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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建业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48

代理广济县令高仁杰本是四川一个土豪的儿子。从小不务正业,却生就一副凶狠、恶毒心肠,在乡里作恶多端,声名狼藉。长到二十多岁,又生出了个想做官的念头,仗着家里有钱,捐了三次巨款。地方上感念他募捐有功,赏了他个功名,在四川候补一年多,怎奈他名声太臭;没有人敢用他。他又用钱买通巡抚,改调湖北候补。三年来,他多方奔走,四面钻营,花了不少钱,只捞了一个代理县令之职,他当然十分不满意,所以处处留意,希望能踢倒一位实任官,自己取而代之。正好麻城杀妻案闹得十分热闹,他借机买通总督府幕僚,终于捞到了重新验尸的差使。接到命令后,他心花怒放,决心借此机会参倒汤应求,自己去麻城这个富饶的地方大捞一把。于是传令仵作薛无极立时准备赴麻城县验尸。

杨同范这几天可累得够呛。自派人贿赂仵作李荣被拒绝后,他感到陷害涂如松并不那么容易,就与杨五荣合谋在河滩演出了一场“认尸”的双簧戏。不想被李荣当场戳破,幸亏当时自己赤膊上阵,唬住了汤应求,才避免了把验尸结果上报府、省的结局。后来,他又鼓动杨五荣去省城张贴冤状,大造声势,终于起了效果。总督大人派来了复审官员已于今天赶到了麻城。复审官员态度十分傲慢,根本没有通知汤知县及初审仵作,就决定明天早晨去河滩验尸。杨同范知道这种形势对自己有利,但担心陪同前来的薛仵作也和李荣一样,把尸体断为男尸。于是又派了一名家人扮作书生前去行贿。谁知派去的人中午就出发了,到现在始终不见踪迹。他怀着一颗忐忑的心等候回音。直到掌灯时分,派去行贿的人才回来。杨同范见他空着手进屋,心里就一阵轻松,他料定广济县仵作已经收了定银。果然,派去的人报道:“这个薛无极十分贪婪,但又狡猾奸诈,直盘问了我大半天才把银子收下,让我转告您,明天他一定见机行事,包管把事情办妥,不过事成之后需要再给他两封银子,否则不干。小人怕把事情弄糟就答应了。他还不放心,又让小人写了一张借据,才算答应下来。杨同范一面暗暗痛恨薛无极敲竹杠,一面却也庆幸事情能够办成,就夸奖了去人几句,高高兴兴地到杨氏藏匿的房间睡觉去了。第二天是个半陰天,举河河滩上,挤满了观看验尸的人。地保已奉命将那即将腐烂的尸身从冰窖中抬了出来,围观的人伸长脖子往绳圈里观看,只看见模糊糊的一团 烂肉,哪里分得清什么男女?尸体经地面热气一熏,又开始发臭,臭气弥漫,使围观的人一个个捂起了鼻子。这时通往河滩的大路上,传来了一阵阵鸣锣开道声——复审官员高仁杰,在一大群衙役的簇拥下来到了。

高仁杰的大轿稳稳地停在一块隆起的平地上,他故作稳重地从轿里下来,整理了一下冠带,不容地保介绍就径直向尸体走去。及至离尸体五、六步远,那股腐烂的臭气已经熏得他不敢向前了,只见他掏出手帕,捂住鼻子,对仵作薛无极作了一个手势。薛无极早已领会了他的意思,赶忙趋前一步拦住高仁杰说:“大人贵体岂可受沾污?待小人检验了报给大人就是。”高仁杰点了点头,薛无极早拿好银针、铜尺走过去,翻弄起尸体来。这时连广济县的三班衙役,带围观的老百姓,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了薛无极手下的尸体上。那薛无极也是一个老仵作了,他端详了一下尸身,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然后猛然一翻,把腐烂的最厉害的部位露了出来,这就使远远围观的人只能看见一团 烂肉了,而且尸身一经翻动,臭气更加浓烈,围观的人有不少禁不住臭气的蒸熏,开始离去,那几百双紧盯着的眼睛都开始松懈了。薛无极的目的就是要分散大家的注意力,见观众中开始人头攒动了,才假做认真地检验起来。过了半袋烟功夫,他才脱去皮手套,把酒瓶内剩下的半瓶酒倒在手上洗了洗,起身禀报道:“复验了三遍,死者是个女身,二十四岁,右肋之下有重伤,显系被人用重物猛击致死。”一言既出,人群中立即传来一阵凄切的哭声,杨五荣推开众人,满脸泪水,跑到高仁杰面前跪倒,高呼“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呀!”高仁杰传令,将尸身装在木匣内,就地埋葬,苦主且随本县进城再做定论。围观的人有的惊异,有的感激,有的嗟讶,有的将信将疑,纷纷议论着散去了。

高仁杰回到麻城县城,立即以总督特委专员的身份传见汤应求。大堂之上,两位知县展开了针锋相对的辩论,高仁杰把刚刚签好的验尸禀文递过去,带着无限的压力说:“方才当众验尸,已查明死者是个年青女子,大人可有什么异议?”汤应求说:“高大人既言当众验尸,为什么不通知本县同往会勘?况我县仵作李荣,已验得死者是男身,两个结果如此悬殊,大人总该传李荣前去问个明白才是。为什么并不复核,就草草将尸体掩埋?”高仁杰怒道:“河滩之上从目睽睽之下,已查明尸身右肋下有重伤,该女子分明是被猛击右肋而亡,汤大人上报详文,竟说她是因病弃世,难道你不怕担个欺蒙上宪的罪名吗?”汤应求哈哈一笑说:“本县居官二十余年,还没听说过有哪个人肋部被击就能致死的。”高仁杰拍案吼道:“涂如松谋杀发妻,你竟因他身为一县首富就存心包庇,难脱受贿之嫌。”汤应求反诘道:“涂如松即存心杀妻,为什么不击她的头部,反而只击那不致死的右肋?难道他是在儿戏不成?”高仁杰被汤知县这句反问弄得不知如何回答,只好摆出一副特派专员的架子断然宣告道:“本大员奉总督之命复审此案,你包庇杀妻凶犯,也在被参之例,从今天起,夺去你的官职,回衙听参。”汤应求随手取出迈柱指令的抄件说:“总督大人令文中只委派你重新验尸,并没有允许你复审此案,你休要狐假虎威,在我麻城县内飞扬跋扈!”说罢回身对站在左右的两名麻城县书办传令道:“传三班捕头上堂!“高仁杰不知汤应求要干什么,一时倒怔住了。这时麻城县的三班捕头一齐走上堂来,汤应求喊了一声:“把这个欺上压下的赃官给我赶出堂去!”捕头们得令,把手一挥,侍候在堂下的三班衙役早跑上来,把高仁杰和薛无极一行连轰带赶,撵出了辕门。汤应求索性下令从大牢中取出涂如松,好言劝慰了数句,当场释放。又把杨同范拘捕到县衙,严厉切责,并当场行文请求夺去他的功名,最后传杨五荣上堂,指斥他乱认男尸,搅扰公堂,责打二十棍,赶下堂去。一切处理完了,汤应求犹自余怒未息,仗着满腹火气,写了一道结案行文,将今天的判决结果分报府、省两级上司,算是答复了上宪的几次追问。

湖广总督迈柱在同一天里接到两份申报,一份是麻城知县汤应求对涂如松杀妻案的结案详文,一份是广济代理县令高仁杰弹劾汤应求受贿,包庇杀人凶犯的呈文。他草草看了看,心中已有了倾向性,尤其是高仁杰的呈文后还附了一张验尸报单,上面明明写着死者是二十四岁的妇女,系被重物击伤右肋而亡,而汤应求却硬把女尸当成男尸,显然是有意包庇真凶。最使迈柱怀疑的是,对涂如松杀妻案,汤应求拖了一年多不做结论,偏偏在高仁杰验尸以后,马上急如风火地审理结案,这明摆着是企图孤注一掷,欺蒙上宪。因此,迈总督对汤应求已失去了起码的信任,相比之下他觉得高仁杰能在几天里验明尸体,揭示出案情的重大疑点,确定是个难得的人才,如果委派他全权审理此案,一定能迅速地使真相大臼,那时再提拔他就理直气壮了。想到这里,迈柱又打开了高仁杰的呈文,才发现他是指责汤知县受贿,刑房书吏李献宗舞文,仵作李荣妄报,麻城县上上下下竟没有一个清白之人。迈柱一怒之下,立即传见高仁杰,命他全权鞫审涂如松杀妻案,并下令停了汤应求麻城知县之职,一应麻城事项暂由高仁杰代署。那高仁杰想不到自己能获得这样大的荣耀,简直有点得意忘形了,他把广济县的政务,完全交 给自己的小舅子代理,自己从县衙中选了一批心腹人役,趾高气扬地来到了麻城。

进入县衙,他立刻传见苦主杨五荣,命他将涂如松杀妻的事,详详细细写个状子递来。杨五荣早有准备,把杨同范亲自起草的状子交 了上去。高仁杰见状子上有证人赵当儿的名字,就当堂传讯了他,那赵当儿接了杨同范的银子,一口咬定他曾于夜间进入涂家在九口塘的别院,亲眼看见涂如松与陈文用木棍将杨氏打死,并将尸体偷偷运到河滩草草掩埋。为了增加定案依据,高仁杰把杨同范请到县衙,请他做为旁证,杨同范一口应承,并当堂指出汤应求与涂如松在案发前就有来往。一切准备停当,高仁杰下令将涂如松、李献宗、李荣等人都拘捕入狱,并开始分别用严刑逼供。

第一堂审讯涂如松,高仁杰原以为如松是大户出身,娇生惯养,必定没见过世面,只要在堂上三拍两吓,他就得乖乖地按自己指定的口供招供。谁知他却把涂如松估计错了,那涂如松自幼读书明理,见识多广,岂是三拍两吓能镇得住的?何况他曾在麻城狱中被拘禁了一年多,对官府的一些审案场面也有所领教,无形中等于搞了一年被审“实习 ”,反倒增加了他应付诈骗的能力。所以在公堂之上,如松侃侃而谈,简直让高仁杰找不到一丝破绽,万般无奈只得动用大刑了。涂如松先后被打了二百大板,腿股之间皮开肉绽,仍然没有一句供词。高仁杰老羞成怒,又下令使用夹棍,那如狼似虎的公差把夹棍收到了头,涂如松小脚肌肉崩坏,两踝露出了白骨,多次晕倒,还是不肯招认。高仁杰只好草草退堂,心中开始感到忐忑不安。他知道倘若如松死不招认,一但有人路见不平,把冤情捅到京城,刑部就可能另派人来审理,那时自己精心设想的全部美好前景,都将化做灰烟。因此一夜 没睡好,第二天一早就把一位心腹师爷请来密谋。这位师爷是一名官场上营私舞弊的老手,对于制造假案颇有经验。高仁杰主张既然一时制不服涂如松,不如转移目标,再拿李荣开刀,只要李荣就范,这案子也就算攻下来了。但师爷却坚决反对,他说:“一个涂如松就已令人头疼了,李荣比涂如松更难对付。大人对所有人犯都施以重刑,难免落一个以刑逼供的名声,结局就更难预料了。不如只对涂如松用刑,却让李荣、李献宗等在一旁观看,威摄其心,那么涂如松一被整服,其他人就不攻自破了。”高仁杰说:“只是昨夜已用尽大刑,涂如松竟咬紧牙关死不招供。”师爷说:“官刑虽狠,总能挨得过去,大人要想逼出口供,少不得就得用点私刑了。”高仁杰虽然狠毒,但还不知道什么叫私刑。那位师爷说:“历来办案都有一套让人无法忍受的刑法,昔日来俊臣使用火瓮,万俟禹发明‘披麻拷’这套方法被历代沿袭使用,越来越毒狠,称为私刑。湖北常用的私刑有跪铁索、穿铁鞋等,明天审问涂如松,只要使用这些刑法,保管一攻即破。”高仁杰听罢大喜,立即吩咐师爷准备刑具,直到师爷把一切准备好了,他才回后堂休息。

第二天,遍体鳞伤的涂如松又被押上了大堂,由于夹棍施得厉害,如松已不能站立。衙役们将他拖上堂来后,他就趴在地上,痛楚地喘息起来。麻城仵作李荣、书办李献宗已先期被重枷囚锁着,押在大堂一侧听审。李荣一看见大堂中间安置了一个熊熊的火盆,就知道他们要使用私刑了,及至看到涂如松那奄奄一息的样子,心中充满了愤怒和同情。高仁杰高踞于公案之后,把惊木堂一拍,厉声喝喊:“涂如松,快将你谋杀妻子之事从实招来!”涂如松伏在地上一声也不出,高仁杰又喝道:“你招不招?”涂如松依然不吭一声,高仁杰大怒,吩咐一声:“取铁索!”声音刚落,两个衙役已经用火剪从燃烧着的烈火中,夹出一根烧得通红的粗大铁链,“哗啷啷”一声掷在地上。又有两个衙役从地上抓起涂如松,不由分说将他那已被鲜血染透的裤脚卷了起来,然后提到铁链前,猛地按下去,涂如松的膝盖正跪在烧红的铁链上,只听“哇”的一声惨叫,一股青烟从铁链下冒出来。再看涂如松两膝肌肉已被烧焦,昏死过去。高仁杰又喝令用冷水将他浇醒过来,没容他喘息又按到另一根新烧红的铁链上,可怜涂如松一个安善良民遭此酷刑,再也忍受不住了,只得哀求道:“大人不必用刑,小人愿意招供。”高仁杰喜出望外,催他快讲,如松这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断断续续地说:“只因杨氏与我不和,一时起了歹心,于去年二月将她诓到九口塘用木棍打死了。”“尸体放在哪里?”就埋在举河河滩上。”同案人陈文现在何处?”杀死杨氏后我给了他二百两银子逃到北方去了。”问到这里,案情缺口已经打开。高仁杰把涂如松押了下去,转而对李荣、李献宗说:“凶犯已经招供,你们还有什么话讲?”李荣猛的直起身来,大声喝喊道:“高仁杰,你用如此残酷的私刑逼取口供,就不怕遭天谴吗?”高仁要哼哼一阵冷笑说:“天谴?我看你是自讨天谴,今天老老实实把妄报男尸的前因后果交 待清楚还则罢了,如若不然,本县叫你脱两层皮。”李荣毫不示弱,抗争道:“河滩无名尸,原是男身,你颠倒黑白,指男为女,还想叫我与你同通作弊 ,真是痴心妄想。李荣今天上得堂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你看着办吧!”李荣的一席话,也激起了李献宗的正气,喊道:“高大人,你滥用酷刑,乃是违背大清律的,望你慎行。”高仁杰见这两个人没有被吓倒的意思,不觉怒火中烧,一拍桌子喝令:“把这两个刁徒拉下去各打一百杖”,衙役们拥上前来,拖翻就打,两位正直的小吏一时也被打得皮开肉绽。但李荣始终骂不绝口。高仁杰又把烧红的铁链扔在了大堂之中,刚要下令对李荣用刑,书吏李献宗却喊了:“大人不必用刑,小人愿招。”原来他担心李荣年纪大了,吃不消那跪铁链的刑法,只得抢先招供以保李荣。但李荣却拦住了李献宗,厉声说:“李书吏,你休要避刑乱供,你我同为三尺男子汉,难道连一点皮肉之苦都忍受不了吗?”高仁杰见李荣竟如此大胆,不觉动了真怒,下令将烧红的铁链缠到李荣身上。那班行刑衙役,都是高仁杰从广济挑选来的凶狠之徒,主子施令,奴才发威,夹起铁链径往李荣身上乱绕,把个李荣烧得满堂翻滚,皮肉发出“吱吱”的焦灼声,只一会功夫就昏死在堂上。高仁杰余怒未息,令衙役用凉水将他浇醒,继续施刑,五十多岁的李荣就这样惨死在烙刑之下。

李荣气绝后,高仁杰并没有半点惊恐之态,只吩咐将他的尸体抬出埋掉,又掉过头来向李献宗逼供。李献宗此时已是浑身棒伤,鲜血淋漓,但神态尚自清醒,他知道如果不按高仁杰的意思招供,自己也难免被烙死的结局,反正招了也是死,不招也是死,不如胡 乱招上几句,先逃开这场酷刑再说。于是不再抵辩,完全按照高仁杰的引导,招认了汤应求受贿纹银八千两,自己分得五百两,帮助汤应求写了一道假呈文,李荣受银三百两,故意把女尸断为男尸等情节,高仁杰令他当堂具结画押。至此,一场用酷刑逼出来的冤案终于被铸成了。

退堂之后,高仁杰得意洋洋地坐在后衙花厅内,欣赏起最近新买来的一对明代宣德铜炉来了,那形体敦厚的炉身,雕铸精致的兽形花纹,都令他感到陶醉。他决定明天就再托那位被买通了的幕僚,把铜炉送给迈总督,只要总督收下,就趁热打铁,呈上自己审理的案卷,将涂如松定为死罪,汤应求、李献宗定为绞罪,自己可以稳稳当当地夺取麻城县的正印。想到这里他按捺不住心头的喜悦,吩咐家童备酒,准备痛饮一番。可就在这时,那位出谋划策的师爷又来找他了。高仁杰十分感激这位师爷,居然起身相迎,并邀师爷共饮“庆功酒”。但师爷却摇了摇头说:“案子虽然已经审清了,可麻烦还有不少,大人切不可掉以轻心。”高仁杰一愣,问道:“还会有什么麻烦?”师爷道:“麻城民风刁顽,汤应求与涂如松又都是久居麻城的人,在县城内很有些影响,大人断定涂如松杀人、汤应求受贿,虽有口供,但物证不足,倘若有人往上宪替他鸣冤,难免要派员重审。小人担心重审时至少有三处破绽,可以被人钻空子。”高仁杰问:“哪三个破绽?”师爷说:“第一,举河河滩上的无名尸,虽已被断为女尸,但验尸时我曾注意过,这尸体没有头发,若有人复验,指了这个破绽,我们无以回答。”“啊!”高仁杰一听也惊呆了,师爷继续说:“第二,涂如松供出了杀害亲妻,但至今没有血衣,上宪复审不能不查,到那时会把我们弄个措手不及。第三,李荣系重刑之下当堂致死,又没有口供,上宪追查,大人难免滥用酷刑逼供之责。”师爷说到这里,高仁杰的脸色都变了,连忙问:“可有补救的办法?”师爷说:“办法自然有,只要继续严刑追问涂如松,让他交 出死者的头发和血衣,有了足够的证据,就一切都好办了。但涂如松刚刚受过重刑,神志可能不太清醒,审讯时需要格外耐心方能奏效。”高仁杰明白,所谓:“格外耐心”就是要想办法诱供的意思。于是他压低声音,与师爷合谋起指供套供的方法来了。

第二天晚上,涂如松又被押上了大堂。那火盆中闪烁的火光,夹棍上染上的斑斑血迹,使他感到一阵眩晕,还没容高仁杰拍案喝斥,就猝然昏倒在大堂上。高仁杰令人用破布沾冷水贴到如松头上,好一会儿才复苏过来。高仁杰依然带着威严问:“涂如松,你既杀死了妻子,又为什么将她的头发割掉?”如松不知高仁杰是什么意思,连忙说:“小人并未割人的头发!”高仁杰把惊堂木一拍,喝道:“胡说,你埋在河滩上的女尸,没有头发,不是你割的,难道还有别人?”自从昨天招供了杀人罪后,涂如松就已经断绝了生还的幻想,只希望在被处斩前皮肉少吃点苦。今天听高仁杰这么一问,就明白了这是在给自己引供,他略微思索了一下,答道:“小人杀妻后原想将尸首肢解毁掉,怎奈手软心跳,下不得手,所以只将头发割下来就不敢再动了。”高仁杰紧紧迫问:“头发藏在何处?”涂如松信口回答:“埋在城西荒冢中了。”是否连血衣一起掩埋?”“正是!”“如果让你带人前去寻找,你可认得出准确位置?”“依稀可以认得。”“好,立即带路寻取物证!”说罢,吩咐备下一辆囚车,将涂如松装好,又派了十几名衙役,带着挖掘工具,出城起获血衣和头发。

时间已是盛夏,麻城西关外稻田旺盛,茶林丰美,丽日高悬,白云轻荡,一副恬淡的农家景象。涂如松多日在狱中囚禁,今天又见到了这大好景致,心境分外悲怆,他知道自已再也看不了几天这家乡的美景了,一种将死前分外惜生的情感油然而起,心中默念:“母亲大人,孩儿不孝,就要别您远行了,愿苍天佑您老人家安康吧!”想到这里,两行热泪已夺眶而出。

城西的坟地乃是贫困人家的乱葬岗子,荒冢累累,青草芃芃,一派凄凉景象,衙役们让涂如松指出埋血衣的所在,如松眼花缭乱,不知往哪里指合适。凶狠的班头已经不耐烦了,抡动皮鞭迎头就抽,如松脸上立即凸起了两道血印,无奈之下信手指着一处高坟,说:“就在这里。”衙役们立即挖掘,但掘了数尺深,只发现了几片枯木。原来这座坟年数已久,连棺木都烂没了。衙役们大怒,乱鞭齐向如松抽来,如松哀求道:“只因夜间掩埋,慌乱中没有分辨仔细,且容我再找一找。”衙役们索性把他从囚车上拽下来,硬拉着他乱坟中穿行,如松步履艰难,趔趔趄趄地挪动着脚步,刑伤崩裂,痛楚钻心,实在不能走了,只好指着另一个小坟包说:“是这个。”衙役们七手八脚把坟扒开,却掘出了一个长髯巨足的中年男尸,一个个连喊“晦气”,少不得又拿如松出气。如松只得再胡 乱指示一处,挖开后倒是看见一具女尸,但头发已经斑白;分明是一位年逾花甲的老太太。这样整整一天,在坟地里乱转,扒了十几座无主荒坟,也没有发现什么血衣和头发,涂如松身上却又增添了无数道鞭痕。

第二天、第三天接着扒坟,衙役们干得累了,索性召来三十余名民夫帮助挖掘。但挖来挖去,把墓场内近百座无主坟都掀了一遍,依然一无所获。麻城百姓见新任县太爷上任后不干别的,专扒荒坟,感到又可气又可笑,背地里送了高仁杰一个外号叫“高扒坟”。

高仁杰等了三天,只等回一句回复“没有血衣”,不觉大怒,又给涂如松施了一遍“铁链缠身”,烧得如松体无完肤,死去活来。如松遭此毒刑,就连高仁杰带来的审案人役也有人看不下去了。一位良心未泯的衙役,偷偷地跑到如松家里,把如松的近况全部诉说了一遍,嘱咐涂家赶快想办法。如松的母亲闻听后心如刀割,她实在不忍让儿子在这种求死不得的状况下继续遭受酷刑了,就偷偷地剪掉了自己的头发凑成一束,又央求李献宗的妻子割破了左臂,以鲜血染红了一套衣裙,派心腹家人把头发与血衣埋在一个显眼的地方,再以探监的名进入监狱,把埋藏的地点告诉了如松。如松得到了这个给自己定罪提供依据的消息,竟激动得一宿没有入睡。第二天不等衙役们催促,就主动地说:“经过一夜 苦思冥想,想起了埋血衣、头发的地点。”衙役们拖着他来到城西,不费劲就起出了血衣和头发。一切证据都齐全了,高仁杰有恃无恐地写了一道结案呈文,涂如松被判斩刑,汤应求、李献宗都拟绞罪。为了尽快定案,他下令连夜将呈文报到黄州府,他相信黄州府的批复用不了几天就能回来,自己精心构思的全部计划,只待批文一到,就可以全部落实了。

黄州府知府蒋嘉年,是从刑部员外郎转迁出京的四品正衔官员。十余年来,他先后在安徽、福建做官,颇有政声。三年前由福建调往黄州任职,到任后兴修水利,传播诗书,鼓励耕桑,很做出了一些业绩。接到高仁杰报来的涂如松案,他知道这是总督大人亲自过问的案子,不敢怠慢,立即审阅。初阅之后觉得人证物证都十分齐全,更兼在这以前他已听说过麻城知县受贿的消息,所以准备按程序转呈巡抚。正待写批文,忽然又看到了案卷之中夹着广济仵作薛无极的验尸单,随手拿过来一看就发现了破绽。薛无极写道女尸是被重击肋部而死,但根据蒋嘉年多年的经验,肋部受伤纵使肋骨折断,也不致身死。从这个疑点出发,他仔细重阅了呈文,才注意到麻城仵作李荣已被刑讯而亡,而李荣验尸的结果又与薛无极截然相反。对于李荣,蒋嘉年比较了解的,过去黄州府出过几桩疑案,都是调李荣前来验尸后剖析清楚的。李荣那严谨的作风,精湛的验尸手法,都给蒋知府留下过深刻的印象,说李荣故意把女尸断为男尸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而李荣的验尸报单又根本没有收进案卷。为了慎重起见,蒋嘉年特地召请了几名刑房书吏,都是黄州府的老人,耳目灵通,经他们把麻城县最近发生的事一说,蒋嘉年已经准确地判断出案中有隐情了。身为一府之长,岂能容这样荒唐的假案锻炼成真?蒋嘉年决定亲自过问此案,他暗中调了四个县的领班仵作,趁高仁杰不备之机,突然来到麻城,下令复验河滩上的无名尸。高仁杰没想到蒋嘉年会使出这一招,只得派薛无极陪同,自己亲自引路,来到埋尸场所,把已腐烂的尸体再次扒了出来。

听说府台大人亲率四县倚作前来复验尸体,麻城县又是一阵轰动。验尸现场人流如涌,连临近的河南、安徽两省都有好奇的人赶来观看。由于人多,现场被堵塞得风雨不透,蒋嘉年特别通知当地八旗驻军,派出了一百多名兵丁,维持秩序。这时最紧张的是高仁杰,而最害怕的则是薛无极,他心中明白,只要尸体一暴露出来,自己所填的尸单就会被彻底推翻。但是他也怀着一线希望,因为杨同范告诉他,已经派人分头给参加验尸的四位仵作送去了礼物,如果送礼奏效,也许还能维持原结论。但到底结果如何,就只听几位仵作的一句话了。尸体再次被抬了出来,围观的人群中,伸长脖子观看的,拼命往前边拥挤的,爬到树顶上居高临下的,一片騷动。弹压军丁手拉着手,围成一道人墙,不允许围观者靠近。四位仵作,一齐走到尸体旁边,掀开尸布,仔细察看,只见他们一会儿用铜尺量量长度,一会儿用针探探尸身,又拿出了两把锋利的小刀,把肋部剖开验看,足有半个时辰,四位仵作才放下工具交 头接耳地议论了一番,然后示意请薛无极过来。薛无极此刻心中好似悬着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惶惶不安地走到尸身前。那位仵作中一位领头的老先生,用深沉的目光扫了薛无极一下说:“薛仵作,你说尸体是男是女?”薛无极极力想从老仵作的眼神中察出他的深意来,但他那眼光深沉得有如大海,叫人摸不透深浅,只得嚅嚅地说:“我看是女尸。”老先生点了点头,又问:“因何致死?”“右肋被重物击伤而亡。”老先生又点子点头,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说:“薛仵作果然高明。”薛无极不知他这话是真是假,只得敷衍道:“老先生过奖了。”谁知那位老先生却陡地收敛了笑容,说:“如果不是呢?”薛无极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说:“几位上差是何意见?”老先生还没开口,早有一位性急的仵作走过来说:“这明明是一具男童之尸,肋骨没有一根折断,身上也并没有半点伤痕,你怎么会做出如此荒谬的结论来?”薛无极一时面红耳赤,张着大嘴说不出一句话来了。蒋嘉年止住騷动的人群,对高仁杰说:“高大人,你说这是怎么回事?”高仁杰站起来说:“想必是尸身被人掉换过了。”蒋嘉年一阵冷笑说:“大案已被你裁定,掉换一具腐尸有什么用处,何况此处乃通衢大路,公开挖坟换尸谈何容易?高大人实在多疑了。”高仁杰却坚持尸身被换,声嘶力竭地要追查换尸人,蒋嘉年碍于高仁杰是总督特派的官员,不便当从斥责,只好说:“且回衙再议吧!”

事情十分凑巧,就在蒋嘉年回到县衙不久,又降下了一场暴雨。这场雨来得凶猛,直倾泄了一天才收住云头。夏天的猛雨,最易汇成山洪,大别山上洪水咆哮,冲决了堤堰,冲走了树木,举河上下顿时波浪涛天,那停放在河滩上的男尸,也被大水冲得无影无踪,高仁杰得讯后大喜,一口咬定原验尸体是女尸,并将详文越过府台和巡抚,直接报到了总督台下。

迈柱最近得到了一对造型精致的宣德铜炉。这位喜欢古董的总督,天天都要在摆着宣德炉的书案前徘徊踯躇一阵,鉴赏这对古色古香的宝物。当他得知这又是麻城代理县令高仁杰敬献的时,对高仁杰的印象就更好了。他暗自欣赏自己提拔了一个既能干又知道孝敬自己的得力属员,继而又想到高仁杰正在审理轰动了全省的涂如松杀妻案,不知结果如何了。正在这时,签押房内送进了一大叠呈报公文,迈柱一件件地翻了翻,却发现高仁杰审案的呈文也夹在其中,于是他把其他案卷都推在一边,只拿过高仁杰的呈文翻阅起来。按照清代报文的程序,这种涉及数条人命的大案,必须由县、府、省三级核查后,才能呈报到总督衙门,然后由总督用印转呈刑部。而高仁杰的呈文跨过了府、省两级,理应驳回,令他按级呈送。但迈柱一心提拔高仁杰,竟然连程序也不顾了,当即用印并以加急形式送刑部核准,这样汤应求、涂如松等人的被杀被绞就只是个早晚的事了。发走了呈文后迈柱又给黄州知府蒋嘉年写了一封信,通知他将汤应求拘押待审,至于麻城县令,则委托蒋嘉年在得力的候补人员中选择一名,以免麻城无人治理。迈柱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要通过蒋嘉年的手将高仁杰提拔起来,免得自己遭受物议。但是迈柱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位蒋知府竟采取了个故意装糊涂的办法,把麻城知县的空缺委派了一个名叫陈鼎的孝廉,而高仁杰仍被送回广济当他的代理县令去了。

总督批准了高仁杰呈文的消息,只一天功夫就传遍了麻城县。合城民众都知道涂如松冤枉,尤其是对汤应求这位公正廉洁的县令无端被诬告更感到义愤慎膺,县内一些乡绅和主持正义的秀才、孝廉,联名写了一道辩冤状,派人直送京城。百姓们则三三两两或去黄州府叩请知府大人出来说话,或去武昌找巡抚吴应菜告状。也不有少人自动备了酒饭、衣物送到麻城狱中,表示对汤应求、涂如松等人的同情。但是尽管民议鼎沸,可由于杨氏始终没有下落,拿不出可靠的证据推翻原议,这个冤狱也就算是彻底铸定了。

被蒋嘉年特意选拔的新任麻城县县令陈鼎今年二十八岁。为人秉性公正,敢做敢为,深受蒋嘉年赏识。他来到麻城后不到十天,就接到数十件替汤应求、涂如松鸣冤的状纸。其实,就是没有这些鸣冤状,他也洞悉这内中的冤情。但是定案结论是总督大人亲自批准的,而能够直接作为推翻原案的铁证——举河河滩上的无名尸,又早已被山洪冲走了。在没有查到杨氏下落以前,谁也无法否定这桩大冤狱。陈鼎对此感到十分为难。他知道蒋知府从一大群候补人员中把自己推举上来,就是希望自己能够主持公道,替被诬人洗清冤枉,并且惩治真正的罪人。他也知道高仁杰心狠手辣,又有总督做靠山,要想推翻他断的案,就必须拿出足够的证据。所以,尽管下面民声鼎沸,他却始终不动声色,暗中却在调动一切力量,查访杨氏的下落。

这一天,刚过午时,陈鼎料理了一上午公文,有点疲倦,正在后衙书房内休息,忽然被一位书吏唤醒了。他睁开眼问,“有什么事吗?”老书吏把嘴贴近他的耳朵,用十分轻微声音说:“杨氏有下落了!”“啊!”陈鼎一阵狂喜,忙问:“她在哪里?”书办以手示意请他轻声,又徐徐地说:“现在生员杨同范家中。”“何以为证?”“有人亲来县衙告发。”“人在哪里?”“就在书房外等候。”“请他进来!”“是!”书办施了一礼,轻轻地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引着一位年青的乡下人走了进来。那位青年见了陈鼎就要下拜,被陈鼎拦住了,请他坐下详谈。青年谦让了一下才坐下,说:“小人姓张,名学礼,乃城西南小庄人氏,母亲郭氏靠给人接生度日。我家与生员杨同范紧紧毗邻。今天凌晨,杨秀才的夫人临产,特请母亲前去接生,不想婴儿是个横位,十分难产,我母调整了两个时辰,也没有生下来。产妇疼得连声哭叫,我母亲年纪已大,气力不支,就提出需找一位妇人帮助掐腰催产。但一时没有成年妇人在场,产妇实在忍受不住了,喊了一声“三姑救我!”我母不知这位三姑是谁,也帮助呼叫“三姑快来帮忙。”就在这时由里间闯出一位俊俏的妇人来,见我母亲是生人就想回避,但已经来不及了,我母当时并未多想,只以救人为重,请这位妇人帮助把婴儿接了下来。再问这位藏在里间的妇人是谁,谁知那妇人突然跪了下去,说:“我就是涂如松的妻子杨氏,在杨秀才家避难,求您千万不要泄露出去。”这时杨秀才也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五十两银子,硬塞进我母的衣袖里,嘱咐不要声张。我母拿着银子退了出来,回家越想越不对,那杨氏既在杨同范家避难,高仁杰怎么还能给涂相公定个杀妻之罪呢?涂相公无罪,汤知县又怎能受贿包庇他?所以让我赶快来把消息报告给太爷。人命关天,天理良心,不要误杀了无辜,冤屈了忠良。”说罢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端端正正五十两银子,分毫不少。张学礼把银子放在桌上说:“这几绽银子铁证如山,我长到这么大,也没见过这么多钱财,请大老爷查收。”陈鼎看着这位朴质的小伙子,从心眼里感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了。张学礼见县令已清楚了自己的来意,遂不再耽搁,给陈鼎行了一个大礼,急匆匆地就要往回赶。陈鼎走过去,执住张学礼的手说:“本县代汤知县、涂相公谢谢你,你回去后一定注意不要声张,以免惊动杨同范,本县当立即禀明上宪,做出决断。”张学礼点点头说:“是!”说罢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

杨氏果然没死,此案即将真相大白,陈鼎心中万分激动。他一面悄悄命令两名最精细的捕头,紧密监视杨同范的活动,一面亲自赶到武昌,去向湖北巡抚吴应棻报告。吴巡抚对迈柱越级审理案件本来就十分不满,最近几天又连续接到麻城乡绅替汤应求、涂如松鸣冤的状纸,正在思索解破的办法,听了陈鼎的禀报自然十分高兴。但是他生性谨慎,觉得此案既然总督插了手,还是由总督出来收场为好。于是吩咐陈鼎将此情况直接向迈柱禀报。陈鼎有些为难地说,“倘若总督大人固执己见,此案岂不是冤沉海底了?”吴应菜说:“请迈总督结案,原是为了顾全他的体面,我料他不会置若罔闻。万一他不肯推翻前案,本院也绝不会袖手旁观,到那时无论怎么处理都好办了。”陈鼎想了想,觉得巡抚的话有理,就拜别了吴应棻,往总督衙门找迈柱去了。

湖广总督衙门,是武昌镇上最显赫的所在。按清代官制,总督是地方的最高行政长官,序正二品官阶,而迈柱是以兵部尚书及都察院右都御史衔领湖广总督之职的,官阶力从一品,自然更与众不同。所以他的辕门前,排场极大,不要说是小小县令,就是藩、臬两司来到门前也要息声敛气,毕恭毕敬地报名投帖,才能见得着总督大人的面。陈鼎来到这里,报上职衔,那通禀的军丁竟然不屑一顾,直等了一个时辰也没见有人答理。无奈之下,只得再次央求军丁代为通禀,那值班的军丁冷冷地说:“总督大人日理万机,事情多着呢,怎么你来了就是时候?且到门外等着吧。”陈鼎有些嗔怒地说:“我有重要事情要面见总督,你如不通禀也就算了,我现在就回麻城,不过总督将来怪罪下来,我可不能不据实回复——不是我不来,是你不让进!”说罢吩咐备轿,转身就要走。那位守门的军丁,只见过一个个奴颜卑膝的府县官吏,却还没遇见过陈鼎这样不肯俯就的县令,一时倒被唬住了。转而一想,他敢这样硬气,想必是有些来路的,万一他与总督沾亲带故,自己怠慢了他,岂不是自讨苦吃?想到这里,立刻把一张冷脸变作了笑脸,笑嘻嘻地说:“县台大人慢走,我不过是跟您玩笑几句,何必动真火呢?您请稍待,我亲自进去给您通禀不就完了吗?”陈鼎依然沉着脸说:“那就请快一点!”军丁答应一声跑着进去通报了。过了不大功夫又小跑着出来说:“迈大人请您签押房说话!”说罢恭恭敬敬地领着陈鼎进了辕门。

迈柱今天刚与夫人生了一肚子气,心情很不好,听说麻城县令求见,本想回绝,但转念一想,这位陈鼎竟然把自己留给高仁杰的位置轻易地夺走了,不知有多么大的手段,今天倒要见他一见。如果不顺眼,就挑出几句回话的毛病,撤掉他出出气。于是竟然一反平时接见下属总要叫他等候一会的惯例,马上传见。那通禀的军丁哪里知道内中原委?只以为陈鼎一定与总督有什么特殊的瓜葛,更加不敢怠慢,一路殷勤引导。陈鼎也对军丁的前倨后恭感到纳闷儿,但他只想着如何禀报案情,并没有意识到正有一场暴风骤雨等待着他呢!

进得门来,迈柱正在玩着一对碧玉雕琢的小花瓶,对陈鼎连正眼也没投过去。陈鼎恭敬地行礼后,迈柱仍不理睬他,弄得他站在厅堂当中不知所措。足过了半袋烟功夫,迈柱才放下花瓶,连眼皮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你就是新任麻城令吗?手段不小啊!”陈鼎听出话外有音,马上意识到总督今天要刁难自己,好一个机智的陈鼎,对总督大人的话竟然采取了一个装聋作哑的方法,一声也没回答。迈柱仍然把后背对着陈鼎说:“你不是蒋知府的干吏吗?怎么有功夫到我这里来了?”陈鼎仍然一声不答,迈柱连问两句没听见回音,感到奇怪,这才把脸掉过来,看了陈鼎一眼,说:“你到我这里是来装哑巴的吗?”陈鼎这才慢慢地说:“卑职是为一件急事而来,怎敢装哑?”“哦,急事,什么事呀?”陈鼎故意把语气加重说:“麻城杀妻案。”迈柱心中一动,但表面上仍不露声色,拉长声音问:“涂如松、汤应求何时押递省府?”陈鼎说:“这二人都系无辜,卑职不敢押递!”“啊!”迈柱这才仔细打量了陈鼎,只见他年方二十余岁,一张精明强干的脸庞上,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气度,心中暗想:“看来确实是个精干之人,倒要小心对付!”陈鼎不等总督再问,语调平和地把杨氏并没有死的情况诉说了一遍。迈柱听了嘴角露出一丝傲慢的冷笑说:“你真会编造海外奇谈,那杨氏的尸体已被验明,血衣、头发均已起出,难道那都是假的不成?”陈鼎说:“杨氏健在,尸体血衣头发自然是假的,高仁杰以重刑逼供……”迈柱截断话茬说:“高仁杰审案是本督委派的,人证物证俱在才动大刑,逼供之辞从何说起?”陈鼎并不示弱,“涂如松身上烙伤累累,显系私刑所致。仵作李荣刑下毙命,犹无口供,历来审案,没有这样毒狠的,高仁杰怎能逃脱逼供之嫌?况且麻城乡绅联名递状鸣怨,民声鼎沸,若不审理清楚,如何向朝廷交 待?杨氏隐于杨同范家,已有明证,只须搜出杨氏,全案就可真相大白,大人若准予按律查办,卑职当于十天内将案情剖析清楚。”对于陈鼎的陈述,迈柱心中十分恼火,但这一番话理直气壮,找不到半点破绽,又实在无懈可击。迈柱只得说:“既然你断定杨氏未死,那么限你十天之内拘捕杨氏,审清此案,若案情与你所言有悖,本督不会轻饶于你,去吧!”说完一挥手,示意陈鼎快快退去,陈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这才缓缓地退出了签押房。

陈鼎是悄悄地返回麻城县的,回到县衙首先召那两位捕头,问了杨同范家的情况。得知没有任何变化后,火速传令升堂,调集快手差役二十余人,直奔杨同范庄园。当捕快们打破大门冲入院中后,杨同范才慌忙迎了出来,厉声喝问:“为什么私闯生员宅第?”陈鼎走过去说:“有人告发你私蓄娼妓,特奉总督钧令前来搜捕。”说罢喊声:“搜!”衙役们将杨同范推到一旁,径直奔入北房。这些衙役们久在公门,办案十分有经验,杨家的夹壁墙哪里能逃得出他们的眼睛?只半个时辰,就打破了夹壁,把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杨氏搜了出来。陈鼎见事情顺利,心中暗喜,当即下令拘讯杨同范,并缉拿杨五荣。

这一场闪电般的行动,真使人眼花缭乱。直到搜出了杨氏,麻城乡民才知道陈县令已为破案做了大量准备,合城为之轰动。一时间,竟有数千人云集到县城以外,迎接陈县令。民心大快,平时寂静的县城,今天却到处响起了鞭炮声。陈鼎回到县衙并不休息,立刻升堂。公堂上下,围观的群众站得满满的,都眼睁睁地看着陈县令,听他如何剖断。陈鼎对跪在大堂上的杨氏说:“你私自潜藏,害得你丈夫家败人亡。”杨氏却好似在五里雾中一般,到现在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只是饮泣着说:“我丈夫打骂我,还到官府告我与奸夫拐款潜逃,我怕被官府抓住要上大刑,所以才藏在杨生员家,并没有害人。”陈鼎说:“我让你看一个人。”说罢吩咐将涂如松扶上来。早有几名狱卒把历尽苦难的涂如松背到了大堂上。这时的涂相公已经不成个人样了,混身的伤痕尚在向外淌血,一头乱发直披到前胸,形容枯槁,骨瘦如柴,趴在地上,只有喘息的气力了。杨氏见背上来这么一个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人,被吓得心里“砰砰”乱跳,不自主地向后挪动身子。陈鼎却止住她,问道:“你仔细看看他是谁?”杨氏这才定下神来,看了一会儿,到底是多年的夫妻,她终于认出了这就是自己的丈夫。女子惯有的怜悯心及自责感,使她一下子意识到了自己出走给丈夫带来的灾难,她猛扑过去,再也不顾肮脏,抱住丈夫大哭起来,嘴里还喃喃地叨念着:“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面对此情此景,堂上堂下观看的人无不暗暗洒泪。陈鼎强捺激情,回过头来对杨同范、杨五荣厉声喝道:“你二人还有什么话讲?”这两个恶棍此时只有低头认罪而已。陈鼎当堂判决,涂如松无罪,着即刻释放归家,由公家出资医治刑伤。汤应求居官清正,审案无误,从狱中请出来暂住驿馆,听候上宪另委职务。李献宗主持公道,本无过错,着暂时归家养伤,伤愈后仍任书吏之职。杨同范、杨五荣诬告父母官,栽赃害人,从今日起下入麻城狱,待案情审清后再做惩处。杨氏私隐恶人之家,违背妇道,着收监听审。判文刚一公布,堂上堂下一片欢呼,陈鼎在欢呼声中,把审理结果封好,送往黄州府去了。

湖北巡抚吴应菜,在三天之后,就接到了由黄州府转呈上来的审理详文,他仔细审视了各个环节,觉得没有什么疏漏了,就写了一道奏疏,直接送给雍正皇帝,同时抄录一份副件送总督衙门备案,本来这个案子审到这个程度就算结束了,谁知由于迈柱护短,杨同范奸狡,又掀起了一场新的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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