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子晚出口的第一个字声音有些干哑,他微微清了下嗓子,这才把话说完:“——我对顾照鸿,”他说这话的时候盯着竹心, 一是为了震慑他, 二是……他不敢看顾照鸿, “并无情意。”
一室寂静。
翩绯然瞪大了双眼,但她知道兹事体大, 她不敢多说话, 甚至不敢做出更明显的惊讶之色,一旁原本垂着眼不知道想什么全程没有参与的霍骑此刻也抬起了头,很有几分神色复杂。
翩绯然是知道他们从武林盟回去便要成婚的, 可此话一出,便是在人前,生生地把他们两人划分了开!这大婚,明面上是成不了了!
那可怎么行!
可若是, 若是承认,那顾照鸿这盟主之位——
翩绯然咬牙,几乎不敢想说出这句话的金子晚,心里究竟有多痛。
金子晚心里是怅然的, 若说他心里没有一丝一毫对大婚的向往和念想,那便是彻头彻尾的谎话。他看着冷清和寒欢的婚事会想到他和顾照鸿的也会是这样的么,在很多个夜里,他都会梦到他和顾照鸿大婚时候的场景。
可他又想到在解梦山庄的时候,他问顾照鸿他会不会是武林盟主, 顾照鸿一字一顿说的那四个字。
“——必定是我。”
少年意气。
那是他不外露的野心,亦是他如今只差一步便唾手可得的掌中之物。
而这最后一步, 金子晚绝不可能让它毁在自己手上。
金子晚想,盛溪云对他那般薄凉,他还是用自己把盛溪云送上了帝位,更不要提为顾照鸿了!反正他这一生也没有为自己活过,他所求的每样东西最后也都没有得到过,也不差这一场大婚。更何况何必非要明面上的那些排场,哪怕是黑灯瞎火,茅草一间,只要他和顾照鸿拜过天地,两个头一起磕到地上,那便就是一世夫妻。
甚至于,他早已经在心里,在梦里,与他成婚过千次万次了。
竹心闻言笑了笑,意有所指:“看来金督主和临风公子当真私交甚笃,连这种编排自己的无稽之谈听了都不动气。”
他的意思就是你们固然没有情意,但关系还是很好,好到依然能成为隐虑。
金子晚冷笑:“这么芝麻大小的事都要闹得满城风雨,竹楼主一把年纪了,不在乎这张脸面,我在乎。”
竹心这下脸上是彻底挂不住了。
但还没等他张嘴说什么,那边一直没说话的顾照鸿突然站了起来,开口道:“竹楼主问的是我与金督主是否互有情意,那为何只问金督主,不来问顾某?”
他这一开口,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金子晚怔怔地看着他,皱了眉,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胡闹!
他已答了竹心的问题,这个话题也被揭过了,他何苦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把话拽回来!
可顾照鸿没有看他,他看着竹心,看着张星远,看着听秋雨,甚至看着凌裘风,但他没有看金子晚。
顾照鸿身着一身青衣劲装,眉目凌厉,丰神俊朗,是江湖中无数女子倾慕的对象,他站的笔直,身姿风流,声音虽温润,眼神却冰冷。
竹心微眯双眼:“临风公子莫非有不同之言?”
他心里一动,金子晚已经把死路堵上了,难道顾照鸿还要自己非得再把这条死路掘开不成?
顾照鸿这才看了一眼金子晚,那一眼里的万千缱绻情意如同滔天海浪,任谁被看上一眼都逃脱不得,他慢慢地说,似乎是想让在座的每一个人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顾某对金督主一往情深,顾某之婚,非君不成。”
金子晚猛地抬起头,眼底发红,净是难以置信。他撞入顾照鸿的眼中,心底好似被一柄大锤重重一击,让他不能呼吸。
他在做什么?
他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知不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这么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顾照鸿很清楚他在做什么,再清楚不过了。
他一一扫过在座每个人的神色,就连在凌裘风的脸上都看到了震惊与痛惜混杂的神情,知道他是在震惊顾照鸿真的心悦金子晚,但更多的是在痛惜他怎么就经不起竹心的激,一定要年少气盛地在此刻讲出来!
他的野心,他唾手可得的武林盟主之位,便就此烟消云散了!
顾照鸿又看过流露出一脸惊愕的竹心,在他眼底看到了无边的狂喜和讥嘲,想也知道他在狂喜什么,又在讥嘲什么。无非是认定顾照鸿武功高又如何,还不是太过年轻不知天高地厚,自掘坟墓,阳关大道他不走,非得来走这摇摇欲坠的独木桥!
顾照鸿方才与武林盟主只差毫厘,但现在差之千里!他若想得到这个位子,他只需要不承认便是了!甚至,甚至金子晚已经给他铺好了路,他根本都不需要说话,只要默不作声,这件事便能翻过去。
可他偏不。
他将金子晚视若珍宝,是比自己生命还要重的人,生同衾,死同椁,所谓的武林盟主,和金子晚从来都不在一个可比较的层级上。
是,他是想做这个武林盟主,可为什么?
那是因为他自小便没有遇到过什么值得他上心去做的,有挑战的事。
他天分奇高,旁人花费二十年,三十年,甚至一生去苦苦钻研都学不会的武功心法,他只需要一个时辰;裴昭教他的阵法,无论再难,只要一天,他必能寻得生门,哪怕是八十年来无人破得了的,连裴昭的亲传弟子冷清都败下阵来的血月阵,他只需要一天半,便能生生一剑破阵;他家世好,相貌好,人品好,武林中无人不称赞,他才二十五岁,便达成了寻常人一生追求的境地!
他觉得没意思,万事诸般,都没意思。
藏在他温润如玉的外表下的,是一颗蕴满死水的心,这世间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件事能真正地提起他的兴趣,让他对其生出征服欲和占有欲。于是他想,好像武林中人都对武林盟主这个位子趋之若鹜,那说明若是当上了武林盟主,应当能寻得些趣味在。
那他便要志在必得。
可在半途中,金子晚出现了。
顾照鸿胸腔里那泓死水就此泛起了涟漪,那涟漪越泛越大,直到翻起了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永无宁日。
而金子晚是风暴的中心。
他知道金子晚对他用情至深,以至于为了他能坐上这个位置,宁可不过明面,宁可心如刀绞,也要忍痛违背心意说出那句并无情意。
金子晚那一眼让他的心都被揉碎了。
晚晚,他的晚晚。
他从这个人身上知道了什么是情,什么是心动,也从这个人身上知道了什么是爱,什么是心痛。
金子晚要顾照鸿踩着自己的一颗真心上位,可他不是盛溪云,对他来说,此事绝、不、可、能!
他要这场大婚风风光光,万人同庆;
他要金子晚大大方方踏进他顾家的门楣;
他要天下人都知道,金子晚这个人,不是朝廷的走狗,也不是盛云帝的佞宠,他是顾照鸿明媒正娶的人,是他一生的爱人。
*
作者有话要说:
顾少侠就是坠帅滴!!!
盛溪云:你娘的,又拉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