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曰:国家之兴,岂不藉有师武臣力哉?武穆奋迹行伍之中,龙骧前驱,司马推毂,此固属有天幸,而琼之骁悍,郁之谋画,德勋以威断称,彦晖以果毅著,环则智深勇沉,恒则慷慨切直,皆一代将相才也。攀鳞附翼,共启霸图,遂尔据湘潭,跨桂岭,南抵柳、连,北震江、汉,假非渤海逼处于门户,彭城密迩于比邻,偏方之大势成矣。奈何克家无人,适符众驹争栈之言,功臣冤死,国亦随衰,垂裕后昆,武穆其有惭德焉。
卷六十八 楚二 衡阳王世家 文昭王世家
衡阳王世家
衡阳王名希声,字若讷,武穆王次子。武穆王子数十人,嫡子希振长而贤,其次希声与希范同日生。希声母曰袁德妃,希范母曰陈夫人,而德妃有美色,希声竟以母宠得立。长兴元年十一月丙戌,袭位,称遗命,去建国之制,复藩镇之旧。十二月,唐进希声为武安、静江等军节度使,加兼中书令。
希声居丧无戚容,常闻梁太祖嗜食鸡𦞦,私心慕之,命庖人日烹五十鸡以供膳。二年冬,武穆王将葬于衡阳,且发引矣,希声不入泣,顿食鸡𦞦数器而起,朝臣潘起讥之曰:“晋代阮籍居丧食蒸豚,世故不乏贤者!”三年秋七月,湖南大旱,希声命闭南岳及境内诸神祠门,竟不雨。辛卯,希声薨,追封衡阳王。王性恶而好货,海商有鬻犀带者,直数百万,昼夜有光,洞照一室,王杀商而取之,逾月光遂灭。
文昭王世家
文昭王名希范,字宝规,武穆王第四子也。希范初为镇南节度使,希声既殁,六军使袁诠、潘约等迎希范于朗州而立之。长兴三年秋八月,希范至长沙。辛酉,袭位。九月,唐以希范为武安军节度使兼侍中。冬十月癸酉,进唐银、茶,请颁战马,唐明宗赐马五十匹,归贡物。四年春正月乙卯,唐加希范为武安武平等军节度观察等使、检校太尉、兼中书令,行潭州大都督府长史,封扶风郡侯。是年,追怨衡阳王嗣位不让,幽其母弟希旺不得预兄弟之数。应顺元年春正月壬辰,唐闵帝封希范为楚王。夏四月,唐潞王从珂废其主从厚而自立,寻弑之。改元清泰。是岁,唐正使兵部尚书李𬭸、副使马承翰来聘。〈五代史云:𬭸愍帝时奉使湖南,闻废帝立,喜以为必用己为相,还过荆南,谓高从诲曰:“士固有否泰,吾不为时用久矣,今新天子即位,我将用矣。”乃就从诲求宝货入献以为贺,从诲与马红装拂二,猓𤡮皮一,因为𬭸置酒,问其副使马承翰:“今朝廷之臣,孰有公辅之望?”承翰曰:“尚书崔居俭、左丞姚𫖮,其次太常卢文纪也。”从诲笑,取进奏使报状示𬭸,𫖮与文纪皆拜平章事矣。𬭸大惭,还,献其皮拂,废帝终不用。〉
清泰三年春三月,王弟希杲镇桂州,有善政,监军裴仁煦言其收众心,王颇疑之。
夏四月,汉将孙德威寇蒙、桂二州,王命弟武安节度副使希广权知军府事,自将兵巡桂州,汉兵自蒙州退走。徙弟希杲知朗州。
秋七月庚寅,王自桂州北还。
冬十一月,契丹主立石敬瑭为大晋皇帝,改元天福。是时命修黄陵庙致祭。〈日涉编云:每岁以六月六日致祭。〉
天福二年□□□月,王表闻壶关剖木六字,实为大晋开基之谶。先是梁开平中,潞州军前李思安奏壶关县庶穰乡人因伐树,分为两片,内有六字曰“天十四载石进”,乃图其状以献,仍付史馆。及唐庄宗由晋王登位,自谓应之。至是石氏国号晋朝,与木文允合,因解释以进。〈稽神录云:开平二年,梁将李思安攻潞州,营于壶口,伐木为栅,破一大木,木中隶书六字,曰“天十四载石进”。思安表上之,梁臣皆贺,以为十四年必有远方入贡。司天少监徐鸿独谓所亲曰:“自古无一字为年号者,吾以为丙申之年当有石氏王此地者。”移四字中两竖书置天字左右,即丙字也;移四之外围以十字贯之,即申字也。后至丙申岁,晋高祖以石姓起并州,如鸿之言。〉
夏五月,晋敕青草湖庙安流侯改封广利公,洞庭湖庙□□□改封灵济公,磊石庙昭灵侯改封广利威显公,黄陵二妃懿节庙改封烈祖,从王奏也。
冬十二月,晋诏加王江南诸道都统、制置武平静江等军事,改赐功臣号,增食邑有差。
是岁,置义宁镇于灵川县地,寻改为义宁县。
天福三年冬十月,顺贤夫人彭氏薨。夫人治家有法,王甚惮之,既殁后,王始纵声色,为长夜之饮。
十二月乙酉,王贡晋御辇一乘,金漆柏木镂金花版,银装真珠车渠,红丝网囊悉备,又进谢恩除江南诸道都统,绢二千疋,又进谢改功臣、加食邑,银䤬锣四十面,重二千两,土绢、土絁、吉贝布共三千疋,麸金五十两。
天福四年夏四月,晋加王天策上将军,赐印绶,开府,置官属。
是月,王奏改湘川县为清湘县。〈新旧唐书志但有湘源,而无湘川,然欧阳史职方考云以湘川县为清湘县。舆地广记云:隋置湘源县,唐因之,后改为湘川,楚又改为清湘,而置全州。五代会要则云以湘川县置全州,仍置清湘县。今从之。仍置全州,治清湘。湖广志云:僧全真,郴州人,唐至德初来游湘源,创净土院。宋州刺史韦宙遣使礼请,翌日即至,四门各见其人。及宙出道迎,惟见一人而已。其神通不可具述。卒年一百三十二。五代时因全真多神异,改湘源为全州。〉并割灌阳县隶之。
秋八月,黔南巡内溪州刺史彭仕然〈通鉴作彭仕愁,欧阳史作彭士然。今按李宏皋铜柱铭作彭仕然,宏皋乃希范学士,当无讹误,从之。〉引锦、溪州蛮万馀人寇辰、澧二州,焚掠镇戍,遣使乞师于蜀,蜀主以道远不许。
九月辛未,王命左静江指挥使刘勍、决胜指挥使廖匡齐帅衡山兵五千讨之。〈欧史云:希范遣刘勍、刘全明等以步卒击士然。今从通鉴。〉
冬十一月,王始开天策府,置护军中尉、领军司马等官,以诸弟及将校充其职;又仿唐太宗天策府文学馆,立学士员,以武安军节度判官拓跋恒、都统掌书记李宏皋、江南观察判官廖匡图、昭顺军观察判官徐仲雅、都统判官李铎、静江府节度判官潘起、〈一作𤣱。〉镇南军节度掌书记卫曮、〈九国志作曹棁,今从五代史补。〉镇南军节度判官李庄、昭顺军节度判官徐牧、澧州观察判官彭继英、裴颃、桂管观察推官何仲举、武安军节度巡官孟元晖、容管节度推官刘昭禹、静江府掌书记邓懿文、武平军节度掌书记李松年、〈九国志作李宏节,今从五代史补。〉武平军节度推官萧洙、〈一作铢。〉昭顺军观察度支使彭继勋十八人为之。是月,刘勍等进攻溪州,彭仕然兵败,弃州走,保山寨,石崖四绝,勍为梯栈上围之,廖匡齐战死。
十二月,汉谏议大夫李纾来聘,随遣使报聘。
天福五年春正月,刘勍进攻彭仕然寨,火箭焚之。仕然帅麾下逃入溪、锦深山;乙未,遣其子师皓帅诸蛮纳溪、锦、龚三州印,请降。
二月,敕班师还长沙,王徙溪州于便地,表仕然为溪州刺史,以勍为锦州刺史。溪州西接䍧牱、两林,南通桂林、象郡,王素称汉马援苗裔,效伏波将军故事,以铜五千斤铸柱立之溪州,柱高丈二尺,入地六尺,〈名山纪云:铜柱在辰州府城西北一百一十里,会溪城对江。〉命学士李宏皋铭之,勒誓状于上。自是宁州蛮莫彦殊以所部温那等十八州、都云蛮尹怀昌率其昆明等十二部、䍧牱蛮张万浚率其彝播等七州,皆前后来附。〈郡县释名云:天福五年,罗甸王普露附楚。〉戊申,王贡卧辇一乘、御衣一袭、凤文靴龙文带各一具。
三月,晋山南东道节度使安从进邀贡物于襄阳。
天福六年秋八月甲寅,贡晋金银器及方物。
冬十月,遣使贡诸色香药蜡面含膏茶于晋。
十一月,晋安从进举兵反。丁酉,遣使贡晋吉贝等三千疋、白蜡一万斤、朱砂五百斤,别进漆器万馀事。
十二月,晋以高行周知襄州,行府事,诏王出师讨襄州,王遣天策都军使张少敌以舟兵趣汉阳,仍漕米五万斛以馈军。
是岁,蜀主贻七宝钟为王寿,王以赐岳州君山寺。〈名山记云:岳州府君山有七宝钟,高六尺,广二尺五寸。蜀孟昶以此七宝所铸钟寿楚马希范,希范赐之寺中。〉
天福七年夏五月,遣使贺晋重午节,贡白金、茜绯、簟扇等物。
夏六月,晋主殂,齐王重贵立。
冬十月,王大兴土木功,建天策府于长沙城西北,作天策、光政等一十六楼,天策、勤政等五堂,极栋宇之盛,栏槛皆饰以金玉,涂壁率用丹砂,凡数十万斤;地衣,春夏以角簟,秋冬以木棉为之。先是,主者以丹砂非卒致之物,有忧色,未几东境山崩,涌丹砂如丘陵,于是收用之颇足。僚吏升殿者,但觉丹砂之气蔼然袭人。
是岁,晋敕改道州延唐县为延喜县,避高祖讳也。天福八年夏四月戊申朔,日有食之。
十二月,王置银枪都八千人。楚地多产金银茶谷,比年财货丰殖,王奢欲无厌,遂自夸大,为长枪大槊,鋈以白金,募富民年少者充之。是岁作九龙殿,刻沈香为八龙,饰以金宝,各长百尺,抱柱相向,作趋捧之势,己居其中,自言身一龙也。制幞头脚长丈许,以象龙角。向晨将御殿,先焚香龙腹中,烟气郁然而出,若口吐焉。又建会春园、嘉宴堂、金华殿,其费巨万,间携子弟僚属于会春园游宴,学士徐仲雅等赋诗上觞,昼夜无节。〈湖湘故事曰:马氏作会春园,开宴,徐东野作诗,有数联当时所称,云“珠玑影冷偏粘草,兰麝香浓却损花”。“山色远堆螺黛雨,草稍春戛麝香风”。“衰兰寂寞含愁绿,小香妖娆弄色红”。〉用度不足,因加赋国中。王每遣使者行田,以增顷亩为功,民不胜租赋而逃。王曰:“但令田在,何忧无谷!”已而命营田使邓懿文籍逃田,募民耕艺,民舍故从新,仅能自存,自西徂东,各失其业。又听人入财拜官,以财多少为官高卑之差,富商大贾布列在位。外官迁者,必责以贡献为殿最。民有罪,富者输财,强者为兵,受刑惟贫弱者而已。又置函于府门,使人投匿名书互相告诘。复用孔目官周陟议,令常税外,大县贡米三千斛,中县千斛,小县七百斛,无米者输布帛以抵之。天策学士拓拔恒切谏以为不可,王大怒,终身不复见恒。
开运元年秋七月辛未朔,晋大赦,改元。
九月庚午朔,日有食之。
开运二年秋七月,王杀其弟希杲。
冬十月,遣使献供御䌷绢六千𤴓、白罗一百疋、筒卷白罗十疋、锦绮褥面十床、锦绮背十合于晋。
十二月,囚湘阴处士戴偃,削天策副都军使丁思瑾官,偃以诗涉刺讥,思瑾以上书切谏获罪。是时遣廖法正聘于唐,及还,语人曰:“东朝天子,粹若珠玉;南岳真君,恐未如也。”
开运三年春三月,升桂州全义县为溥州,仍改全义县为德昌县,并割桂州之灵川、广明、义宁等三县隶之,从王奏也。〈按欧阳史职方考无有溥州,此据五代会要所载,当是欧阳史失记之。〉
秋九月,王知晋王好侈靡,屡以珍玩为献,求加都元帅。甲辰,晋诏王为诸道兵马都元帅。
冬十二月,契丹执晋主重贵以北。是岁,晋客省使王筠来聘,以国乱未归。
是岁,晋客省使王筠来聘,以国乱未归。
开运四年春二月丁巳朔,契丹主下制称大辽会同十年,大赦,遣使册王为尚父。〈五代史补云:契丹闻山涌丹砂之事,以为希范非常人,遽册为尚父。〉王以契丹相推奉,益自矜喜。是月辛未,刘知远即皇帝位,更称天福十二年。〈按是年六月,知远改国号为汉,始以天福年号遍谕藩镇。六月以前,中原隔绝,使命未通,犹称开运年号。〉
夏五月,王命母弟武安节度副使、天策府都尉、领镇南节度使希广判内外诸司事。壬辰,王薨,年四十九,谥曰文昭。先是己丑,王方置酒临江观竞渡,忽惊起曰:“高郁来!”王弟希广曰:“郁死久矣,大王勿妄言。”亟趣驾归。血自鼻端迸出,弥留之际,郁复昼见,竟以是不起。或言武穆王时王自洛京归,具述庄宗闻马家社稷必为高郁所取之言于武穆王,武穆王笑曰:“主上战争得天下,全以机数驭人,以郁资吾霸业,必欲间之,使我国如梁罢王彦章兵权也。今若去郁,正堕彀中。”王不信,退而从臾衡阳王,卒致之死,故郁数为厉云。
王好学,善诗,颇优礼文士,然性刚愎,且奢靡而喜淫,先王妾媵,多加无礼;又令尼僧潜搜士庶家女,有容色者,强委禽焉,前后数百人,犹有不足之色,曰:“吾闻轩辕御五百女以升天,吾其庶几乎?”有商人妻美而艳,辄杀其夫夺之,妻誓不辱,自经死。初王命修长沙城,开壕毕,忽得一物,长十馀丈,状若土山,无头尾手足,自北出,泳游水上,久之入南岸而没,或谓之土龙。无何王遂歾,而楚亦大乱。
论曰:文昭以颖敏之姿,读书礼士,天策群英几于梁苑、邺下之选焉。乃骄僭性生,怙侈灭义,肆情土木,斗靡九龙,抑何志之卑也!马子离群,祸有由始,又宁俟䦧墙争国时哉。悲夫!
卷六十九 楚三 废王世家 恭孝王世家
废王世家
废王名希广,字德丕,文昭王同母弟也。〈武穆王第三十五子。〉性谨顺,文昭王绝怜爱之。文昭王生平恶拓跋恒切谏,常令阍人止恒不得入谒,及卧病,始思恒,召之,属以希广。文昭王既薨,将佐未知所立;都指挥使张少敌、都押牙袁友恭,以武平节度使、知永州事希萼于先王诸弟为最长,宜嗣位;而长直都指挥使刘彦𤦆、天策学士李宏皋、邓懿文、小门使杨涤,皆于希广有恩,欲立希广。拓跋恒亦数劝希广以位奉希萼。彦𤦆等皆曰:“今日军政在手,天与不取,使他人得之,异日吾辈安所自容乎!”希广不能自决,彦𤦆等遂称遗命,共奉希广权军府事。时越文昭王薨之四日乙未也。〈十国纪年云:希范得疾,集国官告以传位希广。湖湘故事云:希广犹豫之间,群辅明日众口劝上,乃受位。军府排衙贺之,以其事奏朝廷,托以希范临终之日遗言,以付希广。二说不同,今从欧阳史及通鉴。〉
夏六月,晋主知远改国号曰汉,仍以天福年号遣使告谕。秋七月甲午,汉主以希广为天策上将军、武安军节度使、江南诸道都统、兼中书令,封楚王。
天福十二年冬十月,王兄希萼自朗州来奔丧。乙巳,至趺石,王用刘彦𤦆言,遣侍从都指挥使周廷诲将水军逆希萼,命将士释甲而后入。廷诲与张少敌白王曰:“王能与之则已,不然,宜早除之。”王泣曰:“吾兄也,焉忍杀之?分国而治可也。”乃止之于碧湘宫,不听入见,厚赂以遗之。希萼愤然而去。
是冬,遣晋客省使王筠还汉。乾祐元年春正月乙卯,汉大赦,改元。己未,汉主更名皓;丁丑,殂于万岁殿。
乾祐元年春正月乙卯,汉大赦,改元。己未,汉主更名皓;丁丑,殂于万岁殿。
二月辛巳,周王承佑嗣皇帝位。
秋八月,南汉主遣知制诰锺允章来求昏,王不许,南汉主怒,问允章:“马公复能经略南土乎?”对曰:“马氏方内争不暇,安能害我。”南汉主曰:“希广懦而吝啬,士卒忘战日久,正吾进取之秋也。”
是月,王兄希萼屡诉于汉,请与王各修职贡,以求封爵,置邸称藩。王用欧宏练、张仲荀谋,厚赂汉执政,使竟拒其请。
九月,汉谕王“兄弟宜相式好”,并别赐王兄希萼诏书,劝其辑睦。
冬十月丁酉,王贡汉除夜游春图、女侠画障、真珠枕,及端午金银雕床物色。
十二月辛巳,南汉西北面招讨使吴怀恩寇贺州,王遣决胜指挥使徐知新、任廷晖将兵救之。会南汉已拔贺州,凿大阱于城外,覆以竹箔,复自堑中穿穴达阱为机轴,知新等至,引兵攻城,南汉兵自穴中发机,我兵悉陷,死者以千数。知新等败归,王怒斩之。南汉兵复陷昭州。癸未,王兄希萼献汉银器千五百两,汉主降诏慰谕曰:“所修职贡,旧有规程,念航深梯险之劳,重违卿意,在诱善劝忠之道,本实朕心。今后凡有进献,可与希广商量,庶叶雍和,不爽体制。”希萼不能从。
乾祐二年春正月,戍将徐进败蛮于风阳山,斩首五千级。
夏五月,太白昼见。
六月癸酉朔,日有食之。
秋八月,希萼悉调朗州丁壮为乡兵,号静江军,造战舰七百艘,谋攻潭州。王闻之,曰:“朗州,吾兄也,不可与争,当以国让之。”刘彦𤦆、李宏皋固以为不可,乃命岳州刺史王赟为都部署战棹指挥使,以彦𤦆监其军。己丑,大败希萼于仆射洲,获其战舰三百艘。赟追希萼,几及之,王遣使召之曰:“勿伤吾兄!”赟遂引兵还。希萼自赤沙湖遁归,妻苑氏知希萼必罹祸,赴井死。
秋九月,王献汉绢二万疋,白金一万五千两,玳瑁宝装龙凤床一具,盘龙椅子、蹋床子各一合,戏龙二,银食器六十八事,真珠花、银果子共千两。
冬十月,汉加王太尉。丁亥,王弟静江节度使希瞻卒。
乾祐三年夏六月,希萼诱辰、溆州及梅山蛮以攻益阳。蛮素闻长沙帑藏之富,争出兵赴敌。王遣指挥使陈璠拒之,战于淹溪,璠败死。
秋八月戊戌,希萼又以群蛮破迪田,杀我镇将张延嗣。王遣指挥使黄处超救之,处超败死;复遣牙内指挥使崔洪琏率兵七千屯湘乡玉潭以遏诸蛮。是月,汉封蒙州城隍神为灵感王,从王请也。
九月辛巳,希萼请汉别置进奏务于京师,汉主优诏不许,又赐玉玺书解和,劝以敦睦。是月,希萼以朝廷偏佑于王,大怒,遣使称藩于唐,乞师来攻。唐加希萼同平章事,以鄂州今年之租税赐焉;又命楚州刺史何敬洙济师助希萼。
冬十月丙午,王告急于汉,且言:“荆南、岭南、江南连兵,欲分湖南之地,乞发兵屯澧州,以扼江南、荆南援朗之路。”丁未,王以刘彦𤦆为战棹都指挥使、朗州行营都统。彦𤦆入朗州境,战舰过则运竹断其后。会希萼遣朗兵及蛮兵六千、战舰百艘来,战于湄州,彦𤦆乘风纵火,顷之,回风反火,彦𤦆还走,江路已断,士卒战亡及溺死者数千人。〈湖湘故事,彦𤦆败在九月十三日。十国纪年载彦𤦆败于十月,今从之。〉王闻之,涕泣不知所为。王居恒罕颁赐,至是大出金帛以邀士卒心。或告天策左司马王弟希崇流言惑众,反状已明,请杀之。王不忍,曰:“吾自害其弟,何以见先王于地下?”马军指挥使张晖将兵自他道击朗州,至龙阳,闻彦𤦆败,退屯益阳。希萼又遣指挥使朱进忠等急攻益阳,晖绐其众曰:“我以麾下出贼后,汝辈留城中待我,相与合势图之。”既出,遂自竹头市逃归长沙。进忠知城中无主,急击之,士卒九千馀人皆死。
十一月甲子朔,日有食之。王遣僚属孟骈说希萼,还报曰:“大义绝矣,非地下不相见也!”朱进忠请希萼自将兵取长沙。辛未,希萼留其子光赞守朗州,悉发境内之兵入寇。〈湖湘故事云希萼以十月二十一日直往湖南,十国纪年云十一月希萼发兵趣长沙,今从之。〉自称顺天王。〈欧阳史云自号顺天将军,今从通鉴。〉王大惧,乞师于汉,汉议发兵来援,以朱令温为都部署,会内难作,师不果出。是时蛮兵围玉潭,朱进忠引兵助之;崔洪琏败归长沙,玉潭遂陷。希萼溯江而上,攻岳州,刺史王赟坚城不战。希萼责赟有贰心,赟曰:“愿君王入长沙,不伤同气,臣其敢不尽节。”希萼引兵去。
辛卯,经湘阴,焚掠而过。及至长沙,希萼军于湘西,步兵洎蛮兵军于岳麓。进忠自玉潭来会,亦营于江西。王遣刘彦𤦆召水军指挥使许可琼,帅战舰五百艘屯城北津,属于南津,以弟希崇为监军;又遣马军指挥使李彦温将骑兵屯驼口,扼湘阴路;步军指挥使韩礼将二千人屯杨柳桥,扼栅路。时强弩指挥使彭师皓登城望水西军,入白王,请与许可琼水陆夹击之,王许之。而可琼已阴送款希萼,遂沮其计。王未知可琼心,犹命诸将受其节度。可琼常开垒,不令士卒知朗军进退,间或诈称巡江,与希萼会水西,约为内应。久之潭州大雪盈四尺,两军苦不得战。王深信巫觋及沙门之语,乃抟土为鬼神形于江上举手,以却朗兵,又作大像于高楼,手指水西,怒目视之。又命众僧日夜诵佛经,王自被缁衣膜拜,念“宝胜如来”,谓之禳灾。
甲辰,朗州步军指挥使何敬真以蛮兵三千陈于杨柳桥,〈何敬真,九国志、湖湘故事俱作何景真。〉望见韩礼旌旗纷错,曰:“彼众已惧,易破也。”时朗人雷晖衣潭卒之服,潜入礼寨,手剑击礼不中,一军惊扰,敬真乘乱击之,我军大败。礼被创,走至家卒。于是朗兵水陆急攻长沙,希萼攻长乐门,牙将吴宏、杨涤战于门中,希萼少衄。已而可琼举全军奔希萼,宏、涤闻之皆溃,长沙遂陷。王率夫人与王子匿于慈堂,朗兵及蛮兵大掠三日,杀吏民,焚庐舍,自武穆王父子所积宝货,尽入蛮落,宫殿屋宇咸为灰烬焉。李彦温进攻清泰门,不克,与刘彦𤦆各将千馀人奉文昭王及王诸子,趣袁州奔唐。张晖降于希萼。吴宏、彭师皓见希萼,皆释不杀。希崇帅将吏诣希萼劝进。
乙巳,希萼入府视事,闭城分捕王及掌书记李宏皋、弟宏节、都军判官唐昭胤与邓懿文、杨涤等,尽获之。希萼诘王曰:“承父兄之业,宁无长幼乎?”王曰:“将吏见推,朝廷见命,非予意也。”希萼恻然曰:“此钝夫也,岂能为恶,徒为左右惑之尔。”命囚之。明日,脔食宏皋、宏节、昭胤、涤,斩懿文于市。已而顾其下曰:“吾欲活希广,何如?”皆不对。朱进忠常为王所笞,对曰:“大王三年血战,始得长沙,一国不容二主,他日必悔之。”戊申,赐王死。〈三楚新录云:寻为希萼缢之。〉杖王夫人某氏死于市。王临刑,犹诵佛书;彭师皓葬之浏阳门外。〈胡氏通鉴辨误曰:史照释文云浏阳县名,属潭州,余谓潭州固有浏阳县,而浏阳门则潭州城门,各自潭州城,出浏阳者谓之浏阳门,出醴陵者谓之醴陵门。〉
先是,潭州多夹道植槐,废王时尽易以柳干,又居人向夜争织草𪨗为业,声闻内外。童谣云:“湖南有长街,栽柳不栽槐。百姓任奔窜,捶芒织草鞋。”识者以为长街者,内外路也;不裁槐者,兄弟失孔怀也;草鞋者,远行所服,百姓逋逃之义也。其豫兆有如此。
论曰:谚有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仆射洲之胜,朗州几不能支,废王则曰:“勿伤吾兄。”希崇贰于我,佥云大义灭亲,废王则曰:“吾害其弟,何以见我先王。”慕宋襄之虚文,酿袁谭之实祸,君子谓其丧身灭国也宜哉!
恭孝王世家〈弟希崇〉
恭孝王〈学海作后废王。〉名希萼,武穆王庶子也。〈第三十子。〉刚狠无礼,而希萼同母弟希崇者,性尤狡险。废王希广既袭位,时希崇为天策左司马,阴遗书希萼,言刘彦𤦆等违先王之命,废长立少,以干大伦,意欲有以激希萼也。希萼果大怒,兴师争国。及长沙已陷,希萼命内外巡检侍卫指挥使刘宾禁止焚掠,希崇复从臾推戴,希萼遂自称天策上将军,武安、武平、静江、宁远等军节度使,楚王。以希崇为节度副使,判军府事。湖南要职,悉以朗人为之。时汉乾祐三年,为唐保大八年十一月丁未也。已又命子光赞为武平留后,以何敬真为朗州牙内都指挥使,将兵戍之。复召拓跋恒,欲用之;恒称疾不起。是岁,潭州置龙喜县。
保大九年春正月,周主威即皇帝位,改元广顺。〈希萼奉唐正朔,称保大年号。〉
二月甲辰,王遣掌书记刘光辅入贡于唐。〈唐馀纪传云:正月,希萼遣使贡方物。今从通鉴。又光辅,湖湘故事作光瀚,今从十国纪年。〉
三月,唐以王为天策上将军,武安、武平、静江、宁远等军节度使兼中书令,封楚王,以右仆射孙晟、客省使姚凤为册礼使。
是月,光辅至金陵,唐主待之厚。光辅密言:“湖南民疲主骄,可取也。”唐主乃以营屯都虞候边镐为信州刺史,将兵屯袁州,潜谋侵边。王既得志,多思旧怨,杀戮无度,纵酒荒淫,悉以军府事委希崇,希崇复多私曲,刑政紊乱,朗州旧将亦颇有离心。又小门使谢彦颙,〈三楚新录作谢延泽,湖湘故事作谢彦钦,十国纪年作谢彦颙,今从之。〉本王家僮也,以首面得宠,至与嫔御杂坐,常肩随希崇,或拊其背,希崇衔之。故事,府宴,小门使执𫓧在门外,王使彦颙与坐,或列诸将上,诸将皆不平。王以府舍焚荡,命朗州静江指挥使王逵、副使周行逢帅朗兵治宫室,劳苦而无犒赐。壬申旦,逵、行逢帅其众逃归朗州,时王醉未醒;癸酉,王始遣湖南指挥使唐师翥追之。逵等伏兵纵击,师翥仅以身免。逵等黜王子留后光赞,奉王兄子光惠知州事,寻立为节度使。
夏六月,王逵等以光惠愚懦嗜酒,推辰州刺史刘言权武平留后,表求旄节于唐,唐人未许,亦称藩于周。
秋九月,王疑许可琼觖望,出为蒙州刺史。遣马步都指挥使徐威、左右军马步使陈敬迁、水军都指挥使鲁公绾、〈欧阳史作鲁绾。〉牙内侍卫指挥使陆孟俊立栅以备朗兵,不加存抚。戊寅,王置酒端阳门,威等不预,希崇亦辞疾不至。威等遂作乱,〈十国纪年作丁丑。湖湘故事在十九日,其日戊寅也,今从之。〉使人先啮踶马十馀匹入府,以壮士执檛随之,突入其府,劫库兵纵横击人。王逾垣走,威等执囚之;复执谢彦颙,锉顶及踵而死。立希崇为武安留后。希崇遣彭师皓幽王于衡山县。刘言闻希崇立,遣兵趣潭州,声言讨篡夺之罪。壬午,军于益阳西。希崇惧,癸未,发兵二千拒之,又遣使于朗州请和,约为邻藩。言幕僚李观象说言曰:“希萼旧将佐犹在,未可图也。不若檄希崇取其首,湖南可兼有已。”言从之。希崇畏言势,即断都军判官杨仲敏、掌书记刘光辅、牙内都指挥使魏师进、都押牙黄勍等十馀人首,遣前辰阳令李翊赍送朗州,至则腐败莫辨,言与王逵皆佯言非仲敏等首级,翊皇恐自杀。希崇既袭位,亦稍稍纵酒荒淫,国人不附。
丙戌,衡山指挥使廖偃与彭师皓共立王为衡山王,以县为府,断江为栅,编竹为战舰。王以师皓为武清军节度使,召募徒众,数日至万馀人,遣判官刘虚已求援于唐。徐威等见希崇所为必无成,又畏朗州、衡山之逼,欲杀希崇以自解。希崇觉之,大惧,密遣客将范守牧表请兵于唐。唐主命边镐自袁州将兵万人趣长沙。
冬十月辛卯,镐引兵入醴陵。癸巳,希崇遣使犒军。壬寅,遣天策学士拓跋恒奉笺诣镐降。癸卯,希崇等从镐入城,镐舍于浏阳门楼,湖南将毕贺。时湖南饥,镐大发仓粟赈之,楚人大悦。癸丑,唐武昌节度使刘仁赡取岳州,抚纳降附,人忘其亡。
是月,边镐趣希崇帅其族朝唐,宗人聚族相泣,欲重赂镐,乞留居长沙。镐微哂曰:“国家与公家世为仇敌,殆六十年,未敢有意窥公之国。今公兄弟斗䦧,困穷自归,若复二三,恐有不测之忧。”
十一月辛酉,尽迁文肃以下诸族及将佐千馀人于唐,悲恸登舟,送者皆号泣,响振川谷。初童谣云:“鞭打马,马急走。”至是遂验。辛未,镐遣先锋指挥使李承戬将兵如衡山,趣王入唐。庚辰,王与部下万馀人自潭州东下。
十二月,唐主以王为江南西道观察使、守中书令,镇洪州,仍赐爵楚王;以希崇为永泰军节度使、兼侍中,镇舒州,仍居扬州。十年冬十二月,王入觐唐主,唐主留之数年,薨于金陵,谥曰恭孝。周世宗征淮南,扬州陷,诏抚安马氏子孙。已而唐复扬州,希崇率其兄弟十七人奔于周,拜右羽林统军,馀皆为大将军及节度行军司马。
先是,马氏富强,雄于列国,诸院公子长幼凡八百馀人,咸以侈靡为务,时称酒囊饭槖,多非刺之。〈荆湘近事云:周行逢常言马氏诸子恣纵奢僭,文武之道未常留意,时人皆谓之酒囊饭袋。〉公子辈闻而不平,有国师张氏绐之曰:“彼所见非者,恐国祚不永也。以君昆弟之众,使更迭而治,亦足抚有八百年,何忧何惧为乎?”时复有邓翁者,闻而叹曰:“文武之道,未常介意,而更纳虚诞之说以自安,吾见其死沟壑有日矣!”及边镐师至,奔散寒馁而毙者过半焉。
楚自唐乾宁三年岁在丙辰武穆王自立于湘南,至唐保大九年辛亥而灭,〈中原为广顺元年。九国志以乾祐三年为辛亥,非是。〉凡五十七年。当武穆王入湖南,掘地得石谶曰:“龙起头,猪掉尾。”世皆以为有先兆。〈青箱杂记云:刘建峰定长沙,遣马殷领众浚城濠,得石碣,有古篆十八,其文曰:“龙举头,猳掉尾;羊为兄,猴作弟;羊归穴,猴离次。”解者以殷乾宁三年丙辰岁代立,乃龙举头也;至乾祐辛亥岁国亡,乃猳掉尾也;殷子希范以己未岁生,又以开运丁未岁薨,乃羊归穴也。又子希崇壬申岁生,后为江南所俘,乃猴离次也。〉又民谣曰:“三羊五马,马子离群,羊子无舍。”识者谓湖南与淮南国祚实应之。
卷七十 楚四 列传
刘言 王逵 周行逢〈子保权〉
刘言,庐陵人也。初事吉州刺史彭玕,从玕奔楚,事文昭王,为辰州刺史。会恭孝王与弟争国,以土木功虐用静江兵士;静江指挥使王逵等因众怨,回武陵,黜留后王子光赞,已又逐节度使王孙光惠,以言骁勇得蛮人心,欲迎立为帅。〈一云迎为副使。〉言知逵等难制,曰:“不往,将攻我。”乃单骑赴之。既至,推言权武平留后。俄而潭州将徐威作乱,南唐中主命边镐经略朗州,迁马氏于金陵,因并召言。言不行,遣逵与行军司马何敬真等攻镐,大败之,言遂尽取湖南故地,惟郴、连入于南汉。奉表周朝以邀封爵,凡贡献卖茶,悉如马氏故事;又言长沙不可居,请移治所于武陵,时周广顺二年也。太祖皆许之,乃升武平军在武安军上,除言节度使、同平章事,因以武安授逵。
逵自以言己所迎立,不肯为折节,二人始稍稍不相能。逵谋曰:“言将可用者,不过何敬真、朱全琇尔,召而杀之,言可取也。”是时南汉常扰梧、桂、宜、蒙等州,逵因绐言召敬真等会兵攻敌。言信之,以敬真为南面行营招讨使,全琇为先锋使,往会潭州兵,至,则陷逵计中见杀。逵乃举兵袭朗州,幽言别馆,寻杀之。〈欧阳五代史楚世家云王进逵乃举兵袭武陵,执言杀之,不云幽言,今从通鉴。〉言镇湖南凡三年。先是朗人谓言为刘咬牙,〈一作咬乐。〉马氏将乱,湘中童谣曰:“马去不用鞭,咬牙过今年。”及边镐俘马氏,镐为言所逐,而言亦被害。
王逵,〈周世宗实录及欧阳五代史皆作王进逵,今从通鉴。〉武陵人。少为静江军卒,事恭孝王为静江指挥使。恭孝王之攻长沙也,以逵为先锋,及城陷,命逵与副使周行逢帅所步兵千人营缉长沙府舍,执役甚劳,兵皆愁怨,曰:“囚免死则役作之,我辈从大王出万死取湖南,何罪而囚役为也?且大王终日酣歌,宁知我辈作苦乎!”逵与行逢闻之,相谓曰:“众怨深矣,不早为计,祸且及。”诘旦昧爽,因拥众以长柯巨斧斫关,奔归朗州。恭孝王方醉,不能省,次日始遣将唐师翥追之,及于武陵,师翥大败而还。逵遂黜留后王子光赞,而奉王孙光惠为节度使,已又废光惠送于唐,推辰州刺史刘言为帅,而自为其副。
及边镐经略朗州,且征刘言朝,逵白言曰:“武陵负江湖之险,带甲数万,安能拱手受制于人。镐抚字无方,士民不附,可一战擒也。”言乃以逵与周行逢、牙将何敬真、张仿、满公益、朱全琇、宇文琼、彭万和、潘叔嗣、张文表十人,皆署指挥使;部分发兵,攻镐于长沙。镐败走,言奉表臣周,周以言为武平节度使,亦以逵为武安节度使。未几,逵恃推立功,谓言非我不至此,势不为之下,由是渐有隙,而阴欲相图矣。
先是逵克潭州,以何敬真、朱全琇为静江、武安副使,二人者,言骁将也。至是,敬真与逵不协,谋同全琇作乱。周行逢谓逵曰:“刘言素不与吾辈同心,敬真、全琇又耻为公屈,盍早为之所。”逵曰:“微君言,逵敢忘乎?”乃阳言南汉见侵,檄二将帅兵御之。言性椎,不知其诳己,即遣敬真、全琇往。及至长沙,逵谬为恭敬出郊迎,宴饮连日,多贻美伎以饵之,敬真等因淹留不进。逵乘敬真醉,使人诈为言使者,责以不亟御寇,专务荒宴,命械归西府;全琇随亡去,亦遣兵追获,皆斩首以徇。广顺三年六月,逵于是率大兵攻武陵,杀其指挥使郑珓,囚刘言于别室。八月,上表于周,诬言谋以朗州降唐,众共废之,且请移使府复治潭州。甲戌,周太祖遣通事舍人翟光裔来湖南宣抚,即授逵武平军节度使、兼中书令。无何,言被杀。
显德元年四月,逵又请使府仍徙朗州。三年,周世宗征淮南,拜逵南面行营都统,命攻唐鄂州。逵素雄豪,得志之后,不复问礼节,车服制度,儗于王者。时过岳州界,团练使潘叔嗣,逵故时同列也,待逵甚谨。逵左右多就叔嗣求赂,叔嗣吝不与,左右遂谗其短,逵信而面詈之。叔嗣惭恨,语其下曰:“逵战胜而还,吾属无噍类矣。”逵入鄂州,方攻下长山,执唐将陈泽等;二月,叔嗣以兵袭朗州,逵闻之,遽轻舟归,与叔嗣战,败死。〈三楚新录曰:逵领兵侵南越,留周行逢知留后事,行逢因谓所亲曰:“王公必不返,然以后事付吾者,所谓以云雨资蛟龙也。”及逵至桂阳,果为越兵所破,仅以身免,竟死于路。湖湘故事曰:王逵奉诏伐吴,有蜜蜂无万数进逵伞。盖周行逢内喜潜,与潘叔嗣、张文表等谋曰:“我睹王公妖怪入伞,他时忽落别人之手,我辈处身何地?我等若三人同心,共保马氏旧基,同取富贵,岂不是男儿哉!”周世宗实录云:显德三年二月丙寅,朗州王进逵言领大军入淮南界。庚寅,言入鄂州界,攻下长山寨。癸巳,荆南高保融言进逵自岳州领兵复归本道。又云:潘叔嗣为先锋,行及鄂州,叔嗣回戈袭武陵。进逵闻之,倍道先入武陵。叔嗣攻其城,进逵败走,为叔嗣所杀。通鉴考异云:逵命行营副使毛立为袁州营统军使,潘叔嗣、张文表为前锋。军次醴陵,县吏请具牛酒犒军,立不许,叔嗣、文表因士卒之怒,缚立送于行逢,以兵叛告逵。逵大惧,乘轻舟奔朗州,叔嗣追至朗州,杀之。丁璹马氏行事记曰:五月五日,叔嗣杀逵于朗州。诸说多不足据,今从欧阳史及十国纪年。〉
逵镇湖南亦三年,与言同。初,南唐有术士言南楚气色甚佳,将有王氏起焉。时除永州刺史王温,中主疑即其人,遣使拜温征南将军,赐以印绶巾带,密于巾中寘毒。使至,温拜命,著巾,俄脑裂而死。未几,逵举兵袭长沙据之,即其应也。
周行逢,朗州武陵人。少无赖,不事家人生产,常犯法,配发静江军卒。以骁勇,累迁裨校。王逵攻边镐,行逢别破益阳,杀唐兵二千馀人,执其将李建期。当是时,隶朗州刘言戏下者指挥使十人,咸以知兵名,行逢能谋,张文表善战,潘叔嗣果敢,三人多相须成功,而行逢与王逵则又情款甚昵焉。及逵为武安节度使,拜行逢集州刺史,为逵行军司马。逵与刘言有隙,行逢为画谋策,遂袭杀言,逵据朗州,行逢据潭州。
显德元年,拜行逢武清军节度使,权知潭州军府事。潘叔嗣既杀逵,或劝其入朗州,叔嗣曰:“吾杀逵,救死而已,朗地非吾利也。”乃还岳州,遣其客将李简率朗人迎行逢为帅。行逢入城,自称武平留后,告于周。或请以潭州与叔嗣,行逢曰:“叔嗣杀主帅,罪当死,若与武安,是吾使之杀主公也。”召以为行军司马。叔嗣怒,称疾不至。行逢曰:“是又欲杀我矣。”乃阳以武安与之,召使至府受命。至则遣人执之立庭下,责之曰:“汝为小校,无大功,王逵用汝为团练使,一旦反杀主帅。吾未忍斩汝,乃敢拒吾命乎!”遂杀之。
三年二月,行逢自称武平武安留后,奉表告周。七月,世宗授行逢武平军节度使,制置武安静江等军事。宋初,加兼中书令。建隆三年十月卒,追封汝南郡王。
行逢,故农家子,起微贱,知民间疾苦,励精为治,公而无私。婿唐德求补吏,行逢曰:“汝才不堪为吏。吾今私汝,则可矣;汝居官无状,吾不敢以法贷汝。”与之农具而遣之。辟署僚属,皆取廉介之士。约束简要,吏民便之。其自奉甚薄,每曰:“马氏父子穷奢极靡,不恤百姓,今子孙乞食于人,尚足效乎?”行逢以坐事故,面有文,或请用药灭之,恐为朝廷使者。行逢曰:“吾闻汉有黥布,不害为英雄,吾何耻焉!”
又性勇敢,果于杀戮,将士恃功骄慢者,一以法绳之。大将十馀人,谋为乱;行逢召宴诸将,酒半,呼壮士曳下斩之,一军皆畏服。民过无大小俱死,妻勋国夫人严氏谏曰:“人情有善恶,安得一㮣滥杀。”行逢怒曰“此外事,妇人何知!”严氏不悦,绐曰:“家田佃户,以公颇贵,不力农,请往视之。”至则营居以老,岁时衣青裙押佃户送租入城,行逢行止之,不从曰:“税,官物也,若主帅自免其家,何以率下?”一日,行逢往就之,劳曰:“吾贵矣,夫人何自苦?”严氏曰:“公思作户长时乎?民租后时,常苦鞭抶,今贵矣,奈何忘陇亩间邪?”行逢命群妾强拥升肩舆,严氏卒无留意,因曰:“公用法太严而失人心,所不欲留者,仓卒祸起,田野间易逃死尔。”行逢为之少损。
严氏,秦人,父广远仕马氏为评事,因以女适行逢。〈通鉴作邓氏,三楚新录及宋史作潘氏,皆非。今从九国志。〉行逢死,而保权立。〈按通鉴纲目:显德元年,湖南大饥,行逢开仓赈之,全活甚众。附记于此。〉
保权,行逢子也。初为武平军节度副使,行逢卒,保权年十一,颇英爽有胆气,宋太祖授以起复检校太尉、朗州大都督、武平军节度使。
先是,行逢病革时,召将吏,以保权属之,曰:“吾起陇亩为团兵,同时十人,皆以诛死,惟衡州张文表独存,然常怏怏不得行军司马。吾死,文表必乱,宜以杨师璠讨之。诸公善佐吾儿,无失土宇。必不得已,当举族归朝,无令陷虎口。”至是建隆三年十二月,文表果作乱,保权命师璠率众讨文表,别遣使乞师于宋。会江陵高继冲亦先以其事闻,明年春,宋太祖遣中使赵璲赍诏谕文表,而保权之奏继至,乃遣山南东道节度使慕容延钊为湖南道行营南面都部署,宣徽院使李处耘为都监,率淄州刺史尹崇珂、申州刺史聂章、郢州刺史赵重进、判四方馆事武怀节、毡毯使张继勋、染院副使康延泽、内酒坊副使卢怀忠等南征,又发安、复十州兵会襄阳。
师及江陵,赵璲方至潭州,而文表已大败于平津亭,为师璠所执,脔而食之。保权牙校张从富辈以为文表已平,而宋师继进不已,惧为袭取,相与拒守。延钊乃令阁门使丁德裕先路安抚,比至城下,从富辈拒而不纳,尽撤部内桥梁沉舫,伐树塞路。德裕以不奉诏,退军以须。久之,延钊奏闻,宋太祖遣中使来谕曰:“本发大军以拯尔难,妖孽既殄,是我有大造于尔,反拒王师,何也?尔无自取涂炭,重扰生民!”急命延钊进师。保权出军于澧州南,未及交锋,望风而靡,复还朗州,焚庐舍廪库,居人奔窜山谷,城郭为之一空。宋师因长驱克朗州城,获从富于西山下,枭首南市。
先是,李处耘择所俘体肥者数十人,令左右啖之,黥其少健者纵归武陵。武陵人闻被擒者宋师相率脔食,俱大恐而溃。保权为大将汪端所劫,携家属亡匿江南岸,宋将田守奇获以归。〈时四年三月壬寅也。〉于是武怀节分兵克岳州,端犹拥众寇略,未几亦就擒,磔于市,湖南悉平。周氏镇湖南凡二世八年。是役也,宋得州十五,〈欧阳史作十州,宋太祖纪作州十四,今从宋地理志。〉监一,县六十六,户九万七千三百八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