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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建业 当前章节:154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48

这场新的风波,是从总督衙门掀起的。迈柱没有想到,陈鼎竟然在两天时间里就找到了杨氏,把自己亲手批准的案子掀了个底朝天。他也没有想到,一向小心谨慎的吴应荣,竟不和自己商量,就给皇上写了奏疏。这样,自己在民众之间和在皇帝面前的脸就都丢尽了。偏偏在这个时候,刑部对原判的勾决文书也回来了,一切依高仁杰审理的原议,着即刻将涂如松、汤应求、李献宗处决。这真使迈柱如同哑巴吃了黄连,有苦说不出来。无奈之下,只得又写了一道奏章,奏明案情出了新情节,请求缓处涂如松等人的死刑。奏折上去后,迈柱反复思忖,觉得如果把整个案子彻底推翻,实在有损自己的声誉,而不推翻又实在无法自圆其说。寻思良苦,也没有想出一个好办法,只好与那位多次代高仁杰送礼的幕僚密议。幕僚似乎早就胸有成竹,不加思索就出了一个令人意料不到的主意,迈柱越听越觉得有理,点头应允,让幕僚下去照计行事。

麻城县的监狱,本来就不甚严谨,特别是女囚牢房,平日里只有几名女牢子轮流看守,狱门的钥匙就挂在值房的墙上,只要进得牢房,就能拿走。最近几天由于杨氏被拘押在这里,知县下令换了两位男牢子把门,表面上是严了一些,但卖际上男牢子不便陪同探监者进入女囚房,反而给探监者提供了串供的条件。农历七月中,正是天气炎热的时候,牢门紧闭着,透不进一点风来。值班的男牢子嫌热,搬了一把竹椅,坐在牢门外乘凉。这时来了两位衣著华丽的青年女子,自称是涂如松家的使女,奉老夫人之命来探望主母。牢子检查了他们带来的东西,发现只有几件绸衣和食物。为防止有人下毒,牢子把食物全都扣下了,只将衣物交 来人送进去,两位使女千恩万谢进了牢门。

杨氏想不到会有人来看她,而这两位来人都十分面生,似乎从来没见过。刚要发问,来者已用手势制止住了她。杨氏有点不知所措了,来者却开门见山地说:“我们是来救你的,你说你是要死,还是要活?”杨氏一下子被问愣了,只好说:“我要活,我要出去。”来者说:“可是你已在大堂上承认自己是涂如松的妻子了。按王法你有陷夫致死之罪,秋后就要凌迟处死。”杨氏大惊,连声求救,来者说:“事到如今,你只有翻供,不承认是涂如松妻,而以娼妓自认,只说是杨同范将你接进家中与你姘居。这样,最多只能判一个取保释放,还可由官家替你择婿,你如果愿意回涂家,我们可以输通关节,将你判给涂如松为妻,两全齐美,你看如何?”杨氏说:“官家难道能够相信?”来者说:“只要你一口咬定,杨生员那里自有办法。”杨氏唯恐真的给自己判个凌迟罪,又听说杨生员有办法救自己,遂深信不疑,点头应允。两位探监者又帮助她编造了一套应付审讯的假话,直到杨氏能背下来了,才悄悄地离去。

巡抚吴应棻十分关心麻城杀妻案的处理情况,他想:给皇帝的奏疏已经抄送了总督大人,为什么迟迟不见回音?为了促使案情早日真相大白,他又给迈柱写了一封信,恳切地请迈柱公开出来推翻原案,以维持公道。谁知迈柱根本不予理会,吴应棻有些急躁了,就行文陈鼎,让他不必再等总督的批文,抓紧把来龙去脉搞清楚,由巡抚衙门直接报刑部。这道行文还没发出,麻城县却送来了紧急报呈。杨同范在狱中指出杨氏并非涂如松的妻子,而是一名娼妓,自己承担了以生员身份私纳娼妓之罪,请求处分。而杨氏也同时推翻了自己是涂如松妻子的原供,只以暗娼自认。杨五荣当堂证明杨氏并不是自己的姐姐。这样一来,陈鼎审定的结论又全部被推翻了。吴应棻不由大怒,他知道这准是有人从中插手,使杨同范等人暗中串了供,正准备再禀报总督,请求督抚共审,偏偏总督衙门又送来了一道行文。打开一看,却是迈柱给雍正的奏章抄件,奏章中把最近审讯情况说得一清二楚,请求仍按高仁杰的原判结案。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吴应棻才明白,原来插手的人正是总督自己。想想迈柱身为封疆大吏,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颠倒黑白,实在令人发指,义愤之下,他再也不顾督抚之间的关系,也写了道针锋相对的奏折,弹劾迈柱任用酷吏,伪造证据,妄杀良民。

北京城西北的圆明园,是雍正皇帝晚年处理政务、生活起居的地方。园内的“九州清宴”殿四面环湖,殿宇轲峨,气势分外磅礴。目今正是七月下旬,大殿四周支汊纵横的河道里,长满了睡莲,那浮萍般的绿叶遮满了水面。黄色、白色的花朵偷偷地藏在莲叶之间,把茁壮的花蕾挺出叶外,清风徐过,一阵阵浓郁的花香,伴随着莲叶上散发出来的清凉之气,无声地透过了窗扉,把大殿内的空气洗得异常清新。雍正皇帝坐在临窗的龙案前,正费力地分析着湖北省总督、巡抚两位封疆大吏送上来的两道针锋相对的奏折。他依稀记得自己在一个多月前,曾朱批过刑部呈送的死罪犯人名单,其中好像有一位知县。今天,湖广总督迈柱的奏折又提到了这件事。雍正不明白,为什么已经批过的案子迈柱还要旧事重提,但是当他读过湖北巡抚吴应菜的奏折就全明白了。原来是督、抚不和,互相借故弹劾。但是在一个轰动湖北的大案电总督说有人杀了人,巡抚却说这个人没杀人,到底谁说得对?总不能是两个人都对吧?雍正是个较认真的皇帝,他反复对照了两道奏折,却发现督、抚二人都拿出了十分确凿的证据,如果想从奏折中分辨出孰是孰非来,那简直是不可能的。而这个案子涉及了一位知府、两名知县,还有一大批七品以下的小官吏,如果不明确地剖析清楚,必然会使湖北局势为之震荡。为此雍正整个一个上午也没离开御座,准备传膳的小太监悄悄地进来了几次,见皇帝伏案沉思,始终没敢去惊动他。

时间已过正午,陽光斜射在大殿前那茂盛的大树上,残余的光芒斑斑驳驳地挤过窗棂,给龙案上洒下了几点散乱的光环。雍正感到有点疲倦了,不觉站起身,倒背着双手缓缓地踱起步来。走了一会儿,仍然理不顺头脑中紊乱的思绪,索性站到门前,信手拉动了卷帘用的丝绳。低垂着的竹帘被徐徐拉了起来,远山近水、碧树奇花一齐展现在眼前,东面绿树丝中露出了“天地一家春”玲珑秀逸的瓦顶,西面曲廊回转的尽头,兀然屹立着雕栋画梁的清晖阁。殿前的湖水绿得发蓝,远山、近阁,连同婆娑的树影,那么清晰地倒映在水中,使这寂静的殿堂如同蓬莱仙境一般。雍正被这美景陶醉了,心境也变得轻松了一些,他深深地吸了两口带着荷香的空气,走回龙案,提起了朱笔,他要知道这案情的真相,他要仔细鉴查迈柱和吴应菜谁是谁非,他要从彻底断清这一众目暌睽的奇案中换取民心。他认真思索了一会儿,才笔走龙蛇地写道:“迈柱、吴应菜即刻解除现职,内调京师另行委任,特简户部尚书史贻直暂督湖广,委派两省各司官员,会审涂如松杀妻案,限两个月将结果直报大内。”写罢,他似乎卸下了一付重担,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才向殿外走去。

户部尚书史贻直,接到上谕后,只用四天功夫就赶到了武昌镇。多年的官场经验,使他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找任何一方面的人了解情况,都可能带有自己的主观臆测成分,而要想从针锋相对的两种意见中得出一个正确结论,就只有首先全面熟悉各方面的细节情况。因此,他到任后并没有像其他总督那样,今天传藩台,明天传臬司,而是悄悄地躲在一间幽静的小房子里,仔仔细细地看了三天案卷。凭着丰富的阅历,很快发现了案卷中的漏洞。首先,在做为物证的一束头发中,他发现有几根斑白的银丝,而案卷中说被杀的杨氏是一位二十四岁、十分姣美的少妇 ,二十四岁的人怎会生出白发?他对头发是否剪白杨氏发生了怀疑。继而细审血衣,又找出了破绽。从血衣的质料看,经纬网络完整,好像并没有在土里埋过多长时间,但从案卷看,它又分明是被掩埋了一年有余。麻城地区本来多雨,血衣埋得又很浅,一年之间竟没有沤坏一点,岂非咄咄怪事?有了这些疑点,史尚书开始接触有关人员了。他先悄悄地派人将涂如松的老母请来。刚一见面,就发现这位六十开外的老妇人,头上缠着一块绸巾。七月炎夏,骄陽似火,她头上包着绸巾,显然是为护住头发上的缺陷,史尚书故意从头发谈起,只三言五语就触动了涂母的伤怀,她伸手将绸巾摘掉,露出了被剪的头发。史尚书自然明白了,好言劝慰以后,老人又说出了书吏李献宗之妻剜臂染血衣之事,史尚书一一牢记。送走了涂母,他并不急于召两省大员会审,却悄悄地把几名从刑部借来的缉事能手派往河滩附近,暗中寻访一名在二年前死亡的男童。三天以后,就查得了实信,举河岸边富户黄得功,有一个十分聪明的书僮,两年前得急病而亡,黄得功把他草草埋葬在河滩上了,不想由于埋得浅,被野狗扒了出来。地保发现后曾传人去认尸,当时黄得功去武昌经商,没有赶上。等他回来后,书僮尸体已被高仁杰断为女尸,黄得功怕得罪新任知县,一直不敢声张,但心里却暗暗好笑。不想这次史尚书派来的差役,偏要寻根问底,找到黄得功头上询问书僮死后的埋葬场所,黄得功才将真相讲了出来。

史贻直把这些查得实实在在的证据拼集在一起,认为审理此案已经有了充分把握。这才打开辕门,连日传见两省官员,自藩台、臬台乃至道员、县令,凡认为与此案有关的,他都一律详细询问,特别认真地听取了蒋嘉年、陈鼎、高仁杰、汤应求的意见。几家的谈话一经对照,真伪已经泾渭分明,史贻直决定按皇帝的谕令,在八月初六正式汇同藩臬两司、省、府。县三级官员审定这桩拖了一年多的疑案。

两省官员会审,在湖北省算是头号新闻了,开审那天,武昌镇上万头攒动。那些听审的乡邻、百姓,有的从百里以外赶到省府听候信息,有的甚至是从河南、安徽特地来看热闹的。总督衙门前,警卫森严,三步一卒,五步一岗,还有一队队的巡逻兵丁来回游动着维持秩序。所有人犯、证人、当事人都被按次序传进大堂。只听得大堂之中不时传来惊堂木响,主审官员严厉的斥责声不绝于耳。审讯从早晨卯正时刻起,直延续到日落西山。黄昏之前,晚霞染红了西面的天空,总督辕门被打开了,一位银髯飘洒的老幕僚出现在辕门前,手里拿着一张刚刚抄写好的审判文告。围在辕门前的观众,唯恐自己看不见文告的内容,拼命往前拥挤,弹压的军丁只好抬来几条木栅栏,挡住蜂拥的观众。审判文告很快被贴好了,白色的宣纸上,写着审理结果:“涂如松系无辜良民,被诬下狱,历尽苦刑,着即刻释放归家;汤应求执法公允,清正廉明,仍复七品功名,留任麻城;李献宗奉公守法,堪称良吏,升任麻城典史;李荣执法拒贿,忠直刚正,为公殉身,着在全省表彰,以县令礼厚葬;新任麻城令陈鼎,断案公允,主持正义,着调离麻城,升任黄州府。高仁杰居心险恶,伪造证据,重刑逼供,致伤人命,着即革去功名,收监候审;杨同范、杨五荣通伙作弊 ,行贿伪证,诬陷本官,私藏民女,罪不容诛,拟判斩罪,候秋后行刑;杨氏私逃,与人通奸,败坏风纪,着发往边疆苦役终身;仵作薛无极,受贿伪证,致死人命,与杨同范、杨五荣同时处斩;无赖赵当儿贪图钱财,无中生有,诬陷良民,杖责四十棍,发配黑龙江 充军。”

这一明察秋毫的判决,令两省官民惊服,麻城乡绅就近从武昌的绸缎庄内买来了整匹的红绸,在总督辕门前扯起了红色横帐,一时欢呼声震天动地,鞭炮齐鸣,人们高兴地议论着,一场打了两年的糊涂官司终于真相大白,而史尚书的德政,也在湖北人民心中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

第二年清明,麻城县城外柳枝青青,春草芃芃。李荣的坟墓前来了一位素衣缟服的青年,他把一盒珍贵的祭品庄重地摆在坟前,然后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眼角里滚出了晶莹的泪水。这位青年正是涂如松,他嘴里轻轻地叨念着:“李恩公,你为如松而死,为正义而死,如松永世不忘您的恩德。”说罢已泣不成声了。

青山默默,流水潺潺,白云在天际飘荡,李荣墓前青松翠柳,一片苍翠。涂如松望着李荣墓前那渐渐长成的松柏,眼里似乎得到了一点藉慰——麻城县的乡邻们是不会忘记这位刚直不阿的老仵作的。

咸丰七涧桥凶案

 蜿蜒曲折的嘉陵江 ,自陕西嘉陵谷奔腾直下,到四川合州城收纳了涪江 、渠江 两大支流,水量大增,形成了一段十分宽阔的河道。三条江 水横穿过附近的华莹山,造就了闻名四川中部的嘉陵江 小三峡,自古以来此处就是文人墨客十分憧憬的名胜风景区。三江 交 汇的合州郡(今称合川),是四川盆地中部水陆运输的要冲。这里土地肥沃,雨量充沛,盛产红桔、油菜籽,堪称川中的渔米之乡。

清咸丰年间,合州郡出了一桩轰动西南的杀人案,由于贪官昏愦,恶吏营私,几乎将一位清白贞洁的女子定成奸婬之罪。幸亏总督明察,委派了一位机智精细的县令,历尽周折才使案情大白,元凶伏法。合州人命案断清后,这三江 交 汇的合州郡就更引起人们的注意,清末至今,合州竟成了四川一处旅游胜地,而凡是到合州来的人,总喜欢听人讲述一下这个案子的始末。

咸丰年间,合州城东的七涧桥,住着一户姓鞠的人家。全家四口人,家主名叫鞠海,娶妻向氏,夫妻俩只有一个独子名叫鞠安,这年也二十岁了,娶了附近周家女子为妻,新婚刚过尚未生于。鞠氏婆媳两代都有些姿色,婆母向氏刚刚四十出头,由于肤色白晰容颜清秀,看起来也就是三十岁的样子,媳妇周氏过门以前就是七涧桥出名的美人,如今青春年少,比婆婆更多几分妩媚。因此七涧桥的老户都说鞠家祖上有德,代代进美人。

那鞠海、鞠安父子靠祖传的治疗蛇伤绝技,专以行医为业。附近的村民不管被什么样的毒蛇咬伤,只要还有一口气,送到鞠家无不手到病除。因此,鞠家蛇医在方圆上百里内颇有名望。鞠海为人善良,从不恃技要挟病人,所收医资很低,碰上贫困人家,还常常倒贴药品,分文不肯收取,所以鞠家的家境并不十分富裕,仅仅维持淡饭粗茶而已。儿子鞠安,与父亲秉性相同,除了行医外还兼种农田,每天辛辛苦苦不图名利,但一家和顺,日子倒也十分圆满。

这一年秋天,七涧桥柑桔大丰收,山上山下红澄澄的柑桔挂满了枝头。果农们喜盈盈地把一筐筐肥硕的柑桔采撷回来,家家产户的院子里都摆满了桔筐,人们喜笑颜开,算计着卖掉柑桔后该添置什么东西,整个七涧桥处在一派丰收的喜悦之中。鞠家也经营着二亩果园,由于鞠安为人勤劳,所以桔子收成比其他人家还要好。婆婆向氏这几天高兴得合不上嘴,整天与儿媳妇周氏侍弄新收获的柑桔,忙得连饭也吃不好。好容易把树上的桔子摘采完了,总算松了一口气,向氏特地做了几样好菜,还拿出轻易舍不得喝的酒,一家人欢欢畅畅地吃了一顿丰收饭。晚饭以后,已是星斗繁密的夜晚了,鞠海兴奋之中多喝了几杯酒,微微有些醉意,率先离席睡觉去了。向氏带着儿媳妇又忙碌了一大阵子,看看时辰已近半夜,才各自回房安歇。

深秋时节,天气寒暖不定,白天还觉得有些热意,到了半夜山风吹来,竟使人感到秋凉了。向氏特地开箱取出了薄棉被,先给儿子媳妇送去,后又给已经睡熟的丈夫盖上,自己才朦朦胧胧地睡去了。由于白天劳累,十分疲倦,所以一觉就睡到了黎明时分。醒来后天色还没有大亮,一缕清淡的下弦月透过窗扉投洒进来给屋里增加了几分清冷之气。向氏翻了一个身觉得炕里空荡荡的,伸手一摸,丈夫鞠海却没有在床 上,等了一阵仍不见回来。向氏不觉一惊,赶紧起身下地,到院内的厕所去寻找,仍然不见踪迹,半夜三更老头能到哪儿去呢?向氏头脑里猛然涌起了一种不祥的感觉,就摸索到儿子的房前呼唤鞠安,谁知屋里只有儿媳妇一个人应声。向氏这才真正着了慌,急忙把媳妇叫起来,婆媳二人端上盏油灯,战战兢兢地向大街门走去。大门前,原来紧插着的街门被打开了,显然有人从这里出去过,及至找到院子外面,才发现离家门十几步的地方躺着一个人。向氏此时也顾不得害怕了,三步两步奔跑过去,俯身一看,躺着的竟是自己的丈夫鞠海,身上湿漉漉的满是鲜血,用手在鼻子前试了试,早已断气了。再往前观看,离鞠海十余米远的地方,还躺着一个人,周氏慌忙扑了过去,发现鞠安也倒在血泊里,尸身已经僵硬。一夜 之间,大祸骤降,年轻的婆媳俩不觉放声大哭。哭声惊动了四邻,人们从家里出来,看见这血淋淋的情景,也感毛发悚然,再看向氏婆媳已经哭得变了声,那种痛切的表情引得不少人潸然泪下。

鞠海父子平日人缘好,现在遭了这样的横祸,乡亲们岂能袖手旁观?大家劝慰的劝慰,搀扶的搀扶,还有那明白事理的,飞快地去请地保。凶杀的现场,早被几位上岁数的人派人保护起来。不一会,地保请到了,杀人现场的情况一目了然,鞠海父子双双惨遭杀害,查遍左右没有发现凶器。这样的大案子,在七涧桥还是头一次发生,幸亏地保十分精干,一面吩咐向氏婆媳回家中歇息,一面找了两领竹席将尸身遮盖起来,同时派人火速往合州衙门报案,等把一切料理完毕,天色已经大亮了。

合州知州荣雨田,本是一不学无术的浪荡公子,只因家道殷实,花钱捐了一个七品官衔,又到处运动,买通了上司居然得到了合州这样一个肥缺。这个人当官以后,倒并不贪赃纳贿,只想保住这用上万两银子买来的官儿。因而对上极尽阿谀奉承,对公务却懒于料理。合州的民情、经济他一概不问,当了两年知州,连合州管理的地盘有多大都不清楚。州衙中的一应事项他都交 给书吏办理,每天只是糊里糊涂地在书吏草拟好的公文上签字画押。书吏们也乐得知州大老爷“吃粮不当差”,使自己能掌握一州的生杀之权,所以对荣雨田这位糊涂官还处处庇护,官吏之间关系竟混得十分融洽。所幸合州是一个礼乐之州,殷富之境,多少年来也没有出过什么大事,荣雨田这个官儿当得也就十分安稳。谁料好景不长,蓦地里出了七涧桥凶杀案。地方上把案情报上来,荣雨田看也没看,就误当成州里的禀报文书,盖上大印发往府里去了:重庆知府杜光远接到这件文告,真有点哭笑不得,心想:“荣雨田哪荣雨田,早就听说你糊涂,但怎么也不应该糊涂到这种地步哇!怎么把地方上报给你的案子原封不动地送到我这来了呢?”气恼之中提笔在文告后面批了几个大字“人命关天,凶犯居然逍遥法外,限一个月内将人犯拘拿归案。”写罢,仍感到余怒未尽,索性下令把荣雨田传到府里来,准备当面交 待。

荣雨田接到知府大人的传谏,竟不知道是为什么事召见他,暗中思索道:“重庆府十几位州县级的官员,知府大人一个不传,偏偏指名叫我去府里问话,说不定是看中了我,看来还有升迁奖励的希望呢。”于是喜滋滋地传令备轿,带着一脑门子美好的幻想向府衙奔去。

到了府衙,荣雨田倒也懂得礼节,恭恭敬敬地给知府行了参拜礼,站在一旁听候吩咐。杜知府见荣雨田这没事人似的样子,心里就是一阵不快,冷冷地说:“荣大人,你知道本府为什么请你来吧?”荣雨田答道:“卑职不知道。”不知道?合州出了人命案你也不知道吗?”荣雨田被知府这一问,问得有点慌乱了,想了一想,没有什么人命案的印象,只好说:“卑职不知道。”听了这句答复,杜光远心里的火气更大了,继续追问着:“那么你前天发来一封报案的文告是什么意思?”这一问,荣雨田更感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捉摸了半天才说:“什么报案文告?卑职实在不知道。”杜知府真想不到荣雨田竟连报给府台的文书都不清楚,真所谓“一问三不知”。不觉大怒,把合州呈报的人命文告拿出来,掷到荣雨田面前说:“这上面写的什么?拿回去看看!”荣雨田见知府发怒,才感到了事情严重,战战兢兢地把自己亲自盖印发来的文告打开,仔细一看,冷汗就流下来了,一时支支吾吾竟不知说什么好了。杜知府不愿意再和他交 谈,态度严厉地说:“身为一州之长,连本州出了人命大案也不知道,真是昏庸之至。本府要你回去以后立即缉拿凶犯,一个月之内务必破案,每逢三、八告期,要向本府报一次缉拿情况,到时拿不到凶犯,休怪本府不讲情面!”荣雨田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得唯唯诺诺,打躬作揖退出了知府衙门。

杜知府是个办事认真的人,自斥责了荣雨田后,就对合州人命案督促得十分严厉,每到三、八告期,必要派人到合州县衙投牒催缉。而荣雨田却感到一筹莫展,他也曾派人四处缉查,但十余天来,一点线索也没发现。而被杀人的家属向氏却常常来县衙呼冤,哭求知州大人为其丈夫儿子报仇雪耻。知府的催办文牒更如催命符一般,使他一刻也不得安宁。到了二十天头上,杜知府又把荣雨田叫到府里申斥了一顿,指出离限期只有十天了,如果到时不能破案,就撤他的职。幸亏这次晋见他留了个心眼,带了两名干练的书办前去,经书办苦苦哀求,知府才答应再宽限两个月,百日之内务必破案。从知府衙门出来,荣雨田心里像坠了一块铅,他心里明白,像这样的杀人案如果近期之内破不了案,时间越长越不好办。因此虽然多给了两个月,荣雨田仍然心如火燎。

回到合州县衙后,荣雨田连后衙也懒得进了,他愁眉苦脸地坐在签押房内,苦苦地思索着应付的办法。想来想去,只得出了一个结论——还得请刑幕先生帮他出出主意。合州的刑幕先生已经年过半百了,对县衙内的情况十分清楚,而且由于多年掌管刑狱,对缉拿盗贼也有一定的主见。再加上荣雨田为保官起见,对这位老刑幕的态度又十分虔诚,引起了同情。老刑幕第一次眯起眼睛为县太爷认真筹划起来。想了好一会儿才建议说:“这件案子十分难破,百天之内未必能将元凶拿获,但上面的期限已经定死,要想消灭弥祸,只有找刑房书吏陈老伦来想办法了。”荣雨田说:“陈老伦平日沉默寡言,年纪又只有三十出头,难道能承担这么大的事情?”老刑幕收起了一直没有消失过的笑容,正色地说:“大人切莫小看这个后生,他虽然年纪不大,但颇谙事故,有急智,而且阅历甚广,在合州县衙内,算得上首屈一指的人物,如果他也没办法,那此事就不好办了。”荣雨田见老刑幕如此推重陈老伦,心中又燃起了一线希望,吩咐立即请陈老伦来签押房议事,刑幕先生则知趣地见机告退,荣雨田竟破例将这个僚属送出签押房大门。

时间已过黄昏,深秋的夜幕降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到掌灯时节。荣雨田把一只粗大的蜡烛点着,在跳动的烛光下,耐心地等着陈老伦。比刻他把自己的前途、命运完全押在陈老伦的身上了。庭院里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荣雨田站起身来,刚要出迎,陈老伦已经推门进来了。只见他年纪在三旬左右,细高身材,白净脸,一双眼睛大而有神,只是闪烁出一点狡狯的光茫,使人感到他胸中城府很深,不易捉摸。荣雨田请他在对面坐下,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难处,问陈老伦有没有办法在两个月内破获此案。陈老伦似乎早就猜透了知州请自己来的目的,淡淡地笑了一下说:“七涧桥凶杀案已经轰动了全省,但是我县的缉查人员连案情的来龙去脉都没弄清楚。大凡凶杀案,无非是仇杀、财杀或情杀三种原由,要想拿获真凶,必须先判定到底是哪一类案由,才可顺蔓摸瓜,一举破案。”荣雨田见他说得有理,不觉频频点头,说:“你说得果然精辟,本州欲将侦破此案的重任交 付于你,不知你可有胆量替本州分扰?”陈老伦略一思忖,面露难色地说:“小人不敢受此重任。”荣雨田站起身来,走近陈老伦,悄声说:“本州知道你的心意,俗话说‘不图财利谁也不肯起五更’,本州不会叫你白干,破案以后赏你五百两银子,在职务上也当尽力拔擢于你,你看如何?”陈老伦这才舒展开了眉头,说:“小人倒不求什么升赏,只是感到此案脉络繁乱,不好梳理,恐怕力不从心,误了大人的期限。既然大人开恩赏赐,小人不敢不接了。”荣雨田急不可待地问:“你估计用多长时间能破案?”陈老伦说:“案情尚不明朗,小人不敢说准日期,但大人只管放心,两个月内包叫它结案就是。”荣雨田大喜过望,恨不得把陈老伦当成活神仙供奉,千叮咛,万嘱咐地直将这位刑房书吏送到县衙大门,才迈着轻松的脚步向后衙踱去。

七涧桥是合州城东的一个风景区,著名的钓鱼城就离这里不远。深秋时节,桔树的叶子由绿转红,山谷之间一簇簇一团 团 红色的桔叶与漫山遍野的翠竹深浅间杂,分外绚丽。一条逶迤的小路从重重叠叠的山谷中盘绕出来,直伸进被树木遮掩得看不见房屋的七涧桥村。鞠海的家就在村头一座小桥旁边,小桥、流水、竹林、农舍,相得益彰,环境显得十分幽雅。

陈老伦背着一个公文袋,翻山越岭来到七涧桥,没有费事就找到了鞠家。几间茅庐,一道低矮的院墙,拥出一座没有油饰的小门楼,一看就是个安分守己的家庭。陈老伦来到门前略微踌躇了一下,才举手扣门。直扣了三、四次,才听到里面一个女人隔门询问:“谁呀?”陈老伦把音调放得十分平和,说:“我是合州衙门的书吏,特来询问你家的案情。”大门被轻轻地打开了,迎出来的正是鞠海的妻子向氏。虽然刚刚遭了不幸,向氏面带悲容,仍然不失典雅端庄的风度。陈老伦不由暗中思忖,“山居野户居然有这样体面的妇人。”向氏见陈老伦仪表不俗,急忙施礼,恭恭敬敬地把他请进了正房。坐定后,陈老伦机敏地环视了一下室内陈设,发现屋里屋外摆满了桔筐,有些桔子由于没有及时运走,又没精心保管,已经开始腐烂,足见大祸之后,向氏婆媳已经没有力量应付生活中的事了。向氏提起丈夫被杀的事不觉热泪横流,泣不成声。陈老伦却不慌不忙,一句一句地询问当天的细节,向氏悲怆过度语无伦次,最后竟抽泣着说不出话来了,只得把避在里面的儿媳妇叫出来回答陈老伦的询问。周氏听见婆婆传唤,只好出来见礼,陈老伦一见周氏,不觉被她的美丽姿色吸引住了,竟然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周氏那俊俏的面庞,一时不知所措了。周氏被陈老伦盯得满面绯红,只好把头低垂下来,站到婆婆身后,拘谨地搓动着衣带。陈老伦自觉失态,赶紧定了定神,柔声地劝慰了几句才开始发问。他问得十分细致,从当天夜里的情况问到鞠家父子平时的为人,又从鞠家的经济状况问到鞠家可曾得罪过什么人。周氏一一如实回禀,讲到伤心处也是娇泪满面,更显出了一位少妇 缠绵 忧痛的风姿,使人越发感到她容颜的俊秀。问到最后,陈老伦的心头竟“砰砰”乱跳起来,好容易才抑制住自己的感情,恋恋不舍地辞别了向氏婆媳。

回到州里以后,陈老伦心里再也平静不下来了,周氏那俏丽的面容始终在他的眼前浮动。尽管他尽力想驱赶开,但不知为什么越想驱赶就越想得深切。陈老伦这年已经三十一岁了,但尚未娶妻,心猿意马之间未免想入非非,竟萌发出了娶周氏为妻的念头。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赶不散了,整整一个晚上,他辗转反侧,左思右想,最后终于设想出了一个十分陰险毒辣、一箭双雕的鬼点子。

第二天一清早,陈老伦就来到了县衙,要求单独向荣雨田禀报机密要事。荣雨田正巴望着听陈老伦的好消息,焉能拖延?立即召见。陈老伦深深地施了一礼说:“恭喜老爷,贺喜老爷!”荣雨田一听就乐了,忙问:“莫非案子已经有了头绪?”陈老伦说:“确实有了头绪,不过要想拿获真凶还得费一段时间。”荣雨田问:“可找到嫌疑人犯?”陈老伦说:“小人昨天曾到鞠家私访,从鞠家的家境和为人看,似乎不属仇杀和财杀”。荣雨田问:“何以见得?”陈老伦面逞微笑搬着手指头答道:“鞠海父子平日以经营田园度日,间以给四邻治疗蛇伤,虽然名气不小,但家境并不宽裕,若论富裕程度,在合州郡内,不过是中下而已,家中并没有贵重器物,也没有积存的银两,不会引来盗贼。更不会有为偷他一两筐柑桔就冒险杀害两条人命,所以谋财害命的可能性极小。”荣雨田信服地点点头说:“对,对,言之有理。”陈老伦接着说:“鞠家父子安分守己,在乡里之间从来宽厚待人,与四邻处得十分和睦,尤其是鞠海,本性善良,治伤救命从来没讲过价钱,合州方圆数十里,被他救活的人不下数百,他从没有敲过一个人的竹杠,因而颇得人心。像这样的好人,哪里会有仇家?仇杀也是绝不可能的。”荣雨田越听越觉得有理,就追问道:“那么难道是情杀?”陈老伦点点头说:“鞠海的妻子向氏今年虽然四十出头了,但姿色皎好,看样子不过三十岁的模样,堪称七涧桥的西施。儿媳周氏,正值豆蔻年华,容颜也十分秀丽,这在七涧桥一带是人人皆知的。姿色美就不能不引人注目,那鞠家生活又十分清苦,难免会有人以财势勾引 ,女子头发长见识短,谁能保证不被其勾引 过去?小人看那向氏眉眼之间,含情脉脉,也是水性杨花之人,因而推测可能是她勾引 奸夫,杀害了鞠海父子。”荣雨田说:“既然如此,我发一道火签,把向氏拿来一问,不就可以结案了吗?”陈老伦摇摇头说:“没有那样容易,目前我们仅是推测,拿不出一样实证来。况且奸夫是谁,怎样勾引 成奸?如何谋杀亲夫?都还一点都不知道,倘若向氏死不承认,岂不打草惊蛇?”荣雨田说:“那么依你之见应该怎么办呢?”陈老伦狡狯地一笑说:“小人已安排好了一条妙计,只恐大人见疑,所以才来禀报,只要大人肯放手让小人依计而行,保管在两个月内水落石出。至于小人准备如何搞,请大人先不要过问。”荣雨田被陈老伦说得晕头转向,一时心中也没了主意,只是望着陈老伦发愣。陈老伦知道他是不放心,又加重语气说:“只要大人准许小人便宜行事,两个月后拿不到凶犯,小人甘愿以死赎罪。”荣雨田见陈老伦敢拿性命担保破案,心里才踏实了,说:“好,好,本州不来干涉于你,只要两个月内替本州拿获了杀人犯,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陈老伦又说:“为了破案方便,望大人知照县狱一声,小人随时可以进狱提审各类人犯,并不许有闲杂人役在场。”荣雨田说:“这个好办,你本来就是刑房书吏,可以出入监狱的,我再通知黄狱官一声,给你方便也就是了。”陈老伦起身谢过,就要告辞,荣雨田却拦住他说,“且慢,本州曾答应你破案之后赏银五百两,现在既已查出眉目,本州岂能食言,现在就把赏金给你,也好在破案中花费。”陈老伦喜出望外,慌忙行礼谢赏,荣雨田当即取出十封银子,郑重地递到了陈老伦手中。

 第三天上午,向氏婆媳正在家中料理那些繁乱的家务,忽听有人轻轻地扣门。周氏慌忙回避,向氏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出屋来问:“是哪一位?”只听门外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鞠家嫂子,莫非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了吗?”向氏感到声音很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是谁了,紧走两步把门打开,见一位中年妇女站在门前,满脸带笑,一副亲呢的样子,这才想起来,原来是合州城里卖四季鲜花的孙妈妈。向氏从年轻时节就喜欢美,常常要买一些胭脂花粉类的东西敷面,这位孙妈妈常常贩些鲜花、妆奁品到村里来贩买,向氏是她的老主顾。孙妈妈每次来七涧桥都要在向氏这里逗留半天,除了送化妆品外还会顺路给捎来一些针头线脑的东西。十几年来两人时常来往,厮混得十分熟识,孙妈妈能说会道,又是城里人,向氏有时有点疑难事,也与孙妈妈商量,孙妈妈总能说出一点解难的道道来。最近三年来,不知什么缘故,孙妈妈没有来过,所以隔着一道门竟听不出是谁来了。

一见向氏面,孙妈妈立即拉住了她的手笑着说:“向妹子,好久不见了,你怎么显得这么瘦了?大哥和大侄子可好哇?我三年前搬家了,一直没来看你,没有人给你送胭脂了吧?”听着这番亲热的问候,向氏不觉鼻子一酸,有些呜咽地说:“原来是孙家嫂子来了,快请堂屋坐吧!”孙妈妈似乎刚刚发现向氏的神情不对,定睛看了她一眼,才发现向氏浑身素缟,穿着孝服,不觉愕然,收住了笑容。向氏自遭受了横祸后,还没有见到过很熟昵的姐妹,这次孙妈妈突然来访,就仿佛见亲人一般,如今见孙妈妈站在那里发愣,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猛地一下子扑在了孙妈妈怀里痛哭了起来。孙妈妈只好一面不着边际地劝慰着,一边搀扶着她进了堂屋。好一会,向氏才收住了悲声,把家中发生的祸事告诉了孙妈妈,孙妈妈一边听一边跟着掉眼泪。等向氏说完,孙妈妈的一条手帕也湿透了。她又详细询问了报案的经过及官府追踪凶手的消息,最后才说:“看来合州县衙并没有下功夫为你追缉凶手,明天我进城去一趟,给你在里里外外托托人,请他们抓紧破案——我在衙门里有不少熟人,其中有几位是管事的。”向氏赶紧起身拜谢,孙妈妈忙不迭地还礼,又说:“三年没来,你家娶了儿媳妇,没想到这苦命的女孩子也跟着遭了横祸,她现在是回娘家了还是跟着你过呀?”向氏这才想起来,自己只顾哭,竟忘了让儿媳妇出来见面了,忙呼唤道:“孩子,快来见见你的大婶!”周氏藏在里间,只顾听这老姐俩说话了,却没闹清楚来者是谁,也不便出来,听婆婆呼唤,才款款地由屋里出来,给孙妈妈深深道了一个万福。孙妈妈迎了过来,拉住周氏的手赞叹地说:“多秀气的孩子呀,鞠家可算有福气了,娶了个天仙般的媳妇,谁料又出了这样的祸事……”说罢禁不住又淌下了泪来。三位妇女你一句我一句聊了起来。孙妈妈是个见过世面的人,说话得体,劝慰有方,向氏一时止住了悲伤,又询问起了孙妈妈的近况。孙妈妈并不多费口舌,只回答家中一切都好,聊了一会儿,发现屋里的东西摆得有些凌乱,就动手帮助拾掇起来。向氏婆媳好容易见到了贴心人,挽留孙妈妈在家吃中饭,孙妈妈也不推辞,动手就帮助淘米。不一会饭菜做好,三个人围在一起边说边吃,虽是几样粗陋的咸菜,孙妈妈也不嫌弃,吃饭当中孙妈妈叹了一口气说:“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向氏说:“老姐姐怎么见起外来了,有话就说吧!”孙妈妈说:“你家骤然遭受这样的大祸,实在是可怜,鞠大哥父子双双离世,居家度日不免艰难,今天我来这里能勉强吃上这口粗茶淡饭,以后说不定连这个也没有了。杀人凶犯至今没有下落,看来即使官府合力缉拿,也难以在一朝一夕之间破案。现在的世道又艰难,打官司投控状,哪样不得用钱?案子拖得越久,花销就越大,你们原来没有什么积蓄,拿什么去支付?何况侄媳妇这么年轻,难道就守一辈子寡?我说句不知深浅的话,何不及早给侄媳妇选一个好人家,让她改嫁,既能节省一个人的开支,又可以得到一点聘金,好用来在衙门中活动,给鞠大哥和大侄子报仇雪恨。咱们是多年的老姐妹了,我才敢说这几句实在话,您看怎么样?”

孙妈妈的一席话,说得周氏面红耳赤,低着头再也说不出话来。向氏听来却句句在理,本来她就觉得让儿媳妇这样陪伴自己过一辈子,实在对不起媳妇。但新丧期间,又不便把心事说给媳妇听,何况没有可靠的人帮助物色,恐怕也难选到合适的新女婿,所以尽管心里头装着这件事,却一直没有提起。孙妈妈直言不讳地讲明了利害,向氏怎能不点头赞同?这时她把头转向周氏,用无限关切的语气问道;“孩子,孙妈妈的话你听明白了吗?”周氏一张粉脸已羞成了大红布,眼泪在眼眶中转来转去,眼看就要流出来。孙妈妈见状赶快劝道:“孩子,孙婶和你婆婆都是你的亲人,不会害你的,今后的日子还长,是守是嫁,还得你自己拿主意。”周氏手捻着衣摆颤悠悠地说:“我愿意陪着婆婆,一辈子不嫁了。”孙妈妈心疼地说:“居家过日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年轻轻的死了丈夫,又没有孩子拖累,你何必守一辈子空房呢?何况你在这里死守,并不能感动那些当差的,你婆婆又拿不出钱来去衙门活动,杀人凶手逍遥法外,你丈夫在九泉之下也不会瞑目的。”一语道罢,周氏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滴滴嗒嗒地落到了饭碗中,她把摆在面前的饭碗推开,站起身来趔趔趄趄地跑到里间屋去了。向氏与孙妈妈交 换了一下眼色,说:“老大姐说得都是实理,我们乡间人不说拐弯话,我儿媳妇的婚事,麻烦您给物色一个好人家,只要今后她能夫妻和顺,我也就免去一桩心事了。”孙妈妈说:“好人家倒是有几个,不过不知道人家肯不肯点头,你且等我三四天,待我分头与他们说一声,若有一家应允,我包你儿媳妇后半世不愁衣食。”向氏千恩万谢地表示感激。孙妈妈看看天色不早,起身告辞,临分手又从腰里摸出一锭一两的银子,放到向氏手中说:“我也是小户人家,没有多少积蓄,这点小意思权做我给鞠大哥的奠仪吧?”向氏百般推辞,孙妈妈有点不高兴地说:“你我多年姐妹,难道连这一两银子的情份也没有?你如不要,我就不再来了。”向氏才勉强接过银子,直目送孙妈妈的身影消逝在曲折的山间小道上。

其实孙妈妈的七涧桥之行,完全是陈老伦安排的。他被周氏的姿色所倾倒,恨不得一时将她娶过门来。从荣雨田那里得到赏金后,更感到胸有成竹,所以特地委托做媒婆的孙妈妈前去劝亲。最初他担心向氏不会答应,可没想到事情进展到如此顺利。听了孙妈妈的回音,他随手拿出十两银子算做报遣大媒,又迫不及待地催孙妈妈快去提亲。孙妈妈说,“心急吃不了热饭菜,你就踏踏实实地等上两三天,听我的佳音吧。”陈老伦又拿出了五十两银子当做聘金,孙妈妈照数全收、叮嘱他这几天不要对外透露风声,匆匆地辞别去了。

四天以后,孙妈妈带着聘金又来到了鞠家。向氏看着这白花花的银子,简直有点眼花缭乱了。孙妈妈一叠声的道喜祝贺,向氏忙问新婿是什么人,孙妈妈说:“这真是侄媳妇的好运到了,合州刑房书吏陈老伦,不嫌弃侄媳妇的再醮之身,情愿明媒正娶讨她为妻。陈书吏是合州县第一位能人,深得知州大人器重,前几天又得到了五百两银子的赏金,真是人财两旺。把侄媳妇嫁过去,一可保全她后半生的荣华富贵,二可催促陈书吏帮助缉拿凶手,连狱讼费都不用花,这不是两全其美吗?”向氏听了也觉欣喜,当即把周氏找来,说明原由。周氏原来并没有改嫁的念头,但听婆婆说得十分完美,更兼她曾见过陈老伦一面,知道这个人外貌也不丑陋,从各方面来比较,都远远胜过自己的丈夫,于是也不再拒绝,含羞带悲应允了亲事。向氏为人善良,想想儿媳妇要走,今后家中只剩下自己孑然一身了,不觉凄切,眼泪又涌了出来。孙妈妈连忙劝慰,直到向氏收住了眼泪,才离开鞠家。

当天夜里秋风大作,漫山遍野林涛呼啸。正是农历十月初,没有月光,天空上又布满了陰云,把星斗也遮掩得严严实实。向氏婆媳在昏暗的烛光下,对坐长谈。向氏特地打开了箱子,取出媳妇过门时穿的新衣,连同自己平日舍不得穿的几件丝绸裙衫,都包在一起,给媳妇做陪嫁。那五十两聘金,向氏只留下了十两,其余的都原封包好让周氏带过门去。安排妥当了,才走过去拉起周氏的手,深情地说:“你到我们鞠家一年多,生活苦寒,委屈你了。如今改嫁到陈家,那是公门中的人,不比我们小家小户,你要处处小心谨慎,不要乱了规矩。过门以后如果烦闷就回七涧桥来住几天,也好给我作个伴……”,说到这里,向氏眼睛中的热泪已夺眶而出,周氏也忍不住珠泪横流,婆媳两人紧紧依偎着直到鸡鸣。

陈老伦得到鞠家允婚的消息喜出望外。他特地请人把自己住的房子粉刷得焕然一新,然后又为新娘备办衣物、家具,直忙了四五天,才准备停当。十月中旬,他请了一班吹鼓手。又约三班衙仪仗,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把周氏迎娶过了门。婚后周氏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周氏想干什么他就让干什么。而且天天鸡鸭鱼肉供奉周氏,半个月内没让周氏穿过一天重样的衣服,加之陈老伦处处体贴,把个周氏哄得不知怎样感激才好。在鞠家时,虽然向氏待她像亲生女儿一样,但那种淡饭粗茶的生活实在无法与陈家比拟,年方二十的周氏庆幸嫁了一个好丈夫,感到后半生有靠了,所以刚过门的几天有时还想念婆婆,以后就把一门心思投到丈夫身上了。夫妻之间无事不谈,鞠家的底细被陈老伦摸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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