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探龙集一卷、雅道机要并诗八卷,亦曰钓矶集。又有赋五卷。〈其最著者过骊山赋,略曰:“宅彼冈峦,光斯陵阙,犹驱六宫以殉葬,岂言蔓草之萦结。嫌示俭于当时,更穷奢于既殁。融银液雪,疏下地之江河;帖玉悬珠,皎穷泉之日月。嶪嶪层层,不骞不崩,斯高之喉舌方滑,刘项之云雷忽兴。轵道一朝,玺献汉家之主;骊山三月,火烧秦帝之陵。”斩蛇剑赋略曰:“磨霜砺云兮,荧煌错落。伊逐鹿之英圣,有斩蛇之锋锷。盖以麾正乾坤,划分善恶,楚国之奸雄,徒尔烹若穷鳞;常山之首尾,胡为断如朽索。斯剑也,哭白帝之亡,符赤帝之昌。虽行大义,亦假雄铓。龟文龙藻,玉镂金装,世乱将用,时清则藏。十二年兮如我淬,七十阵兮摧而刚。空山吞象之蛇,岂𨱂莲锷;大泽衔珠之血,不污星光。”勾践进西施赋略曰:“宝马腾龙,香车辗风,迎织女于银汉,聘姮娥于月宫。炫耀云外,喧阗洞中。妆成而瑞玉凝彩,服丽而朝霞剪红。晓别越溪,暮归吴苑;越虑计失,吴嫌进晚。歌一声兮君魄醉,笑百媚兮君心卷。坐令佞口,因珠翠以兴言;立遣谋臣,弃洪涛而不返。勾践乃走电驱雷,星驰箭摧,投醪而士卒皆醉,尝胆而胸襟洞开。虎噬骨碎,山崩卵摧,楚腰卫鬓化为鬼,凤阁龙楼烧作灰。于是命屠苏之酒,上姑苏之台,伊霸业以何去,俄英风而聿来。”御沟水赋略曰:“重轮而瑞蘸红日,五色而光摇彩霞。时时而翡翠随波,飞穿禁柳;往往而鸳鸯逐浪,衔出宫花。”他赋多类此。〉
翁承赞字文尧,福唐人也。父巨隅,荣王府咨议参军。承赞举唐乾宁三年进士,擢宏词科,任京兆府参军,累官右拾遗、户部员外郎。天祐元年受诏,册封太祖为琅琊王,赐金紫,以行易其居处名,号曰文秀亭、光贤阁、昼锦堂,黄滔为诗荣之。〈有“建水闽水无故事,长卿严助是前身”句。〉已,仕梁为谏议大夫。开平三年,复为闽王册礼副使,滔复赠以诗。寻守右谏议大夫、福建盐铁副使,就加左散骑常侍、御史大夫。承赞既依太祖,太祖待之殊厚,遂以为相。承赞劝太祖建四门学,以教闽士之秀者。自号狎鸥翁。殁,葬建安新丰乡。
弟承祐,举光化中进士。子鉴载、希愈,宋时皆入仕。
论曰:陈、黄、徐、翁,皆闽产也。峤以老成为邦司直,滔负威凤之才,寅擅雕龙之质,分镳竞爽,要云无愧。承赞荣施乡里,兴学右文,其亦大有造于闽矣。
张睦〈子庑〉 孟威
张睦,光州固始人。唐末从太祖入闽。太祖封琅琊王,授睦三品官,领榷货务。睦抢攘之际,雍容下士,招来蛮裔商贾,敛不加暴,而国用日以富饶。累封梁国公。卒,葬福州赤塘山。后以薛文杰代其职,闽人益思睦,立社城中祀焉。
庑字居仁,性孝友谦抑。官至殿中侍御史,弹劾百僚,甚有风采。及王氏政衰,谢事归田里,立宗法,建祧庙,修祀事,乡邦式之。
孟威,〈一作咸。〉□□人。天祐中从太祖为都押牙,任建州刺史,有能名。开宝中,吴越忠懿王请于宋,为太祖立祠福州,乃以威与张睦等二十六人配享庙庭,一时称允。论曰:昭武帝崛兴闽徼,攀鳞附翼,济济多人。然尚论功臣,佥以睦、威为首庸焉,侑食庙庭,要非诬也。惜事轶不甚传,第稍次其大端如此云。
刘山甫 郑良士 章仔钧
刘山甫,彭城人。太祖入闽,署山甫威武军节度判官。时海口黄崎岸横石巉峭,常为舟楫之患,太祖思去之,惮于力役。乾宁中,夜梦金甲神,自称吴安王,许助开凿,因命山甫躬往设祭,具述所梦事。三奠未毕,海内灵怪俱见。山甫乃憩僧院,凭高视之,风雷暴兴,见有黄鳞赤鬣非鱼非龙者。凡三昼夜,风雷始息,已别开一港,甚便行旅,即所赐号甘棠港者是也。
山甫故中朝旧族,有才藻,著金谿闲谈十二卷;常撰徐寅墓志铭,情文兼至,为世所称。官终威武军、殿中侍御史。山甫常随父任岭外归,泊舟青草湖,登岸,诣北方毗沙门天王庙,见庭宇摧颓,镫芗不续,作诗讽之。〈诗云:“自是神明无感应,盛衰何得却由人。”〉是夜梦神云:“我非天王,故南岳神也。主张此地,何由见侮!”俄惊寤,风涛顿作,倒樯绝缆。山甫遽起悔过,毁诗牌,乃已。
郑良士,旧名昌士,字君梦,仙游人也。博学,善属文。唐昭宗景福二年,献诗五百篇,授国子四门学士,累迁康、恩二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天复元年,弃官归隐。贞明元年,应太祖辟命,转左散骑常侍。沉厚寡言,太祖称其长者。有白岩文集、诗集十卷,中垒集若干卷。
子八人:元弼,有传;元恭,□宗时官秘书省校书郎;元素,别驾;元龟,第宋进士,官至司马;元礼,推官;元振,员外郎;元瑜,秘书郎;元忠,正字。兄弟俱能文笃学,时号“郑家八虎”。〈海录碎事又云:郑昌有八子,皆以词学闻,号“郑氏群虎”。〉
章仔钧,浦城人也。先世居汴,至宋兵部尚书岩,元嘉初来守泉州,始家于南安。唐康州刺史及由南安徙浦城。及生福州军事判官修,修生仔钧。
深沉有大度,年逾四十,晦迹不仕。乾宁时,太祖代司空镇闽,奉表修贡。仔钧以太祖尚知有唐,乃诣军门上谒,投战攻守三策。先是,献策时,仔钧登岭上卜天,其夕地涌神瀵。既至,太祖果大喜,馆为上宾,执仔钧手曰:“何相见之晚邪!”奏授高州刺史、检校太傅、西北面行营招讨制置使。选步骑卒五千,命屯戍浦城西岩山。会南唐将卢某假道过山下,忽鼓噪攻垒,仔钧坚守弗与战,遣二校乞援师于建安。及兵退,二校失期不至,将斩之,妻练氏止之曰:“时危未靖,公奈何杀壮士?”仔钧曰:“如废法何!”练曰:“法固不可废,不若纵之,使自逸耳。”仔钧悟,置不问。或云,二校者,边镐与王建封也。仔钧累加光禄大夫、持节高州诸军事,卒。〈后赠金紫光禄大夫、上柱国、武宁郡开国伯、忠宪王。〉
弟仔钏。子仁坦、仁嵩、仁燧、仁昉、仁澈、仁郁、仁政、仁愈、仁鉴、仁肇、仁激、仁耀、仁祐、仁闻,多至显官。练氏别有传。
陈师先,未详其何地人。太祖入闽时,师先摧坚陷陈,为先锋将。追贼至连江白塔岭,马踣死之,县尉程成之立庙以祀。
邹磬,光州固始人。以宣府校尉从太祖入闽,平汀寇,有功。未几,镇雁石,卒。
虞雄,隶太祖戏下为牙将,以敢战名。后战殁于福唐渔溪,士人立庙祀焉。
陈霸先,罗源人。居太祖戏下为先锋将,战胜攻克,一军称为忠义勇敢。久之,追贼白塘岭,马仆而死,土人立庙祀之。
伍昌时,汀州宁化人。父梦授,事太祖,官左仆射。昌时生而武勇多谋,事太祖为偏将军,战辄有功。
子德普,少积学,隐居教授,终身以渔钓为乐。
王定简,世为汴州人。祖护,父伸,始迁福之侯官县。太祖时,定简被署为安远使,颇有劳烈,甚著名。及太祖薨,遂置其官以老。
程赟 蔡俨 黄子棱 李灞 邹勇夫
程赟,□□人。天祐时事太祖为威武节度都押牙,雅有干材,太祖以心腹畜之。常同将吏百姓列太祖功德于朝,愿建祠勒石,已而得允。朱文进僭位,署赟漳州刺史。已而为留从效所杀。
蔡俨字仁崿,晋江人。节俭好施。太祖辟为户部郎中,颇能其职。终永春主簿。〈九国志:俨为主簿,秩满就选,试合格,未拟官而卒。俨,诸子中最少而俊爽,人多惜之。〉
黄子棱字元威,洛阳人。随父入闽,事太祖父子,累官侍御史。后避乱居建阳之东,终焉。
李灞,古田人。自云唐室之裔。幼而礼逊,孝事父母。仕太祖父子,官大录事。
邹勇夫,光州固始人。以单骑从太祖兄弟入闽,始终无二心。及太祖封闽王,勇夫官仆射,为太祖敷陈利害,劝其奉梁正朔。后南唐蓄吞并之志,归化镇适当要冲,景宗命勇夫往镇之。至则民户凋残,道路榛塞,勇夫招集流亡,完葺宅舍,民稍稍越境来归。是时干戈日寻,而归化独晏然不被兵燹,人物蕃阜,勇夫实有力焉。子相遂家于其地。
卷九十六 闽七 列传
黄讽 林省邹 叶翘 郑元弼 王倓 黄峻 陈光逸 潘承祐
黄讽,□□人,以康宗淫暴,与妻子辞诀,入见,康宗欲杖之,讽曰:“臣若迷国不忠,死亦无怨。直谏被杖,死不受也!”黜为民而归。
林省邹,福州人。累举不第,慷慨好直节。通文时政事日非,会晋使卢损来聘,省邹私谓损曰:“吾主不事其君,不爱其亲,不恤其民,不敬其神,不睦其邻,不礼其宾,其能久乎!余将僧服而北逃,行当相见上国耳!”后不知所终。
叶翘,永泰人。博学质直,惠宗擢为福王友,官六军判官,命福王以师傅礼待之,宫中称曰国翁,遇事多所裨益。
福王既嗣帝位,是为康宗,进翘内宣徽院使,参政事。康宗渐骄纵,不与翘谋议。一日,方视朝,时翘衣道士服,过庭中,趣出。康宗召还,拜之,曰:“军国事殷,久不接对,孤之过也。”翘对曰:“老臣辅道无状,致陛下无一善可称,愿乞骸骨。”康宗曰:“先帝以孤属公,政令不善,公当极言,奈何弃孤去?”厚赐金帛慰之。元妃梁国夫人者,李敏女也,贤妃李春燕被宠,夫人颇不见答于康宗,翘至是谏曰:“夫人先帝之甥也,陛下聘以礼,奈何因新爱而弃之如遗乎!”康宗不能从,殊为不平。未几,翘复上书言事,遂署其楮尾曰:“一叶随风落御沟。”放归永泰,以寿终。
郑元弼,事康宗为礼部员外郎。通文时,元弼贡方物于晋,康宗遗执政书,辞旨不逊,略曰:“闽国一从兴运,久历年华,见北辰之帝座频移,致东海之风帆多阻。”又求用敌国礼致书往来。晋高祖大怒,以元弼属吏。狱具,引见,元弼奏曰:“王昶蛮裔之君,不知礼义。得其善言不足喜,恶言不足怒。陛下方示大信,以来远人,臣将命无状,愿伏斧锧,以赎昶罪。”晋高祖奇之,赐帛遣归。
未几,景宗立,元弼官谏议大夫。景宗常因事欲杖御史中丞刘赞,赞将自杀,元弼谏曰:“古者,刑不上大夫,中丞议刑百僚,不宜加棰楚。”景宗正色曰:“卿何如魏郑公,乃敢强谏!”元弼曰:“陛下似唐太宗,臣为魏郑公可矣!”景宗喜,释赞不笞。居无何,元弼迁礼部尚书、判三司。朱文进弑君自立,元弼抗辞不屈,黜归田里,将奔建州,为文进所杀。
王倓,□□人。通文中,积官至同平章事。为人刚直,不畏强御。是时,景宗官左仆射,已倔强有异志,倓往往因事折之,景宗亦惮倓,不敢有所发。会新罗国遣使来聘,且献宝剑,康宗举以示倓曰:“此将何为?”倓曰:“斩为臣不忠者。”景宗居旁色变,为不宁者累日。景宗既立,新罗复献剑,景宗忽忆倓前言,而倓已死,追恨不已,命发冢,戮其尸。倓面如生,血流被体。闻者莫不痛之。
黄峻,仕景宗为谏议大夫。永隆时,家室多以无罪死,峻曰:“淫刑以逞,亡可立待也。”乃舁榇诣朝堂极谏。景宗曰:“老物狂发矣。”贬漳州司户参军。峻又常谓人曰:“国事如此,合非永隆,恐是大昏元年。”坐是以忧卒。
陈光逸,亦景宗臣,历官校书郎。景宗既发王倓冢戮尸,光逸谓其友曰:“主上失德至此,亡无日矣。吾欲以死谏,何如?”其友止之,不听,遂上书疏景宗大恶五十馀事,叩头流血,劝以改过。景宗大怒,命卫士鞭之数百,不死,以绳系颈挂于木,久而乃绝。
潘承祐,晋安人。初仕吴,为光州司法参军。因争郡大狱不得,弃官归闽,仕至大理少卿。天德帝为富沙王时,领镇武节度使,辟承祐为度支判官;时与景宗构隙,治兵相攻,承祐极谏,不纳。会福州使至,富沙王大阅甲卒以夸示之,辞气益悖,承祐长跪切谏,富沙王怒,顾左右曰:“汝可为我食判官肉!”承祐曰:“与其不义而生,孰若抱义而死。事势如此,早死为幸。”久之,乃解。
及王称殷帝,以承祐为吏部尚书,俄加同平章事。是时,幸臣杨思恭用事,承祐复与争。又陈奏十事,大略言:“兄弟相攻,逆伤天理,一也;赋敛烦重,力役无节,二也;发民为兵,羁旅愁怨,三也;杨思恭夺人衣食,使怨归于上,群臣莫敢言,四也;疆土狭隘,多置州县,增吏困民,五也;除道裹粮,将攻临、汀,曾不忧金陵、钱塘乘虚相袭,六也;括高赀户,财多者补官,逋负者被刑,七也;延平诸津,征菜鱼米,获利至微,敛怨甚大,八也;与唐、吴越为邻,即位以来,未尝通使,九也;宫室台榭,崇饰无度,十也。”书上,削承祐官爵,勒归私第。唐查文徽破建州,以礼致之,唐元宗署为卫尉少卿,迁鸿胪卿,委以南方之事。升降人物、制置郡县,数用其言。荐陈询、林仁肇、许文稹、陈德诚、郑彦华,多著功效。老病,乞骸骨,以礼部尚书致仕。隐于洪州西山,卒。
子慎修,风度醖藉,博涉文史,入宋,为翰林侍读学士。有集五卷。
论曰:讽鲠切不挠,省邹孤愤无讳,翘极谏被黜,元弼激烈成仁,皆浊世之厪见者也。倓以刚方,光逸以戆直,并遭淫刑,横罹非罪,视峻忧死为酷矣。承祐备陈十弊,侃侃直谭,尽心所事,忠而见尤。王氏之不克永祚也,宜哉!
湛温 董思安〈王忠顺〉 林仁翰 刘琼
湛温,光州人。嗣王时,官御史大夫、国子祭酒。是时,太祖养子延禀守建州,与嗣王有隙,遣使来觇虚实。嗣王命温往饯,且鸩之;温惧开衅,道经高安山西岭,饮鸩自毙。国人哀之,名其地曰祭酒岭。
董思安,莆田人。身长九尺,勇冠一时。与王忠顺友善。朱文进既弑景宗,署其党黄绍颇为泉州刺史,思安因与忠顺为泉州军将留从效合谋复王氏,遂杀绍颇,迎天德帝从子继勋主军府事。会南唐兵攻建州急,思安与忠顺将兵赴难,战数不利,或说二人当以去就计,思安曰:“吾辈世为王氏臣,今危而叛去,天下其谁容我!”麾下感其言,无有叛者。城陷,忠顺力战死,思安全军归泉州。后南唐以为漳州刺史,思安辞以父名章,元宗因改漳州曰南州。时从效弟从愿为副使,竟鸩杀思安,自领州事。忠顺,晋江人。
林仁翰,仕景宗为南廊承旨。〈江南野史云:仁翰为王延羲内儿,谓之南廊承旨。〉朱文进与连重遇弑景宗而自立,仁翰谓其徒曰:“吾曹世事王氏,今受制贼臣,富沙王至,何面目见之!”帅其徒三十人,被甲趣重遇第。重遇方严兵自卫,三十人者望之稍稍遁去,仁翰执槊直前刺之,断其首以示众,曰:“富沙王且至,汝辈族矣。今重遇已死,何不亟取文进以赎罪。”众踊跃从事,遂斩文进,迎殷将吴成义入福州。已而仁翰觐天德帝,赏赐颇薄,仁翰终未常自言其功,人以此多之。
刘琼,固始人。天德初,为永平镇将。南唐侵建州,琼统兵入援,师至镛州,闻天德帝已降唐,众兵欲推琼为王,琼义不肯受,自刎死。部将收其尸,葬山麓,乡人建祠祀之。〈宋时赐额曰“威宁”。〉
论曰:湛温自鸩以弭衅,其志有足哀者。董、王、林、刘捐身为国,虽或生或死不同,约其大指,皆王氏忠臣也。语云“疾风知劲草”,吾于四人见之矣。
颜仁郁 贾郁 方仁岳 陈洪济 林揆
颜仁郁,泉州人。仕太祖为归德场长。时土荒民散,仁郁抚之。一年襁负至,二年田莱辟,阅三岁而民用足。有诗百篇,宛转回曲,历尽人情,邑人途歌巷唱之,号颜长官诗。〈其劝农诗曰:“夜半呼儿趁晓耕,羸牛无力渐艰行。时人未识农家苦,敢道田中谷自生。”〉
贾郁字正文,侯官人。以文策于太祖,补仙游主簿,秩满为令。峭直不容人过,正身奉法,以风赇吏,吏多畏惮之。有客馈新果,郁曰:“此独非民间物邪!”却不受。客曰:“某家新果,人众未知。”郁曰:“君有子弟未?”曰:“昆仲三人,豚子数辈。”郁曰:“古人畏四知。君兄知弟知,子携来者知,是倍于古人也。”客大惭而退。及受代,一吏酣醉于庭,郁怒曰:“吾当再典此邑,以惩汝!”吏扬言公欲再来,犹造铁船渡海。惠宗即位,擢郁赞善大夫,再令仙游。会醉吏为库史,盗官钱数万,郁署牍尾曰:“窃铜镪以润家,非因鼓铸;造铁船而渡海,不假炉锤。”竟抵罪。〈九国志作决杖遣徒。〉已而改福清,满考,召为御史中丞。
方仁岳,歙人。父廷范,唐末历长、古田、长乐三令,侨居泉州莆田县。六子皆仕太祖父子。仁岳官秘书少监,以称职名。
陈洪济,□□人。初令同安,继令晋江,皆兴学教士,为王氏循吏之冠。
林揆,建州人。天德时,为永顺场官。当干戈相寻之际,政尚简易,民甚便之。及南唐得建州,升场为顺昌县,仍以揆为令。
卷九十七 闽八 列传
王仁缋 杨廷式 翁郜 黄岳 卢皓林甲 李崇礼 萧孔冲 廉若 柳崇
王仁缋,福唐人。少有志操。太祖闻其贤,命试大理评事,仁缋耻事强藩,固辞,隐居龙山,终其身。
杨廷式字□□,泉州人。唐末明经登第,除太子舍人。黄巢之乱,避归黄浦村中,以清苦名节自立。太祖镇威武军,屡辟不至,人皆称之。〈按此与吴国杨廷式同名而异人者也。九国志合以为一,疑非是。〉
翁郜字季长,长安人。唐昭宗朝,官至尚书左仆射、河西节度使。梁篡唐,郜耻事二姓,以父、祖官闽,知其地偏僻可避乱,遂携家来建阳居焉。后徙义宁莒口。
黄岳,福州感德场人。博通经典,尤邃易象历数之学。唐末,由乡贡入太学。黄巢寇闽,避地者无所衣食,岳好施予,鲜倦容,从之者如市。太祖为威武节度使,闻其名,累辟为属,力辞不就。无何,太祖受王封,必欲起岳,岳度不能拒,遂投渊而死。岳妻林曰:“夫能为忠臣,妾独不能为忠臣妇乎!”亦投渊从之。邦人为立祠祀于其地。一云:岳死时,父母、妻子、二弟、一白犬皆赴水死。又,来征岳者崇、舒、赵、田四人亦死。
卢皓、林甲者,故二隐士也。当太祖王闽时,两人避地而钓,爱福唐小练山山水,诛茅隐焉。后二姓繁盛,遂为福州巨族。
李崇礼,唐庄宗弟也。封薛王,〈按五代史唐家人传:存礼封薛王,不知所终。今从闽书作崇礼,或传讹及后易名,未可知。〉值郭从谦之乱,匿名避难,乐延平镇山水,留居焉,结庐坑口,罄槖中金以赈贫乏。病革,出封诰示人,人始知其出处。
萧孔冲,建安人。登同光时进士第,不乐仕进。入连江县之兑峰,翦发为头陀,志行坚苦,能伏虎豹。既殁,邑人祀之。
廉若,建州建宁人。与妻杨氏隐居县东,教授乡党,以行谊称。
柳崇字子高,建阳人也。以儒学着名,终身御布衣,称处士。天德帝据建州,习闻其名,召补沙县丞,力谢不往。后诸子仕宋,法当推恩,崇戒之曰:“不可奏请以夺吾志。”未几,卒。宋累赠工部侍郎。子宣、宜、寘、宏、采、密、察,俱为显官。
论曰:王仁缋、杨廷式、柳崇,力谢征书,确乎不拔,洁身之道备矣。黄岳两辞辟召,何至夫妇湛身哉,忠与清两兼之矣!若翁郜以下诸人,抱鸿冥之旷怀,矢凤隐之逸操,其人故未易常情测也。
刘乙 詹敦仁〈子琲〉
刘乙字子真,泉州人。通文时,官凤阁舍人。晋使卢损来聘,康宗遣乙劳之,已而弃官隐凤山,与詹敦仁为友,所为诗有“扫石云随帚,耕山鸟傍人”之句。敦仁常命子琲访乙,赠以诗,至今传之。〈诗云:“扫石耕山旧子真,布衣草履自随身。石崖壁立题诗处,知是当年凤阁人。”〉
乙常乘醉与人争妓,既醒惭悔,集书籍因酒致失者,编以自警,题曰百悔经。自后不饮,至于终身。〈何乔远闽书云:予读五代史,晋天福二年闽王昶遣使朝贡,高祖遣散骑常侍卢损入闽,封昶为王。王令继恭主之,遣中书舍人刘乙劳于馆。乙见损衣冠伟然,驺僮甚盛,他日遇诸涂,布衣芒𪨗而已。损使人诮之曰:“凤阁舍人何逼下之甚也。”乙羞愧,以手掩面而走。心窃疑之。夫乙故高士,闽王遣之劳晋使,盖明欲藉以为重,成礼而退,遂返初服,正隐者之高致。羞愧掩走,必损恶昶托疾,归言其主,文致之词,而欧阳仍之耳。抑损以上国之使,入闽何得无驺从前呼,必待其至前方见而反走邪!〉
詹敦仁字君泽,固始人。避乱来隐仙游植德山下。上康宗书,累数百言。康宗召之饮,且欲留之,命决参军事,敦仁谢以诗。〈有“周粟纵荣宁忍食,葛庐频顾谩劳思”句。〉强以袍笏,不受,已复杜门不出。
清源节度使留从效再辟之,乃求监小溪场,既至,请升场为县。未几,举王直道自代,隐居佛耳山,自号清隐。〈敦仁清隐堂记曰:去邑西逾百馀里,有山曰佛耳,峭绝高天,远跨三郡,有田可耕,有水可居。予卜而筑之,榜堂曰清隐。若夫烟收雨霁,云卷天高,山耸髻以轩腾,风梳木而微动,寒泉聒耳,戛玉鸣琴,非宫非商,不调自协,非丝非桐,不抚自鸣。春而耕,一犁雨足;秋而敛,万顷云黄。饥餐饱适,遇酒狂歌,或咏月以嘲风,或眠雪而濑石。〉
敦仁素号博雅,从效常问以南汉主刘䶮取名义,敦仁为诗答云:“伏羲初画卦,苍氏乃制字,点画有偏傍,阴阳贵协比。古者不嫌名,周人始称讳,始讳犹未酷,后习转多忌。或援他代易,或变文回避,滥觞久滋蔓,伤心日益炽。孙休命子名,吴国尊王意。𩅦𦯶𩅔𧟨僻,壾昷𥨆异。梁复踵已非,时亦迹旧事。杰自其一,𦋅闯是其二。鄙哉仉䏿名,陋矣䵎义。〈梁四公。〉大唐有天下,武后拥神器,私制迄无取,古音实相类。𠦚𠧋𡆠囝星,𢘗厓𠀑埊,𦈢𡇏及曌𩖘,作史难详备。唐祚值倾危,刘䶮怀僭伪,吁嗟毒蛟辈,睥睨飞龙位。䶮俨虽同音,形体殊乖致,废学愧未宏,来问辱不弃。奇字叹雄博,摛文伏韩智。因诵鄙所闻,敢布诸下吏。”从效得诗,大加叹服。居数年卒。
子琲,有父风,隐于凤山,号凤山山人。陈洪进荐之朝,固辞不去。
论曰:闽季官匪其人,任职者率寡廉鲜耻,不足道。刘乙拂衣凤山,詹敦仁高蹈佛耳,洵遗世而独立者也。易云“鸿渐于逵,其羽可用为仪”,二君其当之矣。
陈乘 陈郁 江为 陈致雍
陈乘,仙游人。唐乾宁初擢进士第,官秘书郎。黄巢之乱,退居里中,与侍中延彬、徐寅、郑良士辈,以诗相唱和,闽士多以风雅归之。
陈郁,亦仙游人。少笃学,博览群书,手不释卷。事景宗为谏议大夫,奉朝请。每休沐在第,键户焚香诵经,未常关预机务,故得免于祸。年八十一卒。
江为,其先宋州人,避乱徙建阳,遂为建州人。游庐山白鹿洞,师处士陈贶二十年,尤工于诗,有风人之体。〈为常有吟隋堤柳诗:“锦缆龙舟万里来,醉乡繁盛忽尘埃。空馀两岸千株柳,雨叶风花作恨媒。”盛传于时。〉
会福州乱,有故人任福州官属者恐祸及,将亡去江南,间道谒为,为与草投江南表。其人未出境,为边吏所禽,得囊中所撰表章,于是收为与奔者,俱械至刑所。为临刑辞色不挠,且曰:“嵇康之死也,顾日影弹琴。吾弹赋一篇足矣!”乃索笔为诗而死,闻者伤之。诗集一卷传世。〈按马令南唐书,为有题庐山白鹿寺诗云:“吟登萧寺旃檀阁,醉倚王家玳瑁筵。”元宗南迁,驻于寺,见其诗,称善久之。为由是傲肆,自谓俯拾青紫,乃诣金陵求举,屡黜于有司,怏怏不能自已,欲束书亡吴越。会同谋者上变,按得其状,伏罪。据此则为被南唐所杀,未审是非。〉
陈致雍,莆田人也。博洽善文辞,宪章典故,尤所谙练。仕景宗,为太常卿;入南唐,以通礼及第,除秘书监。未几,致仕还家,陈洪进辟掌书记。撰晋安海物异名记及闽王列传、〈一作闽王事迹。〉五礼仪鉴诸书,好事者复编其议礼诸论为曲台奏议二十卷。〈雍海物异名记云:荒馀之产,郭璞未详,张华不载。临海记、稽圣赋、古今注以及诸家集在此卷。〉
李相 林安 陈寅
李相,寿州人。少跅弛,好走马屠博。母李媪家素丰,酤酒市中。王绪未起兵时,从媪贳酒,数负责,又醉毁媪酒舍,相怒欲殴之,媪蹑相足曰:“天下方乱,此壮士也。”遂与为刎颈交。
绪举兵,相隶绪部下。已而从入闽,前锋将杀绪,相匿其遗孤建齐于山中,以其少子与建齐易名而呼。〈晋安逸志云:时绪子建齐方四五岁,相抱建齐枕绪尸而哭之。仰谓王潮曰:“天乎,天乎,将军诚自贾祸,予固北面事之矣。其已甚乎,且其孤,何罪也,请活之。”潮曰:“诺。”相遂抱建齐而归,谓其妻曰:“潮忍人也,今佯许之,后必复索之,奈何!吾终不令王氏绝嗣矣。”乃以其子与建齐易名而呼,云云。〉居三日,军中果索建齐,少子应曰诺,遂被杀。相卒与建齐从军居闽县,而建齐竟冒李姓数世。
林安,福清人。事母至孝;母死,庐墓旁,有石自裂而泉涌。太祖异之,以其庐为寺,赐名曰涌泉。〈安六世孙正华,当宋时亦以孝闻,故世号涌泉大小孝子。〉
陈寅,莆田人。福建观察使岩之从子也。好善乐施,有隐德,年至九十馀,未卒。先一日,历言百年事,皆验。土人庙祀不绝。
论曰:李相匿遗孤,虽陈婴何以加焉。林安孝亲而感应流泉,谓非纯孝不可也。陈寅慷慨好施,其亦无愧于义侠矣夫。
石氏二女 练寯 郑氏 谢氏
石氏二女,福州永贞镇人也。长曰月华,次曰雪英,有国色,涉猎书史。太祖时处州青巾贼乱,略地至镇,二女遇贼不屈,投水死。水傍故有飞来石,人因名曰石八娘岩。
练寯,章仔钧妻也。生而肉发,深沉端毅,知识过人,终日不苟言笑。仔钧以寯言释二校,语具仔钧传中。当是时,寯使诸子谕二校曰:“宜急去,无受戮于市。”且以金跳脱遣其行,二校望拜感泣,仰天誓曰:“夫人之恩苟不报,有如日。”遂奔南唐。久之仔钧死,寯居建州城。建州之破也,二校实在行间,一为行军招讨使,〈或云即边镐。〉一为先锋桥道使。〈或云即王建封。〉私念练夫人再生恩,遣使持金帛贻寯,授以白旗,曰:“吾且歼此城,夫人宜植旗于门,已戒士卒,勿犯矣。”寯却金帛,反其旗,曰:“公今见报,独活我家耳,岂足为义邪!阖城之人不下十万,未必皆有罪也。公若思旧德,愿全此城;必欲屠之,吾家与众俱死,不独生也。”二校感其言,遂止,曰:“夫人之仁,使鬼为人。”竟不复屠城。
寯后累封渤海郡贤德越国夫人。有子十五人,〈章氏世系碑又云十八子。〉孙六十八人,〈宋相章得象,亦其孙也。〉皆跻显贵。长子仁坦,仕南唐至检校太傅、武都郡开国伯;三子仁燧,仕南唐至检校司徒、建州刺史,尤为早达。时以为活人之报。
余敬洪妻郑氏,建州人也。敬洪为建州将,南唐师下建州,裨将王建封得郑氏,以其有色而自持,不敢犯,胁之刃亦不屈,转献大将查文徽。文徽欲纳之,郑大骂曰:“王师吊伐,当褒录节义,以励风化。王司徒出行伍,无怪也。君侯为国上将,亦若是邪!速杀我!”文徽惭,亟访其家归之。〈乐善录为余洪敬、王建峰,郑又有“早充君庖”等语。〉
林甘五妻谢氏,家居福州感德场。龙启元年,升场为宁德县,有逞其私者谋建桓门,将殁甘五居,且平其冢。时谢方新寡,襁其幼子,徒步至长乐府,坐肺石下三日,得诉符下邑,而家舍与坟墓得弗坏。
卷九十八 闽九 列传
陈岘 薛文杰 陈郯 林兴 蔡守蒙 陈匡范 黄绍颇 余廷英 李仁遇 杨思恭
陈岘,为人有心计,初事太祖为孔目吏,时开府多事,经费不给。岘献计,请以富人补利市官,恣所征取,薄酬其直,富人苦之,岘由是得宠,迁支计官。居数年,有二吏执官牒诣岘里,问陈支计家所在,人问其故,对曰:“岘献计置利市官,坐此破家者众,水西大王使来追耳。”明日,岘暴卒。太祖常立庙祀兄司空,号水西大王庙,故云。
薛文杰,事惠宗为中军使。性巧佞,善应对。惠宗奢侈,文杰以聚敛求媚。俄改国计使,多伺民间阴事,致富人罪,而籍其赀以佐用。被榜棰者胸背分受,仍以铜器贮火熨其足,国人怨之。
又荐妖巫盛韬,曰:“陛下左右多奸臣,不质诸鬼神,将为乱。”惠宗使韬视鬼宫中。文杰恶内枢密使吴勖。〈吴勖,五代史作吴英。〉勖病在告,文杰绐勖曰:“上以公居近密而屡以疾告,将罢公。”勖曰:“奈何?”文杰因教勖曰:“即上遣人问公疾,当言头痛而已,无他苦也。”明日,讽惠宗使巫视勖疾。巫言入北庙,见勖为崇顺王所讯,曰:“汝何敢谋反?”以金锤击其首。惠宗以语文杰,文杰曰:“未可信也,宜问其疾如何。”勖果以头痛对,即收下狱。遣文杰及狱吏杂治之,勖自诬伏,见杀。勖常主军政,得士卒心,士卒闻勖死,皆怒,会吴人攻建州,惠宗遣弟延政救之,兵行在道不肯进,曰:“得文杰乃进。”惠宗惜之不与,太后及福王泣曰:“文杰盗弄国权,枉害无辜,上下怨怒久矣。今淮南兵深入,士卒不进,社稷一日倾覆,留文杰何益!”遂以槛车送文杰军中。文杰善数术,自占过三日可无患。送者闻之,疾驰二日而至,军士踊跃,磔文杰于市,市人争以瓦石投之,脔食立尽。明日,赦使至,已不及矣。
初,文杰以古制槛车疏阔,乃更其制,令上下通,中以铁芒内向,动辄触之,既成,首被其毒,并诛盛韬。
陈郯,泉州莆田人。家贫,颇力学,通五经,惠宗从子仁达辟掌书记。惠宗以事诛仁达,并收郯属吏,寻籍没仁达家,惟得郯歌诗一卷,释不诛,擢为宣徽使,充内学士。郯素便佞,善迎人主意。通文中迁检校太傅。时术者言宫中当有灾,康宗徙南宫避火。已而宫中火,康宗疑控鹤都将连重遇之兵所纵,因以语郯,郯反泄于重遇,重遇遂夜率卫士爇南宫,康宗走死,郯漏言之罪居多。
林兴,不知何地人。通文初,以巫见幸,与陈守元相表里,事无大小,辄以宝皇语命之而后行。三年夏,虹见宫中,兴传神言:“此宗室将为乱之兆。”康宗即遣兴率壮士杀太祖子延武、延望及其子五人。景宗立,兴伏诛于泉州。
蔡守蒙,侯官人也。通文中,历官侍判三司。康宗一日谓守蒙曰:“闻有司除官皆受赇,信邪?”守蒙对曰:“浮言不足信。”康宗曰:“朕知之久矣。今以委卿择贤而授,不肖及罔冒者勿拒,第令纳赂籍而献之。”守蒙素廉,以为不可,康宗大怒,守蒙惧而从之。连重遇作乱,执守蒙,数以卖官之罪,见杀。
陈匡范,南安人。永隆时,官国计使。景宗淫侈无度,赀用不支,匡范请日进羡馀万金,景宗以为能,加礼部侍郎。匡范增算商贾数倍,务以聚敛得上心,人不堪其苦。景宗常宴近臣,举酒属匡范曰:“明珠美玉,求之可得;如匡范人中宝,不易得也。”无何,商贾之算不能供日进数,复贷诸务钱足之,恐事觉,忧惧而卒。赐祭葬甚厚。会诸省务以匡范贷帖闻,景宗大怒,斲棺,断其尸,弃水中,以黄绍颇代其职。
黄绍颇,连江人。为人刻深多计数。既代陈匡范为国计使,请令:欲仕者自非荫补,皆听输钱授官,以资望高下及州县户口多寡为差,自百缗至千缗,量增减其直焉。天德帝为富沙王时,以兵围汀州,绍颇将步兵八千为林守亮声援,已而为羽林统军使。朱文进篡位,绍颇附文进,得为泉州刺史。未几,留从效反正,遣壮士执绍颇斩之,函首送建州。
余廷英,侯官人也。仕景宗,累官同平章事,已而出为泉州刺史。贪秽非常,诈称受诏采择,掠良家子;事觉,遣御史按之。廷英惧,诣景宗自归,献买宴钱万缗。明日召见,景宗曰:“宴已买矣,皇后贡物安在?”廷英复献钱李后,乃遣归泉州。自是皆别贡后宫以为例,未几复为相。
李仁遇,父敏官同平章事,而仁遇故景宗甥也。年少美姿容,以色得幸于景宗,官盐铁使、右仆射,已又兼中书侍郎、翰林学士、同平章事,左右多鄙之。
杨思恭,建州建阳人。初为富沙王节度巡官,已而王称殷帝,思恭为兵部尚书,寻迁仆射,录军国事。是时,殷虽建国,实一州也,土狭民贫,军旅不息。思恭以善聚敛得幸,由是累增田亩山泽之税,至于鱼盐蔬果,无不倍征,国人号曰杨剥皮。
及唐兵攻建州急,思恭将兵督统军使陈望战,望曰:“江淮兵精将勇,国之安危系此一举,必计出万全而后可动。”思恭怒曰:“唐兵深侵,陛下目不交睫,委之将军。今唐兵不出数千,将军拥众万馀,不乘其未定而击之,有如唐兵惧而自退,将军何面目见陛下乎?”望不得已,引兵涉水与唐战,望死,思恭仅以身免。无何归唐,唐中主斩思恭以谢建人。先是,唐兵入寇,建人苦思恭重敛,争伐木开道以迎。闽之亡,实思恭为罪首云。
论曰:岘、文杰、郯、兴,皆小人之尤者也。守蒙素有廉名,而中道改节,何哉!匡范、绍颇、廷英,先后以利要君,永隆不竞,职此之由。仁遇因美色得相,较董贤为丑焉。至思恭掊克剥民,用又仇敛,区区小国,遂至不祀,欲保其首领得乎!
王延禀 李仿
王延禀本姓周,名彦琛。太祖养以为子,赐今姓名。眇一目,人亦谓之独眼龙。累官左金吾卫将军、检校刑部尚书。贞明四年,知建州军州事,寻授刺史。会嗣王延翰命延禀采择后宫,延禀复书不逊,遂有隙。未几,将兵弑嗣王,推惠宗而立之。已而还建州,〈五国故事作还泉州,误。〉惠宗饯于郊,临诀,辄大言:“无使老兄复来!”惠宗深憾之。寻拜奉国军节度使,知建州、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通鉴作兼中书令。〉检校太尉、侍中。天成四年称疾,退居里第,请以建州授其子继雄。
居二年,闻惠宗疾,乃以次子继升知建州留后,帅兵寇福州,攻西门,使继雄转海攻东门。惠宗遣从子仁达将水兵拒之。仁达伏甲舟中,伪立白帜请降。继雄喜,屏左右登舟,伏发,斩继雄,悬其首于西门。延禀见继雄首,大恸。仁达纵兵大击西门,兵皆溃去。已而执延禀,斩于市。〈五国故事又云:延钧憾延禀之言,后因诈疾,以死讣于延禀,延禀复来,遂以兵迎于南台江,毙之舟中,取其首至,而责之曰:“果烦老兄再至矣!”因枭之无诸市。〉复其姓名继升。及延禀季子继伦闻败,皆奔钱塘。
初,延禀自光山起兵,至建州,入一山寺卤掠,有僧诵法华经,不时起,延禀怒,杀之。后常于目中见僧形,细视之,则惠宗也。由是颇疑惠宗即僧后身,至是竟验其冤。后二年,立庙建州,〈立庙之故未详。〉封灵昭王。天德元年加封武平威肃王。〈宋人余良弼撰英烈王庙记,所载延禀事与正史略异,附记于此。记曰:“惟王姓王,讳延禀,忠勇刚正之节,五代史世家章矣,图经又加详焉。爰自朱梁正明四年知建州军州事,寻授刺史。逮唐天成初,王延钧嗣闽王位,拜奉国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检校太尉、侍中。长兴二年,提兵往福唐,未班师而薨。后二年,立庙于建城,封灵昭王,实延钧。龙启二年,当末帝清泰元年也。晋天福末,王延政据建州,改元天德,加封武平威肃王。厥后闽地并入南唐,保大三年封宏烈王。皇朝乾兴之元,以避宣祖庙讳,改英烈王。图碑所载,率与史氏及二碑相表里,其所表见,端不虚也。”〉
李仿,不知其何人,累官皇城使。永和时,归守明、李可殷私通宫掖,国人皆恶之,而可殷常谮仿于惠宗,仿内怨之而不言。又惠宗次子继韬,时与康宗不相能,交相图也。冬十月,惠宗飨军大酺殿,坐中昏然,言见延禀来,仿以为病已甚,乃令壮士先杀可殷于家。翼日晨朝,惠宗故无恙,问仿杀可殷何罪;仿惧而出,与康宗率皇城卫士入,遂弑惠宗,并杀继韬及陈后、守明。通文初,以仿判大军诸卫事。仿既立康宗,而心常自疑,多养死士以为备;康宗患之,因大飨军,伏甲擒仿,杀之,枭其首于市。仿部曲千人叛,烧启圣门,夺仿首,奔钱塘。
朱文进〈连重遇〉
朱文进,永泰人;连重遇,光山人。初,惠宗以太祖元从为拱宸、控鹤二都,命文进为拱宸都将,重遇为控鹤都将,号亲兵。及康宗立,更募勇士为宸卫都以自卫,其赐予视二都为独厚,文进、重遇遂以此激怒其军。时北宫火,求贼不获,康宗命重遇将内外营兵扫除馀烬,日役万人,士卒多苦之。又疑重遇军士纵火,稍语内学士陈郯;已而语泄,重遇惧,帅二都兵纵火焚南宫。康宗挟爱姬子弟、黄门卫士斩关出,宿于野次,重遇迎景宗为君,而康宗遂不免。
重遇既负罪,日夜惧国人见讨,益与文进相亲密,结为婚姻。居无何,景宗颇内疑,常以语诮重遇等,重遇等流涕自辨。会李后与尚贤妃争宠,欲图景宗而立其子,阳使人以语訹重遇等,景宗遂被弑。事具本纪中。重遇乃召百官集朝堂,告之曰:“太祖昭武皇帝亲冒矢石,光启闽国。今子孙淫虐,荒坠厥绪,天厌王氏,当求有德,以安此土。”众莫敢言。重遇乃掖文进升殿,被衮冕,率群臣北面再拜称臣。文进自称闽主,悉诛王氏宗族延喜以下五十馀人。以重遇总六军、礼部尚书、判三司。下令出宫人,罢营造,尽反永隆之政。以鲍思润同平章事,黄绍颇守泉州,程文纬守漳州,许文稹守汀州。已而文进遣使如唐。唐囚其使,将伐之。文进复自称威武留后,称藩于晋,晋以文进为威武军节度使,知闽国事。未几,加同平章事,封闽国王,时晋开运元年也。会林仁翰杀重遇,挈其首示众,众又杀文进,传二首送建州,而福州略平。居数月,复有李仁达之乱。
李仁达
李仁达,光州人。仕惠宗为元从都指挥使,十五年不迁职。景宗之世,叛奔建州,为军将朱文进篡立,复叛奔福州,陈取建州之策。文进恶其反复,黜居福清,郁郁不得志。及天德帝得福州,遣从子继昌守之,仁达不自安,潜结陈继珣,说镇遏使黄仁讽曰:“唐兵攻建州,富沙王不能自保,其能有此土邪!昔王潮兄弟,光山布衣耳,取福、建如反掌,况吾辈乘此机会,自图富贵,何患不如彼乎!”乃擒继昌,杀之,欲自立,惧众不附,谬以神光寺僧卓岩明示众曰:“此非常人。”率诸将吏北面而臣之。已而又杀岩明,乃自立,送款于唐,唐中主以仁达为威武军节度使,更其名曰宏义。
唐破建州,遣人召宏义入朝,宏义不从,复改名宏达,奉表于晋,加宏达同平章事。无何,唐兵入据外城,宏达缓急无所恃,复更名达,称臣于吴越。已而与浙兵大败唐师福州城下,〈太祖时,有谣云:“风吹杨叶鼓山下,不得钱来兵不罢。”至是钱塘兵至,而江南围解,获其将杨匡业,乃其应也。〉吴越忠逊王慰藉良厚。达自诣钱塘谒谢,承制加达兼侍中,更其名曰孺赟。未几,孺赟内悔,怀金笋二十枝贿吴越臣胡进思求归。及归,而与吴越戍将鲍修让不相协,复谋杀修让以降唐,修让勒兵诛孺赟,遂族其家。先是,王氏甃城曰陶砖者悉以钱文印之,随命刬去,而钱文愈明,至是福州为钱氏所有,人以为先兆云。弟通,知福州留后,亦见杀。
论曰:李仁达阴阳反复,所至称臣,屡变名字,卒殃其身。汉吕布、晋刘牢之,视仁达为近之矣。
卓岩明
卓岩明,〈九国志、旧五代史、吴越备史、唐馀传、五国故事,俱作俨明。今从启运图及闽录。〉莆田人也。本名偃,已而落发神光寺为僧,〈一云雪峰寺。〉改名体明。福州之乱,李仁达未敢遽自立,以体明素为众推重,乃诈言体明在神光寺常寐中有赤蛇出入其鼻,异人也。又言其目重瞳子,手垂过膝,真天子相。遂与陈继珣、黄仁讽等共立为帝,因更名曰岩明。随解衲衣,被以衮冕,将吏伏地拜之,时天德三年三月己亥也。岩明称天福十年,遣使称藩于晋。天德帝闻之,遣统军使张汉真将兵致讨。岩明无他方略,但作法殿上,噀水散豆,以召鬼兵为辞,复迎其父于莆田,尊为太上皇。五月丁巳,仁达大阅战士,请岩明临视,阴令军士突前登阶刺杀岩明,遂据有岩明之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