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吻尝起来像冰。冷得发颤,令人战栗,贴上去生疼作痛,却又像被冻住了那样难以分开。程翥的大脑一瞬间是懵的,好像泰坦尼克撞上了冰山,冲击过大,整个脑壳都吱呀呀地作响。
紧接着冰里腾起了火,滚烫的呼吸从冰冷的皮肤和咯咯作响的齿关之间挟着火苗般猛扑上来,提醒程翥撞上他的并不是一块冰礁,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一口生气从口腔渡来,过电般又沿着脊椎下去,嘴里满是青涩的余味。原来吻是像还未成熟的青柿那样,带着清甜的气息,可余给舌苔的却满是干涩,那汁水碰着舌头产生了化学反应,解不了迫在眉睫的焦渴,只是愈发口干舌燥了。
紧接着席卷而来的是苦,苦得像眼前人蹙紧的眼角和眉头,连过长的睫毛都抗议似地拧在一块儿。挺拔的鼻梁向上皱起,合着眼睛紧紧闭成一线,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决绝。他不像是来吻他,倒仿佛他程翥是一张长图,一座碉堡,他是来图穷匕见、舍身取义的。
程翥像是被他刺中,被他炸开,一时间根本没法反抗,只等举手投降。淋蓬落在地上旋转出飞溅的水花,一切都变得极慢、极细。自己推不开他,他像藤蔓一样攀上来,蛇一样绞上来,那么冰冷,又那么火热,令人舍不得放手,也无法放手:好像你抱着的是一个坠落悬崖的求死之人,一个裸身行走于冬夜的冻僵了只剩下胸口的一团暖气,如果你放手了,他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可是……太苦了……
程翥的脑袋,像是被巨大的冲击撞串线了一样,突然把这个部分无限地放大了。
身为一个过来人,他还是有不少风流债的,什么样的吻没尝过?青涩诱人的,成熟老练的,风韵犹存的,热烈奔放的,含蓄羞赧的,蜻蜓点水的,云淡风轻的,技术过硬的,情感充沛的,走肾的或者走心的,既走肾又走心的,深厚的和轻薄的,泼辣的和酸涩的,带着目的的和不求回报的……无论哪一种类型,无论那一段回忆,无论哪一个吻,归根究底都是甜的、甜的、甜的!!
而现在这,这也太苦了、这还算是吻吗?!要是吻都是这样,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他突然有些愤懑,又或者是好为人师的作祟,亦或是某种混淆着生气的酸疼胀痛,好像老师看着学生挥霍青春而全无所得,长辈瞧见晚辈不珍惜机会好好学习那样,只觉得暴殄天物,令人痛心疾首。
吻应该是美好的、轻盈的、躁动的……连八十岁的老叟在一吻时也可以重返青春,为什么你却不知道?
他猛地扣住对方的后脑,撬开齿关,把这颗炮弹更深地埋向自己。滚烫的舌融化了冰冷的唇,又搜刮走腔内的热气,紧接着顶住上颚,侵犯着齿龈下每一寸领地。这才是吻——交缠住了舌头被勾得发麻,原先还缠得死紧的身子这会儿软得往下打滑,当满嘴的酸涩苦痛连着呼吸一起被对方攫出,一声尖锐的喘息也终于被吮得突破了冰冷的阻碍,几乎变调了似的带着哭腔溢出,好像怀里这副雕塑似的冰冷人偶就这么被吻活了似的,突然猛地挣扎起来,反倒使劲把程翥往外一推,才从这场颠倒的吻里挣脱出来。
刚才还仿佛石雕一样的、眼神没个焦点散了一路的小家伙,这会儿像刚被电击完心肺复苏,完全地活了:他眼睛睁得又大又亮,惶恐无措地眨着,却牢牢地盯住了程翥;刚才还冷得像冰的皮肤这会儿全泛出血丝样红,整个人几乎肉眼可见地蒸腾起来;一只手捂在嘴边,使劲地来回擦着,将嘴唇擦得红通通的,为了抹去那些不小心残余的“罪证”,看上去反倒让人更想入非非了。
他慌乱地说:“……你……做什么……”
刚才还一副慷慨就义模样把程翥推到墙上差点就地正法的小崽子这会儿反倒自己跟受惊了的兔子一样,凭本能似的缩进浴室里离程翥最远的另一边角落,他先前被烫红的背脊蹭到湿漉漉的冰凉瓷砖,终于所有的神经都对上了位置,觉得出痛来了,立刻瑟缩了一下,嘶地轻轻嗔吟一声,脸上露出蹙眉难忍的神色。
程翥向他靠近一步。徐步迭几乎要蜷成一团,徒劳无功地伸出一只手抵在他胸前,隔出一臂的距离,气息不稳地低声嗫嚅:“……你别过来……”
程翥有些给气笑了,他被撩拨得上头,这时候一肚子火往下窜:什么叫我别过来?是特么我要过来的吗?是谁刚才一身冷水地光着身子就撞过来,毛都没长齐就学人法式热吻的,车撞墙了你知道拐了,股票涨了你知道买了,住监狱了你知道改了?跟牛皮吹破天的失足青年似的,吹自己奸淫掳掠杀人如麻,转头被捕了就哭着跟人求饶?……老师,就饶我这一次吧,我这真是初犯……
晚了!
但面上仍然不动声色,云淡风轻:“好,我不过来,就看看你背上好了没。”看他还像个讨食又害怕的松鼠那样探头探脑地犹豫,又补了一句,“别起了泡穿不了衣服了,要抓紧上药。”
徐步迭对他还是有天然的信赖感,将信将疑地抬起头,就下意识凑近的一瞬功夫,他的手腕被猛地扣住,向前轻巧地一扯,又栽进面前人的怀抱;还未等他反应过来,脸颊便被捧住,一个比刚才更加凶狠、却也更缱绻的吻连着一双手臂的囚笼,铺天盖地朝他笼罩下来。
这个吻长久又剧烈,肺里的所有空气都被征用了,亲得人晕晕乎乎,双颊滚烫,原本要抗拒的姿态去了九霄云外,自己反而不知什么时候迎合上去,两个身体嵌得严丝合缝,又融化得你中有我,像是刚从模具里剥出来。程翥先是啃咬着那被磨得通红的唇,在抵抗逐渐消失后便奖励似地转为了吮吻,舌头这次探进来得更加温柔,不再喧宾夺主地风卷残云,反而抵着他的舌尖相互搅弄。徐步迭只觉得千万只蚂蚁噬心般地咬痒,从喉咙到舌尖都火灼火燎,亟待向湿润的嘴里索解干渴。
他昏头涨脑地,却莫名地恐慌,好像自己突然便不是自己了,脑子也不再是脑子,变作一滩浆糊,身子不再是身子,烧成一地炭火。“嗯……不要、不要了……”他在呼吸的间隙里溺水般地挣扎着,无意识地躲闪抵抗。
程翥握着他的腰,气得往那光溜溜的臀瓣上狠狠掴了一掌,啪地一声响亮的脆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旋还,刚落到耳朵里,羞耻的感觉从脚底烧上来。“你说什么?”他贴着他潮湿的耳廓说,声音里也带了一层沙哑的艳欲,染得耳廓红了整片。
“……不要……”
又是重重的一下,打在浑圆的臀壑上,那儿甚至弹动地晃了一晃,整个人连脚趾都蜷缩起来,低吟出声:“……啊!”
“再说一遍……?”
“不…………呜……”他嗫嚅着,还没有说出声来,又被掐住下颌,半强迫地接受了一个汹涌的吻,吻得烂熟,唾液从合不上的嘴角往滴出细长的银丝。程翥分了一边的拇指抹去这些黏长湿润,一直往下,湿润的水色划过喉头、胸轴,将这份冰凉粘腻落在早已颤巍巍立得发痛的乳尖顶上,随即狠狠一拧,逼得他喉咙里哼出一声来。
“坏孩子才说谎骗老师。”坏透了的大人这样折磨他,吊着他,手继续往下探,“刚才谁自己扑过来的?谁主动的?”
“呜……”
“别装可怜,答我话!”长了点还来不及剪的头发被程翥往后轻拽开,上身分离开一隙,脱离了过热的怀抱,冷气全灌进来,冻得他瑟缩起来,胸前肿得翘立;可贪图那点儿温暖地下意识往前要凑过去,又被捉着后颈皮拉开了,他的脸孔占据了整个视野,高挺的眉弓和深邃的眼眶就浸润在狭窄昏暗的光影里,眼神复杂得看不明晰。
自己全被握在这个人手中,满是理亏心虚,“……是……是我……”徐步迭试探地往前凑,讨好地往前一啄,却又落了空,对方拧着眉稍微一撇,自己便只碰在嘴角上,被冒出的胡茬扎得有些麻痒痒地。“……是我。”明明还在害怕,还在混乱,还是一头雾水一身混沌,但又不知为什么摁不住地欢欣雀跃,心脏像脱笼的小鸟在胸腔里胡乱蹦跶,撞得到处都疼。
“那到底要不要?……”
“……”他蚊子哼地答了一句,又蜻蜓点水地啄上来,又没有得逞,被更有经验的那个偏头躲过去了,“大声点。”
“……要……”他这下亲准了,唇上的柔软和温度烫得他一个激灵,他又赶紧缩回去了,一双眼睛圆圆地睁得极大,像是要观察对面的老虎到底要不要吃他。
程翥叹了口气,皱着眼睛,也凑上去有样学样地反啄了一下,满意地听他呼吸一下子变了,“要不要?”
“要……”他自暴自弃地闭了眼又凑过来,这次试探地用舌尖去够,两爿磨肿了的嘴唇当中吐出嫣红的一点。程翥这一次没有躲,放任他试探地进攻,在撬开唇齿的时候突然下了劲儿去咬了一口报复;程翥没舍得合眼,看他眼角微微蹙起,像挑了一个钩子,似乎对自己这小小的报复颇为得意。
罢了,由着他去吧。
心里头那点气忽地就散了,柔软得变成了堆叠的酸涩,攥得心脏又一抽抽地心疼;他缠住那条终于出洞的舌,顺着他难得主动的气息加深这个吻,再深,再再深,再再再深。双手握着他精瘦的腰际,甚至能触摸到髋骨的兀起,沿着皮肤的纹理向浑圆的两丘揉搓。那身子太青涩了,全然不知人事,稍微一碰便从脚趾到睫毛全打着颤,不知道被碰着了哪里,突然整个人都反弓起来,毫无章法地乱蹭,在被吻住的嘴里拼命喘息,连带着程翥的胸腔都一并被他勒索得收紧凹陷下去。
程翥箍紧他不得章法胡乱顶动的腰肢,反复摩挲着令他无处可逃;没有片刻,就像是离水的鱼儿那样猛地一挣,眼睛睁得大大的,——却终于不像先前那样毫无光华,反倒满是溢彩,盛不下了就变成泪水,无意识地像流星从天空滑落。
这一番折腾方才偃旗息鼓,浑身瘫软得一下子被抽去了脊梁,毫无反抗地趴在他肩膀上,像一匹温驯的马,一头搁浅的鲸,在所有的挣扎耗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之后,终于消停下来了。
……
程翥用浴巾将他裹起来,抱去床上。塞进自己的被子里,干燥的温暖和熟悉的程翥的气味就整个将他包裹住了,刚才剑拔弩张的攻击性都无影无踪,一切变得安宁祥和起来。他还想要说什么,可程翥当即将他翻了个个儿,嘴唇和连都堵在枕头上面,背脊上一阵轻麻顿时涌来——他从床头柜里翻出烫伤膏,那双生满茧子的成年人骨骼经络分明的大手从肩头直抚下去,替他将药膏抹平。
“疼吗?”
“嗯……”他应着话声轻微痉挛了一下,却不是因为疼,而是那声音听在他的耳朵里比他手上的动作还要折磨人,也要勾人得多。
徐步迭躲无可躲,脸颊烧红,只得将自己整张脸都埋进柔软的枕头里,不让他看见;渐渐地神志也随着柔软一起混沌,只能感受到那双游走在他背脊上的手的形状,他的手好热,好磨人。紧绷至今的神经像一把拉满了弦直扣着不得不发的箭,如今箭射了干净,那弦陡然就松了,软了,无所依托地渐渐迷离。还没等程翥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已经晕晕乎乎地像小兽般地在他身边蜷缩起来,餍足地砸了咂嘴,几乎没个磕顿地就睡着了,眼角还残留着晶莹的水痕,呼吸里带着尚未吐尽的呜咽。
程翥无语至极,一肚子的教训不知道往哪儿发泄,还得小心地把自己湿透了的袖口从他攥得紧紧的手心里抽出来。他回到浴室,就着橘色的盥洗灯,看着自己身上乱糟糟的衬衫西裤一片狼藉,不仅是湿透了的部分变了深色,紧紧贴在皮肤上透出某些轮廓,底下还被某人的白浊溅得到处都是,一直溅到被扯开大片的领口深处,落在皮肤上面。他双手撑在盥洗台上,佝着背弓抬头审视自己,湿漉漉的卷发落在眼前,滞重的呼吸带动着胸口如山峦起伏,这让他从镜子里看去,像是一头虽然化了人形却努力抑制原始野性的狼。
“……操。”
程翥干脆将没剩几个口子的衬衫整个扯开,团成一团扔到一边;自己掉头走回浴室里,又反手将冷水拧到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