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吴越将余安援兵自海道至白虾浦,将舍舟,而泞淖不可行,方布竹箦登岸,延鲁军中集射之,舟人戢矢如猬。延鲁曰:“宏义不降,恃此援耳。若麾我军稍退,使吴越兵至平地,尽剿之,城立降矣。”裨将孟坚曰:“援兵已陷死地,将尽力与我战,胜负未可知。”延鲁不听。顷之,吴越兵至岸,鼓噪奋跃而前,与城中夹击延鲁兵。延鲁败走,坚战死,诸军大溃,死者万计,委军实戎器数十万,国帑为之虚耗。延鲁引佩刀自刺,人救之免。朝廷议即军中斩延鲁及觉,既有命矣,会宋齐丘以常荐觉使福州,因引咎力解,乃诏械延鲁、觉还金陵属吏皆止流窜,延鲁流舒州。
延鲁初至自福州,身被五木锁𬬭甚固,延巳叹曰:“弟不肯为循资宰相,一至于此!”兄弟由是有隙。
遇赦,复少府监。元宗择廷臣为巡抚使分按诸州,延鲁在焉。右拾遗徐锴上疏论其多罪无才,不足辱临遣,不听。使还,迁中书舍人,以工部侍郎出为东都副留守。周师南侵,分兵下东都,延鲁窘蹙,自髡衣僧服而逃。被执时,诮之曰:“执节分符,始作大军之帅;被缁削发,潜为行脚之僧。”〈南唐近事又云:或讥之曰:“昔日旌旗,拥出坐筹之将;今朝毛发,化为行脚之僧。”〉周世宗释之,赐衣冠,授给事中,〈宋史作太常卿。〉问江南事,占奏详明,赐予加厚。留大梁累年,迁刑部侍郎,放还,为户部尚书。
宋兴,周淮南节度使李重进举兵,宋太祖亲平之。元宗遣延鲁朝于行在,太祖将乘兵锋南渡,旌旗戈甲皆列江津,厉色诘鲁曰:“尔国何为敢通吾叛臣?”延鲁色不变,徐曰:“陛下徒知其通谋,未知其事之详也。重进之使馆于臣家,国主令臣诘之曰:‘大兵北征,君不以此时反,今内外无事,乃欲以数千乌合之众,抗天下精兵,吾能助乎?’”太祖初意延鲁必恐惧失次,及闻其言,乃大喜,因复闻曰:“诸将力请渡江,卿以为何如?”延鲁曰“重进自谓雄杰,无与敌者,神武已临,败不旋踵,况小国其能抗天威乎?然而亦有虑者,本国侍卫数万,皆先王亲兵,誓同死生,固无降理,大国必捐数万人乃可。况大江天堑,风涛无常,若攻城未下,饷道不继,事诚可虞。”太祖大笑曰:“朕本与卿戏耳,岂听卿游说哉!”〈陈彭年江南别录又云:太祖笑曰:“聊戏卿耳,吾与江南大义已明,何至于此。”〉会捕重进叛卒,日戮十人,延鲁因奏事次,言曰:“叛者独一重 进乎,亦众人乎?谓众人,则陛下应天顺人,乌有此理;独一重进,则胁从者何罪!”太祖感悟,后贷不诛,厚赐遣延鲁归;南渡之议,由是亦寝。
后主嗣位,延鲁颇自伐奉使功,内殿曲宴,后主亲酌酒赐之,饮固不尽,诵诗及索琴自鼓以侑之,延鲁犹自若,后主优容不责也。建隆三年,入贡于宋,因表求舒州田宅,诏赐之。
后楚国公从善朝宋,太祖授旄节,留之阙下,后主复遣延鲁入谢,疾作,不能朝。太祖待之素厚,至是尤怜之,遣使挟太医护视,命放还金陵。卒于家。〈宋史云:后改常州观察使而卒。〉
子僎,韩熙载知贡举,放及第,覆试被黜。后与其弟侃、仪、价、伉入宋,继取名第,南唐公卿家莫有及者。 延鲁内躁竞而喜外言高退事,常早朝,集漏舍,叹曰:“元宗赐驾监镜湖三百里,非仆敢望,今但赐后湖数曲,亦遂素志。”徐铉笑答曰:“上于近臣,岂惜一玄武湖,恨无知章尔!”延鲁默然。
查文徽
查文徽字光慎,歙州休宁人。幼好学,能自刻苦,手写经史数百卷。稍长,任气好侠,闻人困乏,虽不识,必济之。家本富,坐是躬空,不悔也。或遗以金帛,一夕,盗入其家,尽取去,文徽不言,虽邻里莫知者。久之,盗败于旁邑,移文讯验,人始知之,咸推其量。
烈祖辅政,初入谒,烈祖召与语,伟其论,宋齐丘亦称荐之。徐知谔领浙西节镇,以文徽为判官。或献玉杯,知谔喜,酬以钱百万,趣开宴,出杯行酒,至文徽,偶堕地碎,一坐皆惊,而文徽自若。烈祖受禅,入为监察御史。元宗立,改谏议大夫、中书舍人,迁枢密副使。
闽主延羲与其兄延政相攻,延政以建州建国,称殷,而延羲为其将朱文进所杀。元宗欲讨文进,文徽以为延政首乱,当先致讨。有翰林待诏臧循者,与文徽同里巷,少常为贾入闽,习知其山川险易,为陈进兵之策。文徽本好言兵,遂请行,元宗乃以为江西安抚使,令至境上审观可否。文徽锐于成功,至上饶复命,盛言必克。诏发洪州屯兵,以边镐为将,从文徽攻建州。建人 王氏之乱,伐木开道以迎师。行次盖竹,遇建州兵至,又闻泉州、漳、汀州皆归延政,恐惧,退保建阳。时臧循亦为别将,屯邵武,延政袭破之,获循,斩于建州,军声大锉。元宗遣何敬洙等来援。敬洙、镐与建州兵相持,文徽得建之降将孟坚,使潜师出其后击之,建州兵大败溃去,遂傅其城。建州虽下,然诸军无纪律,杀掠不禁,民始失望,有叛志矣。元宗知而不问,策功迁抚州观察使,又拜永安军留后,由是文徽益自用。
保大八年,吴越伪遣谍来告福州乱,文徽喜,遣剑州刺史陈诲赴之。诲将舟师至福州城下,击败其兵,执吴越将马先进等三人。久之文徽以步骑至,吴越知威武军吴程阳令数百人出迎,而设伏西门以待。诲以为未可速进,文徽曰“疑者生变。”传令径入其城。陷伏中,大败坠马,被执送杭州,将士死者万人。元宗遣使归先进于吴越,而求文徽。吴越忠懿王遣还,将发,为举酒,寘毒;归至金陵,毒始作。元宗使医视之,医以珠置口中,有顷珠色变黑。医曰:“疾不可为,然犹十年乃死。”文徽遂病喑,以工部尚书致仕。朱元北降,坐亲党,安置宣州,卒,年七十,距遇毒之岁正五十年云。谥曰宣。
文徽初善陈觉,因觉以附宋齐丘,辅相汲引,遂习为柔媚便辟,取人主委信,与齐丘辈结死党。元宗嗣位初,诏齐王总庶政,惟文徽与魏岑得言事,举朝骇愕,而文徽宴然当之,不乱也,其恣肆如此。
子五人:元方、元规、元素、元范、元赏。元方事后主为水部员外郎,吉王从谦辟掌书记。从谦朝宋,宋太祖命知制诰卢多逊燕从谦于馆。多逊弈棋次,顾元方曰:“江南竟何如?”元方敛衽曰:“江南事大朝十馀年,极君臣之礼,不知其他。”多逊推枰愧谢曰:“勿谓江南无人。”使还,通判建州。卢绛据歙州,传檄至建,元方立斩其使。及绛平,宋太祖闻元方所为,大悦,擢殿中侍御史,知泉州,卒官。
论曰:陈觉等六人,皆宋齐丘党也。蟠据中外,递相柄任,卒与正人为雠,兵连祸结。故唐时牛、李两党动摇国是,区区江南,不务远略,而仍寻往辙,国随以亡。呜呼,岂不悲哉!
卷二十七 南唐十三 列传 潘佑 廖居素 赵仁泽 段处常 孙晟 刘仁瞻 张彦卿 李延邹 周弘祚 陈乔 锺蒨 呙彦 廖澄 张雄 胡则 申屠令坚刘茂忠
潘佑,幽州人。祖贵,事刘仁恭为将,刘守光杀之。父处,常脱身南奔,事烈祖为散骑常侍。佑生而气宇孤峻,闭门苦学,不营资产,文章议论,见推流辈,中书舍人陈乔、户部侍郎韩熙载交荐于元宗。
起家秘书省正字。后主在东宫开崇文馆以招贤,佑预其选,及嗣位,除虞部员外郎、史馆修撰。未几,后主命博士陈致雍议纳后礼,又使徐铉与佑参议其间。佑援据精博,立论以沮之,文采斐然。后主奇其议,颇见施用,由是恩宠日隆。改知制诰,已,又诏草劝南汉书,文不加点,累数千言,最后略云:“皇帝宗庙,垂庆清明,在躬冀日,广徽猷时。膺多福徒,切依仁恋,难穷报德之情。望南风而永怀,庶几抚我,指白日以自誓,夫复何言?”情辞款洽,识者称之。
迁中书舍人,后主时时呼曰:“潘卿”。酷喜老庄,家言常作文名曰:“赠别”,其辞曰:“庄周有言,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处顺则哀,乐不能入也。”仆佩斯言久矣。
夫得者如人之有生自一岁至百岁,自少而壮,得老岁运之来,不可却也,此所谓得之者时也。失之者亦如一岁至百岁,暮则失早,今则失昔,壮则失少,老则失壮,行年之去不可留也,此所谓失之者顺也,凡天下事皆然也。达者知我无奈特何,物亦无奈我何也。其视天下之事如奔车之历蚁蛭也,值之非得也,去之非失也。燕之南、越之北,日月所生,是为中国;其间舍齿戴发,食粟衣帛者,是为人;刚柔动植,林林而无穷者,是为物;以声相命,是为名;倍物相聚,是为利;汇首而芸芸,是为事。事往而记于心,为喜为悲,为怨为恩,其名虽聚,实一心之变也。始则无物,终复何有?而于是强分彼我,彼谓我为彼,我亦谓彼为彼,彼自谓为我,我亦自谓为我,终不知孰为彼邪,孰为我邪。而世方徇,欲嗜利系心于物,局促若辕,下驹安得如列御寇、庄周者?焚天下这辕,释天下之驹,浩浩乎复归于无物与。
开宝五年,更官名,改内史舍人。时国家日衰削,用事者充位无所为。佑愤切,上疏极论时政,历诋大臣、将相,词甚激讦。《词品》载,佑常应后主令作词,有云:“已失了东风一半,盖讽其地渐倾削也。”后主虽数赐手札嘉,叹终无所施用。佑七疏不止,且请归田庐,乃命佑专修国史,悉罢他职。而佑复上疏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臣乃者继上表章,凡数万言。词穷理尽,忠邪洞分。陛下力蔽奸邪,曲容陷伪,遂使家国愔愔,如日将暮。古有桀纣、孙皓者,破国亡家,自已而作,尚为千古所笑。今陛下取则奸回,败乱国家,不及桀纣、孙皓远矣。臣终不能与奸臣杂处,事亡国之主。陛下必以臣为罪,则请赐诛戮,以谢中外!”辞既过切,张洎辈复从旁挤之,后主遂发怒,以佑素与李平善,意佑之狂之多平激之,而平又以建白造民籍为诸臣所排,乃先收平属吏,并使收佑,佑闻命自杀。陆游《南唐书》云:“佑,自缢死。”马令《南唐书》云:“佑,自例。”
徙其家饶州。处士刘洞赋诗吊之,国中人人传诵为泣下。及宋师南征,下诏数后主杀忠臣,盖谓佑也。
佑自言:“其母方妊,梦古衣冠人告曰:我颜延之也,乞夫人为子逮生七年始能语,曰:‘儿误伤白龙,为上帝所罚,因吟句曰:只因骑折玉龙腰,谪在人间三十六。’”至是果以三十六岁毕命。有荥阳集三十卷。子华,仕宋,至屯田员外郎。 李焘《长编》载李平语佑,曰:“六朝冢中多宝剑,宝鉴,佩之可辟鬼。会,张泊亦好其说,乃共买鸡笼山古冢地。遇休沐则具畚锸破冢,得古器必传之良乆,曰:“未知此生发得几冢。”
廖居素,将乐人,仕于升元-保大之时。为人坚正,不为当国者所喜。困校书郎二十年,始得大理司直后主嗣位。稍迁至琼林光庆使、检校太保判三司。后主孱昏,而群臣方充位、保富贵,国益削。居素独慷慨骤谏,冀后主一悟,终不见听。乃闭门却食,服朝衣冠,立死井中。已而得大字于箧,曰:“吾之死,不忍见国破而主辱也。”徐锴为文吊之,以比屈原、伍员云。
赵仁泽,仕元宗,为常州团练使。周人南侵吴越乘问,出兵攻常州。仁泽战败被执,归之杭州。仁泽见吴越忠懿王不拜,责之曰:“我烈祖皇帝中兴,首与先王结好,质诸天地。王今见利忘义,将何面目入先王庙乎?”忠懿王怒,以刀抉其口至耳。吴越丞相元徳,昭嘉仁泽之忠。以良药傅创,获愈后不知所终。
段处常,失其乡里家世。保大中,为兵部郎中。周侵淮南,元宗命处常浮海使契丹乞援,处常为契丹陈利害甚辨。契丹虽通本国,徒持虚辞利南方茶药、珠贝而已。至是了无出师意,而留处常不遣。处常怨其无信,誓死国事。数面诮契丹主,契丹主亦愧其言,优容之。以病卒于其地。
论曰:“潘佑,历疏国奸。卒用譛死,或谓其以狂殒躯者,何邪。廖居素,沉井致命。赵仁泽,抉口不挠。段处常,誓死遐陬要。皆可云:“忠”矣。
孙晟
孙晟初名凤一云凤其字,又名忌,高密人。也笃学善文辞晟有读古阙文一卷尤工于诗。少举进士,如洛阳时名进士者,类修边幅,尚名检。晟豪举跌宕,不能蹈绳墨,遂弃去。南游庐山,为道士。于简寂宫,常绘唐诗人贾岛象置壁,问晨夕事之道。众以为妖,驱之出。乃易儒服,北走赵魏。谒后唐庄宗于镇州。庄宗建号,以豆卢革为相,革雅知晟,辟为判官,迁著作佐郎。天成中,朱守殷镇汴州,辟为判官。守殷反伏诛,晟弃妻子,亡命陈宋间。安重诲恶晟,谓:“教守殷反者,晟也。圗其形购之,不寸得,族其家。”陆游《南唐书》云:“晟,天成中,与髙辇同事事秦王从荣。从荣败,晟亡命。”今从欧阳五代史。晟逃至正阳,未及渡。逻骑奄至疑其状伟异,睨之。晟不顾坐淮岸,扪敝衣啮虱,逻者乃舍去。渡淮至寿春,节度使刘金得之,延与语。晟佯喑不对,授馆累日,忽谒汉淮南王安庙。金先使人伏神座下,悉闻其所祷,送诣金陵。时烈祖辅吴,四方豪杰多至,晟口吃,造次不能道寒暄,坐定,辩论风生,上下今古,听者忘倦。烈祖酷爱之,使出教令辄合指,遂预禅代秘计。每入见,移时乃出,尤务谨密,人莫窥其际。 烈祖受禅,历中书舍人、翰林学士、中书侍郎。元宗立,齐王景遂排之,出为舒州节度使。治军严,有归化二卒求杀晟,不得【归化卒二人,正昼挺白刃求杀晟,入自府西门,吏士仓卒莫能御。适晟闲行在东门,闻乱,得民家马乘之。奔桐城。】遂刺死都押牙李建崇而逸。晟坐贬光禄卿。元宗素重之,不以为罪,累迁左仆射,与冯延巳并相。【《金陵志》云:凤台山西冈垅之间有孙晟宅,韩熙载见其门巷卑陋,谓曰:“湫隘若此,何当为相第邪!”明年果拜相。】晟常轻延巳为人,曰:“玉椀金杯而盛狗矢,可乎?”然为延巳排侮,卒先罢,进位司空。晟事烈祖父子二十余年,家益豪富,每食不设几案,使众伎各执一器,环立而侍,号“肉台盘”,江南贵人多效之。 周师南侵,围寿春,破滁州,擒皇甫晖,江左大震,以晟使周奉表,请得内附。晟见延巳曰:“公今当国,此行当属公。然晟若辞,是负先帝也。”既行,中夜叹息,语其副礼部尚尚书王崇质曰:“吾行必不免,然吾终不负永陵一坏土也!”已而至周,周遣崇质归而留晟。会暑雨班师,晟从至大梁,馆都亭驿。世宗待之良厚,遇朝会,使班东省官后,召见,必饮以醇酒,慰藉甚至。问江南事,晟但言“寡君实无二心”。
未几,周兵数失利,尽丧所得诸州,周世宗忧形于色,召晟问江南虚实,晟不对,世宗怒之,未有以发也。会周将张永德与李进不相能,倡言重进且反,金陵闻之,以为有间可乘,遗蜡书招重进,重进上其书,中多斥周过恶,由是发怒曰:“晟来使我,言景畏吾神武,愿得北面称臣,保无二心,安得此指斥之言乎!”【陆游《南唐书》云:时钟谟亦奉使在馆,俱召见责让,晟正色请死,无挠词。】趣召侍卫军虞候韩通收晟下狱,及其从者二百余人,皆杀之。毕命时,周世宗犹遣都承旨曹翰护至右军巡院,问之,与饮酒数行,晟终不对。翰乃谓曰:“有敕赐相公死。”晟神色怡然,索靴笏,正衣冠,南望而拜曰:“臣谨以死报国。”乃就刑。晟既死,周世宗怜其忠,颇悔杀之。元宗闻晟死,哀甚流涕,赠太傅,追封鲁国公,谥文忠。厚恤其家,擢其子为祠部郎中,赐名鲁嗣。
初晟之使周也,世宗遣中使以楼车载晟诣寿州城下,谕刘仁赡降。晟望城中,改其辞,呼曰:“无隳臣节,援兵即至矣。”【一云:仁赡望见晟,拜城上,晟遥语之曰:“君受国恩,不可开门纳寇。”】世宗怒诘之,晟曰:“臣备员唐宰相,岂可教节度使叛邪?”仁赡故纯臣,而晟亦有以激之云。
论曰:保大末,敌兵压境,揺荡边疆,孙晟以大臣奉使,慷慨不挠,捐生取义,侃侃之节,诚云死有重于泰山者矣。以视钟、李辈慑服强邻,稽首恐后,风烈不较殊哉!
刘仁赡
刘仁赡字守惠。父金,【按刘金,曲溪人,欧史以仁赡为淮阴洪泽人,未审是非。】事吴武忠王为濠州团练使。【陆游《南唐书》云历官节度使。】长子仁规,娶忠武王女,贵于其国;仁赡,其季子也。
仁赡为将,轻财重士,法令严肃,略通兵家言。事烈祖为左监门卫将军,黄、袁二州刺史,所至称治。元宗时,拜武昌军节度使。平楚之役,仁赡以舟师克巴陵,抚纳降附,甚得人心。未几,湖南戍兵溃归,楚地全失,上书者多谓周人有南侵之谋,淮上石偶作人言,元宗闻而恶之,命断其首。时值亢旱,长淮可涉,百姓流,入周境,遮杀之不能禁由是增修边备以寿州最为要害,徙仁赡清淮军节度使。
先是,每岁淮水浅涸,分兵屯守,名曰“把浅”。监军吴廷绍以为境上幸无事,徒糜饷无益,悉罢之,仁赡力争不可。未及报,而周师猝至,州人大恐。仁赡神气闲暇,部分守御,有若平常,群情乃安。是时统周师来者为李谷,而率兵以拒周者为神武统军刘彦贞。谷退守正阳浮桥,彦贞意其怯,麾兵而进。仁赡以为敌狃我也,独按兵城守。彦贞不听其言,败死正阳。【陆游《南唐书》云:伏尸三十余里,亡戈甲三十万。】仁赡卒用周饶计,破城南大寨,擒获无算。
周世宗至寿州,则围之数匝,征丁夫数十万,备攻击云梯,洞屋下临城中,数道进攻,填堑陷壁,昼夜不少息。如是者累月,鼓角声震,墙壁皆动,援兵屡败,仁赡意气弥壮。周人以方舟载炮,自淝河中流击其城,又编巨竹数十万为筏,上施版屋,号为“竹龙”,覆甲士以攻之;仍决其水砦,俾入淝河。自正月至于四月,攻之百端,不能下。周世宗益忿怒,坐城下,督攻愈急。仁赡数善射,引弓射世宗,矢至帐床前数尺辄堕,世宗命移床进前,矢至数尺前复剽去。仁赡投弓于地,曰:“天果不佑唐邪?若然,吾有死耳!”世宗遣中使谕曰:“知卿忠义,然士民何罪!”又亲临城招之,仁赡不顾。会岁大暑,淫雨积旬,淮淝暴涨,周营寨水深几尺许,炮舟竹龙多漂南岸,为南兵所焚,周兵死者十之三。周世宗于是东趣濠梁,以李重进为庐、寿都招讨使。元宗亦遣元帅齐王景达等列砦紫金山,下为夹道,以属城中。时重进与其副帅张永德不协,仁赡屡请乘机出战,齐王景达不许,由是愤惋成疾,盖保大十四年也。
明年二月,周世宗复至淮上,尽破紫金山砦,坏其夹道,南兵大败,诸将往往见禽,而守臣东都冯延鲁、光州张经、泰州方讷、泗州范再遇等,或走或降。元宗及左右大僚亦皆震慑,奉表称臣,愿割地输贡赋,以赎罪息兵;而仁赡独坚守危城,不可下。少子崇谏幸父病,夜渡淮北以降,为小校所执,仁赡立命斩之。监军使周延构哭于中门救之,不得,士卒由是皆感泣,誓以死守。【此事或作十四年,事今从《五代史》。】
三月甲辰,周耀兵城北,仁赡病甚,已不知人,副使孙羽遂诈为仁赡书以降。【一作周延构孙羽等为之署表请降。】周世宗命舁仁赡至帐前,叹嗟久之,赐以玉带、御马,复使入城养疾,制曰:“刘仁赡尽忠所事,抗节无亏,前代名臣,几人可比!予之南伐,得尔为多。”乃拜仁赡检校太尉、兼中书令、天平军节度使。仁赡不能受命而卒,年五十八。卒时昼晦,雨沙如雾,州人皆哭,偏禆及士卒自刭以徇者数十人。周世宗遣使吊祭,追封彭城郡王,以其子崇赞为怀州刺史,赐庄宅各一区。寿州故治寿春,世宗以其难克,遂徙城下蔡,而复其军曰忠正,曰:“吾以旌仁赡之节也。”元宗闻仁赡卒,哭之恸,亦赠太师、中书令,谥曰忠肃,加封卫王。焚其诰曰:“魂兮有知,鉴周惠邪,歆吾命邪!”夜梦仁赡拜墀下,若受命然。后主立进封越王。
开宝中,仁赡子崇谅为进奉使,宋太祖嘉其忠臣之后,特命为都官郎中。越百余年,政和时,列仁赡于祀典,赐祠额曰忠显,累世庙食不绝。【《唐余纪传》云:仁赡死后,家世零落,独一裔孙卖药新安,市仁赡生前告身,为一金姓者所得。】
论曰:陆游《南唐书》言刘仁赡斩崇谏时,监军使求救于仁赡妻薛氏,薛曰:“崇谏,吾幼子,固所不忍;然贷其死,则刘氏为不忠之门。”趣命斩之,然后成服。又言仁赡死,夫人不食五日而卒。今传记多不载。由是以观,微独仁赡为忠臣,其妇亦烈女子也哉!呜呼!足以愧人臣之怀二心以事主者矣。
张彦卿
张彦卿,不知何郡县人。保大末为楚州防御使。周世宗南侵,师锐甚,旬日问连破海、泰二州及静海军。元宗下令命焚东都官寺民庐,徙其民度江。周世宗亲御旗鼓攻楚州,自城以外皆已下,发州民濬老鹳河,遣齐云战舰数百自淮入江,势如震霆烈焰,彦卿独不为动。及梯冲临城,凿城为窟,室实薪而焚之,城皆摧圯,遂陷。彦卿犹列阵城内,誓死奋击,谓之巷斗。日暮,转至州廨,长短兵皆尽,彦卿取绳床搏战,与兵马都监郑昭业等千余人皆死之,无一人生降者。周兵丧伤亦甚众,周世宗怒,尽屠城中诸民,焚其室庐,然得彦卿子光祐,不杀也。元宗嘉彦卿忠,诏赠侍中。天长县时升为雄州,刺史、建武军使易文赟亦固守,闻楚州陷,乃降。
论曰:张彦卿以孤垒当百倍之师,宁碎身而志不可渝,殆与刘仁赡伯仲间邪!若其副守昭业等视死同归,则又过孙羽远矣。彦卿,马氏书以为彦能,卒莫得而详其孰是。
李延邹 周宏祚 陈乔 钟蒨呙彦 廖澄 张雄 胡则 申屠令坚【刘茂忠】
李延邹,鄱阳人。元宗时官濠州录事参军。周师攻城急,团练使郭廷谓谋送款,令延邹草降表,延邹责以忠孝,不为具草。廷谓愧其言,然业已降,必欲得表,以兵胁之。延邹投笔诟曰:“大丈夫死耳,终不负国为叛臣作降表!”遂遇害。元宗闻之悼惜,召见其子,命以官。
周宏祚,吴德胜节度使本之少子也。烈祖受吴禅,徐玠、周宗辈率诸臣劝进,本已老,又重念杨氏恩,不复与事。宏祚为门户计,代署名上表。保大时累官舒州刺史。周师大举南侵,陷舒州。是时泰、蕲、光诸州文武相继奔降,宏祚独慷慨不屈,赴水死。时人比之嵇绍死晋云。
陈乔字子乔,庐陵玉笥人。父濬,仕吴官翰林学士,烈祖代吴,进兵部尚书。乔幼敏悟,文辞清丽,事亲以孝闻。濬殁,收恤族党,均财给之,亲疏靡间。以荫授太常奉礼郎,烈祖颇器重之,迁屯田员外郎,转中书舍人。
保大末,淮南兵兴,元宗忧蹙,不知所为。陈觉、李征古请以宋齐丘摄政,【觉等启元宗曰:“宋齐丘常赞烈祖变家为国,终成大业,是社稷之臣也。今若委以国事,辑宁边鄙,而陛下优游邃处,以养乔松之寿,遵鼎湖之躅,亦千载一遇也。”】元宗乃召乔草诏如觉、征古所请。乔请对,排宫门,入见,泣曰:“社稷之重,焉可假人!今陛下署此,则百官朝请皆归齐丘,尺地一民俱非已有,陛下纵脱屣万乘,独不念中兴大业之艰难乎?臣见淖齿李兊复作,而让皇幽囚于丹阳,是陛下所亲见者,一旦垂涕求为田舍翁不可得矣!”元宗愕然曰:“微卿几落贼人彀中!”引乔入见后及诸子,曰:“此忠臣也。他日国家急难,汝母子可托之,我死无恨矣。”及齐丘暨党与皆死,乔与齐丘素善,独得不坐。
建隆二年,元宗迁南都,留乔辅太子监国。后主嗣位,历吏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枢密副使,遂以门下侍郎兼枢密使;贬制度,改右内史侍郎,兼光政院使,辅政。乔风度淹雅,小心守法,时誉归之。宋太祖遣使征后主入朝,后主且发矣,以乔为介。乔曰:“陛下与臣同受先帝顾命,委以宗社大计。今往必见留,则国非已有,悔将何及;即死,实腼颜于先帝。臣请独任稽缓之责,以拒宋命。”后主由是连年不朝,皆乔为之主也。
已而宋师围金陵,太祖又遣进奉使、江国公从镒谕指,欲后主自归,且命曹彬缓攻以俟之,乔坚持不可。刘澄以润州降,后主方惶惑,欲置其家不问,乔愤切曰:“人臣受重寄,开门延敌,此岂可容!”悉取其父母妻子斩之。常语后主:“势虽迫蹙,臣节故不隳也。”及城垂陷,后主亲为降款,属乔与清源郡公仲寓诣曹彬。乔遽归府,以款投承溜间,略无降意。后主趣之急,乔入见曰:“自古无不亡之国,降亦无由得全,徒取辱耳。臣请背城一战而死。”意欲与后主同殉国,而口不忍言。后主握乔手涕泣,不能从。乔曰:“如此,则不如诛臣,归臣以逆命之罪。”后主又不从。乃掣手而去,至政事堂,召二亲吏,解所服金带与之,曰:“善藏吾骨。”遂自缢。二吏撤榻瘗之。
乔为人孝弟亷介,家无余财。先丧其妻,后主为娶国戚,乔曰:“臣家素贫,不能具六礼。”后主敕宫帑贷之,俾就昏成礼焉。金陵平,家人谋收葬,求尸不得,或见一丈夫衣黄,半臂举手障面,及得瘗所发视,如所见,咸以为乔魄不泯云。
钟蒨字德林,世为 人。随兄怀建家豫章。属辞敦行,绰有时誉。起家藩府从事,与二徐【铉、锴。】等游。累登台郎,迁集贤殿学士。保大九年,为东都少尹。交泰时,齐王景达都督抚州,朝廷慎选僚佐,除观察判官,检校屯田郎中。后主时,官勤政殿学士。宋师入金陵,蒨朝服坐于家,兵及门,举族死之。蒨妻王氏,太原人,交泰元年先卒。蒨工诗,有《赋山》《别知已》与《新鸿》诸篇,甚称于世。
呙彦,史失其世系,或云娲氏之后,去女为姓也。后主时官池州刺史,已而入为将军。金陵陷,百官多送款迎降,彦独与马承信、承俊帅壮士数百巷战,力屈而死。
廖澄,顺昌人也。少负忠义,举梁开平二年进士,邅迍不显。烈祖时南奔,累官至大理评事。宋曹彬围金陵急,校书郎林特劝澄同降,澄曰:“吾久仕唐,君臣之义,不可废也。”乃豫以身后事遣苍头归报。城陷,从容更衣,仰药死。
张雄,或云李姓,淮人也。周侵淮南,民自相结为部伍以拒周师,谓之义军,而雄所将最有功,元宗命为义军首领。及割地,徙之江南,历袁、汀二州刺史。后主嗣位,进为统军使,仍守二州。宋师入江南,金陵危急,雄谓诸子曰:“吾必死国难,尔辈不从吾死,非忠孝也。”诸子泣受命。【一云后主征雄兵,语具《许逖传》。】雄乃纠兵东下以救之。至溧阳,猝遇宋师,遂与田钦祚战,失利,与其子力战俱死,不同行者亦死于他阵。父子八人,无生存者,国人哀之。
胡则,保大末为军校。后主立,进为诸军使。未几,官江州指挥使。金陵陷,曹彬迫后主以手书命郡县悉降。书至江州,刺史谢彦宾集将佐视之,谋纳款;则愤形于色,亟出谓其下曰:“吾属世受李氏恩,安可负之!且都城久受围,此书真伪不可辨。刺史不忠,欲污吾州尔,辈能从我死忠义乎?”众皆曰:“善。”乃率同列宋德明等大哗,入攻彦宾,彦宾惧,匿檐溜中,执而杀之。众推则为刺史,号令肃然,莫敢不听。
则常从刘仁赡为寿州禆将,尽得其城守方略,于是日夜阅丁壮,勒部伍,为坚壁死守计。宋太祖命南面行营招安巡检使曹翰攻之,城带江负山,楼橹高险,不可破。屡遣使谕降,则誓死不从。翰军死伤者无算,诏书切责督战。会则疾革,不能起,城始陷。【一云:则守江州,曹翰以兵围之,三年,城坚不可破。一日,则怒饔人鲙鱼不精,欲杀之,其妻遽止之曰:“士卒守城累年,暴骨满地,奈何以一食杀士卒邪?”则乃舍之。是夜,饔人缒城走投翰,具言城中虚实。先是,城西南依险,素不设备,饔人引宋师攻之,城遂陷,胡则一门无遗类。】众犹巷斗,雪涕奋击,不少退。则僵卧床上,翰执之,数其违命之罪,对曰:“犬吠非其主尔,何怪也。”即舁置木驴上,将磔之;俄死,腰斩其尸以徇。杀宋德明,而堕其城七尺,使后不可守。
时宋右补阙张霁被命知江州,与翰偕行,既入城,翰军士掠民家,民诉于霁,霁按法诛军士。翰因发怒,屠城,死者数万人,取尸投江流及井坎皆满,因奏霁擅杀罪。宋太祖徙霁知饶州。民间赀货钜万,翰掩而有之,凡发大舰十余艘,悉载金帛,置庐山铁罗汉象于上,号曰押纲罗汉。初,宋太祖以则尽忠所事,闻江州垂破,遣使持诏谕翰尽赦拒命之人。使者至独树浦,大风断渡,比至,已无噍类矣。当翰攻城,莫能破,有善视地者言于翰曰:“城形为上水龟,攻其腹肋,则破矣。”至是陷从西南,果城之肋云。
申屠令坚,山东人。少无赖,勇敢绝人。晋、汉间常为盗,被获,因市酒与守吏饮,乘守者醉,破械南奔。元宗保大末,御周师于寿春,破城南大砦,有功,擢神武都虞候。开宝时官吉州刺史。时吉州安福人刘茂忠者为袁州刺史,茂忠故名彻,或谓曰:“刘彻乃汉武帝也,非人臣所得名。”遂改焉。少亦为群盗,会赦书募盗为兵,茂忠出应募,且请禽盗自洗湔。乃诈亡命入盗中,自言工风云占,盗信之,于是密约吏为内应,悉禽戮无遗者。独庐陵鹧鸪洞贼帅吴先狡有谋,据岩险不可捕。茂忠鞭二卒,使佯为得罪奔先,月余斩先,其党悉溃。州里庆之,呼为刘小仆射。积功历吉州兵马都押牙至今官。
金陵破,后主降宋,两人者相约不以主存亡易节,誓死报国。前二年,令坚寐则梦与人斗,大呼而寤,乃聚侍婢歌舞,喧笑达旦,始能寐。至是若与人搏击于帐中者,逾时而卒。
茂忠度不能独奋,遂降。将行,悉燔州县军兴科敛文籍,所留田税簿而已,袁人德之。【《江南野史》云:茂忠在江南日,虽军务烦剧,处置无滞,然延接下士,揖让周眄,询访时务,无不尽礼。刺袁日,郡君一女,金陵城陷,为兵人所掠。茂忠使女仆入诸营部,托鬻衣而窃求之,遂表闻取还。既至,皆喜。因暑夕与庭下月坐,茂忠方据拐,忽见人自外跃剑刺之,茂忠以拐自捍,会左右执而讯之,乃昔掠女兵也,遂按斩焉。】入宋,舟次淮口,谒关吏,称袁州刺史。吏掷刺于地,曰:“此亡国之俘,何刺史也!”叱令执杖庭参。至汴京,授登州刺史。关吏抵罪,适编管登州,茂忠见之曰:“乃汝邪?”日责拜谒两衙,必令植立庭下,吏惭愤死。茂忠还朝,病金创卒。【《江南野史》云:茂忠微时,常所持,将有斗战,必宿而鸣,即至杀戮。乃与潭帅战,亲持奋击,前无坚敌左右中者皆洞胸肋,殆百余辈,因败。其膊时遇阴霾,即加痛楚,至是疾作,臂不举,病数日卒。】
论曰:延邹掷笔,宏祚赴水;陈乔以宰执投环,钟蒨以侍从尽节;呙彦之巷战而死,廖澄之仰药以亡;张雄之父子杀身,胡则之一门徇难,要皆李氏忠臣也。若令坚与茂忠誓死报国,志足嘉矣,而茂忠力屈纳降,昔人所以致叹于鲜终者与!
卷二十八 南唐十四 列传 韩熙载 徐铉 徐锴 高越兄子远 殷崇义 蒯鳌 郭昭庆 卢郢 章僚
韩熙载
韩熙载,字叔言,潍州北海人。少隐嵩山,后唐同光中,擢进士第。父光嗣,平庐节度副使。〈徐铉昌黎韩公墓铭云:‘考光嗣,秘书少监,淄青观察支使。’〉军中逐,其帅符习推光嗣为留后。明宗即位,讨乱,光嗣坐死,熙载惧罪南奔。初与李谷相善,至是,谷送至正阳,酒酣临诀,熙载谓谷曰:‘江左用吾为相,当长驱以定中原。’谷亦曰:‘中国用吾为相,取江南如探囊中物尔。’及至吴,自状云:‘得麟经于泗水,授豹略于邳垠,运陈平之六奇,飞鲁连之一箭。’又云:‘失范增而项氏不兴,得吕望而周朝遂霸。’语多涉夸大。
烈祖辅吴,方修明法令,熙载年少,放荡不掬名检。初补较书郎,已而出为滁、和、常三州从事。是时,中土人士至者多不次擢用,而熙载在京、洛,早负才名,乃独落魄不偶,亦不以介意。烈祖受禅,召为秘书郎,使事元宗于东宫,谕之曰:‘以卿早奋名场踈,隽未更事,故使历州县之劳行。用卿矣,宜善自修饬,辅吾儿也。’熙载亦不谢,在东宫谈笑而已,不婴世务。
元宗嗣位,拜虞部员外郎、史馆修撰,赐绯,乃慨然曰:‘先帝知我而不显用,是以我为慕容绍宗也。’如数言朝廷事所当施行者、又吉凶礼仪不如式者,随事举正无隐,大为宋齐丘、冯延巳等所忌。烈祖将葬,以熙载知礼,令兼太常博士。时议者以孝高继昭宗之后,庙合称宗,熙载建议以为:‘古者,帝王己失之己得之谓之反正,非我失之自我复之谓之中兴,中兴之君,庙号称租。先帝兴既坠之业,请上庙号曰烈祖。’元宗嘉纳之。俄擢知制诰,书命典雅,有元和之风。
契丹入汴,晋主北迁,熙载上疏曰:‘陛下有经营天下之志,恢复祖业,今也其时。若契丹已归,中原有主,则不图矣。’不省,陈觉、冯延鲁丧师福州,初议寘军法,齐丘为请止削官,迁外郡,熙载奏请无赦,又数言齐丘党与必基祸乱。熙载雅不能饮,齐丘诬以酒狂,贬和州司士参军,徙宣州节度推官,复入为虞部员外郎,迁郎中史馆修撰,赐紫。未几,除中书舍人建铁钱之议,即拜户部侍郎,充铸钱使。
周既有中原,用事者多议北伐,熙载曰:‘北伐,吾本意也,但今则不可耳。郭氏,奸雄曹马之流,虽有国日浅,守境已固,我兵妄动,岂止无功邪?’言虽切,而朝廷竟构兵不已,周人果以借口征兵入淮。南齐王景达以兵马元帅临边,陈觉为监军使。熙载言:‘出师,大事也,当先正名。莫信于亲王,莫重于元帅,安用监军使哉!’亦不从。
后主践祚,改吏部侍郎,俄徙秘书监,不逾年,复旧官,新钱既行,诏赐钱二百万,拜兵部尚书,充勤政殿学士承旨。
熙载才气逸发,多艺能,善谈笑,衣冠,常制新格,为当时风流之冠。〈《清异录》云:‘熙载在江南造轻纱帽、匠帽者,谓为韩君轻格,人多效之。’〉尤长于碑碣,它国人远数千里,辇金帛求之,然性忽细谨,老而益甚。蓄奴四十辈,纵其出入,与客杂居,帷簿不修,物议哄然。熙载密语所亲曰:‘吾为此以自污避入相耳。老矣,不能为千古笑端。〈熙载又尝著衲衣负筐,令门生舒雅,执手板于诸姬院中乞食,以为笑乐。其不羁如此。〉’
坐托疾不朝,谪授太子右庶子,分司南都。熙载尽斥诸妓,后主喜,留为秘书监,俄复为兵部尚书如故。方欲大用熙载,而去妓悉还,后主叹曰:‘孤亦无如之何矣。’已而上格言五篇,〈《宋史》云:‘乾德丁卯年,五星连珠于奎,是岁熙载着格言五卷,自序其云:“鲁无其应,韩子格言成之。”人多笑之。’〉手诏慰纳拜中书侍郎,充光政殿学士承旨。先是后主选近侍臣直宿禁中,常御光政殿召对,夜分乃罢,故命此职以宠异之。
开宝二年,卧疾于城南戚家山,上表略云:‘无横草之功,有滔天之过。老妻伏枕以呻吟,稚子环床而坐泣。’明年遂卒,〈墓志铭云:‘庚午岁秋七月二十七日,没于京凤台里之官舍。’〉年六十九。后主赐衾被以敛,谓侍臣曰:‘吾竟不得相熙载!欲赠平章事,古有是否?’潘佑对曰:‘晋刘穆之赠开府仪同三司故事也。’赠右仆射同平章事,废朝三日,谥文靖,命葬梅岭岗谢安墓侧。徐铉为之铭。
子八人,畴、伉、佩、份、俨、侹、俦、俛。畴官奉礼郎,伉官校书郎。〈墓铭云:‘韩公夫人,陇西郡君李氏。继室,北海县君蒋氏。’〉所著:《拟议集》五十卷,《定居集》二卷。
熙载素高简,无所卑屈,江左称为韩夫子。严续请撰其父可求神道碑,遗珍贷巨万。文既成,但叙其谱裔品秩而已。续慊之封还熙载,熙载便却其赠。宋齐丘自署碑碣,辄求熙载书之,熙载以楮塞鼻,曰:‘文秽可堪也!’然性喜提奖后进,见文有可采者,手自缮写,仍为播其声名。
熙载隶书及画皆隽绝一时,尤名知人使周归。元宗历问周之将领,熙载曰:‘赵检点顾视非常,殆难测也。’ 已而宋太祖果代,周人服其有先识。
徐铉
徐铉,字鼎臣,世会稽人。父延休,为吴江都少尹,遂家广陵。
铉十岁能属文,长与韩熙载齐名,江南谓之韩徐。
起家吴校书郎,已事烈祖,知制诰。与宰相宋齐丘不协,时有得军中书檄者,铉与弟锴评其援引不当。檄故殷崇义笔也。由是崇义与齐邱诬铉锴泄机事,铉坐贬泰州司户掾,锴贬乌江尉俄迁祠部郎中。复知制诰,上言贡举初设,不宜遽罢,元宗用其言,即令再行贡举。未几,元宗命内臣车延规傅宏营屯田于楚州,人不堪其苦群起为盗。遣铉乘传巡抚,铉至,辄奏罢屯田、切责内臣,不少贷,又捕得贼首,即斩于军前,坐专杀流舒州。周师南侵,元宗徙铉饶州,已召为太子右谕徳,复知制诰,迁中书舍人。后主时,除礼部侍郎,通署中书省事,历尚书右丞、兵部侍郎、翰林学士、御史大夫、吏部尚书。 宋师围金陵,后主遣铉求援兵。时朱令赟将兵十馀万,自上江来援,后主以铉既行,欲止令赟勿东下。铉曰:“今社稷所赖,惟此援兵尔,柰何止之?”后主曰:“方求和解而复决战,岂利于汝乎!”铉曰:“臣此行未必能纾国难,置之度外可也。”〈《宋史》载:铉曰:“要以社稷为计,岂顾一介之使?”云云。〉后主泣下,授铉左仆射,参知左右内史事。铉固辞,乃以隠士周惟简假给事中,为铉副。 铉等至宋,宋太祖知铉有口辩,不欲使铉其能,特以班行武弁之,懵书者为馆,伴铉诘论,终日卒无以对,未如之何。既入见便殿,铉言江南事大礼甚恭,且无王祭不共之罪,徒以被病未任,朝谒非敢拒诏,乞缓兵以全一邦之命。宋太祖与语,反复数四,铉辞气愈壮,曰:“李煜无罪陛下,出师无名!”宋太祖大怒,命毕其说。铉曰:“陛下如天如父,天乃能盖地,父乃能庇子。煜效贡赋二十馀年,以小事大,如子事父,未有过失,何以见伐?”宋太祖曰:“尔谓父子者,为两家可乎?”铉语塞久之。复随后主归宋,宋太祖责之,声甚厉。铉对曰:“臣为江南大臣,国亡,罪当死,不当问其它。”宋太祖叹曰:“忠臣也,事我当如李氏!”命为太子率更令,历左散骑常侍,后奉敕与汤悦同撰《江南录》。 至于南唐亡国之际,不言其过,但以历数存亡论之君子有取焉太平兴国中宋太宗问铉卿见李煜否对曰臣安敢私谒宋太宗曰卿第往且言朕有命可矣铉遂径诣门者以朝禁拒之铉言我乃奉㫖来愿见太尉门者为通使俟庭下后主遽引其手以上铉固辞后主曰今日岂有此礼因庭坐铉引席少偏处之后主起持铉大笑已而黙不言忽复长吁曰当时悔杀却潘佑铉无语辞出顷之有㫖询后主何言铉具言其事宋太宗衔之又闻其故国不堪回首之词加怒焉遂令秦王移具过饮赐以牵机药而圽盖太宗于诸降王多不能相容而后主之祸则铉一见启之也〈后主下世宋太宗诏侍臣撰碑文时有与铉争名者欲中伤之因言知呉王事迹莫若徐铉太宗诏铉为之铉遽请对泣曰臣旧事李煜陛下容臣存故主之义乃敢奉诏许之铉为碑文有云投杼致慈亲之惑乞火无里媪之谈始劳因垒之师终后涂山之会太宗览读叹赏,毎对宰臣称铉忠义〉居数岁铉贬静难军行军司马初铉至汴京见被毛褐者辄哂之至是邠州苦寒终不御毛褐致冷疾一日晨起方冠带遽索笔手疏约束后事又别署曰道者天地之母书讫卒年七十六铉简淡寡欲质直无矫饰好李斯小篆臻其妙隶书亦工〈《南唐拾遗记》云:“铉兄弟工染翰,崇饰书具,常出一月团墨云,值价三万。”〉入宋后受诏与句中正葛端王惟恭等校说文有文集三十卷质疑论若干卷所著稽神录多出于客蒯亮非铉作也〈铉不喜释氏,而好神怪。蒯亮尤夸诞年逾九十,铉延门下谈神异之事。〉铉博学能读异书常与弟锴隶猫事至七十馀条又宋人剖象而亡其胆咸以为异铉云象胆在四足今春时当于前左足索之果如其言
徐锴
徐锴,字楚金,铉之弟也。生四岁而孤母方教铉就学未暇及锴锴自能知书稍长文辞与铉齐名升元中议者以文人浮薄多用经义法律取士锴耻之杜门不求仕进锴与常梦锡同直门下省出锴文示之梦锡赏爱不已荐于烈祖未及用而烈祖殂元宗嗣位起家秘书郎齐王景达奏授记室未几贬乌江尉岁馀召还授右拾遗集贤殿直学士论冯延鲁有罪无才人望至浅不当为巡抚使重忤权要以秘书郎分司东都然元宗爱其才复召为虞部员外郎后主立迁屯田知制诰集贤殿学士改官名拜右内史舍人赐金紫宿直光政殿兼兵吏部选事与兄铉俱在近侍时号二徐初锴久次当迁中书舎人㳺简言当国每抑之锴乃诣简言简言从容曰以君才地何止一中书舍人然伯仲并居清要亦物忌太盛不若少迟之锴颇怏怏简言徐出妓佐酒所歌词皆锴所为锴大喜起谢曰丞相之言故锴意也归以告铉铉叹息曰汝痴绝乃为数阕歌换中书舍人乎锴凡四知贡举号得人锴常著质论十馀篇后主为丹黄校定复裒已所制文命锴为之序士以为荣锴酷嗜读书隆冬烈暑未尝少辍后主一日得周载齐职仪江东初无此书人无知者以访锴一一条对无所遗忘其博记如此〈谈苑云江南时呉淑为校理古乐府中有掺字者淑多改为操字葢章艸之变锴曰此非可一例言若渔阳掺者三挝鼓也襧衡行渔阳挝古歌云边城晏闻渔阳掺黄尘萧萧白日暗淑叹服掺七鉴友○又后主患清暑阁前艸生锴令以桂屑布砖缝中宿艸尽死谓吕氏春秋桂林之下无杂木故也〉既久处集贤书册不去手非暮不出少精小学故所仇书尤审谛每指其家语人曰吾惟寓宿于此耳江南藏书之盛为天下冠锴力居多后主常叹曰群臣勤其官皆如徐锴在集贤吾何忧哉宋李穆来使见锴及铉叹曰二陆之流也常夜直召对天下事因及用人才行孰先后主曰多难当先才锴曰有人才如韩彭而无行陛下敢以兵十万付之乎后主称善时国势日削锴忧愤得疾谓家人曰吾今乃免得俘田矣开宝七年七月卒年五十五赠礼部侍郎谥曰文著说文解字系传四十卷说文通释四十卷方舆记一百三十卷又古今国典赋苑岁时广记及他文章凡若干卷先是宋师伐江南金陵将䧟有梦四角女子行空中以巨簁簸物散落如豆著地皆成人或问之对曰此当死于难者后见一金紫贵人坠地云此徐舍人也既寤异之及旦则闻锴死矣〈事物绀珠云南唐徐氏二龙葢谓铉与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