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顾照鸿回答, 翩绯然先是怒气冲冲地拧了眉。
她早就知道竹心不是什么好东西!
多年前和顾照鸿撞见的那一幕,已经让她知道这人其实是个十足的伪君子,而血月阵里顾照鸿的三言两语,她便知道这竹间楼从根上便就是烂的, 竹心又能是什么好人?
如今他问出的这句话, 就连翩绯然这种心思单纯的都知道他的言外之意!
现在朝堂和江湖的关系颇有些剑拔弩张, 虽然说这些江湖人不可能起义造反,毕竟盛云帝多少也算个好皇帝, 但这并不耽误江湖人不愿被官府指手画脚。
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可土就这么大,当一个地方江湖势力大于官府时,自然不想受制于人, 再往深了说,这不只是观念的问题,而是深层利益冲突的问题。
因此近些年来,许多江湖人都或多或少地在尽力撇清与朝廷的关系, 以免在江湖中被江湖人忌惮,在官府中又被朝堂众人提防。在这种大环境下,武林盟主作为武林的领袖,自然代表的是武林的态度。开玩笑是开玩笑, 可若是顾照鸿当真与朝廷的走狗成了婚,江湖中的一些大门派自然会有异议。
他会不会把江湖的势力拱手想让?
他会不会让朝廷的手慢慢地伸到武林中来?
江湖人的自在随风是否从不再那么自由?
大门派在各自地盘上的好日子是否到头?
……
而这许许多多的疑虑通过竹心的一句话便构成了一个两难的局,而唯一能破局的办法就是干脆不要让顾照鸿去当这个武林盟主,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翩绯然能想到,其他所有人都能想到。
而这也正是竹心打的其中一个如意算盘。
那日他在知道了前一天晚上所有人做的那一个奇诡的梦之后, 冷汗便下来了。他是知道自己祖父做的那些事的,而这些罪恶本应被埋在不见天日的地下, 可却又被以如此不可扭转的方式宣之于众!
竹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一切都还没有完,这是个梦,没有证据,谁都不会拿他怎么办。
只要他……不管用什么方法,能把这些解释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他无意中听到了车队中有人讨论的顾照鸿和金子晚的流言蜚语。
初始一听,他只觉得荒谬可笑,可转念一想,他便如同醍醐灌顶,心底直呼老天助我!
无论做梦这件事是不是顾照鸿弄出来的,他都算在了顾照鸿头上,既然顾照鸿行攻心之术,那他自然也可以!
顾照鸿和金子晚有情或无情,竹心不管,他要的只是一个能让各大门派起疑虑的理由。
谣言总会依托于一定程度的事实,哪怕顾照鸿和金子晚拒不承认互有情爱,可顾胤亲口说金子晚救了顾照鸿,那这种救命之恩,临风公子这种高风亮节的人,该怎么报答?
竹心要做的,就是领着六大门派的人去往这个方向思虑。
他方才没有说,而是等三个门派都同意了之后才说,一是因为他知道,车队里那些凑热闹的人都是小门小派或游侠,不会有这么高相关的利益冲突,所以不是很在意金子晚的身份,但竹心笃定落星山和浴佛寺两个德高望重的掌门人,经他这么一点,必定会着眼于大格局对顾照鸿重新思量,就算他临风公子人再怎么好,好出天去,也不能和自身的利益相对比。
二是因为……
竹心唇角溢出一丝冷笑。
看一个天之骄子从本以为胜券在握的天上,却在最后关头摔到尘泥里而一无所得,是一件令人多么愉悦到发狂的乐事!
他那自以为隐蔽的神情一丝不落地被一旁的凌裘风纳入眼底,他眉心微皱,从竹心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他做了这些年的武林盟主,竹心的言外之意他再明白不过了,这分明就是一个挑事的。
至于这是真的为了江湖大局,还是个人野心……
金子晚把手里的茶杯放下,瓷杯底落在红木桌面上,“珰——”的一声,又清脆又瘆人,他五官艳丽,此刻沉下脸来,便带了几分凛冽的肃杀之气:“竹楼主。”
这是他今日前来之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也是他和竹心说的第一句话。
饶是竹心,看到他的神色之后心里也不禁怵了一息,但面上仍是温和有礼:“金督主有何指教?”
金子晚似笑非笑,言简意赅:“高不成低不就,不如管好你自己。”
竹心:“……”
所有人:“……”
顾照鸿差点笑出声,但他忍住了,可翩绯然没忍住,噗嗤一下就笑出了声。
竹心脸上有点挂不住,在座的除了德高望重的大前辈便是掐尖出挑的少年豪杰,唯有他年岁不小,但地位又不甚高,能名列六大门派之末很大的原因还是之前出了个武林盟主竹河,平日里又行善布粥名声远扬,真要是论起来,竹间楼这个六大门派之名算是半借了祖荫的光,半花钱买来的。
所以他才半生钻营,左右逢源,只为了能在六大门派的队列中站住脚,再往上爬。
可如今被金子晚一语道破,他自然面子里子都丢了,心里的火和恨简直如同草原上的星火,瞬间燎原,恨不得三日后喝的血便是他金子晚的!
但金子晚代表的是九万里,是朝廷,就算他心里再怎么恨,他也不能表现出来,于是他只能按捺下怒火,露出一个与平日无异的笑,只是眼底的火和嘴角的僵硬是怎么也盖不住的:“金督主说笑了。”
金子晚看着他,脸上一点没有笑模样,怎么也不像是说笑的样子。
这时,落星山的掌门张星远开口了:“金督主莫动怒,竹楼主也是多方考虑,想来并无意冒犯。”
金子晚眯了眯眼,张星远替竹心说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他真打算站在竹间楼那一方了?
果然,落星山掌门又道:“金督主既然愿意舍命救人,自然不同于传言,是有情有义之人,若是和临风公子有意,未尝不是一段佳话。”
他话还没说完,金子晚就听出了他在以退为进套话,若是顾照鸿和金子晚信了他的鬼话,大方承认了,那他为了自己的利益,未必会同意顾照鸿当上这个武林盟主。这一套对别人可能行得通,但对于十几岁就开始帮着盛溪云算计这个算计那个,浸淫在官场权谋里的金子晚来说,这都是他玩剩下的。
于是他登时反问,顺着他往下演,装作浑然不觉里面的弯弯绕绕:“既然无伤大雅,那是真还是假,有必要追根究底么?”
张星远被他说得一时愣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若是你们想知道,我自然不吝赐教。”
不吝赐教本是一个自谦词,但他从不自谦,居高临下的自傲才是他金子晚。
他看向竹心,眼神幽深:“若是得到了这个确切的答案,你待如何?”
竹心被他那一眼震慑道,牙咬着嘴内腮上的肉,道:“那竹间楼自然也不会有异议。”
金子晚忽地笑了,他长长的眼睫微微颤抖了一瞬,里面的惆怅转瞬即逝,快到让人几乎来不及捕捉,他抬起眼睫,隔空看了顾照鸿一眼,只一眼便转开了,可那双桃花眼里蕴含的千言万语好似一把尖刀,狠狠地往顾照鸿的心上扎去,鲜血淋淋。
金子晚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