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宗时,复率众数万归唐,仕至安远节度使。晋高组立,与契丹约为父子,文进惧不自安,且本燕人,尚气,不能屈于晋,乃决计归吴,遂杀其行军司马冯知非、〈《五代史》作“冯知兆”,马令《南唐书》作“姚知兆”,今从陆游《南唐书》。〉副使杜重贵,送款烈袓。
时烈袓辅吴为齐王,将受禅,乃遣将袓全恩以兵二千迎之。文进居数镇,颇有善政,兵民爱之。其将行也,从数骑按营垒,别其裨将李藏机等,将士皆拜泣为诀。烈袓以文进为天威统军、宁国节度使,改镇海军节度使。委任宾佐,政绩甚美。润州市大火,文进使马步救之,益炽,文进怒,自出府门斩马步使,传声火止。〈《九国志》云:使召马步使,将斩之;声至,火即灭。〉人皆异之。召还,授左卫上将军,兼中书令,封范阳郡王,奉朝请,犹给藩镇俸。居无何,卒。
文进身长七尺,状貌伟然。自其奔契丹,时数引契丹掠幽蓟境,又教契丹以中国织絍工作,无不备,由是契丹益强。及其南奔,始晦迹,务恭谨,礼接文士,谦谦若不足。其所谈论,衹朝廷仪制,台阁故事,而口未常言兵。冯延巳素恶文进,文进亦于延巳不少下,殁后延巳诬以阴事,尽收文进诸子,欲籍其家。营田判官高越,文进女夫也,乃上书讼文进冤,指延巳过恶,词气甚厉。时延巳方用事,人颇壮之。元宗怒,以越属吏,贬蕲州司士参军,而卢氏亦赖以得全。
先是,次文进新州,不利,夜走坠堑,一跃而出,迟明视之,故黑龙潭也,绝岸数丈,深不可测。又常有大蛇径至坐问,引首及膝,文进取食饲之而去,由是自负,反复南北,终无挫衄焉。文进在金陵时,为客言往陷契丹,常猎于郊,遇昼晦如夜,星象灿然,大骇,偶得一土人问之,曰:“此谓之笪日,何足异,顷自当复。”良久,果如其言,日方午也。又曾至无定河,见人经骨大如柱,长可七尺,皆异事云。
论曰:李金全、卢文进,故北方之虎臣,负衅来归,咸称名将,乃援师不进,全军而还,倘兵法所云“知彼知己”,非与?至文进奏绩宣、润,折节礼贤,抑亦可谓善保功名者矣。
孟坚 陈诲 子德诚 林仁肇 皇甫晖 子继勋
孟坚,始事闽为建州裨将,骁勇多智昙。与闽景宗有隙,坚知其必败,会查文徽讨王氏之乱,坚降焉,文徽即以兵付之,出奇鏖击,所向有功。及冯延鲁攻福洲,坚亦在兵问。俟越援兵自海道至,阻悼不得登岸。延鲁不知兵,急于破敌,欲敛兵诱而蹙之,坚谏曰:“吴越兵进退俱不能,方致死于我,使得至平地,未见可胜也。”延鲁大言曰:“吾自击之,无预君事!”吴越兵得平地,果不可制。李宏义兵自城中出,尽锐夹击,延鲁大败,弃军遁,坚力战以死。
陈诲,建安人。始生数月,足陉能履,父异之,因小字阿铁。及长,这捷有勇力,时人呼为陈铁。事闽富沙王为将。保大初,元宗遣将攻建州,傅其城,诲数出挑战。先锋桥使王建肘克外郛,擒降,将斩之,已解衣伏钻,忽脱身绝驰,追者数十百辈,莫能及,自归于大将查文徽。文徽骇异,用为战棹指挥使,领故部曲。
已而从攻辐劂,冯延鲁败走,诸营皆溃,死者万计,委军实戎器不可胜计,晦独殿后,收所弃金帛二十万以归。
文徽镇建州,诲为剑州刺史。谍者告吴越戍兵弃褔州遁归,文徽暗而贪功,即率诲俱进。诲以战舰入闽江,适秋雨,水暴涨,一夕七百里抵城下,与吴越水军遇,遂战于江中。诲素善水,役入江,凿吴越楼船,沉之,仍以木作蛟龙形涌于江面。吴越兵惊溃,乃大呼击之.禽其将马先进、叶仁安,降郑彦华,始知福州未常有变。城中多诲亲故,方遣问使招之,文徽勒步骑继至。福州伪迎,文徽传令入城,诲以所闻告,且曰:“仆,闽产也,岂不能料闽人之情。闽人谟信,〈闽音以无信为谟信。〉未可速进。宜先立寨整众,俟所招亲故来,得其实,徐图之。”文徽曰:“狐疑且生变,乘机据城,上策也。”麾兵遽入。诲料为必败,植旗呜鼓,列兵江干以须之。文徽入,果被执。诲全军还剑州,献先进于金陵,释彦华等,用为将。
褔州两交兵,皆大败涂地,诲在兵问独有功,号名将,遂迁永安军节度使,〈《南唐近事》云:陈诲嗜鸽,驯养千馀只。诲自南剑牧拜建州观察使,去郡前一月,群鸽先之富沙旧所,无孑遗矣。又常因早衙,有一鸽投诲之怀袖中,为鹰鹯所击,故诲感之,自是不复食鸽。〉兼侍中。〈《江南野史》云:后累至同平章事。〉训兵积谷,隐然为大镇。常破福州兵于南台江,军声大震。由是朝廷委以南方,而名其军曰“忠义”。
周兵入淮南,诲遣子德诚率镇兵赴难。诲在镇十馀年,多荐举儒学,甄升将校,时议多之。后主初,引疾求罢,乃以其弟赚为留后,召诲还都。后主亲临其弟,视问慰劳。建隆三年七月卒,封闽国公,谥忠烈。闽之乱,士民几歼,惟诲之宗族益盛,诸子悉至显官,当世荣焉。
德诚少好学,才兼文武,有能诗名。周师南侵,元宗遗潘承祐询泉、建召募勇,承祐奏言陈诲子德贼有材略可用,因命德诚引卒数千赴寿春。时诸将战多不利,惟德诚出入坚敌,未尝少挫锋锐,斑师日,特旌其军日“百胜”以荣之。拜和州刺史,有政绩。后与叔父谦继领建州节旄,世称其有父风云。
林仁肇,建阳人。〈闽臣林仁翰弟。〉刚毅多力,身长六尺馀,姿貌伟岸,文身为虎形。事闽为裨将,与陈铁齐名,军中谓之林虎子。〈一作“虎儿”。〉闽亡,未有所附。会周攻淮南,潘承祐荐之,拔为将,率偏师援寿州,攻城南大寨,有功,又破濠州水栅,擢淮南屯营应援使。
时周人正阳浮桥初成,扼援师道,仁肇率政死士千人,以舟实薪刍,乘风举火焚桥。周驸马都尉张永德来争,会风回,火不得施,势少却。永德鼓噪乘之,南军遂败,仁肇独骑回殿。永德故猿臂,善射,引弓射之,矢至仁肇所,辄为格去。永德大骇曰:“敌有人,未可逼也。”〈陆游《南唐书》作“此壮士,不可逼也”。〉舍之归。及割地许平,元宗以为镇海军节度使,已而移镇武昌。
开宝时,李重进举兵扬州,宋讨平之,而淮南诸郡所守各不过千人,仁肇密言于后主曰:“宋淮南诸州戍守单弱,而连年出兵,灭西蜀,平关庙,今又取岭表,往返数千里,师旅罢敝,此在兵家为有可乘之势。请假臣兵数万,出俦春,波讹、唯,据匪鹧,因其思旧之民,累年之栗,复取淮向,势如转丸。臣起兵日,仍驰闻北朝,言臣据兵窃叛,事成归国,否则请族臣,以明陛下无二。”后主惊曰:“无妄言,宗社斩矣!”未几,以仁肇为南都留守、南昌尹。 仁肇素起家行伍,虽任将帅,恒与士卒均食同服,以故多得士心。又与皇甫继勋、朱令赟辈不协,因构仁肇求援宋朝,欲自王江西,而宋太袓忌仁肇名,亦赂其侍者,窃取仁肇像悬别室。〈《南唐书》云:令人密往武昌僧院,窃仁肇画象归。〉时南楚国公从善质于汴,引从善观之,曰:“仁肇行且降,先持此为信耳。”〈《江南野史》云:太袓欲平江南,患仁肇勇略,私于仁肇左右窃取其存神,俟江南朝贡至,以示其使曰:“汝以斯图何如?”对曰:“此似本国林仁肇。”因曰:“仁肇且将至矣。”〉又指空馆曰:“将以此赐仁肇。”后主闻之,不知其行间也,潜使人鸩仁肇。仁肇少罹风疾,有口过,医工云怯得之肺掩不正。及遇鸩,而口秽顿减,翼日卒。
初仁肇见知于陈乔,雅器重之,曰:“令仁肇将外,乔居中掌机务,国土虽蹙,未易图也。”至仁肇死,乔曰:“事势如此,而杀忠臣,吾不知死所矣!”为嗟叹累日。
皇甫晖,魏州人。初事唐、晋,事具《五代史》。契丹人中原,晖时为密州刺史,与棣州〈马令《南唐书》作秦州。〉刺史王建俱南奔,元宗遗舟楫迎之。将至,念本起凶贼,惧不为时所容,至秦淮赴水求死,舟人亟援出之,自言如履大石。入朝,历歙州刺史、神卫军都虞候、奉化军节度使,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周师攻淮南,为北面行营应援使,会刘彦贞、姚凤兵以行。彦贞举动躁挠,人测其必败;晖独持重,部分甚整,士亦乐为用,周人颇惮之。及彦贞败死,晖、凤退保清流关。周世宗亲帅众尽锐攻寿州,而分兵袭清流。晖陈山下,周兵出山后邀击,晖大败,犹收兵,且战且行,入滁州。滁州刺史王绍颜已委城遁,晖无所归,方断桥自守。周兵涉水,逾城而入,执晖、凤,送寿州行在。〈按《史𥴠左编》:李璟命大将皇甫晖、监军姚凤提兵十万扼滁州。宋太袓以周军数千与晖过于清流关隘路,周师大败,晖整全师入憩滁州城下。会翔日再出,太袓兵聚关下,且虞晖兵再至,因问计于村中赵学究。学究即普也。学究曰:“我有奇计,所谓因败为胜,转祸为福者。今关下有径路,人无行者,虽牌军亦不知之,乃山之背也。可以直抵城下,方阻西涧,水大涨之时,彼必为我既败之后,无敢蹑其后者。诚能由山背小路率兵浮西涧水至城下,斩关而入,彼方战胜而骄,解甲休众,心不为备,可以得志。”太袓即今誓师,夜出小路行,三军跨马浮西涧以迫城。晖果不为备,夺门以入。既入,晖始闻之,率亲兵拟甲,与太袓巷战,三纵而三擒之,既而主帅被擒云。与《南唐书》所载小异,附记于此。〉
晖见世宗曰:“臣力惫,欲暂坐。”及坐,曰:“欲暂卧。”不俟命而卧,神色自若,仰而言曰:“晖自俱贝州卒伍起兵佐李嗣愿,遂成唐庄宗之祸;后率众投江南,位兼将相。前后南北二朝,大小数十战,未常败。而今日见擒者,乃天赞大朝之盛,亦南北勇怯不敌耳。”〈《史𥴠左编》又云:晖言:“今日见擒于赵点检者,乃天赞赵点检,岂臣所能及。”因盛称宗太袓之神武。〉世宗赐以金带、鞍马。 数日,创甚,晖不肯治而死。〈周拜姚凤左屯卫将军。〉后滁人感晖意,一日辄五时呜钟以资荐晖云。子继勋。
继勋少从晖兵间,为偏将。滁州之役,晖力战甚急,继勋欲遁,晖操戈击之,弗及,遂逸。以父死难,擢将军,历池、饶二州刺史,以吏事称,入为神卫统军都指挥使。一作诸军都虞候。时诸老将死亡略尽,继勋年尚少,且无战功,徒以家世,遂拜大将军。赀产优赡,名园甲第,冠绝金陵。多畜声使,厚自奉养,珠翠环列,拟于王者。
开宝中,宋师傅城,继勋保惜富贵,无效死之意,第欲后主亟降。《宋史》云:继勋侄绍杰亦以继勋故为巡检。继勋令绍杰入见,陈归命之计,会有风雹,又密陈灭亡之兆。闻诸军败绩, 则怡愉窃喜。偏裨有募死士谋夜出奋击者,辄鞭而囚之。由是军情忿患,百姓切齿。继勋自度罪恶日闻,希复进见,后主召议事,亦辞以军务不至。又内结传诏使,一切军情皆蒙蔽不奏。及后主登城,见宋师旌旗垒栅,弥褊四郊,始大骇失色,诱继勋入官,责其疏言不用命状,遂以属吏。方出官门,军士云集,衡割之,顷刻而尽。《宋史》云侄绍杰亦被诛,煜皆赦其妻子。
论曰:孟坚、陈诲、林仁肇,皆闽故将也,先后归唐,行间效力,岂非所云楚材晋用邪?然诲以功名显,坚以血战亡,而仁肇倾心谋国,反用间死。夫固有幸不幸哉!皇甫晖以乱卒位刺史,拔身南奔,滁州之败,义不求生,庶几可为晚盖者矣。
李平 朱元
李平本姓名曰杨讷,少为嵩山道士,与汝阴布衣舒元共学数年,业成,同游蒲中,客于河中节度使李守贞。守贞叛汉,使两人怀表问行乞师于金陵,元宗出师数万为之声援。甫出境而守贞死,两人无所复命,且元宗遇之厚,因留事元宗,而讷始自称李平,元亦易姓朱,皆以为尚书郎。
吴越侵常州,平言己有武略,因以为将,固辞。迁卫尉少卿,使领偏师巡江北。周兵取蕲州,不能有,复弃而归,乃以平为刺史。朱元叛,元宗以平本与元同来,虑其不自安,召还都,使者失指,械平以归。元宗大惊,慰勉之,拜永安军节度使。召为卫尉卿。
初,潘佑防好老、庄,平为道士时,习神仙修养之说,而动多怪妄,常言仙人神鬼,与通接,佑因与游,且交好。平又稍稍言佑父处席今已为仙官,而己与佑亦名在仙籍。家置静室,人莫能窥。后主时,佑既获用,平亦上书请复井田法,豪民有买贫户田者,勒令还之。又依《周礼》,造民籍,复造牛籍,课民种桑。后主本好古务农,甚悦其言,使判司农寺。平亟于成功,施设无渐,人不以为便,后主亦中悔,罢之。而佑历诋一时公卿,独荐平可大用,请以判司会府,群议益不平。会佑以直谏得罪,因坐以与平淫祀鬼神事,系平大理狱,缢死狱中,妻子徙虔州。明年,宥其家,廪给之。
朱元,颖川沈丘人,《江南野史》作蒲津人。即舒元也。少惆党,辨捷强记,通《左氏春秋》。元既与李平留事元宗,以驾部员外郎待韶文理院。数上书论事,言今幸中原多故,苟支岁月,非所以为国,当取湖湘、闽越、钱塘以固根本,且请专任军旅,以次讨定。用事者嫉其言,共谮之,以为远人谋握兵,包藏莫测,遂罢待诏。元失意,与平时时纵酒不事事,朝廷亦优容之。
保大末,周师入淮南,元请对言兵事,元宗大悦,命从齐王景达救寿州。元善妩士卒,与同甘苦,每临战誓众,辞旨慷慨,流涕被面,闻者皆有奋志。初复舒、和、蕲州,以功加淮南北面行营应援都监,继与边镐、许文稹栅紫金山,军声颇振,益栅且及寿州。元恃功,时或违景达节制。监军使陈觉素与元有隙,且妒其能,屡表元本学术纵横,不可信,不宜付以兵柄。元宗乃命杨守忠代之。守忠至元帅府,景达檄元计事。元愤恨欲自杀,其客宋洎曰:“大丈夫何往不富贵,何必为妻子死乎!”遂举寨万馀人降周,〈《江南野史》云:元将叛,其裨将时庭厚死不从,元杀之。至紫金山战,遂以所部降于世原。〉由是诸军皆溃,镐、文稹、守忠皆被擒。事闻,元宗大怒,族其家。元在江南,娶查文徽女为妻,文徽累表乞其命,元宗署疏尾曰:“只斩元妻,不知查女。”竟坐戮。文徽以珠裯覆尸于市,哭之陨绝,观者垂涕。
元归周,复姓舒。世宗爱其骁果,以为蔡州团练使。其母犹在沈丘,遂迎养焉。宋太袓受禅,迁汀州防御使,改白皮兵马都监。太平兴国二年卒,年五十五,赠武秦军节度使。
次子知雄,历官供备库使、知处州。滇原时请入道,隐嵩山,赐号崇元大师,常献《字母图》,有诏褒奖。
论曰:李平、朱元负才知兵,近世之能臣也。然平酷嗜左道,元义昧和衷,以斯免祸,难矣!谮人罔极,或死或奔,盖不能不为二人慨云。
卷二十五 南唐十一 列传 张易 萧俨 张义方 江文蔚 李贻业 欧阳广 乔匡舜 张泌 汪焕
张易,字简能,魏州元城人。高祖万福,故唐金吾将军,后徙莱州掖县。
易性豪举,尚气。少读书于长白山,又徙王屋,及嵩山苦学自励,食无盐酪者五岁。
齐有高士王达灵,居海上,博学精识。少许可易从之游。数年入洛,举进士不中,以升元二年南归,授教书郎,大理评事。时方重赤县除上元令,元宗立以水部员外郎,通判歙州刺史。
朱匡业平居甚谨,而醉则使酒虐人,果于诛杀,无敢犯者。易至,赴其宴先已饮醉。就席,酒甫一再行掷杯推案,攘袂大呼,诟责锋起。匡业尚醒愕然不敢对,惟曰:“通判醉甚,不可当也。”自是见易敬,不复敢使酒,郡事亦赖以济。
太弟景遂初立高选宫僚,召为赞善大夫。景遂召饮以玉杯行酒,因为与坐客传玩至,易忽大言曰:“殿下有重宝轻士之意何邪?”抵于柱(左石右楚),碎之。坐皆失色。景遂不以为忤,避席谢之,待易益厚。
迁刑部郎中,判大理寺。周师南侵时,江淮乡安人不知。战师徒屡北,上下震恐。易独扬言朝路曰:“国家被山带海,守奕世之业。昔者以无道之威陵齐晋,孙权以草创之国势遏曹刘。今若上下拼力,乱何足畏哉?”元宗闻而异之,召使宿直禁中议事,然亦不能用也。陈觉、李征古方用事,朝野侧目。易一日朝退叹曰:“吾忝廷尉职,诛邪孽当手毙二竖以谢旷官。”俄以吴越犯边,出为宣歙招谕使,判宣州前刺史。方筑州城,役徒数万,一切罢遣之曰:“自守者弱,远图者强。何以城为?”吴越闻之,惧伏不敢复犯。后主封吴王,召易为吴王司马。东宫建,又为左庶子。后主即位,迁陈议大夫,复判大理寺。寻乞解大理改勤政殿学士,判御史台,采武德至宝历,君臣问对及臣下论奏骨鲠者七十事,为七十卷,曰:《谏奏集》。上之注太玄经未成,卒年六十一
萧俨
萧俨,庐陵人。甫十岁诣广陵,以童子科擢第。及长,志量方正,交不苟合。授秘书,省正字。烈祖受禅,迁大理寺直,除刑部郎中,以明允称。升元格盗物真三缗者,处极刑。
是时,豪民甲曝衣箧庭中。俄失去衾服,直数千。疑邻民乙窃之白邑,令诬服为盗。诘其赃则云鬻市中,葢不胜楚掠也。巳将行刑,呼冤动人。长吏具以闻,烈祖命俨覆案之。俨受命,卒不得其要领,因素食沐浴祷于神。翼日,忽雷雨自西北起,至甲家震死一牛,剖腹得所失衾服,故牛所啖犹未尽溃也。遂赦乙而俨声大著。
烈祖晚服金石药,多暴怒近臣,数被谴罚。宣徽副使陈觉不自安,称疾在告者数月。及闻遗诏,即以其日造朝。俨劾奏觉倾耳私室,以俟升遐。请案其罪,不报烈祖。辅吴设法禁以良人为奴,至是冯延巳、延鲁欲广置伎妾辄矫制。托称民贫,许卖子女。俨驳曰:“昔延鲁为东都判官,已有此请,大行以访臣。臣对曰陛下纳麓之初,出库金赎民,孰不归心,今宝运中兴,人仰德泽,奈何欲使鬻子女资豪家役使乎?大行以臣言为然,请罪延鲁。臣曰此但智识浅陋耳,非有他也,罪之且塞言路。大行乃斜封其奏,抹三笔持入宫,愿求之宫中,既而果得。”延鲁奏会大臣,方以豪侈相尚利于广声色,因共谓遗制已宣,行不当追改,遂已。
元宗初以国让诸弟,群下持不可。乃以齐王景遂为诸道兵马元帅,燕王景达副之。宣告国人以兄弟相传之。俨极谏谓夏殷以来,天下为家,父子相传,不易之典也。景遂、景达亦固辞不敢当,然元宗意愈确,不之听。
江文蔚、韩熙载典太常礼仪,义烈祖称宗。俨独建言帝王已失之,己得之谓之反正。非已失之自己复之,谓之中兴。中兴之君庙宜称祖。先帝兴已隧之业,不应屈而称宗。文蔚亦以俨议为当,遂用之。
保大二年元宗终欲传位景遂,下诏命总庶政,魏岑查文徽得奏事,余非特召不得对。俨上疏力争,会宋齐丘、贾崇俱以为不可,遂收诏不行。其后元宗于宫中作百尺楼,召近臣入视,皆叹其宏丽。俨独曰:“恨楼下无井。”元宗问其故,对曰:“此不及景阳楼耳。”元宗怒贬为舒州判官。节度使孙晟遣州兵给俨实防卫之,俨谓晟曰:“仆以谏诤获罪,非有他志。顾命之日,君持异议,几危社稷,君之罪不重于仆邪?今反见防,何也?”晟惭即撤云,俄召还为大理卿。
后主初嗣位,数与嬖幸奕棋。俨入见,作色,投局于地。后主大骇,诘之曰:“汝欲效魏徵邪?”俨曰:“臣非魏徵则陛下亦非太宗矣。”后主为罢奕,俨秉身方直,弹奏不阿,百官贵戚敛衽避之。后归宋以老病居乡里,因讼至郡,言辞舛错。倅不知其疾,以为愚谬曰:“江南用汝辈不亡何待?”卒年七十五,至无一金。
张义方
张义方不知其所以,进烈祖受吴禅,用为侍御史。义方既就职即上疏曰:“古之御史者非止平狱讼,肃班列也。有怙威侮法,弃忠贼义,树朋党,蔽聪明者得以弹。至于人主好游,畋声色?,奢侈佞媚,赏非功罚非罪。得以论争,使诸仆不敢乱法,百司不得盗权,则御史为不失职。今文武材行之士固不为乏,而贪墨陵犯,伤风教弃仁义者犹未革心。臣欲奉陛下德音先举忠孝节廉,请颁爵赏,然后绳紏乖戾以正典刑。小则上疏论刑,大则对仗弹奏。臣每痛国家之败,非独人君不明,盖官卑者畏罪而不言,位尊者持禄而不谏,上下苟且至于沦亡。今臣诚不忍忘君亲之义,有所不尽唯陛下幸赦之。”疏奏烈祖,大加称赏。制曰:“孤始任义方,以风宪乃能力振朝纲,辞皆谠切。可宣示朝野,赐义方衣一袭以旌直言。”义方始名元达,烈祖方倚以肃正邪慝,取前进王义方名以易之,故义方得尽忠焉。
义方常令道士陈友合,丹于牛头山未成。会遘疾,命子弟发丹灶取一丸饵之,遂病喑而卒。
江文蔚
江文蔚字君章,建安人,博学工属文。后唐长兴中举进士,为河南府馆驿巡官。坐秦王重荣事,夺官,南奔烈祖。吴用为宣州观察巡官,历比部员外郎,知制诰。国初改主客郎中,拜中书舍人。时国家体仪草创,文蔚撰述朝观,会同祭祀宴响礼仪,上下遂为一代纪纲。烈祖殂,元宗以文蔚知礼,宜董治山陵事除文蔚工部员外郎,判太常卿事,与韩熙载、萧俨共仪葬礼,称为精练保。
大初迁御史中承,持宪平宜,无所阿枉。冯延巳当国,与弟延鲁、魏岑、陈觉,窃弄威福。及用师败绩,诏斩觉及延鲁以谢国人,而延巳、岑置不问。文蔚对仗弹曰:“赏罚者,帝王所重。赏以进君子不自私恩,罚以退小人不自私怒。陛下践阼以来所信重者冯延巳、延鲁、魏岑、陈觉。四人皆擢自下僚,骤升高位。未尝进一贤臣,成国家之美。阴狡图权,引用群小。陛下初临大政,常夣锡居封驳之。职正言谠,论首惟谴,遂弃忠拒谏,此其始也。奸臣得计欲擅威权于是有。”
保大二年正月八日,敕公卿庶僚,不得进见。履霜坚冰者恟恟,再降御札方释。群疑御史张纬论事忤伤,权要其贬官。敕曰:“罔思职分,傍有奏论。御史奏弹尚为越职,况非御史,孰敢正言。”
李贻业
李贻业,一作“彝业”。吴起居郎李戴子也。戴卒官,因家广陵。升元中官翰林学士。烈祖晏驾,大臣欲奉元敬皇后监国,命中书侍郎孙晟草遗诏,贻业曰:“此必奸人诈为者。大行皇帝常云妇人预政,乱之本也,安肯自为厉阶!”由是监国议得寝。元宗立,语贻业曰:“疾风劲草,于卿见之。”陆游南唐书又云:“疾风知劲草,此之谓也”。奖慰有加焉。保大中,进兵部尚书一作侍郎。,卒,谥曰简。
贻业性率易,好饮酒,不拘小节。一日,召亲友宴饮,过从者甚众。贻业已醉,扣尊中曰:“本用相待,酒兴辄来,自倒之矣!”其疏豁类如此。
欧阳广
欧阳广,吉州吉水人。保大中薄游湖湘,时边镐下湖南,将遂取桂州,广策其必败,诣阙上书曰:“臣近游潭州,伏见节度使边镐,初非将材,偶逢圣代,加之任使,措置乖剌,大失人心,致奉节兵士,乘夜大呼,共焚谯门,会明而遁散,不然几致大变,是仁不足惠下也。朗陵近在肘腋,曾不为虞,乃图桂林,以取奔走,是智不足谋远也。与监军使昌延恭不相协和,动辄疑阻,是义不足和众也。堂堂幕府,空无才贤,是礼不足得士也。军中号令,朝出暮更,是信不足使人也。五者无一长,考之前古,未或不败。请择帅济师,以全境土。”书入,不省。及失湖南,元宗思广言,命授之以官。执政请召试,广言非人主尊贤待士之意,不肯就试。乃授本县令,后亦不显。
乔匡舜
乔匡舜字亚元,高邮人。弱冠能属文,以典赡称。烈祖辅吴,用为秘书省正字,及开国,宋齐丘辟置幕中十馀年,历大理评事、屯田员外郎。齐丘喜人谀己,而匡舜特真率,故虽赏其文艺,未常荐拔。烈祖独知之,常诏公卿举可亲民者,意齐丘且举匡舜,奏上,竟不及。烈祖喟然谓常梦锡曰:“吾不意其舍匡舜也。”梦锡与韩熙载素恶齐丘,每相语曰:“宋公误识亚元,正可怪也。”久之,齐丘出镇洪州,始表为节度掌书记。保大中,召为驾部郎中、知制诰、中书舍人。
周侵淮南,诸将无功,元宗议亲率六军死之,匡舜切谏,元宗怒,坐以沮国计,动人心,流于抚州,然亦卒不能亲行也。后主嗣位,复起为司农少卿,历侍郎、监修国史、给事中,兼献纳使。知贡举,放及第乐史辈五人,多见滞名场者,时称得人,而少年轻薄子嘲之,谓之“陈橘皮榜”。迁刑部侍郎。老病,乞骸骨。后主闵其贫,给俸终身。开宝五年卒,年七十五,谥曰贞。
张泌
张泌,事元宗父子,官句容县尉。建隆二年七月,愤怒国事日非,上书后主,几数千言,略云:
我大唐之有天下也,造功自高祖,重熙于太宗,圣子神孙,历载三百,丕祚中否?烈祖绍兴,大勋未集,肆我大行嗣之,德则休明,降年不永,袭唐祚者,非陛下而谁?臣闻昔汉文帝承高祖之后,天下一家已三十年,德教被于物也久矣,而又封建子弟,委用将相,合朱虚、东牟之力,陈平、周勃之谋,宋昌之忠,诸侯之助,由中子而入立,可谓正矣。及即位,戒慎谦让,服勤政事,躬行节约,思治平,举贤良,赈鳏寡,除收孥相坐之法,去诽谤妖言之令,不贵难得之货,不作无益之费,其屈己爱人也如此。晁错、贾谊、贾山、冯唐之徒,犹上书进谏,言必激切,至于痛哭流涕者,盖惧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也。而文帝优容不咈,圣德充塞,几至刑措。
今陛下当数岁大兵之后,邻封袭利之日,国用匮竭,民力罢劳,而野无刘璋兴居之人,朝无绛侯曲逆之佐,可谓危矣。设使汉文帝之才,处今日之势,何止于寒心消志而已矣。臣惟国家今日之急务,一曰举简大以行君道,二曰略繁小以责臣职,三曰明赏罚以彰劝善惩恶,四曰慎名器以杜威擅权,五曰询言行以择忠良,六曰均赋役以恤黎庶,七曰纳谏诤以容正直,八曰究毁誉以远谗佞,九曰节用以行克俭,十曰克己以固旧好。亦在审先代之治乱,考前载之褒贬,纎芥之恶必去,毫厘之善必为。密取与之机,济宽猛之政。进经学之士,退掊克之吏。察迩言以广视听,好下问以开闭塞。斥无用之物,罢不急之务。此而不治,臣不信矣。诗曰“敬之敬之,天维显思”;书曰:“儆戒无虞,罔失法度”;易曰:“其亡其亡,击于苞桑”,言君人者必惧天下之明威,遵古之令典,作事谋始,居安虑危也。臣观今日下民期陛下之致治,如百谷之仰膏雨,愿陛下勉强行之,无俾文帝专美于汉。
臣死罪死罪,谨言。
后主览书大悦,优诏慰答,然亦未竟用其言,遂至于亡。
汪焕
汪焕,歙州人。开国时第进士。初,元宗、后主皆佞佛,而后主尤酷信之,庄严施舍,斋设持诵,月无虚日。宫中造寺十馀,都城建塔创寺几满,广出金钱,募民为僧,所供养逾万人,悉取于县官,不设耗竭。上下狂惑,国事日非。时有二臣极谏,一徙一流。最后焕死谏,且曰:“昔梁武帝事佛,刺血写佛书,舍身为佛奴,屈膝为佛礼,散发俾僧践。及其忠也,饿死于台城。今陛下事佛,未见刺血践髪,舍身屈膝,臣恐他日犹不得如梁武帝也。”后主得谏书,云:“此敢死士也。”不之罪,擢校书郎,而言卒不用。
论曰:二张侃直,萧俨忠戆,李贻业之议寝监国,欧阳广之伏阙上书,乔匡舜之力沮亲征服,汪焕之死谏佞佛,皆江南骨鲠臣也。若江文蔚抗疏四罪,张泌陈列十事,词累千言,亹亹不倦,虽汉之贾山、贾谊,唐之阳城、刘蕡,又何以加焉。
卷二十六 南唐十二 列传 陈觉 李征古 魏岑 冯延巳 冯延鲁 查文徽子元方 锺谟 李德明
陈觉
陈觉,海陵人也,后海陵升泰州,遂为泰州人。烈祖辅吴,作礼贤院,聚图书万卷,及琴弈游戏之具,以延四方贤士,政事之暇多与讲评古今,觉亦预焉。
烈祖居金陵,以次子景迁留东都辅政,用宋齐丘荐,命觉为之佐,谓曰:“吾早暮与贤士相接,今老矣,尚未达天下事。景迁年少当国,故屈君子,无惮也。”〈一云:烈祖谓觉曰:“知卿可任,幸悉心辅吾子。至于禄位迁次,孤心简在卿,无庸虑也。”〉已而景迁寝病,徙为东南诸道副都统,寻卒,觉还朝为宣徽副使。升元四年,烈祖东巡,觉预侍从。
先是,觉有兄居故里,泰州刺史褚仁规以其犯法笞之,至是,觉挟私怨,乘间谮仁规贪残,御史王仲连主其言,亦上章劾之。烈祖薄其罪,止罢职。仁规忿,上书自诉。烈祖即命觉驰往鞫之,仁规皇恐伏罪,诏赐死。觉之窃弄威权始此。
烈祖晚年多暴怒,近臣颇获谴,觉心惧,称疾家居累月。迨宣遗诏,即以是日入朝。判大理寺萧俨露章劾觉罪,元宗不纳。迁光政院副使、太仆少卿。
觉故齐丘客也,齐丘告归九华,逾年不召,觉与李征古讽齐王景达言于元宗,齐丘乃得复起,益以腹心寄觉,欲使立功取柄任。时唐兵初得建州,诸将请乘胜取福州,齐丘独荐觉为宣谕使,俾召李宏义入朝,可不劳寸刃,尽得闽地。元宗意方向觉,遂遣之。既至,宏义倨甚,觉气折,不敢言。归至剑州,耻于无功,遣使矫诏召宏义,自称权知福州事,擅兴汀、建、抚、信州兵及戍卒,命冯延鲁将之,攻福州。败绩,众溃而归,死者万计,亡失金帛戈甲之类无算。朝论谓觉必死,元宗亦怒,欲寘军法。齐丘上表待罪,且援觉等甚力,冯延巳复助之,于是裁贬蕲州。逾年复起任事,始与李征古为死党,相倡和出一口。
淮南兵兴,元宗度不可支,遣锺谟、李德明、孙晟、王崇质使周,请献寿、濠、泗、楚、光、淮六州以罢兵。周世宗不许,乃遣德明、崇质先还。德明至金陵,盛称北兵之强,请必尽割淮南地,元宗不悦。觉与徴古素恶晟及德明,乃摘语崇质,使异其辞,觉、徴古因极言德明买国。德明褊忿,知见排,益攘袂,大言北师必克。元宗怒,斩德明于市。觉与徴古势焰益薰灼,道路以目,不复议请盟事矣。元宗乃命齐王景达率大兵拒周,而以觉为监军使。军政皆出觉,聚兵五万,无决战意。
朱元数有功,觉忌之,夺其兵,元遂叛降周,诸军悉溃。觉归,为枢密使如故。方与徴古挟齐丘为耐久计,会司天言天文变异,人主宜避位祈禳,元宗曰:“此固吾意,第不知孰可付耳。”觉与徴古以为诚言,辄曰:“天命如此,宜使宋公摄政,陛下深居禁中,臣时得入奉,从容间谭释、老,俟国事定,归政未晚。”中书舍人陈乔固谏,以为不可,元宗嘻笑而止。
周师益进,世宗驻迎銮镇,元宗遣觉奉表贡方物。觉至迎銮,见周战舰陈列江津,且南渡,大惧,请使人取本国画江为界表,世宗可之。觉顿首谢退,遣其属刘承遇南还以告,画江称藩、奉正朔之议遂决。周亦班师,遣觉还,锡赉丰渥。觉将发,献诗一章叙感别,锡金器百两。
初,觉等以德明请割地为卖国诛死,及是,觉自身为之。使还,以兵部尚书致仕。觉常传周世宗之语告元宗:“闻江南拒命谋出其相严续,当杀续以谢我。”元宗知觉与续有宿怨,疑之。先是,锺谟自周回,屡言觉等罪不容诛,谟因请至周覆实其事。元宗遣谟行,以手表引咎,且言非续之罪。世宗省表,大惊曰:“严续能拒命,乃忠臣。朕为天下主,其肯教人杀忠臣乎?”谟归具奏,元宗大怒。齐丘既败,觉谪授国子博士,饶州安置,遣使诛于其路。
觉妻李,以妒悍名,时觉已贵,李亲执庖爨,不置妾媵。齐丘常选三婢予之,颇有容质,李亦无难色。奉事三婢,礼如姑嫜,晨夕承侍,未尝辄离左右。或问其故,则曰:“此令公宠幸之人,见之若面令公,敢倨慢耶?”三婢不自安,求归,觉唯唯听从而已。
李征古
李徴古,袁州宜春人。升元末,举进士第。〈南唐近事云:徴古少时贱游,常宿同郡潘长史家。是夜,潘妻梦门前有仪注鞍马,拥剑𨪷𨦃衙队约二百人,或坐或立,且云:“太守在此”,洎见,乃寓宿秀才。觉后,言于潘曰:“此客非常人也,妾来晨略见。”饯酒一锺,赠之金扼腕,曰:“郎君他日富贵,慎勿相忘。”明年至京,成名,不二十年,自枢密副使除本州刺史。离阙日,元宗赐内库酒二百瓶。〉
于宋齐丘有中外戚。事齐王景达为宫官。齐丘告归九华,逾年不召,徴古使其僚谢仲宣讽景达言于元宗曰:“齐丘先帝布衣之旧,虽不用,不当弃之。”齐丘既得召,徴古遂与陈觉结为朋党。已而改枢密副使,同觉掌机密,益相与挟齐丘以自固。议事元宗前,横甚,无人臣礼。
淮甸兵败,元宗感慨泣下,徴古遽进曰:“陛下涕泣何为?饮酒过量邪?乳保不至邪?”元宗色变,左右股栗,而徴古骜然自若。又与陈觉从臾元宗国事尽付齐丘,元宗心不平,以戎事未戢,未有以发也。及画江罢兵,锺谟自周归,判尚书三省,尤切齿齐丘 党与,常曰:“人臣窥国,理不可容!”会觉矫周世宗命欲杀宰相严续事觉,齐丘党败,徴古削夺官爵,置洪州,赐死。
魏岑
魏岑,字景山,郓州须城人。笃学强识,而拙于属文。常游览四方,凡天下山川胜势,风土美恶,无所不知。避乱淮南,署郡从事,久不得志。数以计策干宋齐丘,荐授校书郎。尤工谄谀,善揣摩人意。保大中,骤进至谏议大夫。
元宗自以唐子孙,慨然有定中原、复旧都之意,有司请行南郊礼,元宗曰:“俟天下为一,然后告谢天地。”岑遂与陈觉、冯延巳、冯延鲁辈更相倡和,以斥大境土劝元宗。常侍宴,自言:“臣少游元城,乐其风物,陛下还长安日,臣独乞任魏博节度使。”元宗欣然许之,岑趋墀下再拜谢,侍卫皆窃笑。
岑初与觉善,既而不相能,乃谮觉于元宗,左迁少府监,时谓岑谋叵测。未几,觉矫命发兵攻福州,岑方安抚漳、泉,闻觉举事,恐其专有功,亦擅发兵会觉。元宗以势不可中止,遂以岑为东南应援使,与冯延鲁、王崇文及觉四面进攻,及觉四面进攻,彼此争功,进退不相应。二岑尤躁幸,辄自焚营壁,纵兵入城,为福人所歼。会吴越兵至,延鲁与战败,诸军皆溃。元宗初欲按军法诛觉、延鲁而贷岑,御史中丞江文蔚对仗弹奏,请行典法,于是贬岑太子洗马,俄复还官。
李守贞叛汉来乞师,岑力请出兵赴救,元宗从之,即以为沿淮巡检使,无功而还,罢为屯田使。已而入为兵部侍郎,拜枢密副使。岑自复进,奸谄弥甚。时锺谟、李德明亦用事,其趋向与岑异,而误国则均。户部员外郎范冲敏不能平,怵大将王建封上疏,请尽逐之。元宗怒,寘冲敏、建封于死。岑自谓得主眷,益无所惮。清淮节度使刘彦贞以厚赂结岑为 奥援,岑所得滋多,遂肆言彦贞御兵治民合韩、白、龚、黄为一人,其敢为欺诞,多此类也。一日,忽见冲敏为厉,请道士上章诉天,数月竟死。
冯延巳
冯延巳,一名延嗣,字正中,广陵人也。父令𫖳,事本郡为军吏,烈祖署为歙州监铁院判官。裨将樊思蕴作乱燔营,货及令𫖳第,叛卒皆释兵救火,其得人心如此。时刺史骨言病甚,或传言已死,人情詾詾。延嗣年十四,以父命入问疾,出以言命谢将吏,外赖以安。
及长,以文雅称。白衣见烈祖,授秘书郎。元宗以吴王为元帅,用延嗣掌书记。与陈觉善,因觉以附宋齐丘,同府位高者,悉以计出之,于是无居己右者。元宗亦颇悟其非端士,而不能去。〈马令南唐书云:元宗爱其多能,而嫌其轻脱贪求,特以旧人,不能离也。〉延巳负其材艺,狎侮朝士,尝谓孙晟曰:“君有何所解而为丞郎?”晟愤然答曰:“仆山东书生,鸿笔藻丽,十不及君;恢谐饮酒,百不及君;谄佞险诈,累劫不及郡。然上所以寘君于王邸者,欲君以道规益,非遣君为声色狗马之友也。仆固无所解,君之所解者,适足以败国家耳。”延巳惭,不得对。〈马令南唐书:孙晟面数延巳曰:“君常鄙晟,晟知之矣。晟文笔不如君也,技艺不如君也,谈谐不如君也,谀佞不如君也。然上置君于亲贤门下者,期以道艺相辅,不可误邦国大计也。”闻者韪其言。今从陆游南唐书。〉给事中常梦锡屡言延巳小人,不可使在王左右。烈祖感其言,将斥之,会晏驾不果。
元宗立,延巳喜形于色,未听政,屡入白事。元宗方哀慕,厌之曰:“书记自有常职,馀各有司存,何其繁也!”乃少止。
保大初,拜谏议大夫、翰林学士,迁户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又进中书侍郎,复与其弟延鲁交结魏岑、陈觉、查文徽,侵损时政,时人谓之“五鬼”。
四年,同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罢为太子少傅。顷之,除昭武军节度使,以母忧去,起复冠军大将军,召太弟太保,领昭义军节度使,俄以左仆射同平章事。
延巳数居柄任,揣元宗不能察其奸,遂谓己之才略,经营天下有馀,而人主躬览庶务,大臣备位,安足致理。元宗果悉委以政,凡事奏可而已。延巳初以文艺进,实无他长,纪纲颓驰,吏胥用事,军旅一切属边帅,可否,愈欲以大言压众而惑无所人主,至讥笑烈祖戢兵,以为龌龊无远略,常曰:“安陆之败,丧兵数千,辍食咨嗟者旬日,此田舍翁,安能成天下事!今上暴师数万于外,宴乐击鞠,未常少止,此真英雄主也。”
九年,湖南平,而朗州刘言叛,势张甚。元宗亦知用兵之难,谓延巳与孙晟曰:“湖湘之役,楚人求息肩,吾之出师,不得已耳。今若授刘言旄节,使和其民,吾亦得休养衡湘之民,国其庶几乎?”晟即欲奉行,延巳方以克楚为功,乃曰:“本朝出偏师平一国,宇县震动。今一旦三分弃其二,伤威损重,非所以示天下。且诸将行奏功矣。”持不下。又不欲缘军兴取资内帑,乃遣使于长沙调兵赋。由是,重失民心,言遂取长沙,尽据故楚地。
周人亦伺衅而动,朝论籍籍,延巳力求去,元宗待之如初。及周师大入,尽失江北地,始罢延巳相位,犹为太子少傅。数月复相,会疾,改太子太傅。建隆元年五月乙丑卒,年五十八,〈一作五十七。〉谥忠肃。
延巳工诗,虽贵且老不废,如“宫瓦数行晓日,龙旗百尺春风”,识者谓有元和词人气格。尤喜为乐府词。〈延巳著乐章百馀阕,其鹤冲天词云:“晓月坠,宿云披,银烛锦屏围建章。钟动绳低,宫漏出花迟。”又归国谣词云:“江水碧,江上何人吹玉笛。扁舟远送潇湘客,芦花千里山月白。伤行色,明朝便是关山隔。”见称于世。〉元宗常因曲宴内殿,从容谓:“‘吹皱一池春水’,何干卿事?”延巳对曰:“安得如陛下‘小楼吹彻玉笛寒’,特高妙也。”时丧败不支,稽首称臣于敌,以苟安岁月,而君臣相谑乃如此。
延巳自为相后,动多徇私,故人亲戚,殆于谢绝。与弟延鲁虽同党齐丘,而内忌实如仇雠。延鲁所生故延巳后母也,亦至疏隔。晚年稍自厉为平怒。萧俨常斥其罪,及为大理寺卿,断军吏李甲妻狱,失入坐死,议者皆以为当死,延巳独扬言曰:“俨为正卿,误杀一妇人,即当以死,君等今议杀正卿,他日孰任其责?”因建议俨素有直声,今所坐已更赦宥,宜加宏贷,俨遂免。人皆韪之,以谓裴冕损怨,无以加此。
冯延鲁
冯延鲁字叔文,一名谧,延巳异母弟也。少负才名,烈祖时与延巳俱事元帅府。元宗立,自礼部员外郎为中书舍人、勤政殿学士。时江州观察使杜昌业闻之,叹曰:“封疆多难,驾御贤才,必以爵禄。延鲁一言合指,遽寘高位,后有立大功者,当以何官赏之?”然元宗爱其才,不以为躐进。辄曰:“敕赐录事冯延鲁。”拜舞怀之,元宗为欢笑而罢。
延鲁锐进取,常欲用事四方,以要功名。延巳诘曰:“勤恪居职,则宠光至矣,何用行险而图禄利?”延鲁曰:“弟不能愔愔循资为宰相也!”保大中,师出平建州,以延鲁为监军使。诸将欲乘胜遂去福州,枢密使陈觉将自为功,请衔命宣慰召李宏义入朝,既见宏义,不敢发,还至剑州,矫诏起边兵,命延鲁将之。元宗虽怒觉专兵,业已行,因命延鲁为南面监军使。与觉及王崇文、魏岑会攻福州,取其外郛。〈马令南唐书云:延巳、魏岑、王崇文等各领兵万数,四面俱至,围城数匝,声动天地。有国以来,出师之盛,未之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