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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吴任臣 当前章节:151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0:58

秋八月,鄂州王崇文卒,以南都巡检使黄延谦为武昌军留后。

九月,宋遣鞍辔军使梁义来吊祭,赠赙绢三千匹。

冬十月,以韩王从善为司徒兼侍中、诸道兵马副元帅,邓王从镒为司空、南都留守。宋遣枢密承旨王文来贺袭位。初,元宗虽臣于中原,惟去帝号,他犹用王者礼,至是国主始易紫袍见使者,使退如初服。

十二月,置龙翔军以教水战。清源节度使留从效遣子绍基来贡。

是岁,宋葬昭宪太后,国主遣户部侍郎韩熙载、太府卿田霖会葬。

建隆三年春三月,遣冯延鲁入贡于宋。清源节度使、中书令、晋江王留从效薨,子绍磁自称留后。

夏四月,泉州将陈洪进执绍磁归金陵,推副使张汉思为留后。句容尉张佖上封事,召为监察御史。

六月,遣客省使翟如璧入贡于宋。宋放降卒千人南还。以神武统军朱匡业为宁国军节度使,润州林仁肇为神武统军。

秋七月,建州陈诲卒。礼部尚书墦承裕卒。以宣州何敬洙为左武卫上将军,封芮国公。改朱匡业镇江州,以林仁肇为宁国军节度使。

十一月,遣水部郎中顾彝入贡于宋。壬午,宋颁建隆四年历。

建隆四年春正月,宋遣使饷羊、马、橐驰。

三月,宋出师平荆湖,国主遣使往军前犒师。

夏四月,泉州副使陈洪进废张汉思,自称权知军府,来告国主,即以洪进为清源军节度使。左武卫上将军何敬洙卒。

秋七月,以兵部尚书游简言知尚书省,迁右仆射。宋诏国主遣还显德以来中朝将士在江南者及今扬州民迁江南者,还归故土。〈《宋史》又云:诏随应诏横海、飞江、水门,怀顺诸军亲属有在江表者,悉遗令渡江。〉

冬十一月,宋改元乾德。

十二月,国主表宋乞罢诏书不名之礼,不从。初,金陵殿阙皆用鸱吻,自乾德后宋使至则去之,使还复设。是岁有二日相触。

乾德二年春三月,始行铁钱,〈陶岳《货志录》曰:韩熙载请以铁为钱,其钱之大小一如“开元通宝”,文亦如之。徐铉篆其文,比于旧钱稍大,而轮郭深阔。既而铁钱大行,公私便之。〉每十钱以铁钱六权铜钱四而行,逮民间止用铁钱,遂藏铜钱斩弗出,末年铜钱一直铁钱十,比国亡,诸郡所积铜钱累六十七万缗。〈《江南野史》云:初,嗣主铸“唐国”钱,共眉曰“唐国通宝”,约一千重三斤十二两,至数年而弊,百姓盗铸仅至-斤馀,以一文置水上不沉,虽严禁不止。至是有铁钱之议。既行,至数年物价渐增,诸郡盗铸者颇多而轻小,环外芒刺,不及官场圆净。国家虽以扶绳之,犯者配远郡,民罹之益众而不止。〉

命吏部侍郎、修国史韩配饥知贡举,放进士王崇古等九人;既又命中书舍人徐铉覆舒雅等五人,雅等不就,乃御殿命题亲试,以中书官莅其事,五人皆见黜。鄂州黄延谦卒,以林仁肇为武昌军节度使。

夏五月,贺宋文明殿成,进银万两。

秋八月,宋于江北置折博务,禁商旅过江。〈按《宋史》,乾德二年,诏江北许诸州民及诸监盐亭户缘江采捕及过江贸易。先是,江北置榷场,禁商人渡江及百姓缘江樵采,是岁,以江南洊饥,特弛其禁。今据《南唐书》则言禁商旅过江,岂弛禁在八月之后,抑陆游所记年月有异耶?〉

九月,拜韩熙载兵部尚书,充勤政殿学士承旨。封子仲㝢清源郡公,仲宣宣城郡公。

冬十月甲辰,仲宣薨,追封岐王。

十一月,国后周氏殂,宋遣作坊副使魏丕来吊祭。是时,左仆射殷崇义上言泉布屡变,乱之招也,且豪民富商,不保其赀,则日益思乱;累数百言,不报。

乾德三年春正月壬午,葬昭惠后于懿陵。以江州朱匡业为神武统军、侍卫都军使,以建州留后柴克贞为奉化军节度使。

夏五月,司空、同平章事严续罢为镇海军节度使。

秋九月,雨沙。圣尊后锺氏殂。召南都留守、邓王从镒还都,以鄂州林仁肇为南都留守、南昌尹。

冬十月,宋遣染院使李光图来吊祭。是冬,葬光穆皇后于顺陵。〈宋许元帝追复帝号,故光穆称皇后。〉遣使献宋银二万两、金银龙凤茶酒器数百事。

乾德四年夏五月,以吉州刺史杨守忠为武昌军留后。马令作“武清”,误。

秋八月,遣龚慎仪持书使南汉,约与俱事中朝。

九月,慎仪至番禺,被执。

冬十月,神武统军朱匡业卒。

十二月,司空严续卒。

乾德五年,春,命两省侍郎、谏议、给事中、中书舍人、集贤勤政殿学士更直光政殿,召对咨访,率至夜分。

开宝元年春三月戊申,以枢密使、右仆射殷崇义为左仆射、同平章事。知制诰张洎言崇义非经沦才,不宜处钧衡之地,不从。境内旱。宋饷米麦十万石。

夏,江王景逖薨。

冬十一月,立周氏为国后。

开宝二年春三月,以游简言为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夏五月,简言卒。

冬,国主较猎于青龙山,还憩大理寺,亲录囚,原贷甚众。中书侍郎韩熙载奏:“狱讼有司之事,囹圄之中非车驾所至,请捐内帑钱三百万充军资军用。”〈《江南野史》作给事中萧俨与熙载同弹奏。〉国主从之,曰:“绳愆纠缪,熙载有焉。”

是岁,普度诸郡僧。〈《江南野史》曰:后主罔恤政务,晓于禁中,卧听内道场童行撞钟有节数,喜而召之,与剃度为僧。而童子奸猾,对曰:“不敢独受恩泽,愿陛下如佛慈悲,广覃诸郡。”于是普度焉。〉

左仆射、同平章事殷崇义罢为镇海军节度使、同平章事。

开宝三年,春,命境内崇修佛寺。〈马令《南唐书》云:建康城中僧徒迨至数千,给禀米缗帛以供之。〉改宝公院为开善道场,国主与后预僧伽帽衣袈裟,诵佛经,拜跪顿颡,至为瘤赘。

夏四月,太白昼见。〈《江南野史》云至秋方役。〉二日相触。

开宝四年,春,遣使如宋,贡占城、阇婆、大食国所送礼物。夏四月,齐王景达薨。

冬十月,国主闻宋灭南汉,屯兵于汉阳,大惧,遣太尉、中书令韩王从善朝贡,称江南国 王,请罢韶书不名,许之。〈《宋史》云:煜以将郊祀,遣从善来贡。会随浦平,煜惧,上表,遂改唐国主为江南国主,唐国印为江南国主印,又上表请所韶呼名。〉有商人来告宋造战舰数千艘织于荆南,请密往焚之,国主惧,不敢从。

开宝五年春二月,下令贬损仪制,改诏为教,中书、门下省为左、右内史府,〈马令《南唐书》作内侍府。〉尚书省为司会府,御史台为司宪府,翰林院为修文馆,〈一作艺文院。〉枢密院为光政院,大理寺为详刑院,客省为延宾院;官号亦从改易,以避中朝;始去殿阙䲭吻不复设。降封子弟封王者皆为公:从善南楚国公,从镒江国公,从谦鄂国公。内史舍人张佖知礼部贡举,放进士杨遂等三人。清耀殿学士张洎言佖多遗才,国主命洎考覆遗不中第者,又放王伦等五人。国主以宋长春节,贡钱三十万缗。

是月,杀南都留守林仁肇。

闰月癸巳,宋命进奉使南楚国公从善为泰宁军节度使,留汴京,赐第汴阳坊,示欲征国主入朝。国主遣户部尚书冯延鲁谢从善爵命;延鲁至汴京,疾病,不能朝而归。

开宝六年夏四月,宋学士卢多逊来聘。〈求江东诸州图经。〉

五月,国主闻欲兴师,遣使上表,愿受爵命,不许。以司空殷崇义知左右内史事。

冬十月,内史舍人潘佑上书切谏。佑素与户部侍郎季平交厚,国主以为事皆由平,先以平属吏,遣使收佑。佑自杀,平缢死狱中,皆徙其家外郡。

是岁,江南饥,宋馈米麦十万斛。庐陵曾某将娶妇,忽化为女。〈后嫁而生子。〉

甲戊岁,秋,遣使求南楚国公从善归国,不许。宋遗阁门使梁迪来,从容言曰:“天子今 冬行柴燎之礼,国主宜往助祭。”国主不答。〈《江南野史》云:初,流言谓北使窃伺后主至船,必载之北度,自是后主惧,不敢登使者船。〉宋复遣知制诰李穆为国信使,持诏来曰:“朕将以仲冬有事圜丘,思与卿同阅牺性。”且谕以将出师,宜早入朝之意。国主辞以疾,且曰:“臣事大朝,冀全宗祀,不意如是,今有死而已。”时宋已遣颖州团练使曹翰率师,先出江陵,宣徽南院使曹彬、侍卫马军都虞候李汉琼、宾州刺史田钦祚率舟师继发。〈《宋通鉴》云:曹衫将兵伐江南,太祖戒之曰:“江南之事,一以委卿,切勿暴掠生民,务广威信,使自归顺,不须急击也。”又曰:“城陷之日,慎无杀戮,设若困斗,则李煜一门不可加害。”〉及是,又命山南东道节度使潘美、侍卫步军都虞候刘遇、东上阁门使粱适率师,水陆并进, 与国信使李穆同日行。〈《宋史》云:以宣徽南院使、义成军节度曹彬为西南面行营都部署,山南东道节度潘美为都监。〉

冬十月,国主遣江国公从镒贡帛二十万疋、白金二十万斤;〈《宋史》作茶二十万斤,今从《南唐书》。〉又遣起居舍人潘慎修贡买宴帛万疋、钱五百万。筑城聚粮,大为守备。

闰十月,宋师陷池州,国主于是下令戒严,去开宝纪年,称甲戌岁。辛未,宋师陷芜湖及雄远军,吴越亦大举兵犯常、润。国主遗吴越王书曰:“今日无我,明日岂有君,一旦今天子易地赏功,王亦大梁一布衣耳。”吴越王表其书于宋。宋师次釆石矶,破我兵二万人,擒龙骧都虞候杨收,获马三百匹。〈江表无战马,及是所获,观其印文,皆宋岁赐之马也。〉

先是,池州人樊若水〈一作“若冰”。〉举进士不第,诣宋阙献策,请造浮梁以济师。宋遣高品石全振往荆湖造黄黑龙船数千般,又以大舰载巨竹絙,自荆渚而下。及命曹彬等出师,乃遣八作使郝守浚等率丁匠营之。议者以为古未有作浮梁度大江者,乃先试于石牌口,移置釆石,三日而成,长驱度江,遂至金陵。〈若水先常夜钓釆石,以丝绳量江之广狭,故尺寸吻合。又《江南野史》云:北朝俾僧于釆石矶下卓庵,乃阴凿穴及垒石为塔,阔数围,高迨数丈,而夜量水。及王师克池州,浮梁遂系于塔穴,且度南北,不差毫厘。 初,后主闻作浮梁,语侍臣张洎,洎对曰:“载籍已来,长江无为梁之事。”后主曰:“吾亦以为儿戏耳。”及宋师度江,竟若履平地焉。〉每岁伏江春夏暴涨,谓之黄花水,及宋师至而水皆缩小,国人异之。

国主以军旅委皇甫继勋,机事委陈乔、张洎,又以徐元楀、刁衎为内殿传诏。遽书警奏,日夜狎至,元楀等辄屏不以闻。宋师屯城南十里,闭门守陴,内庭犹不知也。初,烈祖有国,凡民产二千以上出一卒,号义军;〈马氏《南唐书》作义师,今从陆游《南唐书》。〉分籍者又出一卒,号新拟生军;新置产亦出一卒,号新拟军;客户有三丁者出一卒,谓之团军,〈一作围军。〉后作拔 山军。保大中,许郡县村社竞渡,每岁重午日,官阅试之,胜者给彩帛、银碗,〈《江南野录》云:胜者加以银盆。〉谓之打标,舟子皆籍姓名,至是尽蒐为兵,号凌波军。又率民间佣奴赘婿,号义勇军;募豪民以私财招聚无赖亡命,号自在军。又大括境内,自老弱外皆募为卒,号排门军。民间又有自相率拒敌,积纸为甲,农器为兵,号白甲军。〈马令《南唐书》云:并屯田白甲之类。〉凡十三等,皆使捍御,然实不可用,奔溃相踵。

是岁,金陆苑中鹿作人语,叱牧者:“明年今日,汝等作鬼物!”〈又云:“苑囿荒凉,焉能拘我!”〉有神首见于城楼,大如车轮,额有珠光,灿如日月,数日而没。〈《江南野史》又云:北朝兵将至吉州,子城上有神见,头如车轮,额上有珠,今俗呼为天王楼。〉时城外沿江列大楼航,皆有将军之号,忽一艘吼声如雷,闻十数里,国主降杖决之。又凫雁自北来者千群,至城侧叫啸,悲呜遗矢,率白而臭,月馀乃止。又卫士秦友登寿昌堂榻,覆其鞋而坐,讯之风狂不寤,识者曰:“鞍者,履也,履与李同音,友与有同音,而赵则与秦并出者也。李氏其将覆而为赵所有乎?”

乙亥岁春二月壬戌,宋师拔金陵阙城。

三月丁巳,吴越兵攻席国,权知州事偶厉诚以城降。诛神卫都指挥使皇甫继勋。〈宋师傅城下,后主犹不知。一日,登城,见列栅于外,旌旗遍野,始大惧,知为近习所蔽,遂杀继勋。〉彗出五车,色白,长五尺。夏六月,转见西方,犯太微,六十日灭。宋师及吴越兵围润州,留后刘澄以城降,事闻,收其家诛之。吴越遂会宋师围金陵。

秋,镇南节度使朱令赟帅胜兵十五万赴难,〈时后主以书招南都留守刘克贞代镇湖口,克贞以病留,令赟亦未进,后主累趣之,乃至。〉旌旗、战舰甚盛,编木为筏,长百馀丈,大舰容千人。令赟所乘舰尤大,拥甲士,建大将旗鼓,将断釆石浮梁。至皖口,〈马令《南唐书》作虎蹲洲。〉与宋师遇,倾火油焚北船,适北风,反焰自焚,军遂大溃。〈《宋史•南唐世家》云:令赟将断浮梁,未至,为刘遇所破。又募勇士五千馀人谋袭官军,皆素不习战,以暮夜人秉一炬来攻袭北砦。宋师纵其至,击之,歼焉。〉令赟及战棹都虞候王晖皆被执。

外援既绝,金陵益危蹙。宋师百道攻城,昼夜不休。城中米斗万钱,人病足弱,死者相枕藉。国主两遣徐铉等厚贡方物,求缓兵,守祭祀,皆不报。〈《欧史•南唐世家》曰:太祖之出师南征 也,煜遣徐铉朝于京师。铉居江南,以名臣自负,欲以口舌驰说存其国。及其将见也,大臣亦先入,言铉博学有辨,宜有以待之。太祖笑曰:“第去,非尔所知也。”明日,铉朝于廷,仰而言曰:“李煜无罪,陛下师出无名。”太祖徐召之升,使毕其说。铉曰:“煜以小事大,如子事父,未有过失,奈何见伐?”其说累数百言。太祖曰:“尔谓父子者,为两家可乎?”铉无以对而退。 《后山诗话》载铉来宋,欲以口舌解围,盛称其主博学多艺,使诵其诗,曰:“秋水之篇,天下传诵。”太祖大笑曰:“寒士语尔,吾不道也。”因自言微时自广阵归,道军山下,醉卧,觉而月出,有句曰:“未离海底千山黑,才到天中万国明。”铉大惊服。《宋通鉴》云:逾月复遣铉乞缓师,以全一邦之命。铉见太祖,反复论辨不已,太祖怒曰:“不须多言,江南亦有何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邪!”〉

冬十一月,白虹贯日,昼晦。〈《金陵志》云:李继隆善驰驿,日走四五百里,宋征江南,常往来砚兵势。太祖谓曰:“升州平,持捷书来,当厚赏汝。”继隆奏曰:“金陵破在旦夕,臣在途中遇大风,天地晦暝,城破之兆也。”翼日捷书果至。〉

乙未,城陷,将军呙彦、马诚信及弟承俊帅壮士数百,力战而死。〈马令《南唐书》云:诸将战役者犹数十人。时金陵在围城,作长短句“樱桃落尽”一阙,未就而城已破。〉勤政殿学士锺蒨朝服坐于家,乱兵至,举族就死不去。右内史侍郎陈乔请死,不许,自缢死。国主帅司空、知左右内史事殷崇义等四十五人肉袒降于军门。〈《江南野史》云:初,后主既拒朝命不行,常谓人曰:“他日王师见讨,孤当躬拟戎服,亲督士卒,背城一战,以存社稷;如其不获,乃聚室自焚,终不作他国之鬼。”太祖闻之,谓左右曰:“此措大儿语耳,徒有其口,必无其志。渠能如是,孙晧、叔宝不为降卤矣。”至是果然。〉时升元寺阁高可十丈,士大夫及豪民富商妇女避难于上者殆数百人,吴危兵举火爇之,哭声动天。宋将曹彬整军而入,彬谕国主,以:“归朝俸禄有限,费用日广,当厚自赍装,一归有司之籍,即无及矣。”乃听国主入治装。裨将梁迥、田钦祚力争,以为:“苟有不虞,咎将谁执?”彬笑曰:“彼能出降,安能死乎?”〈王陶《谈渊》云:曹彬、潘美先登二舟,召煜饮茶。船前设一独木板,道煜向之,徘徊不能进。曹命左右翼而登焉。既一啜,曹谓:“李郎办装,诘旦会于此,同赴京师。”潘甚惑之:“讵可放归?”曹曰:“独木板尚不能进,畏死甚也。既许其生赴中国,焉能取死?”众服其识量。〉已而彬遣健卒五百人为津,致辎重登舟,一卒荷笼道踬,彬立斩之。〈是日,后主以黄金分遗近臣办装,限胜得金二百两,诣彬自陈不受,请奏其事。彬以金输官,而不以闻。 马令《南唐书》云:煜举族冒雨乘舟,百司官属仅千艘。煜渡中江,望石城泣下,赋诗云:“江南江北旧家乡,三十年来梦一场。吴苑宫闱今冷落,广陵台殿已荒凉。云笼远岫愁千片,雨打归舟泪万行。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闲坐细思量。”至汴口,登普光寺,击拳赞念久之,散施缗帛甚众。〉

明年春正月辛未, 至汴京。〈《春明退朝录》云:开宝八年,江南平,留汴水以待李国主,舟行盛寒,河流浅涸,韶所在为坝闸,潴水以过舟。官吏击冻,督役稍稽,则皆荷校,甚者劾罪,以次被罚州县,降黜而杖之者十馀人。〉

乙亥, 曹彬上平江南露布。〈《曰涉录》载:升州打营擒李煜露布曰:“曹彬等于十一月一十七日齐驱战士,直取孤城,奸臣无漏于网中,李煜生擒于麾下。千里之氛霾频息,万家之生聚寻安。其在城官吏、僧道、军人,百姓等,久在偏方,困于虐政,喜逢荡定,皆遂舒苏,望天朝而无不涕涟,乐皇化而惟皆鼓舞。有以见穹是助顺,海岳知归,当圣明临御之期,是文轨混同之日。卷甲而兵锋永戢,垂衣而帝祚无穷。臣等俱乏将材,谬司戎律,遥禀一人之睿喜,幸成九伐之微劳。其江南国主李煜并伪署臣僚已下若干人,既就生擒,合将献捷。”〉宋太祖御明德楼,以江南常奉正朔,诏有司勿宣露布,止今国主等白衣纱帽至楼下待罪,诏并释之,赐赉有差。

诏曰:“上天之德,本于好生;为君之心,贵乎含垢。江南伪主李煜,聚兵峻垒,包蓄日彰,劳锐旅以徂征,傅孤城而问罪。洎闻危迫,累示招携,何迷复之不悛,果覆亡之自搬。昔者唐尧克宅,非无丹浦之师;夏禹泣辜,不赦防风之罪。朕以道在包荒,恩推恶杀,在昔骡车出蜀,青盖辞吴,彼皆闰位之降君,不预中朝之正朔,乃颁爵命,方列公侯。尔实为外臣,戾我恩德,比禅与晧,又非其伦,特升拱极之班,赐以列侯之号。式优待遇,尽拾尤违。可光禄大夫、检校太傅、右千牛卫上将军,仍封违命侯。”

太宗即位,始去违命侯,加特进,封陇西郡公。太平兴国二年,后主自言其贫,宋太宗命增给月奉,仍予钱三百万。太宗常幸崇文院观书,召后主及南汉后主令纵观,谓后主曰:“闻卿在江南好读书,此简策多卿旧物,归朝来颇读书否?”后主顿首谢。

三年七月辛卯薨,〈一云:宋太宗使徐铉见后主于赐第,后主忽吁叹曰:“当时悔杀潘祐、李平。”铉不敢隐,遂有赐后主牵机药之事。盖饵其架则病,前却数十回,头足相就如牵机状也。又后主在赐第,七夕,命故伎作乐,声闻于外。太宗闻之大怒,又传“小楼昨夜又东风”,又“一江春水向东流”句,并坐之,遂被祸云。 又《南唐拾遗记》云:后主归宋后,郁郁不自聊,常作长短句“帘外雨潺潺”云云,情思凄切,未几下世。〉年四十二, 是日七夕也。〈按徐铉《吴王墓志》作七月八日,今姑从陆游《南唐书》。〉后主盖以是日生。

赠太师, 封吴王, 葬洛阳北邙山。〈宋《追封吴王陇西公墓志》云:“盛德百世,善继者所以主其祀;圣人无外,善守者不能固其存。盖运历之所推,亦古今之一贯。其有享蕃锡之宠,保克终之美,殊恩饰壤,懿范流光,传之金石,斯不诬矣。王讳煜,字重光,陇西人也。昔庭坚赞九德,伯阳恢至道,皇天眷祐,锡祚于唐。祖文宗武,世有显德。载祀三百,龟玉沦胥。宗子维城,蕃衍万国。江淮之地,独奉长安。故我显祖,用膺推戴。焜耀前烈,载光旧吴。二世承基,克广其业。宋帝将启,元贶冥符。有周开先,太祖历试,威德所及,寰宇将同。故我旧邦,祇畏天命,贬大号以禀朔,献池图而请吏。故得义动元后,风行域中,恩礼有加,绥怀不世。鲁用天王之礼,自越裳钧;酅存纪候之国,曾何足贵。王以世嫡嗣服,以古道驭民。钦若彝伦,率循先志。奉蒸尝,恭色养,必以孝;宾大臣,事耆老,必以礼。居处服御必以节,言动施舍必以仁。至于荷全济之恩,谨蕃国之度,勒修九贡,府无虚月;衹奉百役,知无不为。十五年问,天眷弥渥。然而果于自信,怠于周防,西邻起衅,南箕构祸。投杼致慈亲之惑,乞火无里媪之辞。始营因垒之师,终后涂山之会。太祖至仁之举,大赉为怀,录勤王之前劲,恢焚谤之广度。位以上将,爵为通侯,待遇如初,宠锡斯厚。今上宜猷大麓,敷惠万方,每侍论思,常存开释。及飞天在运,丽泽推恩,棹进上公之封,仍加掌武之秩。侍从亲礼,勉谕优容。方将度越等彝,登崇名数,呜呼!阅川无舍,景命不融,太平兴国三年秋七月八日,遘疾薨于京师里第,享年四十有二。皇上抚几兴悼,获瓜轸悲。痛生之不逮,俾殁而加饰,特诏辍朝三日,赠太师,追封吴王,命中使莅葬。几丧祭所须,皆从官给。即其年冬十月日,葬于河南府某县某乡某里,礼也。夫人郑国夫人周氏、勋旧之族,是生邦媛,肃雍之美,流咏国风。才实女师,言成阃则。子左千牛卫大将军某,襟神位茂,识度淹通。孝悌自表于天资,才异李山脸师训、日出之学,未易可量。惟王天骨秀颖,神气清粹,言动有则,容止可观。精究《六经》,劳综百氏。常以为周、孔之道,不可暂离,经国化民,发号施令,造次于是,始终不渝。酷好文辞,多所述作。一游一豫,必颂宣尼。载笑载言,不忘经义。洞晓音律,精别《雅郑》,穷先王制作之意,审风俗淳薄之原。为文谕之,以续《乐记》。所著文集三十卷,杂说百篇。味其文,知其道矣。至于弧矢之善,笔札之工,天纵多能,必造精绝。本以恻隐之性,仍好竺干之教,草木不杀,禽鱼咸遂。赏人之善,常若不及;掩人之过,惟恐其闻。以至法不胜奸,威不克爱。以厌兵之俗,当用武之世。孔明罕应变之略,不成近功;偃王躬仁义之行,终于亡国。道有所在,复何馈与?呜呼哀哉!二室南峙,三川东注,瞻上阳之官阙,望北邙之灵树,夸寂寂兮迥野,下冥冥兮长暮。寄不朽于金石,庶有传于竹素。其铭曰:天鉴九德,锡我唐祚。绵绵瓜瓞,茫茫广土。裔孙有庆,旧物重睹。开国承家,疆吴跨楚。丧乱孔棘,我恤畴依。圣人既作,我知所归。终日靡俟,先天不违。惟藩惟辅,永言固之。道或污隆,时有险易。蝇止于棘,虎游于市。明明大君,宽仁以济。嘉尔前哲,释兹后至。亦觏亦见,乃侯乃公。沐浴元泽,徊翔景风。如松之茂,如山之崇。奈何不淑,运极化穷。旧国疏封,新阡启室。人谂之谋,卜云其吉。龙章骥德,兰言玉质,邈尔何往,此焉终毕。俨青盖兮裶裶,驱素虹兮运迟。即隧路兮徒返,望君门兮永辞。庶九原之可作,与堠岭兮相期。垂斯文于亿载,将乐石兮无亏。”  按《湖广总志》言李后主墓在通山县翠屏山北,且言李煜卒,以五十二棺同日出葬,为疑冢,此志之误也。〉

后主天资纯孝,事元宗尽子道,居丧哀毁,杖而后起。嗣位之初,属军兴之后,国势削弱,帑庾空竭,专以爱民为急,镯赋息役,以裕民力。〈按邵纳《闻见录》:李主国用不足,民间鹅生双子,柳条结絮,皆税之。此亦传言者过也。〉尊事中原,不惮卑屈,境内赖以少安者十有馀年。论决死刑,多从末减,有司固争,乃得少正,犹垂泣而后许之。然性尚奢侈,常于官中制销金红罗幕壁,而以白金钉玳瑁押之;又以绿钿刷隔眼中,障以朱绡,植梅花于其外。〈《清异录》云:后主每春盛时,梁楝、窗壁、柱杖、阶砌,并作隔筒,密插杂花,榜日锦洞天。又云:庐山僧舍有麝囊花一藂,色正紫,号紫风流。后主诏取数十根,植于移风殿,赐名“蓬莱紫”。又《诗话类编》云:后主常微行倡家,乘醉大书石壁曰“浅斟低唱偎红倚翠大师,鸳鸯寺主,传风流教法。”其荡侈不羁也如此。〉每七夕延巧,必命红白罗百馀疋,以为月官天河之状,一夕而罢,乃散之。

自入宋,忽忽不乐,常与金陵旧官人书词,甚悲惋,不可忍。〈有云:“此中日夕以眼泪洗面。”又念嫔妾散落,赋《虞美人》词以见志。又作长短句云:“无限关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故臣闻之,有泣下者。〉凶问至江南,父老多有巷哭者。

又素溺竺干之教,度僧尼不可胜算,以崇佛故,颇废政事。更置澄心堂于内苑,引能文士及徐元楀、元机、元榆、元枢兄弟居其间,中旨由之而出,中书、密院乃同散地。兵兴之际,降御札移易将帅,大臣无知者。皇甫继勋诛死之后,夜出万人斫营,招讨使但署牒遣兵,竟不知何往,盖皆澄心堂直承宣命也。长围既合,内外隔绝,城中惶怖无死所。后主方幸净居室,听沙门德明、云真、义伦、崇节讲《楞严圆觉经》。用鄱阳隐士周惟简为文馆《诗》《易》侍讲学士,延入后苑,讲《易》《否》卦,赐惟简金紫。举国皆知亡在旦暮,而光政副使张洎犹谓北师已老,将自遁去,后主益甘其言,晏然自安,命户部员外郎伍乔于围城中放进士孙确等三十八人。〈 一作“张确”。〉其所施为多此类。〈《钓矶立谈》曰:后主天性喜学问,常命诸臣分夕于光政殿与相剧谈,至夜分乃罢。其论国事,每以富民为务。好生戒杀,本其天性。群臣议论,率不如旨,一日欺曰:“周公、仲尼,忽去人远,吾道芜塞,其谁与明?”乃著为杂说数千万言,曰:“特垂此空文,庶几百世之下,有以知吾心耳。”〉

南唐自丁酉年烈祖改元升元,至后主乙亥岁国灭,历三主,凡三十九年。初,江南民间服玩侈靡者,问之,必曰“此物属赵宝子”。后主时官中贮雨水,染浅碧为水,号“天水碧”。〈又五国故事云:建康市中染肆之榜,多题曰天水碧。 《南唐拾遗记》云:江南李重光染帛多为天水碧。 《宋史》云:煜伎妾常染碧,经夕未收,会露下,色意鲜明。煜爱之,自是官中竞收露水染碧以衣之,谓之天水碧。〉赵,宋姓也;宝,宋年号也;天水,赵之望也。〈天水碧者,时谓逼迫之征。〉及归宋,人始悟其先兆。又后主常造《念江山破》及《振金铃曲》,其声噍杀,辞多不祥。又浔阳有海鳅,形如大堤,长数十丈,食其肉者多死,以胁骨为桥脊,骨为臼,识者曰:“鳅者鲤类,今死,则国亡矣。”〈《钓矶立谈》云:后主时,浔阳潮退,有一大鳅环体于洲上,时时举首险喁,水自脑而出,数日乃死。濒江之人餍食其肉。世说以为海神凿脑取珠,因以致毙。〉建隆初,汴京士庶乐工少年竞唱歌曰“五来子”。自建隆以后,荆卫、蜀汉及江南五国果尽朝于宋。又开宝中,江南得一石凡数百字,隶书,连写“从他痛”三字,至末云“不为石子尽”,〈《金陵志》又云:新修营一石记,连写“从他痛”,至末云“不为石子尽,更出千万个。从他痛,从他痛”。〉皆其预谶也。

先是元宗保大中,伏龟山圯得石函,长二尺,广八寸,中有铁铭,云“惟天监十四年秋八月葬宝公于是”。铭有引曰“宝公常为愒,大字书于版”,用帛幂之。是时名士陆捶、王钧、姚察而下,皆莫知其旨。或问之,云“在五百年后”。至卒,乃归其铭同葬焉。铭曰:“莫问江南事,江南自有冯。乘鸡登宝位,跨犬出金陵。子建司南位,安仁秉夜灯。东邻家道阙,随虎遇明征。”其字皆小篆,体势完具,徐铉、徐错、韩熙载皆不能解。及后主降宋,好事者谓后主生于丁酉,又辛酉年袭位,即“乘鸡”也。开宝甲戌岁宋师围金陵,是“跨犬”也。当围城时,曹彬营其南,是“子建”也。潘美营其北,是“安仁”也。厥后吴越忠懿王举国入觐,即“东邻”也。“家道阙”,意无钱也。“随虎遇”,戊寅也,又忠懿王小字虎子。一时以为绝解。

论曰:后主恂恂大雅,美秀多文,乡使国事无虞,中怀兢业,抑亦守邦之主也。乃运丁百六,晏然自侈,谱曲度僧,略无虚日,遂至京都沦丧,出梯嗟若,斯与长城之“玉树后庭”、卖身佛寺以亡国者,何其前后一辙邪,悲夫!

卷十八  南唐四 列传 烈祖顺妃王氏 元敬皇后宋氏 夫人种氏 元宗光穆皇后锺氏 吴国太夫人凌氏 后主昭惠国后周氏 继国后周氏 保仪黄氏 宫人流珠 乔氏秋水 窅娘

顺妃王氏,烈祖之故配也。父戎,官吴升州刺史,义祖使烈祖委禽焉。性纯孝。义祖常卧疾床蓐间,烈祖夜不解带,或闻謦欬声,必率妃与偕往。义祖问何人至,烈祖曰:“知诰在斯。”又问:“彼更何人?”对曰:“知诰之妇。”累封魏国君。未几薨,义祖为感叹者久之。及开国,追封顺妃。

元敬皇后宋氏,小名福金。父韫,江夏人。后幼流离乱兵中,归升州刺史王戎。烈祖娶戎女,后为滕,得幸,生元宗。顺妃早死,义祖命烈祖礼为继室。〈马令《南唐书》云:后幼为乱兵略取,义祖得之,常置帐下。会先主丧正室,义祖指宋氏谓先主曰:“是必有福,今以乞汝。”先主御之,遂生嗣主及景迁、景达。《江南野史》云:先主妇卒,徐温持侍右一姬谓先主曰:“此必有福,自归吾家,而门户长益,不啻数倍。汝可妇之,奉汝箕帚。”今从陆游《南唐书》。〉封广平郡君,进晋国君。

治内有法,不妄言笑。义祖殁于金陵,烈祖时在广陵,将奔丧,后从容谏曰:“移孝为忠,臣子之常。况权重身危,而辄罢所执,何异太阿倒持,柄不在我矣!”烈祖大悟,止焉。天祚二年,烈祖为齐王,封王妃;俄受禅,立为后。左右裨赞,多所宏益。烈祖常曰:“吾思有未达,后已悟矣。”

升元末,烈祖服金石药,多暴怒,赖后以免谴者甚众。及晏驾,中书侍郎孙晟惧魏岑、冯延巳、延鲁以东官旧僚用事,欲称遗诏奉后临朝听政,后不许,曰:“此武后故事,吾岂为之!”元宗即位,尊为皇太后。每元帝来朝,惟劳其良苦而已,无一言及于治理,曰:“妇人预外事,非国之福也。”保大三年十月殂,祔葬永陵,谥元敬。〈马氏作“元恭”。 按宋谔者,后之侄也,后为参军,以国威故,官不甚大云。〉

种氏名时光,江西良家女。性警悟,通书计。常靓糚去饰,而态度闲雅,宛若神仙。年 十六,入宫,隶乐部。〈《江表志》曰:乐部中之宫伎也。〉俄得幸,生景逿。〈马令《南唐书》云:久不得幸,宋后怜之,为数数荐引。既承恩宠,服御辄亚于后,而诸官罕得进御;及生逿,僭侈尤甚。〉烈祖以受禅后所得子, 甚爱之。种氏宠日盛,封夫人。

烈祖性严重,常大怒,声如乳虎,殿陛令环为震动,左右皆丧胆褫魄。种氏左手持食,右手进匕,从容如平时,烈祖怒亦顿解。他日,烈祖幸齐王宫,遇王亲理乐器,大怒切责。数日,种氏负宠,辄乘间言景逖才过齐王,烈祖正色曰:“子有过,父教之,常理也。若何敢尔?”叱下殿,去簪珥,幽于别官。数月,命度为尼。景逖爱亦弛,终烈祖世,独不加封爵。烈祖晏驾,种氏泣曰:“人彘、骨醉,复见于此矣!”元宗即位,景逖始封保宁王,许种氏居景逿官就养,进封王太妃。〈《江表志》云封国太妃。〉元敬皇后挟旧怨,屡欲甘心,赖元宗力解乃免,竟以寿终。

光穆皇后锺氏。父泰章,事吴,为义祖裨将,以计杀张颢有功,义祖命以泰章次女配元宗,即后也。义祖初见叹曰:“非此儿不敌此女。”始封县君,累加国夫人。升元中,封齐王妃。元宗即位,立为皇后。

后少长富贵,不事玩好,副筓大练,澹如也。既居大位,岁时赐予,必先诸娣姒,然后及宫中。淮上兵起,后为损常膳,不举乐者数月。后主嗣立,为太后,以父名改称圣尊后。后寝疾,后主朝夕侍侧,衣不解带,药必亲尝乃进。乾德三年十月殂。是日雨沙于金陵,后主毁瘠骨立,杖而后起,哀动左右。祔葬顺陵,谥光穆。〈《江表志》作“光穆顺圣”。〉

凌氏,元宗后官,生韩王从书,随后主北迁,封为吴国太夫人。

后主昭惠国后周氏 继国后周氏 保仪黄氏 宫人流珠 乔氏 秋水 窅娘

昭惠国后周氏,小字娥皇,司徒宗之女。十九岁归皇宫。通书史,善歌舞,尤工琵琶,尝为寿元宗前,元宗叹其工,以烧槽琵琶赐之,盖元宗宝惜之器也。

后于釆戏、弈棋,靡不妙绝。〈《经籍志》:周后有《击蒙小叶子格》一卷。〉元宗幸南都,诏音存问,以令妇称。后主嗣位,册立为国后,宠嬖专房。创为高髻纤裳及首翘鬓朵之籹,人皆效之。常雪夜酣燕,举杯请后主起舞,后主曰:“汝能创为新声,则可矣。”后即命笺缀谱,喉无滞音,笔无停思。俄顷谱成,所谓“邀醉舞破”也。〈毛氏《填辞名解》云:邀醉舞破调,今不传。〉又有“恨来迟破”,亦后所制。故唐盛时,霓裳羽衣最为大曲,乱离之后,绝不复传;后得残谱,以琵琶奏之,于是开元、天宝之遗音,复传于世。内史舍人徐铉闻之于国工曹生,铉亦知音,问曰:“扶曲终则缓,此声乃反急,何也?”曹生曰:“旧谱实缓,宫中有人易之,非吉征也。”后主以后好音律,因亦就嗜,废政事。监察御史张宪切谏,赐帛三十疋,以旌敢言,然不为辍也。

未几,后卧疾,后主朝暮视食,药非亲尝不进,服不解体者累夕。后疾已革,犹不乱,谓后主曰:“婢子多幸,托质君门,窃冒华宠十载矣。女子之荣,莫过于此。所不足者,子殇身殁,无以报德。”亲取元宗所赐琵琶及平时约臂玉环,为后主别,又作书请薄葬。越三日,沐浴糚泽,自内含玉,殂于瑶光殿之西室,时乾德二年十一月甲戌也。年二十有九。葬懿陵,谥日昭惠。

后主哀苦伤神,扶杖而起,自制诔,刻之石,与后所爱金屑檀糟琵琶同葬。又作书燔之,自称“鳏夫煜”,其辞数千言,皆极酸楚。〈诔曰:“天长地久,嗟嗟蒸民,嗜欲既胜,悲叹纠纷。缘情效宅,触事来津,赀盈世逸,乐勘愁殷。沉乌逞兔,茂夏周春,年弥念旷,得故亡新。阙景颓岸,世阅川奔,外物交感,犹伤昔人。诡梦高唐,诞夸洛浦,构屈平虚,亦悯终古。况我心摧,兴哀有地,苍苍何辜,歼予伉俪。窈窕难追,不禄于世,玉润珠融,殒然破碎。柔仪俊德,孤映鲜双,纤秾挺秀,婉娈开扬。艳不至冶,慧或无伤,盘绅奚戒,慎肃惟常。环佩爰节,造次有章。含颦发笑,擢秀腾芳。鬓云留鉴,眼彩飞光。情澜春媚,爱语风香。瓖姿禀异,金冶昭祥。婉容无犯,均教多方。茫茫独逝,舍我何乡?昔我新昏,燕尔情好,媒无劳辞,筮无违报。归妹邀终,咸爻协兆,俛仰同心,绸胶是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今也如何,不终往告!呜呼哀哉!志心既达,孝爱克全。殷勤柔握,力折危言。遗精眄眄,哀泪涟涟。何为忍心,览此哀编。绝艳易凋,连城易脆,实曰能容,壮心是醉。信美堪餐,朝饥是慰,如何一旦,同心旷世。呜呼哀哉!丰才富艺,女也克肖,采戏传能,弈棋逞妙。媚动占相,歌萦柔调,兹鼗爰质,奇器传华。翠虬一举,红袖飞花,情驰天降,思栖云涯。发扬掩抑,纤紧洪奢,穷幽极致,莫得微瑕。审音者仰止,达乐者兴嗟,曲演来迟,破传邀舞。利拨迅手,吟商逞羽,制革常调,法移往度。剪遏繁态,蔼成新矩,《霓裳》旧曲,韬音沦世。失味齐音,犹伤孔氏,故国遗声,忍乎湮坠。我稽其美,尔扬其秘,程度馀律,重新雅制。非子而谁,诚吾有类,今也则亡,永从遐近。呜呼哀哉!该兹硕美,郁此芳风,事传遐祀,人难与同。式瞻虚馆,空寻所踪,追悼良时,心存目忆。景旭雕甍,风和绣额,燕燕交音,洋洋接色。蝶乱落花,雨晴寒食,接辇穷欢,是宴是息。含桃荐实,畏日流空,林雕晚辉,莲舞踈红。烟轻丽服,雪莹修容,纤眉范月,高髻凌风。辑柔尔颜,何乐靡从,蝉响吟愁,槐凋落怨。四气穷哀,萃此秋晏,我心无忧,物莫能乱。铉尔清商,艳尔醉盻,情如何其,式歌且宴。寒生蕙幄,雪舞兰堂,珠笼暮卷,金炉夕香。丽尔渥丹,婉尔清扬,厌厌夜饮,子何尔忘。年去年来,殊欢逸赏,不足光阴,先怀怅怏。如何倏然,已为畴曩。呜呼哀哉!孰谓逝者,荏苒弥踈。我思姝子,永念犹初。爱而不见,我心毁如,寒暑斯疚,吾宁御诸。呜呼哀哉!万物无心,风烟若故,唯日唯月,以阴以雨。事则依然,人乎何所?悄悄房拢,孰堪其处。呜呼哀哉!佳名镇在,望月伤娥,双眸永隔,见镜无波。皇皇望绝,心如之何!莫树苍苍,哀摧无际。历历前欢,多多遗致。丝竹声悄,绮罗香杳。想涣乎忉怚,恍越乎憔悴。鸣呼哀哉!岁云莫兮,无相见期,情瞀乱兮,谁将因依?维昔之时兮亦如此,杂今之心兮不如斯。呜呼哀哉!神之不仁兮,敛怨为德;既取我子兮,又毁我室。镜重轮兮何年,兰袭香兮何日?呜呼哀哉!天漫慢兮愁云曀,空暧暧兮愁烟起。娥眉寂寞兮闭佳城,哀寝悲氛兮竟徒尔。呜呼哀哉!日月有时兮龟著既许,箫笳凄烟兮济常是举。龙辆一驾兮无来辕,金屋千秋兮永无主。呜呼哀哉!水交枸兮风索索,乌相鸣兮飞翼翼。吊孤影兮孰我哀,私自怜兮痛无极。呜呼哀哉!应寤皆感兮何响不哀,穷求弗获兮此心堕摧。号无声兮何续,神永逝兮长乖。呜呼哀哉!杳杳香魂,茫茫天步。抆血抚榇,邀子何所?苟云路之可穷,冀传情于方士。呜呼哀长哉!”〉

或谓后寝疾,小周后已入宫中,后偶褰幔见之,惊曰:“汝何日来!”小周后尚幼,未知嫌疑,对曰:“既数日矣。”后恚,至死面不外向,故后主过哀,以掩其迹云。

继国后周氏,昭惠后女弟也。警敏有才思,神彩端静。昭惠后殁,后未胜礼服,待年宫中。明年,后主居尊取后丧,故中宫久虚。开宝元年,始议立后为继室,命太常博士陈致雍考古今沿革,草具昏礼,又命学士徐铉、知制诰潘佑参定。铉曰:“昏礼古不用乐。”佑以为今古不相沿袭,请用乐。铉曰:“按古房中乐无钟鼓。”佑引《诗》“窈窕淑女,钟鼓乐之”,则房中乐宜有钟鼓。后初见君,《后魏书》有先拜后起,帝后拜先起之文,铉举此以为夫妇之礼,人伦之本,请答拜。佑以为王者昏礼不与庶人同,请无答拜。议久不决。后主令文安郡公徐游评其异同,游多是佑议,遂施用之。逾月,游病疽,铉怼其不主己议,戏语人曰:“周、孔亦能为厉乎?”

将纳釆,后主命校鹅代白雁,被以文绣,使街书,特举亲迎之礼。民庶观者盈数万人。〈马令《南唐书》云:或登屋极,至有坠瓦而毙者。〉

后少以戚里,间入宫掖,圣尊后绝怜爱之。后主制乐府,艳其事,有“衩袜金缕轻”之句,辞甚狎昵,颇传于外。至纳后,乃成礼而已。翼日,大燕群臣,韩熙载以下皆作诗讽焉,而后主不之谴也。〈《古今风谣》载:后主时,江南童谣曰:“索得娘来忘却家,后园桃李不生花。猪儿狗儿都死尽,养得猫儿患赤瘕。”“娘来”,谓再娶周皓也。“猪狗死”,谓尽戊亥年也。“赤亲”,目病,猫有目病,则不能捕鼠,谓不见丙子之年也。〉

后被宠过于昭惠后。时后主常于草花中作亭,幂以红罗,押以玳牙,雕镂华丽,而极迫小,仅容二人,每与后酣饮其问。又𣏗仪殿设玉太古、容华鼎、金凤口罂诸器,皆金玉为之,璀璨夺目,〈《清异录》云:李煜长秋周氏居𣏗仪殿,有主香宫女,其焚香之器曰把子莲、三云凤、折腰狮子、小三神山互字、金凤口罂、玉太古、容华鼎,凡数十种。〉贮后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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