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起解玉翎的激动, 金子晚只是淡淡,拱了拱手:“解庄主。”
没听到一声舅舅,解玉翎有些失落,但也知道不能强求, 也笑着应了。
解夫人神色不冷不热, 看起来是个不爱说话的, 只是和金子晚点了点头,就没有再说什么了。
这下大家才能坐下好好地聊一聊。
顾青空先道:“小金未曾说过与解梦山庄的关系, 所以解庄主前来说要见他, 我还有些疑惑。”
毕竟他现在是王大锤。
金子晚有些不好意思:“是我之过,我没想到。”
准确来说,金子晚根本就把他还有个舅舅的事抛在了脑后。
在他心里, 知道他娘玉玲珑其实是解玉珑这件事,对他来说最大的用处便是能知道他娘的来处罢了,解梦山庄愿意认他也好,不愿意认他也罢, 与他又有何干系。
所以连当初逢戈的事都没有出山的解玉翎这次居然亲自前来找他一事,他也是有些讶异。
看来解玉翎和他娘的感情真的挺深。
解玉翎终于把眼神从金子晚身上移开了,道:“顾宗主这是哪里的话,贸然前来实属我们失礼, 只是我太迫切见到玉珑的孩子,才失了礼数,万望顾宗主莫要介意。”
顾青空摆手:“自然不会。”
解玉翎有些拿捏不准该如何称呼金子晚:“你——”
金子晚看出了他的窘迫,先出声道:“解庄主叫我小金便可。”
小金。
姓金。
解玉翎知道这是金子晚的言外之意,他现在未必就想认祖归宗, 也没有强求,从善如流地应了下来:“小金, 不知你可还要再回去朝堂?”
金子晚顿了一下,摇头:“不回了。”
解玉翎很高兴:“那不如过两天你便与我一同回解梦山庄可好?你小时候我都未曾照顾过你,如今我身体尚还好,也算弥补一下做舅舅的失职。”
金子晚能感到一瞬间顾照鸿身形的紧绷,他淡淡道:“过两天我要先和照鸿去武林盟参加武林盟主换任大会。”
解玉翎闻言一怔,扫了一眼顾照鸿,心里想他们两个关系还很好,便退一步:“去散散心也好,那等盟主大会结束以后再同我回去也是好的。”
金子晚还是摇头。
解玉翎有些急了:“盟主大会既然届时已经结束了,你又不回朝堂,为何仍不愿同我回去看看呢?”
金子晚语气平淡,像是再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一般:“盟主大会之后,我要与照鸿成亲。”
“……”
解玉翎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就连一直没说话的解夫人面上也带了几分惊讶之色,两人一同朝顾照鸿看了过去,顾照鸿微微一笑,行了个抱拳礼。
解微尘也很惊讶。
虽然早在当时他们在解梦山庄的时候,他便看出来顾照鸿和金子晚之间关系较常人之间更为亲密,却不想只是过了不久,竟就要成婚了?!
金子晚此番态度虽只是把自己的想法直说了,但却不自觉地戳到了顾青空和殷紫衣的心窝子里,他们只觉得分外熨贴,顾青空爽朗笑笑:“解庄主,小辈之间互相看对了眼许了终生,咱们这做长辈的也不好多指手画脚,你说是吧?”
解玉翎心里一堵。
解家家训是子孙后代娶妻当娶贤,多生儿多育女来传递这近神的血脉,因此是不许解家人娶男子为妻的。当时解微尘硬要娶逢戈为妻,与他们闹得那般大,最后他们会妥协也是因为解微尘说哪怕是娶了逢戈也不会耽误传宗接代,他们才松口。
后来逢戈因急病去世,却把他们儿子的魂带走了,明确表示绝不可能再娶,甚至连庄主之位也不愿继位了。
此番前来寻金子晚,一方面是因为他着实对自己妹妹这个孩子有亏欠,另一方面也是存了希望金子晚能将解家血脉传承下去的念想。
没曾想,话还没说几句,这孩子就已经把婚事定下了!
还又是和一个男子!
解玉翎下意识地就想反对:“倒也不是这个理,还是得有个孩子——”
“解庄主,”金子晚打断了他,他揣着双手,那张艳冶近妖的脸上似笑非笑,“我一人自在惯了,行事说话从不问人,不劳解庄主费心了。”
顾照鸿闻言,几不可见地弯了弯唇角。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你是解庄主,我是金子晚,你姓你的解,你就自回去找你解家的人生孩子去,少管我的事。这还没认祖归宗呢,就对婚事指手画脚,那干脆不认了,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
顾照鸿能听出来,这一屋子的明白人,又有谁能听不出来?
解玉翎只觉得更胸闷了。
解微尘笑出了声,得到了他娘警告的一眼。
顾青空也有点想笑,但估计着场面,还是打了圆场:“儿孙自有儿孙福嘛,解庄主何必这么劳心劳力。”
顾青空给了台阶,解玉翎自然也往下走,也笑笑接过话随便说了两句。
说着说着,顾青空便邀请他们留下用饭,解玉翎微一犹豫,最后也答应了,但说不必准备他们的住宿,他们吃过饭便启程先去武林盟了。
顾青空他们老一辈的聊了起来,金子晚他们这些晚辈干坐着也没什么意思,纷纷都告辞了。
金子晚和顾照鸿刚出了门,就见解微尘也踏了出来。
现在他们三个没有刚见面时那么尴尬了,还是解微尘先开的口:“什么时候的事?”
这是问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顾照鸿想了想,还是别刺激他,只笼统地说不久前。
解微尘点了点头,顾照鸿示意大家边走边说,离这里不远有个小凉亭,可以过去坐着聊一聊。
于是三个人就朝凉亭那边走,确实很近,他们三个的脚程,一盏茶不到就走到了。
金子晚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哪怕解微尘是他表哥也一样,所以他干脆就闭嘴不说话。
解微尘依然是先开口的那个人:“我一开始没舍得把逢戈火化,把他的尸身存放在了白玉棺里,可保尸身一月不腐。”
他先提起了逢戈。
金子晚一怔。
解微尘淡淡道:“后来我接受了这个事实,便照他的遗言,将他亲手火化了。”
“他杀了人,也算是死有余辜;我被骗,也是我自己愚蠢不可方物,都怨不得别人。”解微尘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和他的眼神一样,“你们不必多想。”
顾照鸿问:“你之后怎么打算?”
“这是我为什么来找金督主的原因,”解微尘把目光对准他,“我打算离开解梦山庄,替逢戈完成他的未竟之愿,好好看一看这天下的风景。”
金子晚愣住:“那为什么找我?”
“你若是愿意,”解微尘看着他,“便来解梦山庄做下任庄主吧。”
金子晚:“……”
金子晚依稀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顾照鸿的神情却有些淡了下来:“你要晚晚去替你尽孝吗?”
解微尘摇摇头:“我父母至少还有几十年可活,到时候也自会游山玩水去,实在不需要金督主做什么,更遑论是尽孝。只是解梦山庄未来的庄主之位空悬,若是金督主以后不愿再在朝堂中效力,解梦山庄也算是个后路。”
顾照鸿好似还有说什么,金子晚抬手拦住了他,他问:“你不打算再回解梦山庄了?”
解微尘有些怅然:“于我而言,解梦山庄便是我的伤心地,我在山庄里的这一个月,每日每夜都在回放那一日的景象。”
他说的那一日便是逢戈自戕,洛芊瑜离去,他心如死灰的那一日。
“其实,”解微尘轻叹了口气,靠在了凉亭的栏杆上,“逢戈刚死那几天,我疯了一样在解家的古籍里翻找,还当真让我找到了能起死回生的法子。”
金子晚眼睛不由得瞪大了:“起死回生?!”
顾照鸿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人死了当真能复生?”
解微尘点头,又摇头:“所需要的天材地宝数不胜数,法子也十分复杂,但这都不是大问题。”
“我那时欣喜若狂,当即便想去寻来救活逢戈。”
解微尘说到这儿,垂了眼睫:“我甚至已然寻到了,可在最后关头,我突然又想到——”
金子晚知道了他想说什么,接过了话:“逢戈不会愿意。”
解微尘颔首。
“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甘愿自戕,甚至愿意无墓无冢,做个孤魂野鬼,哪怕我费尽心力救活了他,他也不会高兴。”
解微尘苦笑:“我听他的。余下这些年,我便替他行善积德,做些好事,只盼能帮他在地府里快些偿还罪孽,来世投个康健的身躯,自在一生。”
金子晚也是微微一叹。
造化弄人。
他倏地想到了那时在客栈大堂里,听到有几个江湖人说洛芊瑜和她的同门师兄,好像是叫楚凌辞,定婚了,也不知道解微尘是否也听说了。
转念一想,金子晚也没说什么,不当这个多嘴的人也就罢了。
世事本就难料,人与人的际遇也难料,又何必徒惹烦恼。
解微尘说完了,抱了个拳,便打算转身去寻他父母了。
顾照鸿却突然问:“你究竟对逢戈有没有过情爱?”
解微尘的脚步顿住了。
此刻起了一阵微风,吹来了几片树叶,在空中打着旋落在了地上。
解微尘回头笑了笑:“我不知道。”
说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