,执法如山。审案结果,主考左必藩纵容舞弊,被革职查办,副主考赵晋、阅卷官王曰俞、方名受贿出卖功名被判斩立决,程光奎、吴泌、席哥等生员贿买考官,骗取功名,分别拟绞或枷责。总督噶礼与舞弊案无关,但审理不力受到切责,巡抚张伯行无中生有诬劾朝廷重臣,以革职处分。
穆和伦、张廷枢这一招棋确实走得好。严惩了主考官和吴泌等,为江 南土子出了一口气,自然平息了一些人心中的愤慨,对噶礼进行切责又堵住了一些人的嘴,这样张伯行革职的处分就不会有更多人反对了。但是,他们没有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张伯行,死也不肯接受这个裁决,又给皇上写了一道奏疏,就是这道奏疏,竟彻底推翻了四位台阁重臣的原议。
康熙自派出穆和伦、张廷枢后,就密切地注视着江 南的动态 。偏偏这时自己安插在南京的重要耳目曹寅病故了,所以只好密旨李煦三五天汇报一次消息,李煦遵旨,时时通报。穆和伦的结案折还没送到,李煦已将审理结果报告了。康熙对这个结果仍不满意,不久又接到了张伯行的最后一道奏折,折中言道:“科场舞弊只惩从犯,不惩首恶,难抚江 南人心。朝廷王法不治封疆大吏,此风若长,大清朝刑律将名存实亡。伯行革职事小,朝廷安危事大,不得不进最后一言,科场弊端必须究查,噶礼受贿必须严惩,望万岁再派贤臣维护纪纲。”读着张伯行的奏折,康熙心里不断揣摸,张伯行敢于否定四位钦差大臣的结论,胆子也实在太大了,没有充分的根据,谅他不敢这样。五十年来,自己处理的政事瀚如烟海,但像张伯行这样敢于直言进谏、强项不阿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莫非其中真有隐情?莫非四位台阁重臣竟真有徇私的劣迹?康熙想来想去,实在找不出理由来为钦差的结论撑腰。看来这个案子还没搞明白,张伯行要求再派贤臣,我还能派谁去呢?也罢,钦差的话不可信,总督的话不可信,我只有亲自审理这个案子了。于是他把穆和伦的结案折也扣下不批,却亲自手书了一道文书,下令把此案的全部案卷、奏章调来,直送乾清宫,由自己御览后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