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阁, 海月府第一青楼。
寻常青楼花院,皆是夜间红火,白日冷清,毕竟日间就去寻欢作乐的人虽有, 但也并不多。然而这如月阁, 三层小楼, 四周围着雕栏画栋,白日里便是车水马龙, 络绎不绝。
还有很多人在门口徘徊, 金子晚看他们手里都攥着画轴,想必都是拿着自己的画作过来碰碰运气,看是否能见上寒欢一面的。
然而看他们满脸悻悻然, 想必都是无功而返。
如月阁大门右边还支了一个小桌,上面摆着笔墨纸砚,想是也允人当场作画的。
金子晚眼底属实有些质疑:“你真的要去画?”
不是不会吗。
“她既说世间万物都可入画,那自然是我画什么都行了。”顾照鸿道, “不妨一试,若是失败了,再去寻其他画师就是了。”
金子晚眯起眼睛:“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顾照鸿的眼神中蕴着舒畅,这种有人知他一举一动的感觉着实欢畅的很。
他拉着金子晚, 毫不避讳地直直走到了那放着笔墨纸砚的小桌前,那小桌后有一个如月阁的龟奴,最是会察言观色的,见他二人面如冠玉衣着华贵,忙堆起笑:“二位爷这是也来寻寒欢姑娘的?”
顾照鸿颔首:“若是要见你家寒欢姑娘, 是否要作画一观?”
“那是自然,”龟奴连连点头, “咱们如月阁给您们都准备好了笔墨纸砚,二位爷自可肆意挥毫!”
“那便多谢。”
顾照鸿言毕,对金子晚眨了眨左眼:“替我研墨?”
若是陆铎玉还在这儿,估计眉毛都要倒竖。
还给你磨墨,皇上让督主磨墨,督主都不磨!
但金子晚心中有他,自然愿意为他做事,更别说研个墨了。顾照鸿话音刚落,他便从艳红衣袖中伸出了素白纤细的手腕,清瘦的十指触上了砚台和墨锭,一手将清水壶拿起倒了些许进砚台,一手执起墨锭,沾了水,轻轻研磨开来,这一番动作虽然令人赏心悦目,但生涩的很,主要表现在水倒多了,墨锭磨了半天还是挺稀的。
顾照鸿忍俊不禁:“第一次磨墨?”
金督主浑然不觉丢人,理所当然:“自然,从来都是旁人与我磨墨。”
他总能在不自觉的时候,一刀直击顾照鸿的心底。
无论曾经他金子晚是一个多少人唯恐避之不及或跪着讨好的人,如今他都是自己的,会在自己面前哭,会出言相哄,会下意识的像小猫一样撒撒娇,更会心甘情愿地为自己研墨添香。
他若是爱一个人,便真的会将一颗心全然不遮掩地交出来,满心满眼都是他。
顾照鸿低笑一声,只觉得能遇到他,便是上天的恩赐。
在他漫无边际想着的时候,金子晚终于将墨汁磨的浓稠了,向顾照鸿的方向推了推:“快画。”
言下之意,我看看你能画个什么出来。
顾少侠一笑,伸手用那柄狼毫蘸了墨汁,在众人的期待中落笔。
有不少人凑热闹,见他朗朗君子,十有八九会被寒欢选中,自然都围过来想亲眼看看他会画个何等惊世画作出来。
只见顾少侠悬腕提笔,一笔到底流畅不断绝,在一张宣纸正中间泼洒狼毫。
金子晚扑哧笑出声来。
围观众人:“……”
那龟奴也目瞪口呆:“这,这……这位爷莫要跟小的开玩笑啊!”
顾照鸿题了自己的名,等墨痕干了后,将画卷卷了起来递给龟奴:“我未曾与你开玩笑,你自将这画送去给你们寒欢姑娘便是了。”
那龟奴心知这绝不会入寒欢的眼,但也不想得罪顾照鸿等人,便也一咬牙将画轴送去了如月阁内。
金子晚简直是对顾少侠心悦诚服:“惊世画作,实乃惊世画作。”
顾胤在一旁揣手笑眯眯:“我早说了,大师兄也就能画个王八。”
那宣纸上,赫然是一只栩栩如生的王八!
周围人声窸窸窣窣,都是咂舌的声音。
“这公子生的如此不凡,怎不画山水,画个王八……”
“寒欢姑娘连中了乡试的楚大才子的画都看不上眼,这人倒好,画了个王八,怕是生的再好,也是见不到寒欢姑娘的!”
“是啊是啊……”
也有人对这寒欢有几分真情实意,忿忿不平:“我看这是对寒欢姑娘的不珍重!画个什么不好,偏偏画个王八,分明是侮辱人!”
“谁不说是呢!”
顾照鸿闻言摇了摇头,也不反驳,低声问金子晚;“你觉得如何?”
金子晚把手里墨锭扔到一旁,脸上却是似笑非笑的神色:“画的挺好,一看就是只活了挺长时间的王八。”
“那你觉得,”顾照鸿又挨的离他近了些,眼底都是笑,“这位寒欢姑娘会见我吗?”
“自然。”
金子晚抬眼看向如月阁大门,刚才进去送画的那个龟奴正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满脸惊慌与不可思议,金子晚只一看他的脸色,便知道这事成了。
那龟奴来到他们面前,给顾照鸿行了个礼:“这位爷,寒欢姑娘要见您。”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这这这……”
“太荒谬了!”
“难不成……寒欢姑娘不喜欢山水,偏喜欢龟?”
四下纷扰都与他三人无关,顾照鸿闻言便道:“那还请带路。”
龟奴一边在心里嘀咕着和外面的人一样的话,一边面上还恭恭敬敬带着他们朝如月阁里走。
一边走,顾照鸿一边又问:“那你猜猜,为什么她会见我?”
金子晚眼皮低垂,唇边一抹冷笑:“若我看,只要题了你的名字,哪怕什么都不画,交个空白画轴上去,寒欢一样会见你。”
顾照鸿又去拉他的手,这次金督主却将手躲了开。
他话里夹棍带刺的醋意,和这小性子的甩开手都让顾照鸿心里舒畅,越发觉得他可爱,脸上的笑根本忍不住:“吃醋了?”
金督主冷酷;“闭嘴。”
顾照鸿强行拉过他的手,攥在自己手里:“寒欢并非我红粉知己,一会儿你便知道了。”
言毕,他盯着金子晚的侧脸,眼睛一眨不眨,是从心底泛起来的甜蜜:“我如今心中有了你,便早已见红粉如枯骨了。”
先不提此番甜言蜜语能否哄得了金督主,后面的顾胤是已经快吐了,这个时候分外地想念陆副督。
* * * * *
京城皇宫内
大盛的皇宫及其恢弘,占地宽广,雕栏画栋,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就连花园都有十二个。
在一个最小最偏远的花园中,有一湖泊,不大,水却清,湖心亭也小巧,只是想必是因为太过偏远,已有些破败之相,从前栽种的花枝草木,如今已是枯木败叶,杂草疯长,远远看去,竟将湖心亭遮挡了大半。
只是透过杂草枯枝的缝隙,也能依稀看到两个身影。
“我赌赢了。”
谢归宁伸手拿起精致的白底青花酒壶,给两个瓷杯倒了半杯酒:“我说了,我会赢的。”
京墨坐在他对面,面色微冷。
谢归宁见他不答话,也不恼,反而问起:“你给诚忠改名了?”
“捕风……”
他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来回碾磨,微微一笑:“从来便是无影踪,何故苦作无用功。”谢归宁摇了摇头,双眼凝视着京墨,那双眼里似有万千情绪,转瞬却又好似飞鸿踏雪泥,“你如今胆子越发大了,连陛下都敢含沙射影上了。”
京墨微微抬眼看他一眼:“谢相若非要如此揣摩,我自然也毫无办法。”
他生得冷清,这样轻飘飘的一眼却让谢归宁心头的弦一紧,冷不防地就想起了当年上元节灯火辉映处,他自低处回首看到城墙上的京玉砚,是湖中皓月,细枝厚雪,是一眼就沦陷,亦是一碰满地碎,平白便多了这些年的缠绕牵连。
他道:“如今你输了,是不是该履行赌约,从此便跟着我了?”
京墨忽地一笑,灿若繁花:“我毁约就是了。”
谢归宁:“……”
“信守承诺的从来都是京玉砚,”他看了眼谢归宁给他倒的那杯酒,“不是我。”
谢归宁早知道他不会如此轻易妥协,否则他如今便不会在这皇宫大内,而是在丞相府。此番一说也只是他日常的试探围堵,本也没想着京墨就此松口。
“这一局确是你赢了,”京墨道,“陛下的确是对捕风起了兴趣,只是赝品终究是赝品,若是有朝一日真迹回来,赝品便再无存在价值。”
谢归宁神色自若:“还有比这更简单的事吗?”
京墨挑眉:“愿闻其详。”
谢归宁拢了衣袖:“不让真迹回来,不就好了?”
“你想的倒是美,”京墨闻言嗤笑,“就看陛下对金督主的执念,就算金督主自己不愿回来,又能如何?更何况金督主除了京城,全无落脚之地,你当真以为能如此轻易地逃出陛下的管辖?”
“有句话呢,叫做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谢归宁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此酒并不浓烈,相反,醇香绵软,他一贯不爱烈酒,只爱细绵幽香的口感。
“陛下若是能将他锁在京城一生,那必然万无一失,”谢归宁又添满了杯中酒,“可谁让他自己将金子晚放了出去呢?凤凰一飞,便不回头。”
他将新添的那杯酒推给了京墨,语气沉然:“喝酒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