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算下来已经一个多月了,没跟廖真说过一个字。这会儿一开口唐龙就后悔了,不过后悔也晚了,索性叹了口气,闷闷的道:“其实你用不着这么防着,除了这皇宫朕还能去哪儿?”
“防着?皇上怎么会这么想,奴才只是怕您遇到危险,担心而已,绝无他意。”
廖真这个人太难捉摸了,从他嘴里说出的话你永远也分辨不出真假,既然分辨不出又何必浪费那时间去琢磨。
唐龙长长的叹息了一声,语重心长的说道:“那你说我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带着太监打打球你不让,弄点东西吃你也不让,出去溜达溜达你还不让,找个女人聊聊天你还把人杀了!那我还能干什么?是,我是个傀儡,我承认,但我至少还是个人吧,你不能把我当墙上的画,固定的位置一放,一天一炷香就完事了吧?”
这话已经直白到剥皮见骨的地步了,廖真终于明白皇上不理他的真正原因了,根本不关那个女人死活的事。他只是觉得活的不自在,不开心,是啊,人都是有承受底线的,绳子勒的太紧他会窒息的。“皇上为何觉得自己是傀儡?”
“这一看就看的出来吧!太后监视我,你也监视我,我现在连睡觉都得睁一只眼睛,因为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目的,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还要杀我,懂吗?”
时至今日皇上竟然还觉得我会杀他?“皇上,太后是您的母亲,她担心你的安危,您应该理解她这份苦心。至于奴才,一直以来,奴才只想替皇上分忧,绝无任何恶意。如果皇上现在已经不再信任奴才了,又或者觉得奴才对你造成了威胁......”话到此,廖真撩起衣摆跪了下去,掏出兵符双手呈上,“请皇上收回兵符!”
沉甸甸的禁卫军兵符托在廖真的手里,唐龙甚至能从那道小小的兵符身上看到十万禁卫军的影子,这就是军权,他竟然要交回军权?“你......”
“奴才只想让皇上活的无忧无虑!如果兵符在手能让皇上安心,奴才愿交回军权!”接着,廖真又道:“若皇上还是不能安心,明日奴才就撤走永圣宫内所有宦官,请皇上自己挑选可信之人留在身边。”
唐龙心说,其实我就是发发牢骚而已,我真没有收回军权的意思呀。你不用这么小题大做吧?不过,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是不是应该趁机收回军权的好?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唐龙摸着自己的下巴,眼睛死盯着那个小小的兵符。脑海中闪过十万大军整整齐齐的站在自己面前,高呼万岁的壮观场景,一定很爽吧?
“你真这么想?”
“奴才所言字字肺腑!”
“如果朕今天真收回这道兵符,你不会后悔吗?”
“奴才只想让皇上安心,让皇上知道,这天下所有的一切都是您的,包括奴才在内!”
他娘的,三句话就下道!唐龙嘴角抽了两下,半晌还是收回了手,“你还是收起来吧,朕没有那个意思。”
廖真意料之中,多少年了,皇上一向如此,他根本不削于权利。
“其实朕只是觉得闷,想自己一个人走走,不想被打扰。”
“所以才打扮成这幅模样?”
“这样不会引人注意。”
“这冷冷清清的永圣宫呆久了是会闷,是奴才疏忽了。最近天下不太平,皇上出宫两次都遇到了危险,奴才实在是不敢......皇上要实在想去散散心的话,这次奴才陪着,要不,去行宫住段日子吧。”
唐龙摇了摇头,“你别多想,朕就是心血来潮随便在宫里走走,你也别怪玄雨,是朕吩咐他留下解题的,他哪敢不听。”
“那个奴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几番至皇上于危险之中,实在罪该万死!”
“要这么说的话,你也一样,你连朕都敢打,是不是也犯下了死罪?”
廖真低首道:“奴才大逆不道,伤及龙体,愿以死谢罪!”
又是以退为进,我看你就这一招杀手锏吧!唐龙半撑着床沿居高临下的问他,“朕若开了口,你真的会去死吗?”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摆明了是假话,我真懒得揭穿你!唐龙寻思了半晌,一脸正气的道:“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杀了你怕是会引起动荡。这样吧,咱们做笔交易,朕不杀你,你也不能杀玄雨,今天的帐咱就一笔勾销,怎么样?”
“请恕奴才不能从命!那个奴才一无所长,又不懂得敬忠职守,若再纵容早晚会闯出大祸!”
靠,这么不给面子!
奇怪,玄雨跟了他这么多年,为什么这死太监最近总是想杀他?
唐龙想起赌局上听到的那些话,心道:他不会是要杀人灭口吧?难道我调查的事已经让他有所察觉了?应该不会呀,今天才发生的事,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也没功夫得到信儿呀。还是说,当真就像他说的那样,玄雨太不顾正业,留在身边早晚会再闯祸,除了干净!
“你要说他一无所长倒也对,那奴才是笨了点,一天的时间都解不开一道题,不过你要说他不懂敬忠职守那就不对了,他听命朕的旨意有什么错?难道朕的口谕就不该听?”
廖真被他绕进去了,“皇上说笑,您是天子,金口玉言便是圣旨,谁敢不听。”
“那不就得了,说来说去他根本就没有错。”
廖真反将了一军,“皇上也说了,那奴才笨,笨便是罪过,这宫里留不得笨拙无用之人!”
你就跟我玩吧,死太监!别以为我不知道怎么回事,玄雨扮猪吃老虎,真到要下手的时候他能杀人于无形,比玄风还狠。这样的人,你会舍得杀?
心里明白可面上却还得继续装着什么也不知道,否则这一掌就算白挨了。“他笨,你那意思你聪明?好,看见地上那些纸了吗?那上面是一道谜题,你若能解开就算你聪明,玄雨是杀是剐随你处置,你若解不开,那就不要光说别人是笨蛋了!”
廖真取来一看,微微不解,唐龙三言两语解释了一下规则,末了,冷笑着道:“朕给你三天时间,在这三天里你可以找任何人帮忙,弘文馆的学子们随你调用!”
廖真粗略扫了一遍,区区二十四的点,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难度,心中略有把握,“皇上一朝天子,奴才三品大员,为了区区一个奴才立下赌注,传出去怕会被天下人耻笑的。”
“你嫌不够刺激是吧?好啊,那咱们就加大赌注!”
皇上果然中计!“奴才也正有此意!”
“好,你先说!”
廖真暗自冷笑,轻声道:“奴才若是赢了,皇上请准许奴才留在身边,日夜伺候,不离左右!”
你个死人妖,还是对我贼心不死啊!唐龙咬咬牙,“好啊,朕准了!要是你输了......朕这次要名正言顺的收回你的军权!”
廖真微微一怔,这皇上出尔反尔的搞什么呢?刚才给你你不要,现在又拿来当赌注?难道是胸有成竹?此题怕是不简单!“皇上若想收回军权刚才又为何......?”
“名不正言不顺,朕怕你过后心里不爽。”
“奴才是想问,仅仅这样就可以了吗?”
听这口气,你是以为自己赢定了吧?“对,朕一点都不贪心!”
“奴才遵旨!”
唐龙拍案:“一言既出!”
“金玉不移!”
好!你个死太监,这次我要让你输的心服口服!
廖真离去时玄雨还跪在门外请罪,一为违抗廖真命令,保护皇上不周,二为误伤皇上龙体,这两条随便一条都是死罪了。
廖真居高临下冷眼看了他许久,沉声道:“就让你这个脑袋暂且留在脖子上!”
“谢大人不杀之恩,谢大人不杀之恩!”
“你有本事,得皇上庇护,要谢就去谢皇上吧!”
皇上?玄雨把头压的更低,“......是。”
玄雨转过身跪送廖真出了永圣宫,抹抹眼泪进了大殿。
皇上似乎就在等他,见他进了门挥挥手让伺候的人全部退下了,端着茶杯慢条斯理的品了好久都不说话,整个大殿安静的只能听见玄雨压抑不住的抽泣声。“皇上,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不用装了,朕知道你没那么软弱!”
这话是什么意思?“皇上?”
“玄雨,之前朕一直好奇你这个人在廖真身边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玄风武艺高强得以让廖真器重那是情理之中的事,可你呢,除了是玄风弟弟这一点其他好像并没有过人之处。为人也不够机灵,还总是办错事,廖真为什么那么器重你?”
突然冒出来这么一段不着边际的话,玄雨听的心惊胆战,哭也忘了,表情也定住了。
“因为你是个药人,朕说的对吗?”
玄雨整个人一愣,继而慢慢的把头低了下去,“皇上怎么知道?”
“这你不用知道。朕今天之所以救你是因为有一件事需要搞清楚,而这个答案就在你身上。”
“皇上想知道什么?”
“朕之所以没有子嗣,是不是因为被你下了毒?”
玄雨再次抬起头,眼神早已不再像刚才那般懦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着与冷静。他根本就没有任何迟疑的就点了这个头,太过痛快反倒惹人怀疑。
“是廖真?”
“不错!是廖大人让奴才配的药!”
虽然早已猜到了,可当真从别人嘴里得到确认的时候,还是叫人无法承受。唐龙闭上眼,久久都缓不过来这股劲儿。“为什么要那么做?”
“至于原因,奴才也不知道。”
“你会不知道?”
“是!廖大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至于原因奴才从来不过问!”
“既然你那么听他的话,为什么今天又要把这些告诉朕,你就不怕他知道吗?”
玄雨一反常态的冷静,连眼神都不曾有过丝毫的波动,“既然皇上问了,那就证明您已心知肚明,奴才再去敷衍又有何用?”
“不愧是被廖真看中的人,处事果然冷静!”
玄雨慢慢的把头压在地上行了一记大礼,“奴才在皇上面前的身份已经暴露,廖大人断不会再让奴才留在皇上身边,奴才在此向皇上辞别,愿皇上洪福齐天,万寿无疆!”
调走了玄雨,廖真还会换别人过来的,一个玄雨刚刚摸透了底细,若是再换人不还得在费一番心思。“你回去后会怎么样?廖真会杀你吗?”
“谢皇上惦记。奴才是个药人,药人自然有药人的去处!”
玄雨的脸色微微发白,看的出来,那个所谓的去处似乎让他有些畏惧。
唐龙偶然想起前世曾看过的一部电影,剧中所演后宫中有一密处,那里关着好多的人专门用作给皇上试药。那里人往往都要经受掺无人道的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后落得不人不鬼恐怖之极!
对于这个曾经害过自己的人,唐龙他此时心软了。“其实,今日的事只要你不说廖真是不会知道的。这样,你也能捡回一条命!至于过去的事,就过去吧,朕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听了这话,玄雨的的眼眶都红了,若不是生性使然这真真实实的眼泪早已落下。“皇上仁慈,奴才感激不尽!但奴才恐恕难从命。”
“为什么?”
“奴才五岁便被送入皇宫,在暗无天日的水牢里整整被关了十年,尝尽千毒万草,若不是廖大人出手相救,奴才怕是早已被折磨致死!从那时起奴才就发下毒誓,永不背叛!”
真是个忠心耿耿的奴才,薛胤啊薛胤论收买人心你的确是甘拜下风,也难怪你斗不过那个死太监!“这样吧,朕和廖真打了个赌,为期三天,你就等三天之后再去请罪,到时你是要尽责还是尽忠,他是要杀还是要剐,朕就不管了。”
玄雨觉得心口疼的厉害,眼泪已隐隐的冒了出来,“皇上,奴才是罪大恶极之人,您又何必......”
“没什么,图个心安!”
“世代帝王皆是冷血无情,皇上,您不该如此心软!”
唐龙苦笑连连,挥了挥手,“传膳去吧,朕饿了。”
人去楼空,唐龙几番感慨之后将今天得到的内幕做了一下简单的整理。
永和四年,也就是三年前,薛胤生了一场大病,太医诊脉时无意中发现皇上身体异样,之后经过太医院数名太医的会诊,一致定论皇上因病落疾,此生怕是再无子嗣。
当时太医院掌院江鸿洞察其中玄机,发现此症是因毒而起,是夜偷偷向皇上高密,不想却被皇上一道口谕诛杀。不日后太医院又出窃药案,上下牵连超过半数以上,皇上亲下圣旨或贬或杀无一幸免!
前半部分经玄雨证实是真的,毒害皇上的是廖真,是他断了皇家子嗣!(廖真啊廖真,你未免也太狠了,薛胤对你情深意切你怎么就狠的下心一次又一次的害他?)
现在叫人疑惑不解的是后半部分,江鸿的死!
会不会是他行动不够隐秘被廖真发现,从而被杀人灭口?不对,三年前军权可还在薛胤手里呢,廖真还不足以控制皇上到今天这个地步。
问题的关键还在薛胤身上!
薛胤难道对廖真真的就信任到这种地步,完全不相信他会下毒加害自己,因而一怒之下诛杀了冒死进言的太医?
不,这更说不通!
薛胤为人慈悲,甚至堪称软弱,在位整整七年多的时间里从未对任何人痛下杀手,太医院的事是唯一一次。
他的确信任廖真,甚至爱慕于他,但这种爱不是独宠,爱他的同时也没把宫里的妃子全贬了,年年选秀的制度也没有废弃,这就证明他爱的很理智。
臣子冒死进言,就算他当时不相信也绝不会立马下旨诛杀,关进大牢审审给他一个诬陷忠良的罪名贬至关外倒是说的通。可他竟然就这么把人杀了,一夜的功夫都没到。他的做法未免与他平日的作风相差太多了,简直就像是丧失了理智一样。
之后没几日又出了窃药案,不过是丢了几样药材,小的不能再小的一个案子,他竟然大开杀戒!为什么?这两件事离的这么近一定有关联,也许窃药案只是一个幌子,皇上只是借由这个幌子名正言顺的杀人!
这也就变相的证明了一个事实,薛胤已经相信了那个太医的话,他在杀人灭口,将所有的知情人全部除掉!
古时有个典故,儿子杀母未遂,母亲为包庇儿子的罪行,杀了证人!
如果这个猜测是对的,那整件事情就太可怕了,可怕的不是那个下毒之人,而是中毒之人!
细思极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