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权至宋,上章待罪,太祖优诏释之,赐袭衣、金带、鞍勒马、茵褥,银器千两,帛二千匹,钱千贯,授千牛卫上将军,葺京城旧邸院为第,令居焉。仍命朗州增筑汝南王行逢之墓。乾德五年,保权累迁右羽林统军。太平兴国元年,知并州,赐钱三百万。雍熙二年卒,年三十四。
初行逢以淫祀为患,管内祠庙非前代有功及民者,皆拆毁之。及保权立,酷信释氏,每岁设大会斋僧者凡四,所耗国用不赀;又度僧建寺无虚日,复召群僧于府中讲唱,自为执炉焚香以听,见被缁之辈,虽三尺童子必抢地伏拜之,君子知其不克永世焉。又行逢将死时,湖南妇女悉著不缝𢂽,名曰“散幅”,或谓福既破散,其能久乎?已而身殁地亡,遂成符谶。
论曰:恭孝王之归唐也,湖南半壁已为唐有,而将帅失人,乖于抚驭。长沙衅起,武陵挥戈,遂使十馀年间,区区数州,更易三姓,佹得佹失,兴废靡常。戡乱保国,端在人谋,宁不信哉!
卷七十一 楚五 列传
武穆王德妃袁氏 夫人陈氏 夫人华氏 衡阳王夫人杨氏 文昭王顺贤夫人彭氏 废王夫人某氏 恭孝王夫人苑氏
武穆王德妃袁氏,衡阳王其所生也。有殊色,见宠于武穆王,累封德妃。文昭王心怨衡阳王先立,袭位日,颇督责于衡阳王母弟希旺,且不为德妃礼。德妃忧愤无所出,久之,先希旺薨。
夫人陈氏,文昭王母也。偕袁德妃、华夫人事武穆王,被宠用事。文昭王诞蓐时,正与衡阳王同日,及衡阳王先立,无逊辞,夫人内怀[角央]望,由是与德妃有隙。
夫人华氏,希杲母也。希杲镇桂州,有善政,文昭王疑忌之。夫人内惧,愿削封邑赎子罪,王谬为慰藉,而心实不善也。未几,夫人卒,希杲竟不良死。
衡阳王夫人杨氏,长沙人。武穆王时父谥为节度行军司马,夫人盖其中女也。〈按薛氏旧五代史,杨谥仲女为衡阳王夫人。〉衡阳王嗣位,谥子昭恽因夫人故擢衡州刺史,自以地连戚里,积财货,建大第。二子俱为牙内都将,少长豪富,任气凌下,士大夫多恶之。及长沙兵乱,指挥使陆孟俊怒曰:“杨氏怙宠灭义,为国患久矣!”于是族灭其家,夫人竟不知所终。〈孟俊灭昭恽之族而取其财,时杨氏有女美,献于王弟希崇。及周将韩令坤入扬州,希崇以杨氏女遗令坤,令坤嬖之。后孟俊仕于唐,为令坤所擒,将械送于周主,杨氏女在帘下,忽捶膺恸哭曰:“孟俊在潭州杀妾家二百口,今日请复其冤。”令坤乃杀之。〉
文昭王顺贤夫人彭氏。父玕,官唐吉州刺史,梁开平末为吴所败,帅众奔武穆王,武穆王怜其忠,表领郴州,且为文昭王娶其女。文昭王继立,彭氏累封秦国顺贤夫人。天福二年薨。夫人貌寝陋,而治家有法,文昭王颇严惮之;及殁后,王始纵情声色,为长夜之饮,国事遂至中衰。先是夫人常上香报恩禅院,报恩僧问曰:“夫人何家妇女?”夫人以其辞之忽也,遽索檐子疾归,且以其言告文昭王,王笑曰:“此释氏禅机耳,何不答以彭家女、马家妇,则禅机立解矣。”夫人惭服曰:“是妾无见性之过也。”其通达多此类。
废王夫人某氏,恭孝王陷长沙,废王率夫人与王子匿于慈堂,已而废王遇害,夫人亦被杖死市中。国人伤之。
恭孝王夫人苑氏,桃源人,相传齐大夫苑何忌之后。夫人素有贤行。废王时恭孝王调朗州丁壮为乡兵,且造战舰,将攻潭州。夫人谏曰:“兄弟相攻,胜负皆为人所笑。”恭孝王不听。已而王赟等大破朗兵于仆射河,恭孝王轻舟遁归。夫人泣曰:“祸将至矣,余不忍见也。”赴井而死。
武穆王弟賨 存
賨,武穆王弟也。性沉勇,知书史。初从秦宗权于淮西为盗,已又事孙儒为百胜指挥使。儒败,賨为吴兵所执,吴武忠王收儒馀兵,号黑云都,署賨指挥使。
賨从吴武忠王数有功,未常自矜。〈新唐书云:与钱镠战数有功。〉夜卧常有光怪。武忠王心爱之,从容问賨谁家子,賨曰:“马殷弟也。”武忠王大惊曰:“汝兄贵矣,吾今归汝,可乎?”賨不对。他日,又问之,賨泣谢曰:“臣孙儒败卒,幸公待以不死,非杀身不足报。湖南邻境,朝夕闻殷动静足矣,不愿去也。”武忠王叹曰:“昔吾爱子之貌,今吾得子之心矣。然勉为吾合二国欢,通商贾易有无以相资,亦所以报我也。”厚礼遣賨归。武穆王殊出望外,大喜,表賨武安节度副使。
居久之,武穆王议入贡天子,賨曰:“杨王地广兵强,与吾郡接,不若与之结好,大则缓急可援,小亦通利商旅。”武穆王作色曰:“杨王不事天子,一旦朝廷致讨,罪且及吾。汝休矣,当置此论勿道。”开平末,武穆王开天策府,以賨为左相。俄为朗州留后,寻拜永顺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天成初,武穆王建楚国,改賨静江军节度观察使。唐明宗制曰:“尔賨名尊四辅,位冠三师,既非品秩升迁,难以井田增益。”时人以为多溢语云。〈北梦琐言以賨为尔,未详是非。〉
存亦武穆王弟,从武穆王征讨,积功至永州刺史。开平中,会静江节度使李琼卒,武穆王以存知桂州事,已而王开天策府,命存为右相。未几,领永顺军节度使,送王女于广南。后数年,攻吴上高,俘获有功。无何,卒。
武穆王子希振〈子光惠〉 希旺 希杲 希瞻 希能 希贯 希隐 希浚 希知 希朗
希振,武穆王嫡长子也。历官至武顺节度使,加侍中。工诗句,耽吟咏,常延诗僧虚中于斋阁,酬答不厌,颇筑别墅,憩息以为乐。虚中常题其池亭云:“嘉鱼在深处,幽鸟立多时。”盖纪其实也。衡阳王故希振庶弟,用母宠得立,希振遂弃官为道士。清泰中卒,葬长沙之陶浦,掘得石碣,其文曰:“乱石之壤,绝世之冈,谷变庚戌,马氏无王。”盖马氏诸子于辛亥岁迁江南,而其国之变实在庚戌也。希振子光惠。
光惠,广顺初为王逵等所推,权武平节度使,而逵与何敬真及诸军指挥使张仿参决军府事。恭孝王具以状言于唐,唐中主遣使以厚赏招谕,逵等纳其赏,纵其使,不答其诏,唐亦未敢诘也。然光惠性愚懦,嗜酒废事,不能服众心,未几仍为所废,送金陵。
希旺,衡阳王同母弟也。官至亲从都指挥使。文昭王怨衡阳王先立,及嗣位,颇督责希旺,不为礼。希旺母袁德妃请纳希旺官为道士,文昭王不许,罢其军职,令居竹屋草门,不得预兄弟燕集。会德妃薨,希旺亦忧愤而卒。
希杲,武穆王第子也。文昭王时累官静江节度使、同平章事。希杲有善政,监军裴仁煦数谗其短于王,且言希杲收众心,不图将有尾大之患。王心动,会南汉侵蒙、桂二州,文昭王自将兵指桂州。希杲不自安,属母华夫人逆王于全义岭,谢曰:“希杲为治无状,致寇戎入境,辱殿下亲涉险阻,皆妾罪也。愿削封邑,洒扫掖庭,以赎希杲罪。”王曰:“吾久不见希杲,闻其治行尤异,故来省之,无他也。”顷之,汉兵引去,徙希杲知朗州,仍领静江节镇如故。久之,加侍中。后十年,希杲复得朗人心,文昭王数数令人伺动静,希杲愈益惧,称疾求归,不许。俄遣医视疾,因鸩杀焉。朗人莫不悲之。
希瞻,武穆王庶子也。天成三年监袁诠军,败荆南兵于刘郎洑,有功。未几,授静江军节度使。会恭孝王与嗣王希广争国,二王皆希瞻兄也,遣使切谏,继以痛哭,二王不从。希瞻知马族必覆,不胜其忧,疽发于背卒。
希能,武穆王子也。国亡归唐,居扬州。及周陷扬州,下诏安抚。已而扬州复入于唐,希能等遂归周,授左屯卫大将军。
希贯,武穆王第□子。国亡入唐,同希能等居扬州,后归周,授千牛卫大将军。
希隐,武穆王第□子也。〈通鉴云少子,今从五代史之序。〉文昭王立,署希隐静江军节度副使。是时恭孝王与嗣王希广交兵,南汉中宗乘其衰也,密遣内侍使吴怀恩为西北招讨使,屯南境以伺进取,嗣王亦命指挥使彭彦晖屯龙峒备之。会恭孝王自衡山遣使擢彦晖为桂州都监,在城外内巡检使,判军府事。希隐心恶之,潜遣使檄蒙州刺史许可琼来桂州。怀恩遂进据蒙州,侵桂管,西南大扰。希隐、可琼不知所为,但相与饮酒对泣。南汉中宗乃遗希隐书曰:“武穆王奄有全楚,富强安靖五十馀年。正由三十五舅、三十舅兄弟寻戈,自相鱼肉,举先人基业,北面仇雠。今闻唐兵已据长沙,窃计桂林继为所取,当朝世为与国,重以昏姻,睹兹倾危,忍不赴救?已发大军,水陆俱进,但令相公舅永拥节旄,常居方面。”希隐得书,与僚佐议降,支使潘元圭以为不可。未几,怀恩奄至城下,希隐率将士斩关奔全州,岭北之地遂尽为南汉所有。希隐后入唐,已又归周,授节度行军司马。
希浚,武穆王第□□子也。国亡入唐,随兄希崇居扬州。显德三年,周世宗下扬州,优诏安抚。未几扬州复为唐地,希崇率兄弟等归周,周授希浚节度行军司马,终于其职。
希知,武穆王第□□子。同兄弟十七人归周,官节度行军司马。久之,卒。
希朗,武穆王少子也。国亡降唐,已而又入于周,周世宗授希朗行军司马。
武穆王子凡三十馀人,今见史籍者衡阳四王而外,希振、希旺、希杲、希瞻、希崇、希能、希贯、希隐、希浚、希知、希朗,不过十馀人而已。
文昭王诸子 废王诸子 恭孝王子光赞
文昭王子,失其名数。恭孝王陷长沙时,马军指挥使李彦温与战棹都指挥使刘彦𤦆同奉王子趣袁州奔唐,终于金陵。
废王子,亦失其名数。朗兵陷长沙时,王子匿于慈堂,不得出,后不知其所在。李彦温、刘彦𤦆又别奉王众子奔唐,终于金陵。
光赞,恭孝王子也。恭孝王趣长沙,留光赞守朗州。已而长沙既陷,署光赞武平军留后,命何敬真为朗州牙内都指挥使,帅兵戍焉。及王逵之乱,推光赞从兄光惠知州事,光赞遂被黜。
卷七十二 楚六 列传
张佶 蒋勋 姚彦章
张佶,长安人。初为宣州幕僚,恶观察使秦彦为人,弃官去。过蔡州,秦宗权留为行军司马。佶谓忠武军将刘建锋曰:“秦公刚鸷而猜忌,亡无日矣。吾属何以自免?”建锋方自危,遂深相结纳。佶后在孙儒军为指挥使,儒败,众推建锋为节度使。及陈赡杀建锋,群推佶为帅,佶将入府,乘马辄踶啮伤佶髀,佶卧病,语诸将曰:“吾非汝主也。马公英勇,可共立之。”诸将乃共杀赡,迎武穆王于邵州。武穆王至,佶乘肩舆入府,武穆王拜谒庭中如平时。佶随召武穆王上,乃率将吏下北面再拜,以位与之。已代武穆王将兵攻邵州。居数年,武穆王奏升朗州为永顺军,表佶节度使,终于其官。
蒋勋者,本唐邵州指挥使。乾宁时,武穆王与刘建锋引兵至澧陵,勋同邓继崇将步骑三千守回龙关。武穆王先至关下,遣使诣勋,勋等以牛酒犒师。武穆王使说勋曰:“刘龙骧智勇兼人,术家言当兴轸翼间。今将十万众,精锐无敌,而君以乡兵数千拒之,难矣。不如先下之,取富贵还乡里,不亦善乎?”勋然之,谓众曰:“东君许吾属还。”士卒皆欢呼,弃旗帜铠仗遁去,武穆王因径度回龙焉。已而勋求邵州刺史不得,据州以乱,武穆王遂攻破定胜寨,帅师城下讨之。
姚彦章,汝南人。少沉勇,有智略。累官湖南听直军将。节度使刘建锋死,军中推张佶为帅,佶以马伤左髀,遣彦章迎武穆王于邵州。武穆王犹豫未行,彦章曰:“公与刘龙骧、张司马,一体人也。今龙骧遇𧛂,司马伤髀,天命人望,舍公谁属哉?时不可失,愿公勿疑。”武穆王乃意决,径诣长沙。及事定,彦章请取衡、永、道、连、郴五州,且荐李琼可大用,武穆王悉从其言,果刻期而湖南平。授彦章澧州刺史,寻署静江行军司马。
乾化初,迁宁远节度副使,权知容州。会刘岩兵寇容州,彦章不能守,徙州民及府库,奔长沙。已又攻吴鄂州,无功。居数年,辰、溆蛮作乱,彦章指授方略,悉削平之。天成中,武穆王建楚国,文武进官有差,彦章以功拜左丞相。
论曰:佶甘心北面,折节英雄,推贤让能,司马具有之矣。彦章具述天人,指画进退,赞襄之力居多。勋虽不终,而开关撤备,实启霸图。要之,皆武穆功臣也。
许德勋 李琼 秦彦晖 王环 高郁
许德勋,蔡州朗山人。事武穆王为大将。唐昭宗时,淮南约武穆王共绝朱全忠,德勋曰:“全忠虽无道,然挟天子以令诸侯。明公奉王室,未可轻绝也。”时谓德勋知大体。天复三年,领兵略地荆南,还过岳州,谕刺史邓进忠祸福,进忠以城来附,举族迁长沙。武穆王改进忠衡州,即以德勋为岳州刺史。
天祐二年,淮南取岳州,德勋奔还。开平初,长沙兵会荆南伐雷彦恭,时淮南将冷业、李饶统兵救朗州,武穆王命德勋拒之。德勋先使善泅者五人,以木枝叶覆其首,持长刀巨斧,浮江而下,中夜犯业营,猝举火,哗声若雷。淮人殊不测,一军尽惊扰。德勋乃麾大军进击,大破之。追至鹿角镇,擒业,又破浏阳寨,擒饶,随掠上高、唐年数十壁,斩业、饶长沙市中。
久之,拜右丞相。吴使苗璘、王彦章统水军来寇岳州,武穆王命德勋将兵御于君山。德勋谓左右曰:“吴人掩吾不备,见大军骤至,必鸟兽散,师无益也。”乃匿水军于角子湖,使王环夜伏战舰二千艘屯杨林浦,以绝吴归路。迟明,吴人进军荆江口,将会荆南兵来攻岳州。师出道人矶,德勋命战棹虞候詹信帅轻舟三百潜邀吴军后,而己以大军压其前,先后夹击,鏖战一昼夜,吴师大败,斩获无算,卤璘与彦章以归。已而吴人求和,武穆王许遣二人还广陵,即令德勋饯之。德勋语之曰:“楚国虽小,旧臣宿将故在也,愿吴朝勿以为念。他日俟众驹争皂栈,后可图耳。”时武穆诸子骄奢,故德勋及之。未几,加侍中,卒。子可琼,有传。
李琼,三楚新录作李勋,误。故孙儒军将,儒死,从武穆王入湖南,隶帐下为亲从都副指挥使。骁勇饶胆略,冠绝一时。及武穆王诣潭州知军府事,留琼代攻邵州。光化元年,姚彦章荐琼可为大将,署为岭北七州游奕使,将兵攻衡州,斩杨师远,有功。已围永州,唐世旻走死。明年,又攻郴州,杀其守将陈彦谦;进攻连州,鲁景仁自杀。不一岁,连、邵、郴、衡、道、永六州悉平,皆琼力也。
未几,桂管刘士政惧师入其境,命亲校陈可璠、王建武等率兵守全义岭。武穆王遣使聘于士政,至境上,可璠闭关不内。武穆王怒,令琼与秦彦晖将兵七千攻之。会可璠掠县民耕牛以犒军,县民怨甚,愿为前锋乡导,密言西南有小径,距秦城裁五十里,可通单骑。琼统步骑兵三百,衔枚夜袭秦城,逾垣而入,遂擒建武还;比明,𦈈以匹练,造可璠壁下示之。可璠犹未信,斩其首投壁中,桂人皆震恐。琼因勒兵进击,卤可璠及其将士三千人,悉坑之,随引兵趣桂州。自秦州南二十馀壁,望风奔溃,遂迫士政降,尽取其所属桂、宜、岩、柳、象五州之地,亦琼力也。武穆王嘉其功,即迁琼桂州刺史。未几,表为静江军节度使,已加同平章事。天祐二年卒。
琼善饮食,每一饭,肉十数斤,割大脔而啖之,军中谓之李老虎。先是,桂州儿童每聚戏,辄呼曰:“大虫来!”号呼而走。及琼拔桂管,识者以为应。
秦彦晖,秦宗权之族弟也。初与武穆王等从孙儒掠地淮南,已而事王为亲校。当李琼破桂州时,彦晖同为大将,统诸军实在行所,斩捕功已多,改在城都指挥使。
开平初,淮南将刘存等帅师扰边,武穆王命彦晖率水军东下。彦晖与存战于越堤,淮南师败绩。存等屡不胜,遗书武穆王求和,王欲许之,彦晖曰:“淮人多诈,将怠我师,不可信。”急击之,夹水而陈。存遥呼曰:“杀降不祥,公独不为子孙计邪?”彦晖曰:“贼入吾境而不击,奚顾子孙!”麾兵大进,卤存等,遂拔岳州。未几,会荆南兵攻朗州,时朗帅雷彦恭引沆江环州城以自守。彦晖使裨将曹德昌帅壮士夜入,自水窦内外举火相应,彦晖鸣金鼓大噪,坏门而入,彦恭奔广陵,遂执其弟彦雄等以还。于是澧州向瑰、辰州宋邺、溆州昌师益等尽统溪洞诸蛮来附,不数年,湖南略平,彦晖功为最焉。后累官□□□□卒。
王环,为人勇悍,善兵法。从武穆王数征讨有功,乾化中,授岳州都指挥使。时刺史许德勋将水军巡边,夜分,南风暴起,环乘风趣黄州,以绳登城,径奔州署,执吴刺史马邺,大掠而回。德勋曰:“鄂州将邀我奈何?”环曰:“我军入黄州,鄂人不知,奄过其城,彼方自救不暇,安敢邀我?”乃展旗鸣鼓,扬帆大进。鄂人殊出不意,果恇扰不敢逼。天成三年,改六军副使。与荆南战于刘郎洑,荆南大败请和。武穆王让环不即取荆南,环曰:“江陵在中朝及吴、蜀之间,四战之地也,宜存以为吾捍蔽,安可徒快一时心而自失唇齿之形乎?”王以为识时势,大悦之。
环前后凡六破吴兵,再破荆南兵,声震一时。环每战身先士卒,与众同甘苦。常置针药在左右,战罢,索伤者于帐前,亲为傅治。士卒隶戏下者,相贺曰:“吾属得死所矣。”故所向克捷。不数年,卒。子赟,有传。
高郁,扬州人。明敏多算。乾宁初,武穆王为湖南留后,以郁为谋主,署都军判官,心相得也。王初畏淮南、荆南、广南之强,议以金帛结之,郁曰:“成汭地狭兵寡,不足为吾患。刘䶮志在五管而已。杨行密,公之仇雠,虽以万金赂之,不能得其欢心。莫若上奉天子,下抚士民,训卒厉兵,以修霸业,则谁与为敌矣。”于是王始修贡京师,四境宁辑。
开平时,郁复劝王自京都至襄、唐、郢、复等州遍置邸务售茶,利几十倍;又令民得自造茶以通商旅,而收其算,岁入凡万万计。郁又私计湖南为商旅辐凑之地,地多铅铁,讽王铸铅铁钱,与铜钱间行。商旅出境,无所用铅铁钱,悉易他货而去,百货流通,国日益以富。复命民输税者用帛代钱,湖南民素不习蚕桑事,至是机杼遂絜于吴越。武穆王地大力完,得邀封爵,以与诸镇抗者,郁谋居多;而内外疾郁功者,亦人人得甘心之矣。
先是唐庄宗入洛,武穆王遣子文昭王入贡,庄宗爱其警敏,佯言曰:“比闻马氏当为高郁所夺,有子如此,郁安能得之?”南平王季昌亦屡造流言以间郁,不可得,乃寓书衡阳王希声,盛称郁功名,愿为兄弟。盖衡阳王时为节度副使,居中用事也。复令谍者语之曰:“高公闻楚用郁,大喜,以为亡马氏者必郁。”衡阳王素愚,辄以为然,而文昭王又以庄宗言为疑,颇怀去郁意。天成中,会国戚杨昭遂谋代郁有日矣,数数谗郁之短,衡阳王因乘间见武穆王请诛郁,且言郁奢僭不法,外结邻藩,不除将有尾大患。王曰:“成吾大业者,郁也。汝休矣,勿为此言。”衡阳王固请罢其兵柄,乃左迁郁行军司马。郁怒曰:“吾事君王久矣,亟营西山,将老焉。猘子渐大,行能咋人!”衡阳王闻之益怒,四年七月,矫令杀郁于府舍,榜谕中外,诬郁谋叛,并诛其族党。武穆王老,不复省事,莫知郁死。是日大雾四塞,王怪之,语左右曰:“吾昔从孙儒,儒每杀不辜,多致兹异,岂马步狱有冤死乎?”已而吏以状白,王拊膺大恸曰:“吾老耄,政非己出,使勋旧横罹冤酷!”顾近侍曰:“吾亦不久于此矣!”
郁有才而性贪,颇尚奢侈,常以所食井不洁,用银叶护其四方,命曰“拓里”,故忌者得乘其机害之。又辰州民向氏者,因𤑔火烧,起一龙,四面风雷急雨不能扑灭,寻为煨烬,而角不化,莹白如玉。向氏宝而藏之,郁以价强取之。有术士曰:“高司马其祸乎,安用不祥之物以速戾?”未几,遂被诛。郁后于阴晦之日,多见形为祟。
论曰:楚介在蛮方,北临吴会,南逼岭表,中间江陵,征讨捍御,故非诸臣莫为功。许、李、秦、王,皆桓桓虎臣,允矣干城之选也。郁劻勷帷幄,富国裕财,虽古之计然何加焉。横遭屠僇,自弃忠良,鸟尽弓藏,痛深行路,哀哉!
李唐 杨定真 袁诠 吕师周 苑玫 李铎 何致雍
李唐,素隶武穆王戏下为牙将。秦彦晖等平岭北,唐与张图英实副之,未几,破永州,即迁唐永州刺史。明年,进攻道州。是时蔡结据道州,伏蛮兵于箐隘以待唐兵,唐先为所败,因抚膺思曰:“蛮所恃者独山林险阻处耳,若平地,乌能胜我!”由是顺风纵火,光燎于天,四望无际,不可向迩。道州蛮皆鸟兽散,唐遂陷道州,斩结首。霸业之兴,称名将者,唐为许德勋、李琼之亚。
杨定真,事武穆王为静江军使。开平初,淮南将刘存等入寇,兵容甚盛,王颇有惧色。定真贺曰:“我军胜矣。”王问故,定真曰:“夫战,惧则胜,骄则败。今淮南兵直趋吾城,是骄而轻敌也;而王有惧心,是以知其必胜。”后果获存杀之,王服其有先见。俄迁水军都指挥使。乾化时,吴将陈璋寇岳州,执刺史苑玫,王命定真统师往救璋,卒无功而遁,后不知所终。
袁诠,武穆王时为六军使,与副使王环败荆南兵于刘郎洑,有功。及衡阳王薨,诠与潘约等迎文昭王于朗州,以正嗣位。仓卒之时,军府镇定,诠与有力焉。后累官□□□□,久之卒。
吕师周,扬州人也。豪健义侠,粗通纬候、兵书。父珂,事吴武忠王,拜黑云都指挥使;珂卒,师周代之。〈路振九国志云:师周代父为黑云都指挥使。欧阳史作袁州刺史,非。〉弘农王时,师周将兵屯上高,自言三世将家,惧不能免,常恣为杯酌,与酒徒聚饮,醉则起舞悲歌,慷慨泣下。弘农王闻之,疑其有异志,使人侦动静。师周益惧,谓裨将綦母章曰:“吾与楚人为敌境,吾常望其营上云气甚佳,未易败也。吾闻马公长者,待士有礼,吾欲逃死于楚,可乎?”章曰:“公自图之。章舌可断,语不泄也。”师周以兵猎境上来奔,章纵其孥随之。
武穆王闻师周至,大喜曰:“吾方南图岭表,得此人足矣。”以为马步军都指挥使。率兵攻岭南,与清海节度使刘隐十馀战,尽取昭、贺、梧、蒙、龚、富六州,表授师周昭州刺史。后二年,辰州蛮宋邺寇湘乡,溆州蛮潘金盛寇武冈,武穆王檄师周将衡山兵拒之。师周攀藤缘崖,引兵入飞山洞,袭金盛营,擒送武冈,随移兵击邺。邺与蛮昌师益帅众来降,蛮洞悉平。师周后以病卒。
苑玫,蔡州人。武穆王时积功至指挥使,抚州危全讽攻洪州,乞师于武穆王,王命玫会袁州刺史彭彦章出师援之,未几为淮南将米志诚所破。已而迁岳州刺史。淮南节度副使陈璋来袭岳州,遂执玫以去。玫敢勇多胆气,竟以数奇至于败。
李铎,事武穆王为从事,起家都统判官。及开国,承制置官属,改铎为司徒。衡阳王用藩镇之仪,仍为判官。文昭王立天策府学士,铎亦与其选。
何致雍,贾人子也。幼而英爽好学,常随从父泊舟皖口,从父梦有人若官吏状,乘马冠盖,数往来岸侧,点录舟中人物之籍,俄一人自后呼曰:“何仆射在此,勿遽惊之!”对曰:“诺,不敢。”已而从父寤,访舟中人,无一何姓者。翌日,风涛大作,旁舟多覆没,惟致雍舟如故。从父谓致雍曰:“我家世贫贱,吾复老矣,何仆射必汝也,善自爱。”未几,致雍受知武穆王,起家节度判官。及王开国,除致雍户部侍郎、翰林学士。文昭王为武安节度使,复改致雍判官。累官检校仆射,卒于官,竟如皖口神之言。致雍善文章,所著天策寺碑铭,楚人常称道之。〈今传者有曰:“乃克桂林,乃袭荆渚,彼岳之阳,全师而取。”云云。〉
黄损 潘起
黄损,不知其何郡县人,武穆王时官兵部侍郎。王既即世,遗令诸子昆弟相继,诸将议发兵守边徼,然后举丧,损曰:“吾丧君有君,何备之有!”因劝衡阳王宜遣使朝廷及诸镇,告哀称嗣,正其始终,人皆多损识大体云。
潘起,〈一作𤣱。〉□□人。仕武穆王,累官静江节度判官、吏部侍郎。性戆直,不少假借。衡阳王居丧,日杀鸡五十为膳,及发引,犹顿食鸡𦞦数器。起讥之曰:“昔阮籍居丧而食蒸豚,世岂乏贤邪!”文昭王立天策府学士,起亦与十八人之列。
卷七十三 楚七 列传
彭玕 唐世旻 刘昌鲁 庞巨昭
彭玕,〈江南野史作玗,又作旴,九国志亦作玗。今从通鉴、唐书。〉世为庐陵人。〈通鉴云赤石洞蛮。今从江南野史。〉当唐末时,天下阻兵,以门籍为胥吏,有大志,常怏怏不乐于吏事,同曹多心厌之。一日,同曹吏李氏者私集侪属燕饮,而玕不之召,自往赴之,见十数辈已毕会,而李不具馔。玕知其忌己也,阳遗席帽去,行数里,复来取帽,见同曹吏饮啖自如,遂含笑走,叹曰:“大丈夫当取富贵,列鼎俎食,何必狎此鼠辈而聚饮啜乎!”玕妇闻之,曰:“请以箱奁资易酒馔,以致报何如?”玕从之。于是治供具,尽召李氏坐中主客,酒酣,谓众客曰:“玕不才,不能从事诸君,请自此决,退耕垅亩矣。”
既归,乡里有山名王岭,益破家鬻产,冶铁为兵,宰牛练楮为甲胄,与兄弟倡率义师,以自卫乡党为名,得勇力无赖者五百馀人。玕乃立偏裨,设号令,雄于一乡。会群盗数千掠抚州,时镇南节度使锺传统江西八郡,不能制,而南城人危全讽兄弟亦起义师,连玕,并力攻之,斩其贼帅,众盗遂奔溃。传闻之,表全讽抚州刺史,玕吉州刺史。
玕归本州,益广城池,务农训兵,尤禁博钱。玕常切齿李氏,至是阴令人博于其家,尽诛其妻子数十人。有裨将袁大虫等私语曰:“使君今位重,皆吾辈力也,而诸将竟无分禄之地,奈何?”玕闻之,因大雪,伏甲幕下,夜会诸将饮,酒醉,尽杀之。其急眦睚类如此。
及传死,洪州已入于淮南,玕独强项不为屈,通好武穆王以乞援师。复与全讽及信州危仔昌、虔州卢光稠等深相结纳,图进取江州。未几,与淮南将周本逆战象牙潭,为本所败。玕退走,命兄弟辈立寨于新淦二十里风冈拒之。时寨中得玉笥山道士刘守真,能驱役鬼神,每淮兵掠寨,守真噀水调角,风雨雷电,忽然而起,淮人颇畏之。一夕,守真死,玕连战不利,弃寨而还。已又舍州退保朱川,尽徙百姓户口千馀家奔郴、衡。武穆王表玕郴州刺史,且为文昭王娶其女。一云又改全州,兄弟皆莅县邑。迨十年而玕卒。
玕通左氏春秋,尝募求西京石经,厚赐以金。扬州人至相语曰:“十金易一笔,百金易一篇,况得士乎!”故士人多往往依之。玕殁后,蛮人龙宝光者裂裳为旗,呼内外曰:“有欲返江南者,请从此行!”凡得数百户,执大斧长刀以走,追者不敢逼。初玕来湖南时,吴人掘其先世之冢,惟见大蛇长二丈许,目未开,遂杀之。最后马氏迁金陵,江南馀民多随之入唐,惟玕子孙耻而不返,人多称其贤焉。
唐世旻字昌图,零陵人。素骁勇,状貌英伟,眼环齿露。黄巢起,世旻团结乡兵自捍。刘建锋同武穆王入潭州时,举为永州刺史,已而据州不服王命。李唐等攻永州,杀其守将郑封。城陷,世旻力战死之。民颇思世旻保障功,抟像以祀。
刘昌鲁,邺人也。唐僖宗时,黄巢寇岭南,昌鲁为高州刺史,帅群蛮据险拒之,巢众不敢入。唐嘉其功,擢本州防御使。及南平王刘隐奄有岭南,命弟陟攻高州,且数召昌鲁,欲籍其家,昌鲁辄大破之。然自度非隐敌,乃刺血致书武穆王,具述悬急,请归于王。王大喜,遣捉生指挥使张可求湖湘故事作可球。部辖兵马于界首,应接三千馀口来归。时王命姚彦章迎庞巨昭于容州,亦令彦章至高州趣可求早发。昌鲁至长沙,王署为永顺军节度副使。无何,卒于官。〈广东志云:乾化三年,刘岩击取高州,杀刘昌鲁。此志之误也。〉
庞巨昭,〈湖湘故事作巨曦。〉本唐末邕容等州防御使,〈一云容州刺史。〉累迁宁远节度使。开平末,南平王刘隐遣弟陟攻容州,巨昭力拒之,得解去,因遣小吏间路纳款于武穆王。王命澧州刺史姚彦章领马步军八千人迎之。时容南指挥使莫彦昭说巨昭曰:“湖南兵远来罢乏,宜弃城潜山谷待之。彼入城,而我以全军掩其不备,楚将可擒也。”巨昭曰:“吾中宵独占气象,马氏合五十馀年兴霸湖外。今虽胜,后必成仇雠,不若具牛酒逆之便。”彦昭不从。是夜,斩彦昭于私第以降。彦章至高州,遣兵护巨昭之族及士卒千人归长沙。
巨昭善星纬之学,或问湖南与淮南国祚长短,巨昭曰:“自今以后,马氏当五主,杨氏当三主。”盖得之童谣云。后皆如其言。
论曰:彭玕舍吴奔楚,为国姻戚,夫固有天意存焉。世旻徇城不屈,与玕较殊,保障之功,似亦足多者。昌鲁、巨昭,去就断然,能择其主,倘所谓知废知兴者非欤?
拓跋恒 徐仲雅 刘勍 张少敌 廖匡图〈弟匡齐〉
拓跋恒,本姓元,避景庄王偏讳,改今姓。少以才学见称,武穆王时以学士兼仆射。衡阳王罢建国之制,降称节度判官。文昭王开天策府,乃以廖匡图、李宏皋等十八人为天策府学士,而恒首与其选。匡图辈多佻薄,饮酒欢呼,语涉狎昵,独恒沉默长者,切直强谏。
天福八年,文昭王用孔目官周陟议,令常税外,大县贡米二千斛,中千斛,小七百斛。恒上书曰:“殿下长深宫之中,藉已成之业,身不知稼穑之劳,耳不闻鼓鼙之音。驰骋遨游,雕墙玉食。府库尽矣,而浮费益甚;百姓困矣,而厚敛不息。今淮南为仇雠之国,番禺怀吞噬之志;荆渚日图窥伺,溪洞待我姑息。谚曰:‘足寒伤心,民怨伤国。’愿罢输米之令,诛周陟以谢郡县。去不急之务,减兴作之役。无令一旦祸败,为四方所笑。”王大怒。他日入谒,王呼阍者止恒曰:“吾不欲见此人,勿复内也。”恒对客将欧宏练惆怅者久之。王益怒,遂谢绝恒。及卧病,始思恒言,以为忠,召之托以废王希广。希广,文昭王同母弟也。
文昭王既薨,众莫知所立,而是时恭孝王希萼为武平节度使,于诸弟为最长,恒语都指挥使刘彦𤦆曰:“三十五郎虽判军府之政,然三十郎居长,请遣使以让之;不然,必起争端。”彦𤦆等卒立废王。恒又数劝废王以位奉其兄,王复不从。恒于是与张少敌皆称疾,杜门不出。居数年,恭孝王果争国,湖南大乱。及边镐入醴陵,恭孝王母弟希崇命恒奉笺诣军门降,恒叹曰:“吾久不死,乃为小儿送降状!”后希崇入南唐,恒不知所终。
徐仲雅字东野,其先秦中人,徙居长沙。有隽才,长于诗文。起家昭顺观察判官。文昭王开天策府,以僚佐拓跋恒等十八人为学士,仲雅年十八,与其列焉。楚人以为荣。时湖南豪靡侈汰,上下成风,仲雅因语及公府制度,奢僭太过,引典故以规正之,文昭王为首肯,而卒不能用。及废王希广之变,仲雅闭门不出。唐边镐入潭州,益屏迹荒遁,不免冻馁。
周行逢为武安节度使,非能真知仲雅也,而浮慕其名,署为节度判官。仲雅曰:“行逢昔趋事我,奈何以幕吏辱我!”辞以疾。行逢固迫胁之,面受文牒,仍辞不往。行逢怒,放之邵州。既而召还,会行逢诞生日,诸道各遣使致贺,行逢有矜色,谓仲雅曰:“吾奄有湖湘,兵强俗阜,四邻其惧我乎?”仲雅曰:“公部内司空满川,太保遍地,孰敢不惧!”盖讥其署官冗滥也。〈初王逵起兵,能应募者置司空、太保以诱,自是武陵村落廛市,豪横之辈称司空、太保者无算。〉未几,行逢大宴僚吏,席间呼音多误,仲雅性滑稽,戏曰:“不于五月五日剪舌,致使乖错如此。”行逢大怒,复放之邵州,以仲雅故名望,未敢加诛。
仲雅结庐山寺,暇日睹群僧剥㯶树,咏以见志,曰:“叶似新蒲绿,身如乱锦缠。任君千度剥,意气自冲天。”其负气不屈,皆此类也。
刘勍者,史失其何郡人,累官静江指挥使。当文昭王时,溪州刺史彭仕然引蛮兵寇辰、澧州,勍同廖匡齐帅兵捣溪州,仕然走保山砦,危岩斗绝,不可猝登。勍造作梯栈,围之三匝。匡齐力战死,而勍度无可如何,因风投火,继以火矢,燔其营寨。仕然穷迫,窜入溪锦万山中。勍复𤑔火赭山,仕然始遣子师皓送款,勍班师长沙。王乃徙溪州于便地,官仕然刺史,而立铜柱,以表后世,改勍锦州刺史。是役也,平蛮之功,以勍为第一。
张少敌,永顺节度使佶之子也。文昭王时官都指挥使,与袁友恭同为王所亲密。安州李金全、襄州安从进叛,晋高祖诏王出兵,王遣少敌以舟兵趋汉阳,漕米五万斛馈军。金全等败,少敌乃旋。居无何,文昭王即世,将吏议所立,时恭孝王知永州事,于诸弟齿为差长,少敌请迎之,而刘彦𤦆、李宏皋等固欲立天策府都尉希广,且言都尉为嫡嗣,当袭位。少敌曰:“国家大事,非一途可拘也,变而能通,斯能持久,何嫡庶足云乎?永州齿长而性刚,必不为都尉之下明矣。且与武陵九溪蛮往来相得甚欢,必引蛮军为乱。若奉都尉,当思长策以制永州,使帖然不动;不然,社稷危矣。”彦𤦆等不能从。少敌退曰:“祸其始此乎!”称疾不出。
廖匡图,〈欧阳史避宋讳作光图。〉虔州虔化人。父爽,事镇南军留后庐延昌为将,延昌表于梁,授爽韶州刺史。武穆王时为广南所攻,举族来奔,部曲随至者数千人。王以其豪而众多,将拒不内。或谏曰:“廖者料也,马得料必肥,是家国强霸之兆,何拒为?”王遂遇以恩礼,表爽为永州刺史。匡图故年少,善文辞,授江南观察判官。文昭王时选为天策府学士,与徐仲雅、李宏皋等同在十八人之列。居数年,卒于官。有集一卷。
匡图弟匡齐,以功署决胜指挥使。会溪州蛮作乱,匡齐战死。文昭王遣吊其母,母不哭,谓使者曰:“廖氏三百口,受王温饱之赐,举族效死,未足以报,况一子乎?愿王无以为念。”文昭王以母为贤,厚恤其家。
论曰:拓跋恒批鳞切谏,不愧古之遗直。仲雅秉志靡屈,卒全始终。勍溪州之役,无让伏波,而勒铭铜柱,侈矣。少敌嗣位之议,利害了然,绰有厥父风。若廖氏一家,彬彬文武,或殉其躯于文昭,殆有荣施焉。
丁思觐 戴偃
丁思觐者,〈通鉴作思瑾,五代史补作思仅,今从欧阳史。〉失其世系,文昭王牙将也。累官天策副都军使。是时中原大乱,文昭王奢欲无厌,縻费工作,思觐上书切谏曰:“先王起卒伍,以攻战而得此州,倚朝廷以制邻敌。传国三世,有地数千里,养兵十万。今天子蒙尘,朝廷无主,真霸者立功之时。诚能悉国之兵,出荆襄以趣京师,倡义于天下,桓、文之业也。奈何耗国用而穷土木,为儿女子乐乎?”王怒,削其官爵。思觐瞋目直视王曰:“孺子终不可教!”乃扼喉而死。〈五代史补云:丁思仅素有才略,为马氏骑将。以希范受契丹命,因谓希范曰:“今朝廷失守,正忠臣义士奋发之时,时不可失,愿大王急图之。”希范本无远略,加以兴作府署未毕,不忍弃去。思仅不胜其愤,谓所亲曰:“古人疾没世而名不称,今遭逢扰攘,不能立功于天下,反顾恋数间屋子乎?”自是思仅常怏怏。今从楚世家。〉
戴偃,金陵人。少工吟咏,不求仕宦,自称玄黄子,人多号曰处士。唐末避乱湘阴,会文昭王务穷侈靡,国中不胜其苦,偃作渔父诗百篇讽之。〈有云:“总把咽喉吞世界,尽因奢侈致危亡。”又曰:“若须抛却便抛却,莫待风高更水深。”〉王得诗大怒,一日顾宾佐曰:“戴偃何如人?”时宾佐未测王指,遽曰:“偃故诗人,深为流辈推许。今方贫悴,大王置之参军、主簿间足矣。”王曰:“日来献吾诗,大类鱼钓者流,宜赐碧湘湖居之。”即日令迁居湖上,戒公私不得与通。偃用是穷饿益甚,谓妻曰:“予与若结发,举一儿一女,今势不能两全,宜分儿遁去。”遂举骰子,与妻约曰:“采多得儿,采少得女。”既而偃采少,乃携女恸哭而别。偃将奔岭南,至永州,闻文昭王已薨,乃止。一云偃坐讥刺系狱,竟饿死。楚人与思觐并称。
论曰:思觐绝喉,偃亦穷馁。言之其臧,则具是违,岂文昭王谓邪?其不及身亡也幸矣。
何仲举 刘昭禹 石文德 林崇禧 路洵美
何仲举,营道人也。美姿容,俊迈绝伦。少时,母常梦挟仲举入月。年十三,家贫,输税不及限,李宏皋为营道令,怒之,命荷校颂系狱中。或言仲举雅能文,且工敏,宏皋遽召问曰:“若能诗,吾当贷汝。”仲举援笔立就,〈有“似玉来投狱,抛家去就枷”之句。〉宏皋大惊异,延之听事,与讲钧礼。仲举由是锐意力学。
天成中入洛,会秦王从荣为河南尹,倾身下士,仲举与张抗、江文蔚同游其门,逾年遂登进士第。〈时公举数百人,独以仲举为擅场。仲举因献秦王诗曰:“碧云章句裁离手,紫府神仙尽点头。”秦王大悦,称赏不已,故一举上第。〉赐所居乡曰进贤,里曰化龙。
未几,归事文昭王,为桂管观察推官。会王承制建天策府,置十八学士,而宏皋方柄用,仲举感私恩,虽策名中朝,事宏皋益恭,宏皋遂加引荐,同与十八人之数。久之,出为全州刺史,已又改衡州,以寿终。
先是楚地多诗人,最著者有沈彬、廖凝、刘昭禹、尚颜、齐己、虚中之徒,而仲举实伯仲诸子间。独宏皋推毂仲举为甚,往往对众吟秋日晚望诗,〈有云:“树迎高鸟归深野,云傍斜阳过远山。”〉以足顿地叹曰:“何仲举故诗家之高逸者也!”其见重如此。
刘昭禹字休明,桂阳人。〈一云婺州人。〉起家湖南县令,事武穆王父子,历官容管节度推官、天策府学士,终严州刺史。有诗三百篇,为集一卷行世。
昭禹少师林宽为诗,刻苦不惮风雨。平居论诗曰:“五言如四十贤人,不乱著一字,屠沽辈也。”又云:“索句如获玉匣,精求必得其宝。”尝有诗云:“句向夜深得,心从天外归。”又有送休上人之衡岳、经费冠卿旧居二章,甚称于时。昭禹善诗,而好折节下贤,一日见石文德诗于坐中,骇服曰:“君文苑之雄也!”力荐于文昭王,同隶天策府。其虚怀多此类。
石文德,连州人。形质寝陋短小。酷好学,博览坟史,经目不忘。常读范晔后汉书,摘其瑕璺数百条辨驳之,识者谓史通不能过也。素不善草隶诗律,一日得晋帖数纸,及阅殷璠诗选,极力摹仿,久之迥出俦辈,遂工于诗。遨游湘、汉间,无所知名。
文昭王时,僦屋长沙,累献诗丐用,王以貌寝,故不加礼,文德用是颇穷悴。会有南宅王子者,素重士,延致门下。王怒甚,欲庭辱文德而逐之。未几,值端午宴集,文德赋艾虎长篇,学士刘昭禹见之,大为称许,力言于王,王亦未之奇也。秦国夫人薨,天策学士辈各撰挽词以进,文德亦献十馀章,其一云:“月沈湘浦冷,花谢汉宫秋。”王得诗,大惊曰:“文德负此才,吾但以貌而忽之,乃不如南宫小儿却能知人邪!”遂品为挽歌第一,承制授水部员外郎,甚亲重之,名其乡曰儒林。他日会燕长春堂,王出玉杯赏赋诗者,李宏皋诗先成,得之;文德继进,加美焉,王复赉以玉蟾滴,由是诸学士多疾其能。寻中谗出为融州刺史。〈一作副使。〉
时文昭王营建征讨无虚日,征诸州楩柟皮铠,动至千万计。文德上书切谏,几触王怒,赖刘昭禹力救获免。无何卒。文德性刚介,不苟合。晚年尤喜著述,撰大唐新纂十三卷,事颇可采,世以多闻许之。
林崇禧,博雅善文章,流辈推服。官至武安节度掌书记。所撰武威王庙碑,楚人多相传诵。〈碑有曰:“我王临位五岁,而桂林归款。”云云。见通鉴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