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便是几个侍女远去的脚步声。千夜在心中呐喊道:别走了,再说一些让我听听嘛。
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她比那些孩童好不到哪里去。所以寄傲会摆出那副奇怪的表情,因为孩童都知道的,她也不知道。
宫殿中,再一次恢复了平静。千夜身子累了,有迷糊了一会儿。待下午时才醒过来。
这一次,好歹是起来了。
吃了些东西,换了身衣服,千夜有留心侍女们的目光,果然都有意无意地瞥向了她的小腹。
早晚得知道的,不晓得寄傲打算什么时候公布。
有侍女进来,端着新鲜稀奇的水果,只是心神不宁的样子,差一点就摔倒了。一个稍微年长的便训斥她道:“魂儿叫血魔王勾走了不成?”
那侍女忙跪下求饶,千夜自然不会怪她。她这才舒了口气,随后说道:“奴才适才从长公主的宫殿前经过,正好遇到那里在杀人。台阶上,到处都是血。奴才吓得当真是要没魂儿了。”
几个侍女只面面相觑,自然不敢像刚才那般的讨论什么。千夜则是皱了眉头。
她打算杀多少人?直到那宫殿的奴隶都死光了才肯罢手吗?
无论有怎样的苦衷,怎可如此发泄!
千夜站了起来,扯了扯自己的裙子,说道:“我去看看,你么不用跟着了。”
那个端水果的侍女赶忙说道:“神赐之女还是不要去了,太恐怖了,只怕会惊到您。”
千夜笑了一笑,只说了没事,便走了出去。
浅麻灰的长裙子,拖曳在地。长长的黑发,犹如从夜空倾下的流苏,柔软光洁。千夜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朝着长公主的宫殿走去。
害怕,开玩笑,经历了多少的生生死死,她现在会害怕什么?
这样的想法一直持续到她看见那曾熟悉的宫殿为止。看着还在流淌的血色,千夜开始恶心了……
130 长公主的第四面
长公主的宫殿,宏伟的象牙白理石砌成。 这里,或是白色的仙境。这里,也是千夜进进出出过几回的地方。
可是现在,那象牙白的纯美之上,喷溅了一道道的血迹。一股红色溪流,从柱台之上,顺着石制台阶缓慢流下。或是越过,或是重叠,与那干涸的黑红行程对比。
千夜只觉得一阵阵的恶心。见过很多死亡的场景,或是悲壮,或是可怕。然而眼前的这番景象,只有鲜红再无其他,却好似一部未完结的作品,因无限的遐想更加令人悚然。
有了回去的念头,可千夜还是迈出了脚步,只为那股正在缓慢流下的成为最后的鲜艳。
双手掀起拖地的裙子,小心地躲避着血迹。可鞋子上还是沾染了一些。待到她走上柱台后,不断地磨蹭着。
柱台正中间的走道边,站着几个憔悴的侍从,而柱台一侧,跪着的那些妖美的男孩子,却在不断地瑟缩着。
说不准什么时候,他们就是下一个死去的人。
侍从们迎过来,给千夜行礼。千夜便皱着眉头说道:“我进去看看公主。”
一个侍女赶忙说道:“神赐之女还是不要进去的好,公主又喝了不少酒,只怕会伤到您。”
千夜笑了笑,说道:“不怕,我练过。”
说罢,就那么走了进去。那些侍从跟着,因为担心千夜出事,可也只敢站在门口,抻着脖子往里看。
千夜走进了宫殿中。
飞羽,正斜倚在榻边,微卷的长发散在身子两侧,苍白的脸孔因为嗜酒带来不自然的红晕。素来喜欢穿着的洁白衣裙,只是上面多了“梅花”的图案。
殿里面乱糟糟的,榻前的珠帘子,也被扯下来一半。空气中,只有酒的味道。
飞羽,眯着双眼,看到不远处的千夜,仔细地看着。
突然,笑了一下。
“神赐之女?大驾光临我这殿中,是为我带来了火焰神的庇佑吗?”
语气,三分惊悚,七分诉冤。
不祥之星,令她感到慌乱和委屈了吗?
“听说长公主这里有酒喝,所以特来喝酒的。”千夜说着,走了过去,弯身,拾起飞羽身边的酒瓶子。
皱眉。
“一滴不剩了。”
飞羽歪着头看她,努力克制住两个影子的重叠,含糊着说道:“你想要喝,去找我王兄去。我心里不痛快,你不要来惹我。”
千夜放下酒瓶子,看着飞羽。
见过这位长公主三种摸样:好似仙子般纯洁高贵、好似妓子般不堪入目。也好似深秋,那飘落而下的叶,无尽的哀伤与怨恨。
而今,她见识到这第四种摸样。
不是狰狞凶残,却是暴雨下独坐在路边,迷失方向的孩子。
都说酒后吐真言,这才是这位长公主内心深处最真实的自我吗?可为什么,要杀人?
是因为这份迷茫与害怕,扭曲了她本来走的正确的路吗?
可焰国堂堂的长公主,究竟因何迷茫,因何害怕?
千夜坐到她身边,也靠在榻上。宫殿门口透进来的光亮,映不全这偌大的空间,所以这里,依旧保持着昏暗。这样看着门口,却突然有种错觉,好似掉落在深渊中的羔羊,看着的那越来越窄的地平面。
飞羽扬起双眉,不满地说道:“你坐下来干什么?我让你走没听到吗?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千夜却坐得稳如泰山。
“长公主一个人静得太久了,却始终不能平静。所以,你需要的不是独自一人,而是有个伴儿,陪你一起,坐在这昏暗的宫殿中。”
飞羽冷哼一声,说道:“你陪着我坐着,我就能平静了?”
千夜转过头对她一笑。
“我可是神赐之女,带着火焰神的祝福,自然能帮助公主扫去心中那份阴霾。”
飞羽转回头,垂着眼看着地毯上乱七八糟的痕迹,模糊的声音带着微微沙哑。
“带着火焰神祝福的你,尚且抵御不了这不祥之星,与王兄的大婚日期只能后延,有何谈帮我?”
“也可能,这不祥之星的出现,令我和王上的婚期推延,是火焰神的安排,让我好有机会与公主坐在这里,听到您内心真正的呼喊。”
飞羽无可奈何地笑了几声。
“还是以往的伶牙俐齿,只不过说得话要中听一些,样子也温柔了好多。”
千夜微笑着说道:“都说女人是多面手,蕴含着世间所有的情绪。温柔,当然也是其中之一喽。”
飞羽的脸,渐渐变得阴霾,冰冷地说道:“女人是千面手,也好过男人只有两面!一面,是柔情细语,一面,是翻脸无情!”
“公主是说,那个死去的丈夫?”
飞羽冷哼一声。
“丈夫?不,我从没有将他当成自己的丈夫看待,他不过是一件替代品。只不久,剥去替代品的外衣,让我看到里面丑陋的真面目。所以我,毫不犹豫地毁了它。”
千夜皱着眉头。飞羽说得太含蓄了,她仿佛能明白一些,又仿佛完全不懂。
“公主,你能告诉我,五年前,这不祥之星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发生的一切吗?”
酒劲,越发的猛烈了。飞羽竟不能坐稳,她索性斜躺下,脸颊挨着柔软的地毯。一双眼睛,时睁时合。
“五年……原来只有五年……可为什么,我却感到仿佛过去了好长时间呢?那个时候,青草的问道,清风的触感,也都记不起了……只是,那张俊脸,那份笑容,那声悠扬动听的话语,却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俊脸,笑容,声音,是谁?她的那个丈夫吗?
飞羽却只是笑着,嘴角那份甜美的笑容,如同初/恋的少女,令人无法忘怀。
“他说:‘长公主,您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人。我的心,也因此颤抖着。’清风吹过,他的黑发便悠扬的飘散起来,落下时,搭在了他的身前。好美。”
千夜抿着看着飞羽,静静地聆听着她的诉说。在这位高傲可怕的公主心中,却还有着如此温情的一面。因为醉了,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
“我回去,跑到王兄面前,对他说:‘王兄,我爱上了一个男人,我要嫁给他。’王兄,想也不想地问道:‘那个人是谁?’我,用激动却害羞的声音说道:‘他是冥兮将军。’”
原来是冥兮。这么说,这位公主嫁人之前就已经爱上了冥兮,而冥兮也说过心动的话。可为什么,结果会是这样?
131 一口一口
飞羽那脸上极其不自然的红晕逐渐扩散开来,一路将她身上洁白的皮肤染红。 “王兄,好疼我的。虽然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可感情上,却是要胜过大哥。可能是我们两个年龄相近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父王与大哥离开得早,王兄登基之后,只有我们两个,相依为命……所以他,也很高兴。马上,便叫来了冥兮。”
笑容没有了,身子却微微发抖。
“王兄要将我嫁给他,从此之后,他就是焰国王族的一员了。可是他,却呆呆地看着王兄,不解地问道:‘王上,为何突然要将公主许给我?’我与他,只有几步的距离,看得他脸上的表情,迷茫的表情,真真切切。所以我不由得说道:‘不是你说,你喜欢我的吗?’他便看着我,一样的迷茫。除了这一个表情,再无其他。他问道:‘我何时说过?’我气得,身子发抖,紧握双拳说道:‘就是昨天,在王宫的马场边,你说你的心为我颤抖了,难道,你忘记了?’”
飞羽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好似睡着了。可很快的,她又开始说话。只是这一回,更像是回忆过往,只有对话,连必要的叙述都没有了。千夜只有努力地理解着,猜测着发生了的事。
“就算,那不过是你对我的奉承话,可你的内心,难道就没有一丁点的喜欢我吗?为什么,那样执着地拒绝,让我在王兄面前丢脸……”
(飞羽已经在别处了,估计是在哪个僻静的地方难过)
“他比冥兮,差了太多。可是他对我,却呵护备至……我嫁给你,因为你长得最像冥兮。你要记住这一点,永远记住这一点……”
(前半部估计是对寄傲说得,后半句自然是对她那个丈夫说的)
飞羽又一次停顿,可千夜知道她肯定没有睡着。因为她的身子不停地乱动,脸上尽是愤怒。最后,她睁圆了眼睛,坐了起来。
千夜下了一大跳。
像刚入大学的第一夜,她半夜起来上厕所,可刚刚才批好了衣服,对铺的女生因为梦游突然坐直了身子,结果自然是吓得大叫出声。除了那个梦游的女生外,寝室里的其他女生都被吵醒了。而那个梦游的女生,却依旧直挺挺地坐着。
此时的飞羽,就跟那个梦游的女生一模一样。
只不过,瞪圆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千夜,更像是诈尸出来的女妖怪了。千夜咽了口唾沫,轻声唤道:“长公主?”
飞羽的那双杏眼,却依圆睁着。
“囚/禁我,毒/打我,肆/意享用我的身子,就可以让我屈服吗?他真是个愚蠢的男人。既然他所谓的爱我都是假的,那我要他,又有何用?一样对我毫无感情,我更愿意只思念着真身,而不是面对着这个替身作呕。所以我,假意屈服,用我的身子令那个男人放松警惕。就在他不能自己的时候,我,咬掉了他那肮脏的东西!”
说带这里,飞羽狰狞地狂笑着,一边笑着,一边大声说道:“我堵住了他的嘴,外面的奴才听不到声音。他疼得不断打滚,看着那酷似冥兮的脸,此刻摆出的丑陋摸样,令我不能忍受。他这是在侮辱我的冥兮,他不配拥有这张脸!所以我,一口一口,将那虚伪的面具,咬了下来……”
狰狞的笑,眼中却慢慢浸出了泪水。飞羽极其兴奋地叙述着她的丈夫生生被她咬死的同时,眼泪从那扭曲的脸上滴落而下。
从没想到,呼风唤雨,为所欲为的焰国长公主,竟遭遇过那般不堪的经历。究竟那个男人如何囚/禁的她,如何毒/打的她,如何“享用”了她的身子,才会令这位公主,痛恨到一口一口生吃了他的程度?
还是这飞羽长公主不过是本性显露,过度报复了那个男人?
没有看到飞羽,千夜或许会这样想。可现在,与她近在咫尺地看着她,千夜的眼中,竟也蒙上了一层泪光。
飞羽的眼泪,那明明狰狞地笑着,却无法抑制而流出来的眼泪,才是她真正的情绪。那男人曾经对她做的,想必已经早就了她内心永远无法磨灭的创伤。而这份永恒的痛,足以摧毁这个骄傲的女人。
所以,她才会有双重模样。人前,依旧往日的高贵。人后,扭曲灵魂的欢/爱。
只是无论她理智也好,迷失也罢,她心中对冥兮的爱,就好像悬挂在议事宫殿上的旗帜,那鲜红灼热的火焰一般。
飞羽还在笑,也还在哭,千夜看着她,心中一丝丝的抽痛。
终于明白,为什么她爱着冥兮却不肯表白,为什么冥兮知道她的爱又那般淡定。原来五年之前,她已经表白过,而他,也拒绝过。
“王兄赐个那个男人一个体面的死法,可那男人的父母却不肯了解。真是可笑,一家子都是可笑的人,妄想控制我,控制王兄,得到的下场,只有死。王兄,下令杀了死了他们全家,一个不留。随便寻了个解释,就要安排下去。谁知那个傻子占星师,将跑来说见到了不祥之星,那男人一家的死,自然也就有了着落……”
说完了整个故事,似乎那支撑飞羽直挺挺坐着的力量也消失了。飞羽摇摇晃晃着,倒进千夜的怀中。
千夜摸了一把眼泪,对怀中的飞羽说道:“好了,现在都好了。火焰神将我派来,手持他给予的火把,照亮公主的内心,将那折磨您的阴影,驱散消灭。公主以后,就不会再痛苦了。”
飞羽痴痴笑了几声。
“如果火焰神的火把真得那么厉害,也请一并照亮了冥兮的心,让他看到我对他的爱,让他能够将我紧紧拥抱在怀中……”
“公主这份执着的爱,他早晚有一天会被感动的。来,我扶着你躺到床上去,你需要好好休息。”
千夜说罢,扶着飞羽躺下,给她盖上了被子,便说道:“好好睡一觉吧。以后心理不舒服了,也别再杀人摔东西,只会越来越糟。叫我来,对我倾诉一通,会好受许多。”
因为流泪,似乎清醒了一些。飞羽侧过头看着千夜,脸上说不出怎样的表情。
“我竟然会对你说这么多……心里面,竟然也真得好受了许多……为什么?”
因为你终于宣泄了压抑在心中的痛苦,高贵的公主也是女人,任何扭/曲暴/力的行为,都不及倾诉二字。
千夜粲然一笑,俏皮地说道:“因为,我是神赐之女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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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 他爱她,还是她爱他
千夜那俏皮的笑容,是她总喜欢摆出来的。 她们的第一次相处,也是以彼此的不顺眼开始的。而后时时掺杂着纠纷矛盾,可也都算是小事。互看对方不顺眼,没有喜欢,也没有仇恨。
而今,怎地突然间隔阂全消了?
也许,是飞羽将所有的心事吐露给了千夜,而千夜,也与飞羽的遭遇产生了共鸣。
飞羽半眯着双眼,朦胧的醉意尚在,脸颊一团的粉红。她看着千夜的笑,良久。
“我们王族的人,无论男女,从不轻易动情。可真得动了情,却是始终如一。父王,大哥,王兄,还有我。”
千夜总也是知道的一些的,虽然不是很清楚。如今听了飞羽的诉说,也知道她对冥兮那虽不正常却单纯执着的爱。
可,寄傲,他又动情过吗?是谁?是那个粼国的公主?
——王族的男人,或许真得摆脱不掉低/贱女人的引/诱,如同我的父王,为了一个刺客而死。我的王兄,为了一个女奴放弃所有——
他动情的人,难道是她?
千夜不由的笑了出来,这种想法真是太荒唐了。
飞羽看着她那突然无奈的笑容,好似看透了她的心。也或许她早已经看明白他们之间的事,才能猜得如此准确。
“如果王兄没动真情,你们之间也就不会存在那么多的坎坷,女奴千夜自然也不会活到现在,不会有机会如此出名了。焰国的王后……他宣布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
因为那是他早就筹谋好的,为了他的孩子……千夜皱起了眉头。
“或许,因为我是神赐之女,将来我生下的孩子,有机会继承火之巫师的法力。有个当王后的母亲,总也是体面的事。”
飞羽笑了几声,闭上眼。她很累了,因为这不祥之星的出现,令她宛如置身五年之前,重新体味了那份羞辱。歇斯底里,嗜血如狂。现在,她想要睡了。
“如果,只是为了孩子,他又何必娶你为后?我那骄傲的二哥,最在意身份地位的二哥,他的生母,父王的侧室,只是平民。可只要不是奴隶所生,都会被承认。你是神赐之女,就不再是女奴,王兄只要封你为侧室就好。倘若不是因为爱你,他是绝不会娶女奴出身的女人为后的……”
走出宫殿,站在柱台边,看着几个奴隶正在清洁染血的台阶。
长公主终于睡着了,所以危机也被解除。这些奴隶便不再惊恐,擦拭着同胞的血,呆滞而又麻木。
“你们再麻利点,神赐之女等着下去呢!”一个侍女站在台阶正中间,掐着腰大声呵斥着这些奴隶。原本干活很麻利的奴隶们,动作幅度又加快了。
千夜抿着嘴,扯着裙子,走了下去。那些奴隶赶忙闪到两边跪着,就是个侍女也退倒一边,低眉垂目,躬身等待着千夜走过。
带着血迹的水,在那象牙色的台阶上饱和着微微颤抖。千夜走过去,难免踩到上面,那泛着光亮的淡红色水面突地散向两边,在千夜走过后,又瞬间相溶到一起。
一路走过,千夜的鞋子已经湿了,她放下裙摆,转过头。那些奴隶再次卖命的工作起来。
曾经,她也是这个样子,一次次的燃起希望,又一次次地绝望,一次次地下定决心,又一次次地功败垂成。
就如同飞羽说的,真算是历尽坎坷了。
——倘若不是因为爱你,他是绝不会娶女奴出身的女人为后的——
飞羽说,寄傲爱她……
盛开的大朵大多的锦簇,红白相间,千夜不知道那是什么花。可她走了过去。
只因花边一张石凳,可供她坐下歇息。而那花朵无香,不会扰了她的心神。
可这颗心却“砰砰”地跳得不停,这心神,也如同狂风之下的海面,波涛汹涌。
飞羽说,寄傲爱着她,才会封她为后。
她说,那是因为孩子,一个稳妥的名分。
——只要不是奴隶所生,都会被承认。你是神赐之女,就不再是女奴,王兄只要封你为侧室就好——
为什么,他给了她一个正室的名分。在明知道她杀他的决心后,在口口声声,宣布着只为孩子着想的时候,给了她焰国王后的承诺。
马上上的血,与四周融入一体的鲜红。焰国大王的内心,可是真得喜欢她?
苦笑,眉头微蹙,那羽扇般的睫毛微微碰触着,双眸里闪闪的,是迷离的光。
他们之间,与伯树之间更不可能。不仅仅存在时代的差异,思想的差异,性格的差异,地位的差异,还存在着人类最本性的,感情的差异。
所以寄傲的真心,并不重要。她身子里的那个千夜,会不断威逼她杀死寄傲。未来会发生什么,只是尚未描绘的白纸。
转过头,一片翠绿之间,是娇艳欲滴的大朵花卉。一枝探出,上面正好是一对不同色彩的花儿。
一朵红色,一朵白色。
两朵花那般亲昵,紧紧依偎在一起,四周的翠绿的叶子,承载起它们,宛如最明亮的榻,映衬了大自然无限美丽。
看着,痴痴的。那红色可是他,那白色可是她……
猛然转过头,眼中隐隐的泪光。
千夜,你当真恨他吗?如果没有身子里的千夜,你还会杀他吗?
这个男人,铁血残忍,傲气霸道,凌辱过你,折磨过你,让你恨得牙痒痒。可当他吐血的时候,虚弱的连直起身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是杀他吗?
千夜马上摇了头。
不对,这不能说明什么。本来她也不是什么杀人狂魔,若非那个千夜威逼利用,就算恨死了,也不会拿刀出来杀人。
千夜单手扶着额头,长长的发丝也终于落在了身后。
那么,看到他占卜起身的那一刻,看到他在马车中吐血的那一刻,有没有心疼的感觉,有没有……
额头,微微离开了手背,千夜的双眼盯着缝隙中看到的衣裙的颜色,脑子,有那么一瞬间的迟钝。
随即,闪出无数个问号。
她在干什么?她是在思量自己究竟有没有爱上他吗?
如果是爱上了,又能做什么?冲进他的怀中,大声表白吗?
千夜,你难道忘记了,自己是因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的吗?
心烦意乱,一对秀眉紧紧锁着,千夜猛地站起来,便朝着自己的宫殿走去。
走得又急又快,竟无意间来到了王的宫殿附近。
远远地看着那恢弘的宫殿,千夜停住了脚步。
烦乱消退,理智再次寻回,她微微皱眉。
爱着妹妹的寄傲,却在飞羽这般情况下都没有出现,为什么?
133 伸向子/宫的手
飞羽的故事里,寄傲是很疼爱她的。 当飞羽说有心上人的时候,寄傲便立即叫来了冥兮。当飞羽杀了自己的丈夫后,寄傲更索性杀了丈夫的全家。
这个的一个哥哥,是妹妹如掌上明珠的哥哥,为什么至始至终都没有露个面,捎句话呢?
想着那马车里,他的摸样。鲜血飞溅在赤红车厢中,他喘息着,脸色发乌。在变自导自演的一部神赐之女,令他消耗了太多的体力。
然而火之巫师,也不会因为损耗几分体力,便虚弱的吐血吧?
当时心里面乱,也不去想太多。现在细细品味之后的细节,他种种反常懒惰的举动,难道当时与血魔教主交战后的伤势,并没有痊愈?
那个木之咒术,依旧控制着他的身子,封印了他的法力?!
秀眉不由自主地皱起,双眸也稍稍睁圆了些。他现在在做什么?
调养生息的话,知道了飞羽的事也不至于完全不理睬。
难道,是起不了身了?
昨晚他急匆匆的离去,也是因为即将控制不住咒术的缘故!
这么多天,他的身子是在逐渐虚弱中的。
双/腿,改变了方向。她穿过林间小路,朝着那宫殿的方向走去。
走上柱台,外面候着的奴才们也都迎了过来。宁宦官自然在这些奴才的最前面,与这个曾是他“手下”的神赐之女说话。
“神赐之女,王上说心烦,不想见任何人。神赐之女还是回去吧。”
上一次,说要休息。这一次,却说心烦。
王上休息,叫醒了可以接着睡。心烦了,可是会杀了执迷不悟想要见他的人,自然也没有人敢再说什么。
可是……
千夜眉头紧皱,说道:“自个儿心烦,只会越来越烦。这兄妹两个都是一样,我进去劝劝他。”
说完就要走过去,宁宦官等人赶忙拦住了她,千万个为难的摸样。
“神赐之女,您还是回去吧。王上的命令,不能违抗呀。”
千夜看着他们,随即说道:“王上的命令自然不能违抗,可既然是王上定了规矩,再给改过来,我们不就不算是违抗了嘛。你们放心吧,我进去后一定能劝住王上,令他重展笑颜。万一王上还是不欢喜,我便说是我自己冲进来的,与你们无关。”
说罢,伸手推了正前方挡路的侍从。她是练过的,那个侍从可只会伺候主子,千夜这一推,将他这个大男人推翻在地。趁着众人发愣的功夫,便直直地往宫殿里走。
所有人都在看着宁宦官,自然是在等着他下令,究竟是拦还是不拦。
宁宦官叹了口气,于是大家便都收回了目光,重新看着那抹娇弱的背影。宁宦官亦如此。
也许,进去的也是件好事。王上最近的确有些怪,大家都说是受了不祥之星的影响。只愿这神灵恩赐给焰国的女子,可以帮助王上重振雄风。
步伐越走越快,身后的长发竟微微飘动起来。一边跪着的琉璃,一直举头看着她,等待着她看过来时,绽开笑颜。
可千夜,只急匆匆走进了宫殿里,并没有像以前那般,朝这里望一望。
琉璃的目光,随着她的身影最总留在了宫殿门口,不易察觉的感情浮动,是失落吗?
垂下眼,只看着眼前青色的理石地面,光亮得如同安静的湖面。隐隐映出她的脸庞,却看不清五官轮廓。
千夜,你遇到了什么事,如此匆忙,如此慌张?
千夜,刚刚进去后,便看到那榻上斜躺着的男人。
枕在柔软的靠枕上,脑袋侧向殿门口,脸颊紧贴着舒服的面料,一半陷了进去。乌黑的长发披散在他身上,敞开的短袍一半搭在床上,一半半垂在他身后。
结实的身子上,肌肉一块一块的分明。古铜色的皮肤,浸着一层细细的汗珠,将那颜色,突显的更加明亮。
他,在睡觉吗?
千夜慢慢走过去,站在榻前,接着宫殿中并不明亮的灯光,看清了他的脸。
脸上,也都是汗珠。长长的睫毛紧紧碰触到一起,那浅薄发紫的唇,紧紧抿在一起。
“王上?”
千夜唤他,他纹丝不动。若不是有汗珠不断冒出,千夜怕是会试探他的鼻息,看看他究竟是不是活着。
果然是在疗伤,可看眼前的架势,怕是控制不住身子里的咒术,精疲力竭地昏过去了。
身子里的咒术,正在怎样折磨着他?此时昏迷着,可还会感受到那钻心的疼痛?
这样想着,难免产生悲悯的感情,那个该死的千夜,也很会挑时候的出现了。
——好机会!——
胸口发闷,千夜捂着,悲悯之情加上对那个千夜的不满,催化了那个千夜用来控制她的心痛,额上瞬间冒出了汗珠,与寄傲一般,很快流向脸颊。
我现在,不想杀人。
——这个,可由不得你。赶紧动手,快!——
又是一阵阵的抽痛,仿佛有谁正死死握住她的心脏,又疼又闷,呼吸也困难起来。
我现在心情很糟糕,你不要来惹我。赶紧消失,让我静一静!
——今日要么你杀了他,要么我杀了你的孩子!——
疼得呼吸不能,苍白的脸色充满不自然的粉红,千夜捂着匈口跪在地毯上,一对眉毛紧紧皱着。
衣服,开始被汗水浸在皮肤上,两鬓的碎发,也很不听话地贴在她正在转变为乌青色的脸颊上。
你敢伤害他(她),我马上撞死在这里。就像你曾经说过的,大不了,陪着你一起消失!
——你在威胁我?不肯杀人,我留着你何用?今儿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撞死在这里!——
那个千夜威胁的话刚刚说完,千夜便感到紧握心脏的一双手,有一只松开了,慢慢地朝着她的腹部移去。
怎么会这样,难道说,她除了能控制她的心脏,还能控制她身子里其他的零部件?!
正在惊慌之时,那无形的手已经来到了她的小腹处,按住她的子/宫,猛地用力。
千夜只觉得里面一紧,说不出的奇怪的痛瞬间袭向她,那乌青的脸,更是汗如雨下。
“不准伤害我的孩子,住手!”
千夜倒在地上,翻滚着身子,痛苦地申吟。可对着看不到摸不着的威胁,她连挣扎一下都做不到。
——我再说一遍,杀了焰国大王!——
千夜剧烈地喘息着,肚子里仿佛压了一块石头,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不杀寄傲,说不定那个千夜真会杀了她的孩子。可杀了寄傲,她的孩子就能保住了吗?
更何况现在,她已经没有丝毫伤害寄傲的想法。
所以她,咬着嘴唇,任由汗水沾湿了她的发丝,浸透了她的裙子。
好,我答应你。不过你要清楚,现在我们还不了解他的状况。冒然动手,万一伤不到他,你可就真得再无机会报仇雪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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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 这是个误会
王的宫殿,昏暗的几只油灯,掩住光明富丽的美景,只隐隐看得到榻边,那痛苦不堪的女人。 衣裙被汗水浸湿,脸色可怕的又青又紫。她蜷/缩着,紧咬住嘴唇才能遏制住身子的痛苦。
此时的她,正在遭/受着/折磨,可折/磨她的,却是一个看不到摸不着的人。
无形的手依旧压着她那生命摇篮之上,只是静了一会儿。
随后,那个千夜说话了。
——他的样子分明是病了,如果这个机会放弃了,也只怕以后再无机会。废话少说,不想孩子死,就动手!——
压力突然间增大,千夜的惨叫声破口而出,可她又赶紧咬住了嘴唇,不让外面的奴才们听到声音。
我动手,我这就动手。
心中如此呐喊着,那压迫的手慢慢收回了力道。可却还按在上面,感受得真切。
——那就赶紧起来!看到勾着珠帘子的金钩,给摘下来。用它,结果焰国大王的命!——
躺了一会儿,千夜的脸色终于好了一些,她用了力气才缓慢爬起来。头发站在脸上、身上,隐隐可见的血迹,如同寄傲脸上细密的汗珠,一道被这昏暗吞噬。
快点想出办法,快点想出办法……
慢慢走到珠帘边,看着在昏暗中也同样失去了颜色的金钩,千夜的嘴唇不住发抖。
——解开它,稍慢了,我就要你孩子的命!——
死女人,你等着吧,我就是解不开钩子,你能把我怎么样?!
千夜不断咒骂着那个千夜,也很快想到了个办法,便赶忙伸手解钩子,准备着演戏。
可当她摸到钩子后,便傻了眼。这个悬在半空,用金色绸缎链接横架的钩子,并不是系在绸缎上的,而是绸缎本就是双层的,这钩子也同样是通过小半的缺口套在绸缎上的。
换句话说,这钩子根本就不用解,只要拿下来就可以了。
真是呜呼哀哉,千夜只觉得天要亡她了!
不情愿的将钩子拿下来,转过身,看着榻上的寄傲。
如今,这个男人的命已于她腹中骨肉相连,何况她也没有了杀他的心情。
可这钩子在手,那个千夜又像个催命鬼一般如影随形,她要怎么做,才能阻止这搭在满弦上的箭?
——愣着干什么,杀了他,杀了那个男人!——
讨厌的声音又一次想起,那按着她最脆弱的手也用了力气。
千夜咬着嘴唇,一步步走过去。
寄傲的脸,逐渐放大清晰,直到她完全靠近,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快动手!——
那个千夜不断地催促,而千夜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
此时此刻,再无退路,而她,却想不到任何办法化解了。
唯一的选择,只有杀了他。可是,她却不会做。
所以千夜扔掉了手中的钩子,闭上了双眸。
——你在做什么,快捡起钩子,快杀了他!——
眼见着杀父仇人就在眼前,如果能看到那个千夜的脸,一定是极其可怕的吧。千夜,苦笑了一声。
我不会杀他,你不要白费力气了!
——你说什么?难道你不想活了?!——
我死,你亡,我们两个,不是一直在说这样的话吗?
——哼,可惜我不会杀了你,我只会杀了这个孩子!——
隐形的手猛然用力,千夜疼得跪倒在地,额上瞬间冒出的汗水,将那些刚刚脱离脸颊的发丝再次黏起。
疼得脸色惨白,每每似要晕厥。伴随着疼痛,小腹不断传来奇观的感觉,里面正有什么东西想要冲出。
千夜知道,那是孩子。
好疼,好疼,疼得她没有了一丝力气,只紧闭了双眼,无助地感受着孩子逐渐的逝去。这感觉,怎会那般熟悉……
猛地张开眼,一股血气冲上了头顶。
熟悉,熟悉,她想起来了。就是在这个地方,在这地毯上,她的第一个孩子逝去的时候,不就是这样撕心裂肺的疼吗!
悲恸,气愤,既然你要我的孩子死,那么我也要你陪葬!
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千夜一咕噜爬起来,朝着宫殿的柱子奔去。
一路,眼泪犹如决堤的洪水倾泻,心中那个千夜的呼喊也成了遥远地方的回音,朦胧中,宫殿的圆柱,已在眼前。
千夜,闭上了双眼。
回家,看样子是不可以了。她即将告别的,是她在人世间短暂的生命。而这腹中的孩子,也要随她一起离去。或许来生,还能有缘做对母子,却是要用她真正的身子,将他(她)平安生下……
或许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死去,醒来,她,还是那个大学生……
伯树,冥兮,琉璃,寻征,墨带,飞羽,夫犁,尚舟,青韬,娈弧,影魅,北城,血魔教主,莲蓉……
还有,寄傲……
永别了……
只听到“呼”的一声,千夜碰到的不是石柱,却是一团软绵绵的东西,将她包裹了起来。
猛地睁开双眼,只见这昏暗的宫殿中,被这团东西映得通亮。
火焰!
没错,包裹着她的正是寄傲的无温之火。
千夜睁着大眼睛转过身,就看到榻上依旧斜倚着,却已睁开双眸,紧皱眉头的寄傲。
他醒了……
天呀,他在用法术,他的身子受得了吗?!
千夜早已忘记了刚才那生死一线间的心声,也忘记了身子里那个可恶的千夜,还有腹中差点不保的孩子。
她紧握着双拳,捶打着那无温之火,却却像捶在橡皮筋上一般,完全没有质感。
“寄傲,你赶紧停止,我没事了,你不要再用法术了!”
寄傲,却并没有停下的打算,他努力地坐起来,捂着匈口,直直地看着千夜。
“你在做什么?无聊得跑来这里寻死?”
千夜跺了一下脚,急得跟什么似地。
“这是个误会,我现在好了,不死了。你先停下来,我再给你解释。”
千夜皱着眉头看了千夜一会儿,那火焰才消失。只是火焰刚刚消失之时,寄傲却吐了一大口的血,随即单手支撑着身子,耷拉着脑袋剧/烈地喘/息着。
千夜赶忙跑过去,坐在榻边扶着他,急切地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很难受?来,我扶你躺下。”
千夜说着便站起来,扶着寄傲躺回到软枕上,随后站在一边,直直地站着。
不能叫人来,自己又不知道怎么帮他,此时的她,除了这样站着,也没有其他方法了。
寄傲稍稍平复了气息,便重新看着她,皱眉问道:“你的解释呢?”
——你敢说,我真会杀了你。——
千夜的嘴角抽动了两下,便对着寄傲粲然一笑。
“我见王上睡得香,不忍打扰,可又舍不得走,便留在这里了……”
编,如今只有编了。
“可一个人等着真得好无聊,便四处走走解闷。谁知道不小心绊了一下,结果就冲着柱子去了。呼,好险呀,若不是王上及时醒来,我这条小命可就玩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