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年冬十月丙戌,汉以三叛平,加保融检校太师、兼侍中。
三年冬,蜀施州刺史田行皋来奔,保融曰:“彼贰于蜀,安肯尽忠于我!”执而归之周。
广顺元年春正月,太祖即皇帝位,保融表贺登极,贡白金一千两、法锦二十疋,周加保融兼中书令,封渤海郡王。〈宋史作勃海。〉正衙命使,礼部尚书王易、副使刑部郎中景范发册,仍赐礼服、冠剑。
广顺二年春二月庚寅,太白经天。
是岁,周主命内臣李廷玉赐王马,且问所好何马。王曰:“良马千万,无若一骏。倘使坐下坦稳,免劳控制,惟扇庶几也。〈扇即骟。郭崇韬云:至于扇马,亦不可骑。古皆作扇。〉既免蹄啮,不假衔枚,两军列阵,万骑如一。苟未经扇,乱气狡愤,介胄在身,与马争力,磬控不暇,安能左旋右抽,舍辔挥兵乎!”〈一云此文献王论马之言。〉
广顺三年夏六月,遣使贡周白龙脑香及法锦五十疋、鹿胎袴段六、缁襜面等各一百事。
显德元年春正月丙子朔,周大赦,改元。进封王为南平王。壬辰,周主威殂于滋德殿。丙申,晋王荣嗣位。是时,王修江陵大堰,改名曰北海。周加王守中书令。
显德二年。
显德三年春正月,周主下诏征淮南,王遣指挥使魏璘率兵三千出夏口以为应,又遣客将刘扶奉笺于唐,劝其内附。
二月丁亥,贡周御衣金带、九链纯钢手刀、弓箭诸物。
显德四年春二月,周主南征。
三月丁未,周师克唐寿州。
冬十二月丁丑,周师取唐泰州。
显德五年春正月丁亥,周师取唐海州。壬辰,又陷唐静海军。丁未,又克唐楚州。王遣魏璘帅战舰百艘东下,会周伐唐,至于鄂州。
二月甲寅,周师拔唐雄州。
夏五月,唐主李景称臣于周,周主得王所与唐国笺,大喜,赐绢万疋。
六月,王遣使劝蜀主称藩中朝,蜀主报以前岁濮州刺史胡立归,致书于周,不答。
冬十月,王再遗蜀主书劝称臣中朝。庚子,王闻周师伐蜀,请以水军趣三峡,周主下诏褒之。
荆南自后唐以来,数岁一贡京师,而中间两绝,及显德时,无岁不修职贡。王又谓器械、金帛皆土地常产,不足以效诚节,乃遣其弟保绅入朝,周主益嘉之。初,武信王之镇梁也,以兵五千为牙兵,衣食皆给于梁,洎天成、长兴间,岁给以盐万三千石,后不复给。至是周平淮南,乃命泰州给之。
显德六年夏六月癸巳,周主荣殂,梁王宗训立,加王守太保。
是岁,王奏授长子继冲为荆南节度副使。
建隆元年春正月,宋受周禅。王益惧,一岁三入贡于宋,宋帝恩礼有加,加王守太傅。
秋八月,王以疾薨,年四十一。亦葬龙山乡,至今有高氏三王墓云。讣闻,宋帝废朝三日,遣仪鸾使李继超赐赙物,兵部尚书李涛、兵部郎中率汀持节,册赠太尉。〈太常因革礼云:故推诚奉议同德翊戴功臣、荆南节度、归峡等州观察处置等使、特进、检校太师、守太傅、兼中书令、江陵尹、上柱国、南平王、食邑四千五百户、食实封一千三百户高保融,奉敕可赠太尉。〉谥贞懿。〈一作正懿。〉王迂阔淹缓,无材能,一时政事悉委弟保勖焉。
侍中保朂世家
保勖〈清异录作保勉。〉字省躬,文献王第十子,贞懿王同母弟也。晋天福初,起家领汉州刺史。贞懿王嗣政,令判内外诸军事。周广顺元年,加检校太傅,充荆南节度副使。显德初,从贞懿王之请,加检校太尉、充行军司马、领宁江军节度使。贞懿王即世,保勖权知军府事,奉章以闻,宋太祖即拜保勖荆南节度使。建隆二年,遣弟保寅入贡。初,贞懿王于纪南城北决江水潴之,凡七里馀,谓之北海,〈事见前篇。〉以阂行者。太祖因保寅自汴归,谕旨令决去,使道路无阻。
保勖少多病,体貌臞瘠,颇有治事才。至是,淫泆无度,日召倡伎集府署,择士卒壮健者令恣调谑,乃与姬妾垂帘共观,以为娱乐。又好营造台榭,穷极土木之工。有估客自岭外来,得龙眼一枝,约四十团,共千枚,献于保勖。保勖命作琅玕槛子置之,名曰“海珠藂”。其玩物多此类也。国政不理,军民咸怨。从事孙光宪切谏不听。未几寝疾,顾梁延嗣曰:“诸兄弟中,孰可畀后事?”延嗣曰:“先王子继冲长矣!”保勖颔之。即以继冲判内外兵马。
建隆三年十一月,保勖卒,年三十九。宋帝闻讣,废朝二日,赠侍中,遣御厨使李光睿赙祭。
初,保勖在保抱,文献王独钟爱之,或盛怒,见必释然而笑,荆人目为“万事休”。及保勖之立,藩政离弱,卒裁数月,遂失国,亦预兆也。
侍中继冲世家
继冲字成和,〈宋史及东都事略云字赞平,今从欧阳史。〉贞懿王长子也。周显德六年,以荫授检校司空,领荆南节度副使。宋建隆三年,保勖疾革,命继冲权知军府。保勖既殁,宋除继冲检校太保、江陵尹、荆南节度使。
先是,太祖遣卢怀忠来使,谓之曰:“江陵人情去就,山川向背,我欲尽知之。”怀忠还,言:“继冲甲兵虽整,而控弦不过三万;年谷虽登,而民困于暴敛。南迩长沙,东距建康,西迫巴蜀,北奉朝廷,其势日不暇给,取之易也。”会湖南张文表叛,周保权求救于宋,宋太祖谓宰相范质曰:“江陵四分五裂之国,今出师湖南,假道荆渚,因而平之,万全策也。”乾德元年春正月,乃命慕容延钊帅师平湖南,枢密副使李处耘为都监,且诏江陵发水军三千人赴潭州,继冲即遣亲校李景威将以往。
二月,处耘至襄州,遣其将丁德裕来谕假道之意,〈三楚新录云:李处耘以路由江陵,虑继冲不测,遣使谕之曰:“比者王师救应,东道之主诚在足下,然利在急速,故不淹留,但假一乡道,使于城外经过,幸矣。”〉景威力言:“城外之约,不可信。”孙光宪叱之,言于继冲曰:“宋帝规模宏远,不若早以疆土归之,不惟免祸,而亦不失富贵。”继冲乃遣从父保寅奉牛酒犒师于荆门,且觇强弱,处耘待之有加,继冲以为无虞也。
是夕,延钊召保寅宴帐中,处耘密遣轻骑数千前进。继冲闻宋师奄至,即惶怖出迎,遇处耘于江陵北十五里。处耘揖继冲,令待延钊,而前锋遽入州城。〈宋史李处耘传云:处耘至襄州,先遣阁门使丁德裕假道荆南,请具薪水给军,荆人辞以民庶恐惧,愿供刍饩于百里外。处耘又遣德裕谕之,乃听命。遂令军中曰:“入江陵城有不由路及擅入民舍者斩!”师次荆门,高继冲遣其叔保寅及军校梁延嗣奉牛酒犒师,且来觇也。处耘待之有加,谕令翌日先还。延嗣大喜,令报继冲以无虞。荆门距江陵百馀里,是夕,召保寅等饮宴慕容延钊之帐。处耘密遣轻骑数千倍道前进。继冲但俟保寅、延嗣之还,遽闻大军奄至,即惶怖出迎,遇处耘于江陵北十五里。处耘揖继冲,令待延钊,遂率亲兵先入登北门。比继冲还,则兵已分据城中,荆人束手听命。即调发江陵卒万馀人,并其师,晨夜趋朗州。〉继冲亟归,见旌旗甲马,布列衢巷,乃以肩舆羃井上,绐内人入舆,多堕井死。〈江陵志馀云:高氏井在子城内,高王后苑之井也。宋兵入城,继冲以轿覆井,绐内人,多堕死,后人哀之,植柏建祠于上。〉遂诣延钊纳牌印,尽籍其境内州府三、〈江陵府、归、峡二州。〉县一十七、〈一作十六。〉户一十四万三千三百,遣客将王昭济、萧仁楷奉表于宋。宋太祖令御厨使郜岳持诏安抚,赐以衣服玉带、器币鞍马。署枢密承旨王仁赡为荆南都巡检使,而授继冲荆南节度使如故。又授继冲马步都指挥使,梁延嗣为复州防御使,节度判官孙光宪为黄州刺史,右都押衙孙仲文为武胜军节度副使,知进奏郑景玫为右骁卫将军,王昭济左领军卫将军,萧仁楷供奉官。继冲籍管内刍粮钱帛之数,及献钱五万贯、绢五千匹、布五万匹于宋。
三月,宋诏鞍辔库使翟光裔赍官告、旌节赐继冲,并存问参佐官吏等。又除授贞懿王兄弟、诸父官有差。复命王崇范为节度判官,高若拙观察判官,梁守彬江陵少尹,韦仲宣掌书记,胡允修节度推官,州县官悉仍旧,别赐管内符印。夏五月,保绅等入朝,各赐京城第一区。六月,宋命王仁赡兼知军府事。
会是岁太祖有事于南郊,继冲上书愿陪祠。九月,具文告三庙,率其将吏、家族五百馀人朝于京师。十月,至阙下,献金银器、锦帛、宝装弓剑、绣旗帜、象牙、玉鞍勒及郊祀银万两,太祖赐赉甚厚。郊禋毕,授继冲徐州大都督府长史、武宁军节度使、徐宿观察使。继冲镇彭门几十年,委政僚佐,部内亦治。
开宝六年,卒,年三十一。〈东都事略云年三十六。〉讣闻,太祖废朝二日,赠侍中,遣中使护丧,葬事官给。
自梁开平元年武信王据有荆州,旋得归峡,传袭四世五帅,至宋乾德改元,国除,凡五十七年。初,乾祐中,贞懿王命工凿池,〈江陵志馀作文献王,未审是非。〉得石匣,长尺馀,扃𫔎甚固,亟屏左右启之,乃金篆六字,曰“此去遇龙即歇”。〈一云焚香启匣,得石有文,云云。〉王甚秘其事。至是高氏立国,果尽于建隆之末。又荆南尚使瓷器,皆高其足,公私竞制用之,谓之“高足碗”。及宋军临城,举族东迁,是亦高足谶之应也。
论曰:真人出,四海一,理势之必然也。天水肇兴,群雄渐削,即无伐虢灭虞之谋,高氏其能常守此土乎?光宪知几,所由与卖国以徼富贵者异矣。
卷一百〇二 荆南三 列传
武信王夫人张氏
夫人张氏者,故武信王爱姬,而文献王之母也。武信王隶梁戏下时,每行军,必挟夫人与俱。一夕军败,误入深涧中,会夫人方妊文献王,宛转不能起,王惧追兵且至,俟夫人熟寝,以巨剑刺两岸,期岸崩以厌之。既而夫人遽惊呼曰:“适梦泰山颓厌妾身,赖金甲执戈者抵之获免。”王遂挈之行。未几,生文献王,以富贵终。
武信王子从翊 从诜 从让 从谦 武信王从子从嗣 从义 文献王子保勋 保正 保绅 保寅 保绪 保节 保逊 保衡 保膺 贞懿王子继充 武信王五女
从翊,武信王子也。官合州刺史。归宋,迁右卫将军。
从诜,武信王第□子,文献王弟也。继冲时为牙将,降宋,改右衙率府率。
从让,武信王第□子。入宋,授左清道率府率。
从谦,武信王第□子。降宋,擢左司御率府率。武信王子九人,文献王而下知其名氏者四人,馀不具见。
从嗣,武信王从子也。为人骁勇有力,喜驰突,深入敌军,率以为常。积功至云猛指挥使。天成三年,楚武穆王遣许德勋入寇,以其子希范为监军,师次沙头,从嗣恃勇,单骑造楚壁,请与希范挑战决胜负,为楚将廖匡齐所杀。王惧,遂与楚和。
从义亦武信王从子也,视贞懿王为季父行。显德时,从义谋作乱,其徒高知训告变,贞懿王命徙于松滋。已而杀之,竟以不良死。
保勋,文献王第一子;保正,文献王第二子,皆贞懿王兄也。文献王十五子,今可考者保勋、保正、贞懿王、保绅、保寅、保绪、保勖、保节、保逊、保衡、保膺十一人而已。
保绅,文献王第□子也。周显德时,贞懿王与世宗通好,以为器械、金帛不足以效忠节,乃命保绅入朝,致归顺之意。世宗大悦,遂诏以泰州盐给荆南牙兵。保绅历官江陵少尹。归宋,擢卫尉卿。
保寅字齐巽,文献王第□子。晋天福七年,以荫授太子舍人,赐绯,累加检校司空。贞懿王时,奏授节院使。
宋兴,保勖既袭荆南节镇,命保寅入觐汴京。太祖召对便殿,慰藉甚至,授掌书记,遣还。保寅语保勖曰:“真主出世,天将混一区宇,兄宜首率诸国奉土归朝,无为他人取富贵资。”保勖不听。及宋将慕容延钊等征武陵,道出荆口,保寅奉牛酒犒军。太祖嘉其功,驿召赴阙,除将作监,充内作坊使,赐第一区。俄知宿州。
乾德四年,丁母艰,起复,转少府监。开宝五年,知怀州,历司农、卫尉二卿。是州本隶河阳,时赵普为帅,与保寅素有隙,事多抑制,保寅心不能平,手疏请罢支郡之制,宋太宗从之,颇韪其言。又为西川诸州都巡检使,改光禄卿,历知同、汝二州。改光化军卒,年六十八。讣闻,朝廷赙钱十万,废朝一日。
初,保寅在怀州日,苏易简、王钦若并童年,始趋学;在同州,钱若水为从事;在光化军,张士逊其邑人也。保寅皆加奖拔,许以远大之器,世多其能知人。
子辅政、辅之、辅尧、辅国,并进士及第。
保绪,文献王第□子。继冲时,官左衙都将。入宋,擢鸿胪少卿。
保节,文献王第□子也。生而颖异。官右衙都将,娶功臣王保义女。纳土后,宋除为司农少卿。
保逊,事继冲为牙将,文献王子也。入宋,太祖命为左监门卫将军。
保衡,文献王第□子。累官巴州刺史。及继冲纳土,宋改为归州刺史。
保膺亦文献王子,起家知峡州事。入宋,署为本州刺史。
继充,贞懿王之子也。贞懿王二子,长曰继冲,次曰继充。继充官至归州刺史。又有高继申者,宋初为大理卿,疑亦南平诸从也,以世系未详,姑阙略焉。
武信王五女,失其名。相传五女俱幼年好道,薙发为女僧,各止一处,一曰佛华寺,一曰菩提寺,一曰庄严寺,一曰石佛寺,一曰法轮寺。
王保义 司空薰 倪可福 鲍唐
王保义,江陵人。武信王署行军司马,与司空薰、梁震同为宾客,多所裨益。文献王时,襄州安从进叛晋,结援于王,王外为拒绝,而阴实与之相通。及从进来乞师,王知大小之势不敌,遂阳责以大义,且以祸福谕焉。从进不寤,于是诬王有异志。保义力劝王白其状,愿举兵助晋,以释晋主之疑,识者韪之。累官武泰军留后,改平江军节度使。子贞范、惠范、延范,有传。
司空薰,其先临淮人,唐知制诰图之族子也。武信王镇荆南,薰与梁震、王保义等偕居幕府,遇事时多匡正。梁亡,唐庄宗入洛,下诏慰谕藩镇,薰固劝武信王朝京师,用结唐主心,时梁震切谏不可,而武信王卒从薰言,几不得脱归。然唐舍江陵而竟先灭蜀者,亦薰一言力也。薰后事不见于史,未详所终。
倪可福,〈江陵志馀作倪福可,非。〉□□人也。唐天祐三年,武信王权荆南留后,而可福时为驾前指挥使。会朗州雷彦恭屡犯荆南,梁王全忠遣可福率官兵五千人戍之,可福指画方略,力拒彦恭,朗兵稍稍引去。已而又筑寸金堤激水,捍蜀有功。〈江陵志馀云:寸金堤在西门外,将军倪可福所筑,谓其坚厚寸寸如金也。〉武信王爱其勇,使隶戏下为亲校,且以女妻可福子,心相得也。
可福摧锋陷陈,所向克敌。李洪来寇江陵,可福以兵击败之,推为首庸。俄迁都指挥使。龙德时,江陵城圮,可福以卒万人修外郭,不时筑。武信王责功程之慢,杖之百,归谓女曰:“幸语汝舅,吾欲威众办事耳,非示辱也。”以白金百铤遗之。〈按楚志云:可福,季兴婿也。筑城愆期,季兴怒,夺其妻,可福并力完之,高乃盛为装奁遣还。今从通鉴所载,楚志似误。〉可福竟以功名终。赐田于江陵东三十里,子孙聚居其处,号曰诸倪冈。〈江陵志馀云:诸倪冈有转鱼台,乃将军倪可福故宅。又云:倪军市在城东六十里,倪可福屯军之所。地有八井,岁久堙没。又有倪将军庙在城西五里,以其有修堤功,故祀之。〉
鲍唐,故梁复州知州。为吴将李简所执,已而归武信王,武信王俾同倪可福隶戏下,遂与可福齐名。
梁震 孙光宪
梁震,卬州依政人也。初名霭,会唐郎中刘象随僖宗入蜀,震以所业诗诣象,象曰:“君才思敏妙,定成大器,若不更名,将虑小阻。缘制名雨下从谒,以雨谒人,未得辄见。请易震字,震从辰;辰者,龙也,龙遇雨,变化必矣。”因改今名。
未几,登进士第,流寓京师。梁开平初,归蜀,道过江陵,武信王喜其才识,留之不遣,欲奏为判官。震自以唐臣,耻为强藩属吏,即亡去,又恐及祸,乃曰:“震素不慕荣宦,明公不以震为愚,必欲使参谋议,但以白衣侍樽俎可也。”王心重之,俾与司空薰、王保义同为宾客,而震独不受辟署,称前进士,王亦时时呼为先辈。
唐庄宗灭梁,薰等咸从臾王朝京师,震坚沮以为不可,曰:“唐有并吞天下之志,严兵守险,犹恐不自保,况数千里入觐乎!且大王梁室故将,安知彼不以仇敌相遇,行当为卤尔。”王不从,而束身朝唐,卒斩关始得出。归,谓震曰:“不用君言,几不免虎口。”及唐师灭蜀,王方食,落箸而叹曰:“老夫过也!”震曰:“唐主得蜀益骄,亡无日矣。安知不为我福!”已而庄宗果罹邺都之祸,由是益加亲信。
明宗时,唐遣房知温领军入犯,武信王伺其兵少,欲开城尽歼之,震谏曰:“朝廷礼乐征伐所出,兵虽少而势甚大,加四方诸侯各以吞噬为志,若大王不幸,得战胜,则中朝征兵四方,其谁不欲仗顺而取大王土地邪!为大王计,莫若致书主帅,且以牛酒为献,然后上表自劾,如此庶几可保。”
会王寝疾不起,文献王继立,尤委任震,以兄礼事之,震常谓王为郎君。一日,王语震曰:“吾自念平生奉养已过,今欲捐一切玩好,以经史自娱,省刑薄赋,境内以安,是吾愿也。”震知王克胜厥任,因曰:“先王待我如布衣交,以嗣王属我,今幸不坠先业。吾老矣,不复事人矣!”固请退居监利。王为之筑室于土洲上。〈江陵志馀名梁家台。〉震披鹤氅,逍遥若仙,自称荆台隐士。〈尧山堂外纪曰:震晚年称荆台隐士,题院中壁云:“桑田一变赋归来,爵禄焉能浼我哉!黄犊依然花竹外,清风万古澟荆台。”〉每诣府,辄跨黄牛至听事以为常,王亦时过其家,斗酒相劳,欢叙平生,四时赐予甚厚,遂以是终其天年。所著文集一卷行世。
先是,有薛少尹者,擅相人之术。震同进士董与、杜无隐往叩,薛曰:“梁秀才此举必捷,然登第后一命不沾也。”后竟如其言。继震辅政者,则有孙光宪。
孙光宪字孟文,贵平人。〈北梦琐言作富春人。〉家世业农,至光宪独读书好学。唐时为陵州判官,有声。天成初,避地江陵,武信王奄有荆土,招致四方之士,用梁震荐,入掌书记。王方大治战舰,欲与楚角,光宪谏曰:“荆南乱离之后,赖公休息,士民始有生意。若又交恶于楚,一旦他国乘吾弊,良足忧也。”王乃止。文献王立,会梁震乞休,悉以政事委光宪。王居恒羡马氏豪靡,谓僚佐曰:“如马王,可谓大丈夫矣!”光宪曰:“天子诸侯,礼有等差。彼乳臭子,徒骄侈僭汰,取快一时,危亡无日,又足慕乎!”王忽悟,曰:“公言是也。”为悔谢者久之。
光宪事南平三世,皆处幕中,累官荆南节度副使、朝议郎、检校秘书少监、试御史中丞,赐紫金鱼袋。继冲时,宋使慕容延钊等平湖南,假道于荆,约以兵过城外,大将李景威劝继冲严兵备之,光宪叱之曰:“汝峡江一民尔,安识成败!中国自周世宗时,已有混一天下之志,况圣宋受命,真主出邪!王师未易当也。”因教继冲去斥堠,封府库以待,悉献三州之地。宋太祖嘉其功,授光宪黄州刺史,赐赉加等,在郡亦称治。乾德末,卒。
光宪博物稽古。先是,唐元和中,裴宙镇荆州,掘地得一石,规模悉仿江陵城制,命徙置他所,辄淫雨不止,仍复旧处,天乃霁。一日,文献王经其地,顾问光宪,光宪曰:“昔伯禹治水,自岷至荆,定彼泉源之穴,虑万世下或有汎滥,爰以石屋镇之耳。”王大加叹赏,益重之。性嗜经籍,聚书凡数千卷,或自钞写,孜孜校雠,老而不废,自号葆光子。所著有荆台集、橘斋集、玩笔佣集、巩湖编玩、北梦琐言、蚕书若干卷。〈容斋三笔载有贻子录,疑亦光宪辈撰。〉又撰续通历纪事,颇失实,太平兴国初,诏毁之。
光宪素以文学自负,处荆南,怏怏不得志,常慕史氏之作,颇恨居诸侯幕府,不足展其才力,每谓知交曰:“宁知获麟之笔,反为倚马之用。”光宪又雅善小词,蜀人辑花间集,采其辞至六十馀篇。〈子谓、谠。光宪常谏保勖曰:“宋有天下,诏书皆合仁义,汤、武之君也。公宜克勤克俭,勿奢勿僭,上以奉朝廷,中以嗣祖宗,下以安百姓。”见长编。〉
论曰:南平起家仆隶,而能折节下贤。震以谋略进,光宪以文章显,卒之保有荆土,善始善终。区区一隅,历世五主,夫亦得士力哉!
卷一百〇三 荆南四 列传
李载仁 倪从进 王贞范 王惠范弟延范 康张 魏璘 王昭济 王崇范
李载仁,唐室之远裔也。开平初,避乱来江陵,武信王署为观察推官。自负才学,深为王所嘉赏,从容接待,礼遇有加,然性迂缓,颇不厌众心。
文献王时,稍迁至郎中。一日赴王召,甫上马而部曲相殴,载仁怒,急命于厨中索饭及豕肉,令殴者对食,仍戒曰:“苟再犯,必当于豕肉中加酥。”闻者咸以为笑。又与妻阎异室而处,一日阎忽叩阁至,载仁亟取百忌历视之,大惊曰:“今夜河魁在房,那可就宿?”其举止多此类也。
及孙光宪掌书记,笺奏书檄皆出载仁右,载仁充位而已,由是与光宪有隙,光宪稍稍避之,人以光宪为长者。〈载仁常为光宪言,曾目睹梁相张策弟簴轻易道教,因脱亵服挂天尊臂上,戏云“为我掌之”。俄顷,精神恍惚,似遭殴击,痛叫狼狈,归至别业而卒。亦异事也。〉
倪从进,武信王之子婿也。父可福,为武信王大将。从进以荫得官,复娶王女,甚贵宠,一时皆艶慕之。功臣子与王家为婚姻,可知者王保义子惠范及可福子从进,凡二人云。
王贞范,平江节度使保义子也。事文献王为推官,累官少监。素精于春秋,有驳正杜预左传注数百条,人多讶之。独与同官孙光宪说春秋义合,两人心相得也。
女弟故所称荆南仙女者,恒时梦异人授琵琶乐曲二百馀调,命曰:“此曲谱属元昆制序,当刊石于甲寅之方。”于是贞范如女弟指为制序,刊所传曲,有:道调玉宸宫、夷则宫、神林宫、蕤宾宫、无射宫、元宗宫、黄锺宫、散水宫、仲吕宫;商调独指泛清商、红销商、风商、林锺商、醉吟商、玉仙商、高双调商;角调醉唫角、大吕角、南宫角、中宫角、蕤宾角;羽调凤吟羽、风香羽、应圣羽、玉宸羽;香调、大吕调。而曲名间有同人世者,如凉州、渭州、甘州、绿腰、莫靻、倾盆乐、安公子、水牯子、阿泛滥之属。摹本流传,一时咸诧以为异。
王惠范,亦保义子也。善修饰,喜读书,以门荫为文学,迁观察推官。文献王妻以女,且以惠范本将家子,命掌幕中内外军政。惠范豪迈不羁,颇以簿书符牒为俗务,入告王辞之。自是以王为不知己,凡军府大事皆不参预,但以金帛购古书图画,日披玩为志焉。
弟延范,形貌奇伟,性任侠,家富于财,好施不倦。文献王署为太子舍人,后从继冲入宋,官大理丞,知泰州。太平兴国中,为广南转运使。
康张,事文献王为硖州长阳令。有良吏才,一邑称治。与少监孙光宪时相往还云。
魏璘,不知其家世。事贞懿王为指挥使,勇略绝伦。显德中,周世宗南征,征兵于王,王命璘帅兵三千人趣夏口,以会周师。居二年,周与唐构兵,璘复统战舰五百艘,驻鄂州以助战。周主嘉贞懿王功,优诏慰谕。荆南自倪可福、鲍唐之后,故推璘为名将,同时又有客将陆扶者骁果亦亚于璘。
王昭济,故客将也。宋师既入江陵,继冲命昭济与萧仁楷奉表纳土。宋太祖嘉其功,署昭济左领军卫将军,仁楷亦除供奉官,后不知所在。
王崇范,事继冲为支使,纳土后遣崇范诣阙,贡金器五百两、银器五千两、锦绮二百段、龙脑香十斤、锦绣帷幕二百事。宋太祖擢崇范节度判官,终于其职。
李景威 梁延嗣
李景威,荆州长阳人也。文献王时,未知名,及仕贞懿王,擢水手都指挥使。
继冲代保勖节镇,景威时为帐下亲校。会湖南张文表之乱,周保权求救于宋,宋命慕容延钊等往讨,复诏江陵发水军赴潭州,继冲遣景威将兵三千人以待。未几,宋师假道荆南,声言兵过城外,景威曰:“兵尚权谲,城外之约,其可信乎?以臣观之,直欲乘衅伐我耳。方今精卒数万,训练甚备,莫若严兵整旅以御之。臣虽不才,愿尽以相付。”少监孙光宪固谓不可,景威出而叹曰:“吾言不用,大事去矣,何用生为!”因扼吭而死。宋太祖闻之,曰:“忠臣也。”命王仁赡厚恤其家。
先是,景威语继冲云:“旧传江陵诸处九十九洲,满百则王者兴。武信王之初,江心深浪中忽生一洲,今此洲遽尔漂没,若可忧也。”继冲殊不为意,遂至于亡国。
梁延嗣,京兆长安人。〈三楚新录云复州景陵人。〉唐同光中,将兵守复州监利。〈按五代史云:监利故属复州,梁割隶江陵。据此则武信王得监利之后,始属荆州矣。〉武信王之朝唐也,庄宗欲阴图之,既疾趣归,遂以兵攻监利、星沙二县,延嗣兵败,为王所获。至文献王立,擢为大校,承制授归州刺史。已又领复州团练使,仍掌亲军。历事贞懿王及保勖。
保勖疾革,召延嗣语之曰:“我疾遂不起,兄弟中孰可寄后事者?”延嗣曰:“公不念贞懿王乎?先王寝疾,以军府付公,今先王子继冲长矣!”保勖曰:“子言是也。”即以继冲判内外兵马。继冲之得立,延嗣功居多焉。
及继冲纳土,延嗣与孙光宪实劝之,宋以归顺功,授复州防御使,充湖南前军步军都指挥使兼排陈使。后因郊礼,自复州入朝,太祖慰抚之曰:“使高氏不失富贵,尔之力也。”改濠州防御使,有善政,诏书褒美。延嗣颇知书,好接士。常暴疾,禳于城隍神,是夕,梦神人告以九九之数,俄疾愈。年八十一,卒。
延嗣起家行伍,居恒讳健儿士卒之语。一日,与孙光宪同赴球场,光宪上马,左右掖之者颇众,延嗣在后戏曰:“孰谓大卿年老而弥壮邪?良由扶持力尔!”光宪回顾曰:“非是众扶,盖是老健。”延嗣不胜怒,论者少之。
论曰:江陵之失也,景威绝吭以殉,可谓忠矣。延嗣力劝纳款,俾高氏终保富贵,其殆谯周之流欤。然而为延嗣易,为景威难,事故未可成败论也。景威真浊世之佼佼者哉!
温克修 王处士
温克修,故江陵司药库吏也。唐天复中,与术者向隐处,隐告以:“江陵更变,且无定主。五年后东北上有人,依稀国亲,镇此邦二十年。”他日,又曰:“东北来者,二十年后更有一人,五行不管,此程更远。”及武信王为荆南留后,先是赐姓曰朱,随复本姓,果符国亲之说。
天成二年,唐军围江陵,时文献王以王子守城,克修因以隐言白之,文献王未之信也。明年,武信王薨,凡二十一年,而文献王袭位,人以为其言有验。
王处士者,不知何许人。文献王时,居江陵,以善卜名。周晋王柴荣之未贵也,以布衣与大商颉跌氏货殖荆南,一日过处士卜,方布卦,忽一蓍跃出,卓然而立,处士大惊曰:“吾家筮法,十馀世矣,每受高曾遗言,凡卜筮自跃而出者,其人贵不可言。况复卓立不倾,得非为天下主乎!”遽起,再拜。荣虽阳为诘责,而私心甚喜,后果承郭氏之后,践皇帝位,一如处士言。
僧齐己 僧文了 荆南僧
僧齐己,益阳人,本佃户胡氏子也。〈俗名胡得生。〉七岁,居大沩山寺,与诸童子牧牛,天性颖悟,常以竹枝画牛背为诗,诗句多出人意表,众僧奇之,劝令落发为浮图。时都官郑谷在袁州,以诗名,齐己携所诗往谒,有云:“自封修药院,别下著僧床。”谷览之曰:“将改一字,方可相见。”经数日,再过,称已改得,云“别扫著僧床”,谷嘉赏焉,结为诗友。又齐己有早梅诗,中云“昨夜数枝开”,谷为点定曰:“数枝非早,不若一枝佳耳。”人以谷为齐己一字师。
久之,居长沙道林寺。湖南幕府号能诗者,徐仲雅、廖匡图、刘昭禹辈,靡不声名藉甚,而仲雅尤傲忽,虽王公不避,独见齐己必悚然,不敢以众人相遇。齐己故赘疣,至是,爱其诗者或戏呼之曰“诗囊”。无何,将游蜀,武信王习齐己名,遮留之。龙德元年,礼齐己于龙兴寺,署为僧正,时降手牍,慰藉良厚。然居恒多郁郁不乐。僧虚中贻诗云:“老负峨嵋月,闲看云水心。”盖伤其志也。
齐己既托迹江陵,惟事笔墨自娱,乃作渚宫莫问篇十五章以述怀。顷之,唐秦王从荣召入侍,中秋大宴,齐己窥从荣藏异志,有“东林莫碍渐高势,四海正看当路时”之句,几以讽刺得罪。已而脱归荆南,赖武信王匿之获免,其不屈节侯王类如此。梁震晚年酷好吟咏,尤与齐己善,互相酬答。齐己竟终于江陵,自号衡岳沙门。〈一云齐己于豫章西山金鼓寺寂,有塔存焉。龙盘,其书堂也。〉有诗八百首,孙光宪序之,命曰白莲集。
齐己常于沩山林下遇一僧,于指甲下出二剑,凌空跃去,盖剑侠也。时时为人道之。又同僧仰山住豫章观音院,作粥疏曰:“粥名良药,佛所赞扬。义冠三檀,功标十利。更祈英哲,各遂愿心。既备清晨,永资白业。”禅流称其辞,谓当与食时五观并传。
文了,吴僧也。雅善烹茗,擅绝一时。武信王时来游荆南,延住紫云禅院,日试其艺,王大加欣赏,呼为汤神,奏授华定水大师。人皆目曰“乳妖”。
荆南僧,失其名氏,以鬻香为业。清泰中,货平等香,贫富无二价。居常绝不市香和合,而箧中所贮都梁郁金,辄取售无算,人莫测其从来,皆疑为仙者。
荆南仙女
荆南仙女者,平江节度使王保义女也。儿时聪颖不凡,五岁通黄庭内外经;及长,善琵琶。一夕梦涉水登山颠,见金银宫阙中有仙人披羽服,自称曰麻姑,传以乐曲。自是每夕辄梦遇之,即指授音律,岁馀得百馀调,都非人间所曾有。其尤者,名独指商,以一指弹一曲,更为擅奇。已而适文献王子保节,复梦麻姑至,曰:“即当相邀。”明日,庭中闻云鹤音乐,仙女奄然而逝。
北汉
卷一百〇四 北汉一 世祖本纪
世祖本纪
世祖,姓刘名旻,高祖之母弟也,同为章懿皇后所出。〈薛史云,崇,高祖从弟。晋阳见闻要录云仲弟。今据欧阳史曰母弟。〉初名崇。为人美须髯,目重瞳子。少无赖,嗜酒好博,常黥为卒。高祖事晋为河东节度使,署崇马步都指挥使。高祖即帝位,除太原尹。未几,迁北京留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隐帝时,改河东节度使,累加兼中书令。
隐帝年少,政在大臣,郭威为枢密使,有大功,而与崇素不相能。崇与属吏郑珙谋,乃罢上供征赋,籍民为兵以自固。乾祐三年,隐帝遇弑,崇业谋举兵,会枢密使威反状已白,而隐帝诸大臣不即推尊之,故未敢即立,谬请立崇子赟为嗣。是时,人皆知威非实意,而崇独私心喜曰:“吾儿为帝,吾又何求!”乃罢兵。〈按汉隐帝实录:初议立徐帅,太后遣中使驰谕刘崇,请崇入缵大位。崇知立其子,上章谦逊。恐无此事,今不取。〉
威少贱,黥其颈上为飞雀,世谓之郭雀儿。至是,见崇使者,具道所以立赟之意,因自指其颈以示使者曰:“自古岂有雕青天子?幸公无以我为疑。”崇益喜,信以为然。太原少尹李骧劝其以兵下太行,控孟津俟变;崇大骂骧离间父子,命牵出斩之,并杀其妻。以其事白于太后,以明无他。已而威果代汉,是为周太祖,降封赟湘阴公。崇遣牙将李12奉书于周,求赟归太原,周主报以:“湘阴比在宋州,今方取归京师,必令得所,公勿为忧。但能同力相辅,当加王爵,永镇河东。”崇知赟不得归,始有自立意。
乾祐四年春正月戊寅,帝即位于晋阳,仍用乾祐年号,所有者并、汾、忻、代、岚、宪、隆、沁、辽、麟、石诸州之地。〈按通鉴:刘崇所有者并、汾、忻、代、岚、宪、隆、蔚、沁、辽、麟、石十二州之地。欧史职方考则云:自太原以北十州为东汉,而无隆、蔚二州之名。要而论之,晋高祖割山前七州、山后九州以畀契丹,而蔚州实在其中,则通鉴以蔚州为北汉有者,误也。至隆州乃北汉所置,传载地理表中,今列其名以补欧史之阙。〉以节度判官郑珙为中书侍郎,观察判官赵华为户部侍郎,并同平章事。以次子承钧为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太原尹,以节度副使李存瑰为代州防御使,裨将张元徽为马步军都指挥使,陈光裕为宣徽使。
是日,周杀湘阴公赟于宋州。帝以地狭民贫,祭祀祖祢略如家人礼,不建宗庙,月俸宰相百缗,节度使三十缗,其馀薄有资给。
是时辽将潘聿撚称君命遗书皇子承钧,帝令承钧复书,言本朝沦亡,绍袭帝位,愿循晋室故事,求援北朝,许之。丙戌,发兵屯阴地、黄泽、团柏。丁亥,以承钧为招讨使,与副招讨使白从晖、都监李存瑰将兵万人侵周晋州。帝闻湘阴公死,大恸哭,为李骧立祠,岁时祭之。
二月戊戌,我兵五道攻晋州,周节度使王晏闭城不出。承钧令将士蚁附登城,晏伏兵奋击,我师败绩,副兵马使安元宝降周。癸卯,移军攻隰州,周隰州刺史许迁遣步军都指挥使孙继业迎击于长寿村,执我牙将程筠,杀之。未几,我兵薄州城,攻数日,不克,遂引还。丁巳,遣通事舍人李12使于辽,乞兵为援。
三月甲戌,12至于辽,辽主兀欲〈即辽世宗也,通鉴作永康王。〉与帝约为父子之国,使拽剌梅里来报聘。己卯,周遣败卒二百六十馀人还太原,各赐衫袴巾履。
夏四月,辽遣使来告周使田敏约岁输钱十万缗,帝命宰相郑珙以厚赂谢辽,自称“侄皇帝致书于叔天授皇帝”。
五月辛未,珙卒于辽。甲戌,定难节度使李彝殷称藩于我。
六月,辽主遣燕王述轧、政事令高勋〈辽史作燕王牒䗶、枢密使高勋。〉册命帝为大汉神武皇帝,妃为皇后。又以黄骝九龙十二稻玉带报聘。帝更名旻。
秋七月,翰林学士卫融等诣辽谢册礼,且请兵。
九月,招讨使李存瑰自团柏击周,辽欲引兵来会,与诸将议于九十九泉。诸将皆不欲南行,辽主强之,癸亥,行次新州之西火神淀,燕王述轧及伟王之子太宁主沤僧作乱,弑其君兀欲。丁卯,齐王述律代立,上尊号曰天顺皇帝,改元应历。自火神淀入幽州,遣刘承训来告哀。帝命枢密直学士王得中如辽,贺即位,复以叔父事之,请兵以击晋州。随遣使如辽,行吊礼。
冬十月辛卯,周潞州巡检使陈思让败我兵于虒亭。甲辰,辽遣彰国节度使萧禹厥率兵五万来会,帝帅兵二万出阴地关攻晋州。〈五代史王峻传曰:刘旻攻晋州,峻为行营都部署,至陕州,留不进。太祖遣使者翟守素驰至陕州,谕峻欲亲征。峻屏左右,谓守素曰:“晋州城坚不可近,而刘旻兵锐亦未可当,臣所以留此,非怯也,盖有待尔。且陛下新即位,四方藩镇,未有威德以加之,岂宜轻举!而兖州慕容彦超反迹已露,若陛下出氾水,则彦超入京师,陛下何以待之?”守素驰还,具道峻言。是时,太祖已下诏西幸,闻峻语,遽自提其耳曰:“几败吾事!”乃止不行。〉丁未,军于城北,三面置寨,周巡检使王万敢、龙捷都指挥使史彦超、虎捷指挥使何徽共拒之。
十二月乙巳,王峻引兵救晋州。晋州南有蒙坑最险要,峻忧我兵据之,是日闻前锋已度蒙坑,喜曰:“吾事济矣!”〈王峻传曰:峻军出自绛州,前锋报过蒙坑,峻喜,谓其属曰:“蒙坑,晋、绛之险也。旻不分兵扼之,使吾过此,可知其必败也。”〉帝攻晋州,久不克。会大雪,我军乏食。契丹兵思归,闻峻至,烧营宵遁。峻入晋州,乃遣行营都指挥使仇宏超等将兵追于霍邑,纵兵奋击,我兵大败,坠崖谷死者无算。周将药元福曰:“刘旻悉发其众,挟契丹而来,志吞晋、绛。今气衰力惫,狼狈而遁,不乘此剪扑,必为后患。”王峻遣使止之,遂解去。契丹兵至晋阳,士马什丧三四,禹厥耻无功,钉大将一人于市,旬日而斩焉。帝始息意于进取。是时,内供军国,外奉契丹,赋役繁重,民不聊生,逃入周境者甚众。
乾祐五年春正月,遣兵侵周府州,为防御使折德扆所败。〈杀二千馀人。〉
二月庚子,德扆入寇,陷岢岚军,以兵戍之。是月,帝置宁化军于岚州界,又置雄勇镇于其北,备周师也。
夏四月丙戌朔,日食。
六月壬寅,帝以周人犯边,遣使求援于辽,辽主命中台省右相高模翰赴之。
冬十月甲申朔,遣使于辽,进葡萄酒。
十二月癸未,高模翰及我兵围晋州。
是岁,麟州刺史杨崇训归款于周。初,崇训父信受命于周为刺史,及信卒,崇训以州来降,至是为群羌所围,叛去。〈后复归于我。〉
乾祐六年春闰正月壬午,遣使谢辽,以高模翰却周军故也。
三月庚辰朔,南唐遣使贡辽,因附书于我,辽主诏达其贡。丁酉,遣使进辽裘衣及马。
夏五月壬寅,遣使如辽,言石晋树嗣圣皇帝圣德神功碑,为周人所毁,请再刻,许之。
秋八月,遣使如辽,乞援。
九月庚子,贡药于辽。
十一月,辽葬贞烈皇太后于祖陵,帝遣使会葬。
冬十二月,乔赟侵周府州,折德扆拒于城下,我师败绩。
乾祐七年春正月,周主殂于滋德殿。丙申,晋王荣即皇帝位。帝闻周主晏驾,遣使于辽,谋大举伐周。
二月,辽遣武定节度使、政事令杨衮,〈辽史作政事令耶律敌。〉将铁马万骑及奚诸部兵五六万人,号称十万,来会于晋阳。〈晋阳见闻录云:衮帅骑六七万,号十万,来会。〉帝自将兵三万,以义成节度使白从晖为行军都部署,武宁节度使张元徽为前锋都指挥使,〈周世宗实录作张晖领三千骑为前锋,非是。〉与契丹兵南出团柏。丁巳,我兵屯梁侯驿,昭义节度使李筠遣牙将逆战于太平驿,张元徽斩其将穆令均,筠遁归上党。
三月,我兵乘胜逼潞州,引兵而南。是时周主新即位,以谓我国幸周有大丧,必不能出兵,宜自将以击其不意,周臣多劝其山陵有日,人心易摇,不宜轻动。周主曰:“以吾兵力之强,破旻如泰山压卵耳!”〈五代史冯道传:刘旻攻上党,周世宗曰:“刘旻少我,谓我新立,而国有大丧,必不能出兵以战。且善用兵者出其不意,吾当自将击之。”道乃切谏,以为不可。世宗曰:“吾见唐太宗平定天下,敌无大小,皆亲征。”道曰:“陛下未可比唐太宗!”世宗曰:“刘旻乌合之众,若遇我师,如山压卵。”道曰:“陛下作得山定否?”世宗怒,起去,卒自将击旻。〉遂锐意亲行。
癸巳,前锋与我兵遇于高平南之高原,〈周世宗实录云:甲午,贼陈于高平南之高原。今从十国纪年,作癸巳。〉我兵少却,周主趣诸军亟进。帝以中军陈于巴公原,张元徽居东偏,杨衮军西偏。而周师亦列为三陈,李重进、白重赞将左,樊爱能、何徽将右,向训、史彦超居中央,张永德以禁兵卫周主。周主介马自督战。衮望周师,谓帝曰:“勍敌也,未可轻动。”帝奋髯曰:“时不可失,请公勿言。”衮怒而去。时东北风方盛,俄而遽转南风,副枢密使王延嗣使司天监李义白帝云:“时可战矣。”帝从之,号令东偏先进。王得中叩马谏曰:“义可斩也!南风势急,非北军之利,宜少待。”帝怒,即麾元徽战,元徽击右军。兵始交,周将爱能、徽引骑兵先遁,右军溃,于是步卒数千馀人弃甲来降,元徽呼万岁,声振川谷,敌兵大骇。周主忽赫怒,跃马入陈,引五十人直冲帝之牙帐。帝方张乐饮酒,示闲暇;及其奄至,殊惊惶失次。周主因亲犯矢石,督战士,士莫不以一当百,奋勇争先。周将赵匡胤、马仁瑀、马全乂及永德等,摧锋陷陈,势不可遏。帝趣元徽进兵,会马踬,元徽为周兵所杀,我军由是气夺。帝自麾赤帜收军,军骤退,不能止,互相蹂躏,遂大败。日暮,帝收馀兵万人,阻涧而守。是时,刘词将周之后军未至,及战已胜,而词军继至,复乘胜击我兵,王延嗣死之,帝又大败,辎重、器甲、乘舆、服御物皆为周人所获。〈五代会要云:周广顺三年六月,河南、河北诸州,旬日无乌,既而聚泽潞之间山谷中,集于林木,压树枝折。至显德元年,河东刘崇为周师所败,伏尸血流,故先萌其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