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初晓,夜色已去,东方泛白,太阳还在天际线下做最后的挣扎,昏昏沉沉的光线下视线里任何东西都显得模糊不清。
狼藉一片的龙床上,明黄色的丝绸勾勒出一幅标致的曲线,背着身面孔隐于暗色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在这样的寂静中只能听见彼此的喘息声,重重的,压抑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唐龙费力的撑着床沿才勉强让自己坐稳,喘着粗气问了两遍都不见那人的回答。
十二岁入宫,整整八年,夜夜同眠共枕,他竟然能隐瞒如此之久!到底被骗的人是我,还是连薛胤都被蒙在鼓里?
皇宫内院如此森严之所,层层叠卡,道道关防,一人入宫十八代祖宗都要查的底清,一个真男人假太监到底是怎么混进来的?
“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唐龙终于怒了,一把将他身上的遮掩之物掀到了一边,将那副身体暴露在了晨明之下。
廖真终于给了点反应,伸手将他揽到了自己怀里,紧紧的搂住,“嘘~别吵。”
“回答我的问题!”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你是我的人!”温柔却完全不容抗拒的情话,反叫人生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唐龙狠狠的咽了两下才让过快的心跳恢复平稳,“别以为跟老子睡了,老子就得听你的!”
“你有的选择吗?”廖真轻声的笑了笑,魅惑一般的好听,“这辈子你注定是我的人,我可以宠你,爱你,但是你必须得听话。别再白费力气寻找那些答案了,对你没好处,也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已经无端端的被扯进来了,凭什么说跟我没关系。”
“别忘了,你不过是个替身!”廖真失去了笑容,脸色变得阴沉而可怕,他拍了拍唐龙的脸,一字一顿的告诉他,“你只要顶着这幅身体替他活下去,在我需要的时候陪着我,满足我,这才是你该做的事!......我最后提醒你一次,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做的别做!”
云瑶巷时说的话可以说是商量,现在简直就是威胁了!听的人心口堵得慌的难受,唐龙恶狠狠的咬紧牙关,挑衅的问他,“我要是不答应呢?”
廖真冷声道:“我可以为了你不杀玄雨,也可以为了你放过石青,甚至在你三番五次的挑衅时不与你计较,但你要明白,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唐龙,别逼我杀你!”
天色大亮,廖真早已换上朝服匆匆离去,唐龙麻木的躺在床上看着棚顶明黄色的幔帐,冷清的大殿只留下满地狼藉。
石青悄无声息的跪到了床边,低声道:“皇上,查清楚了。”
唐龙侧过眼瞅他,也许他还在做最后挣扎,许久低低应了一声,“带我去见他。”
朝堂之上廖真刚刚处理完了几道加急奏折,玄风就急色匆匆的进了门,附耳道:“大人,出事了。”
“何事?”
玄风左右看看,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回道:“皇上去了天牢许久未出,怕是有变!”
廖真脸色一变,丢下奏折提腿便匆匆而去。
古代的监牢分为天牢和地牢,天牢,常指设置在皇城由朝廷直接掌管的牢狱,设在地面之上,有窗。而地牢是指地面以下的牢狱,一般是关押重刑犯人的地方。这里的天牢地牢之分在于位置,天牢又称为上牢,地牢自然而然就称为下牢了。
在本朝,天牢设在皇宫之内,专为关押皇族宗亲罪大恶极之人,归属内廷司管辖。地牢设在宫外,关押犯有重罪的官宦,归刑部管辖。而关押罪大恶极的平民百姓另有其处。这里的天牢地牢之分在于所关押罪人的身份。
内廷司那个小小的院落不过就是个摆设,真正关押要犯的天牢其实根本就不在这里。它设在宫里更隐秘的地方,若非有人引路外人根本无从查找。
若是旁人偶尔路过此处,绝对会以为这里不过是个荒废许久的宫殿,半分人气没有,谁又能想到,这荒芜的宫殿之下竟然另有玄机。
一道暗门打开,一路往下是三十八道台阶,阴冷潮湿的通道十分狭窄昏暗,只有两侧的墙壁上点着几盏豆大点儿的油灯。
看守的侍卫七七八八的倒在地上不醒人事,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丝奇怪的气味,廖真心里已然猜到这就是在江湖中传闻已久的摄魂香。
他似乎根本不介意自己会不会中招,径直便奔着最深处的牢房走了过去。
牢门大开,对门而坐的正是面无表情的皇上。石青的剑正横在他的脖子上,而神志不清的晋王只是呆愣愣的坐在一边,好像眼前的事根本与他无关,许久,竟然连眼皮也不眨一下。
眼看这一幕,廖真已经什么都明白了,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这个石青竟然是晋王的人。
石青见他露了面凑到唐龙的耳边低语道:“皇上,看到眼前这一幕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唐龙把视线从廖真的脸上缓缓的移到了晋王的脸上,那个人早已被折磨的神志不清废人一个,满面污迹披头散发,可即使这样依旧不难看出他的相貌是何等的出众,英俊不凡中带着天生的贵气,明明与廖真的长相大不相同,可神韵中却偏偏有那么三分诡异的相似,叫人不得不感叹基因这个东西是何等的神奇。
突然想起齐王的那副画像,明明当时已有所疑惑,为什么偏偏就没深想?现在看来,那疑惑正是因为画中之人与廖真有几分神似。
人与动物最大的区别在于,人可以发挥无限的想象力。
其实那答案又何须人亲口说出来,真相早已是昭然若揭,为什么就不愿意去面对?
一个假太监能混进宫本身就是不可思议的事,偏偏他还能一路高升,一直做到皇上的枕边人,若说这背后没有人相助,谁信?
与齐王妃私通,生下儿子做太子,若说这背后没有人默许,谁信?
临朝听政,独揽大权,弑君屠龙,若说这背后没人推波助澜,谁信?
人与动物最大的区别在于,人最会自欺欺人!
堂堂太后又怎会为了区区一个心腹亲手缝制鞋子,那一针一线中早已透露出了她对廖真与生俱来的感情。
我也真是傻的可以,为什么昨天就不愿意想到这一点?为什么非要亲自去证实才肯相信?为什么临到最后还要做无谓的挣扎,活生生的撕开这血淋淋的真相!
人往往千方百计的想忘记一件事,可忘记之后偏偏又要千方百计的去寻找真相,却不知现实永远比想象更加残酷,藏在荆棘中的真相会让人遍体鳞伤!
唐龙长叹一声,疲惫的问石青,“原来你早就知道?”
“也不尽然,对于他的真实身份我也是直到刚刚才敢肯定,至于二十年前的事我的确是知情者,否则我怎么会如此顺利的查到那些事。其实又何止是我,晋王,太后,曹阁以及廖真他全都心知肚明,被蒙在鼓里的从始至终只有您一个人。”
“你接近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为了救晋王,还是为了让我知道,我是个冒牌货?”
“两者都有,不过最主要的目的还是在皇上您,晋王有令在先,一但他出了事,我必须想方设法让你知道真相。”
“为什么?”
“为了拨乱反正!”石青轻笑一声,“为了让你知道,这个皇位你根本没有资格去坐。不过他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真正的皇上始终就在你身边。现在看来晋王倒是白忙乎一场了。”
“那你呢,你又是什么人?”
“区区一江湖剑客,不足挂齿!”
二人一番低语,不过是几个呼吸间的事,廖真从走廊进到门里的时候话就说完了。石青把视线转到廖真的身上,好笑的看着他,“现在,我们来谈谈条件!”
“你是来救晋王的?好,我可以放了他,只要你不伤害皇上!”
廖真开门见山,多一句都没啰嗦。石青听了冷笑,剑上用力,已经在唐龙的脖子上划出了血痕,“门外重兵把守,我与晋王又如何能出的去?”
“我廖真向来说一不二!只要你放了皇上,我保你二人平安出城!”
石青把视线移到唐龙身上又转向他,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信你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唐龙无动于衷,低着头表情平静的犹如死了一般,甚至连脖子上的伤口都不理会,任由鲜血蜿蜒而下。廖真看在眼里心如刀绞,“你想怎么样?”
石青凑过去小声的耳语道:“我替你杀了他如何?也好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唐龙身子一僵,脸色顿时白了几分,“我已经不是皇上,你以为拿我要挟他有用吗?”
“用不着自贬身份,晋王已经成了废人,构不成威胁,只要廖真一死,这皇位还是你的,天下再也没有人能动摇你的位置。”
“别傻了,你是打不过他的。”
“打,当然不是对手,我可以让他自我了断!”
唐龙好像听见笑话一样的笑了起来,侧过眼嘲讽着看着他,“自我了断,为了我?呵~你太高看我了!......我劝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
“你心软了?”石青一语道破,“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我又怎敢冒如此风险!”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丢了过去,廖真一把接在手里。石青道:“喝了它!”
“我喝了你就会放了皇上?”
“你都不问问那里面是什么?”
“无非是毒药。”廖真说的那么轻松,好像根本就没当回事。“不过,我想应该没那么简单,我若死了你照样出不去。”
“聪明!”石青看向唐龙,“那里面的确是毒药,不过到毒发身亡有七天的时间,只要我能和晋王顺利出城,七天之内我自会派人送解药过来。”
“就按你说的办!”廖真道。
唐龙不可置信的看向廖真,脱口而出,“不行!”
“廖大人,请吧!”
“不......”话未说完,嘴巴已被石青死死捂死,手上一用力,剑刃又压下去了一毫。石青斜眼瞅他,威胁道:“快点,否则我杀了他!”
廖真二话不说仰头一口喝的干净,连迟疑都不曾有过。丢了瓶子,身体微微晃了几分,强忍着面不改色站定,“放了皇上!”
“看来他对你还是有几分情意的。”又把声音压低了几分,仅以二人可以听见的声音告诉唐龙,“我会把解药送到你手里,到时你是想他死还是想他活随你心意!”石青说完果然放开了剑,转头看向廖真,“廖大人,请下令吧。”
廖真对玄风道:“传我的令,任何人不得阻挠晋王去路,违令者斩!”
“不能放他走!”这时,唐龙却发了话,一把抓住的石青的手,怒问道:“你劫走朝廷钦犯已是大罪,若是逃出生天又怎会自投罗网送解药回来?”
“持有解药的人就在宫里,只要我和晋王顺利出城并不受任何追杀,他自会把解药给你。”
“我怎么能相信你的话?”
石青回头瞟了一眼廖真,他的面色已经隐隐透出了黑气,显然是那毒药起了作用,“事到如今,你已经没的选择了。”
“廖大人!廖大人!”
廖真已经站立不住了,身体缓缓的瘫软了下去,被玄风接在怀里,最终,不醒人事。事到如今的确如石青说的那样,已经没的选择了。唐龙暗自咬了咬牙,“玄风!”
“属下在。”
“送晋王出城!”
“是!”
“谢皇上!......不过属下临去前还是要奉劝您一句,今日你不杀他,明日,他定会杀你!”
唐龙不为所动,反而送了他一句,“朕也奉劝你一句,七天之内若拿不到解药,朕定会将你碎尸万段!”
门外的侍卫自动分成两排,石青背起晋王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
唐龙居高临下的看着倒在地上的廖真,气不打一处来的对旁人道:“送他回永圣宫!”
“是!”
☆、第三十九
廖真所中之毒并不奇特,江湖上盛传的七虫七草毒,最是平常不过却也最叫人闻风丧胆。
之所以叫人闻风丧胆,是因为这七种毒虫毒草可以组成无数种组合,制作出成分相同但药效完全不同的无数种毒药,面对这种毒药,你即使知道解药的成分却也根本无从下手。
毒虫毒草各种计量只有制毒之人才知道,解药的配方比例自然也只有制毒的人才知道。旁人若是擅自配药怕只会适得其反,说不定直接就送中毒者归西了!
在这种情况下,别说太医院那帮家伙,就连玄雨也根本无能为力。
唐龙大发雷霆之下砸了永圣宫一半的东西,吓的太医院的老头子们以为又要重复几年前的事,一个个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头都磕破了。
“我好不容易能趁着生病歇息几日,你们这样吵吵闹闹的还让我怎么睡。”廖真半死不活的声音出现在身后,唐龙急忙回头去看,躺在床上那位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嘴唇冒着一股妖娆的紫气,反倒让人觉得他魅惑无比。“行了,你们都下去吧。”
唐龙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咽气了,正想让他们给你打棺材!”
廖真逗的大笑,胸口一痛猛的吐了一口血出来。唐龙拿着湿帕胡乱的给他擦了两把,随手丢在了地上,“有句话叫乐极生悲,用在你身上正合适。”
“哪里悲了,我这不是还没死吗?”
“那可是毒药,喝之前难道就不想想后果?一口就干了,你当你在喝老白干儿?”
“老白干儿是什么?”
“酒!”
廖真又笑,伸手摸他脖子上的药布,“我要是不喝这里说不定会落疤,日后看见多碍眼。”
都这种时候了还不忘调情。唐龙把他的手打了下去,扭过身不再看他。闷闷的坐了半晌,“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当时你就提醒过我石青很可疑,我不听劝。”
“有句话叫不撞南墙不回头,用在你身上正合适。”
“你倒是学得快。”
廖真还不忘占便宜,搂住他的腰吃几口嫩豆腐,“这怪不得你,你心性单纯看不透人心,我看透了却不阻止你,害你落入险境,是我失职了。”
“他要是不送解药怎么办?”既然他们已经知道了真相,我这个冒牌货反倒无关紧要了。因为廖真晋王失去了母亲,因为廖真晋王失去了先皇的宠信,失去了皇位,他一定会对廖真恨之入骨的,如果晋王是假疯,如果晋王还有机会恢复神智,又或者他最开始就定好了全部计划,甚至不惜鱼死网破,那廖真就危险了。
原本以为不确定的东西留在身边看着才保险,没想到最终还是引狼入室,自寻死路。
为什么单单就把晋王给忘了?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当回事,还以为他不过就是野心勃勃的无能皇子,原来竟然这么有心计,把一切都算计好了,甚至不惜赔上自己的命!
不愧是皇家的人,各个都不可小观!包括这个廖真在内!跟他们斗,十个我也不顶用!
“他要是想杀我何必如此麻烦,在那种情况下让我当场了断我也会照做的,他会送解药的。”
唐龙听了心口疼,“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那就是我的命,我认命!”
“我不过是个替身,值得吗?”
许久,廖真似乎自言自语的道:“我总是在想,他这么心高气傲的人若是知道了真相又当如何?也许那些真相对于他来说比死亡更加残忍!......所以,我杀了他!”
“......”
“唐龙...我是不是做错了?”
爱他就骗他一辈子吗?这是什么样的爱,唐龙不懂,他是个外人,不懂他们之间那种沉重的感情,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不久,廖真再次昏迷了过去,随着时间的推移毒气渐渐散至全身,除了昏睡就是昏睡。
唐龙下旨,卓令玄风暗中盘查宫内所有可疑人员,查找那名带有解药的人。表面上却不为所动,从新临朝听政。
廖真中毒之事被严密封锁,文武百官全被蒙在鼓里,眼见皇上临朝廖真不知所踪还道西边出了太阳。不想皇上这次却完全不是摆摆样子,一道口谕调来陈尸案卷宗,当堂问案!
刑部尚书毅忠明火上浇油的上了一道弹劾户部尚书公孙罹的折子,皇上大发雷霆,一道圣旨便摘去了公孙罹的顶戴花翎,将他下了大狱!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半天的功夫,瞬息间翻云覆雨!
这还不算完,唐龙轻易不发火,一发火那便是雷霆万钧之势,几日内又连下数道圣旨,调来永平府张如海一案,以及往年来所有可能与公孙罹有关的案件,卓刑部,御史监,内廷司,三司会审!
文武百官见公孙罹大势已去,一时间纷纷落井下石,几乎人人上折子在公孙罹的背后狠狠的插上一刀。条条罪状皆有理有据,随便拿出一条都是抄家灭门的大罪,至此,公孙罹再无翻身的可能。
与此同时唐龙又调派数千精兵,赶赴信州缉拿第一人证,曹阁!
朝中风云突变,而昏迷不醒的廖真却始终被蒙在鼓里。
唐龙早已下令于玄雨,日夜守在廖真身边不得让任何人靠近通风报信,包括他的亲哥哥玄风。并留下一句狠话,“若有丝毫差错,朕定将你打回水牢,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永无出头之日!”
玄雨吓的脸色煞白,哆哆嗦嗦的满口遵旨。
唐龙心惊,自己竟然也有这么心狠手辣的时候。昔日软弱的薛胤对太医院大开杀戒的时候,是否也与自己此时的心态相同。为的,不过是一个三番五次欺骗他,害他,甚至想要他命的男人。
那份可笑又可悲的感情让他变的盲目变的失去理智,而我呢,我又是为了什么?
廖真的手冷冰冰的,尸体一样的没有温度,嘴角带着血迹,睡的很沉很沉。
唐龙偶尔会想象,如果解药没有送到,如果廖真就此长睡不醒,又会如何?那种想象往往无疾而终,理智背叛意识自动回避了。
但那种想象却往往会延伸到梦里,那夜唐龙趴在床边不知不觉的睡着了,梦里,冰冷的皇宫突然间只剩下他一个人,阴森森的黑暗无情的笼罩着他,他在梦里不停的奔跑,可无论跑多久,周围还是荒废的宫殿和无情的黑暗!
唐龙一身冷汗的从梦里惊醒,廖真正一口一口的咳着淤血,“是不是把你吵醒了?......我捂着嘴咳。”
唐龙摇了摇头,“很难受吗?”
“还挺得住。”廖真露出一个苍凉的笑容,倒在枕头上摸索着抓住他的手,“为什么不上来睡?我想把你抱上来,但是没力气,第一次感觉自己这么没用。”
唐龙没说话,躺在他旁边,和他肩并肩一起看头上的明黄色,“本想坐一会儿,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你最近好像很忙,偶尔醒来我都看不见你。”
唐龙点了点头,“做起来才知道,管理一个国家真不是轻松的事,这么讨厌的差事也亏得你愿意做。”
廖真想将他揽到怀里,动了动却发现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索性放弃了,只是将他的手握的更紧。“是啊,人真是奇怪,明知道当皇上累却依旧要去争去抢,甚至连命都可以搭进去。”
“不过就是为了一个流芳百世的虚名罢了,到了千年之后,你们一生的丰功伟绩不过只能换来教科书上的一句话,那还是每朝每代开国和盛世中的明君才有的荣幸,其他的不过是娱乐我们生活的戏剧人物。”
“你真的来自千年之后吗?”
“恩。”
“太不可思议。”
“就像你回到了刚刚一统天下的秦朝,相对于那里的人来说,你就是来自未来。”
廖真侧过头看他,“如果你来自未来,那你岂不是知道历史?知道明天将要发生的事?”
唐龙张了张嘴,想告诉他这段历史并不存在,最后却违心的道:“如果我问你秦朝某年某月的某天都发生了什么事,你会知道吗?”
“那怎么可能知道,史实上也不会写的那么详尽。”
“所以呀,你问我明天发生了什么事我当然也不可能知道。”
“当然不会问那么琐碎的事,我只想知道大事,比如,薛家王朝可以延续到第几世,几百年?”
“......我历史并不好,记得也不是很清楚,大概四五百年吧。”
廖真叹了口气,“原来不是千秋万世。”
“每朝每代都是如此,盛极必衰,薛家的王朝也一样。”
古代人的思想似乎都是如此,总是坚信自己的王朝能流芳百世,明知不可能却依旧固执的坚信着,日日夜夜口口声声的喊着千秋万世,万岁万岁万万岁,根深蒂固的执念根本不是现代人可以理解的。廖真也是如此,眼神透着一丝失落,“史书上有写到我和你吗?”
“......没有。”
毅忠明办案神速,短短不过几天的功夫便将案件查的水落石出,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这小小的陈尸案到最后竟然牵扯出了几十年前的一件大案,而这件案子竟与当今太后和皇上有直接的关系,到此所有人都不敢再查下去了。
早朝之上毅忠明自己摘去顶戴花翎,请辞解甲归田。唐龙将随身的宝剑赐给了他,普天之下见此剑如见君,文武百官皆需叩拜行礼,上可斩昏君,下可斩谗臣,打消了他所有的后顾之忧。
而此时曹阁也已经被秘密的押解回宫,他的证词正好填补了所有的空白之处。
不日后,荣贵妃一案水落石出,毅忠明夜走永圣宫将所有案卷亲自交到了唐龙手上,所查所书与先前推断如出一辙。
二十年前,荣贵妃因嫉成狂设下毒计,联合心腹曹阁与公孙罹想要趁当今太后也就是明妃生产之时,将“借来”的婴儿与刚刚出世的皇子对换。意在等出军在外的皇上回朝时诬陷明妃与他人有染对皇上不忠,皇上疑心之下定会怀疑孩子非他亲生,滴血认亲。届时两血不容,明妃百口莫辩,下场难逃一死。
这诡计无端端的把一青-楼女子紫云牵扯了进来,只因她与明妃同时怀孕,而据懂相术的人暗中观察二人怀的同为男婴。公孙罹为她赎身以小妾的身份将她养在一栋宅子里。数月后明妃临产,紫云的肚子却不见动静,公孙罹将其活生生的剖腹,取出婴儿一路送进了皇宫。
此阴险恶毒的诡计原本万无一失,不想却突生变故,奉命出宫除掉真皇子的曹阁突然叛变,一去不回。唯恐事情败露的荣贵妃下的江湖追杀令,却不想曹阁竟躲过了层层追杀再无踪迹。
而此时明妃似有察觉,卓令心腹暗中查探此事,这番行动恰巧被公孙罹得知,公孙罹见诡计逐渐败露蓉贵妃大势已去竟也临阵倒戈主动向明妃坦白实情。并与她合谋设下一计,暗中放了一场大火,欲将假皇子烧死于摇篮之中嫁祸荣贵妃所为,幸得一嬷嬷冲进火海誓死相救薛胤才能有惊无险的逃过那场劫难。不久,蓉贵妃谋害皇子的罪名被坐实,皇上盛怒之下赐其三尺白绫自缢,荣氏一党自此陨落。
另一方面,公孙罹为自保一直拿下落不明的三皇子要挟明妃,逼迫她不得不委曲求全助他荣登高位。整整十二年之久,直到在东郊行宫遇见了乔装改扮的曹阁。
据曹阁所说,他当初之所以会背叛荣贵妃皆因天见异象,廖真的命运本该是在出生不到几个时辰的时候被活埋在柳树下,不想一把土刚洒下去天上那轮明月就消失了,原本明亮的夜晚突然间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紧接着便是三道惊天霹雷,周围狂风四起鬼嚎一般。曹阁心惊之下临阵退缩,廖真因此逃过一劫。也正因为如此曹阁才会给廖真起了岳上柳这个名字。
卷宗上所写岳上柳这个名字是司礼大太监给他起的,实则不然,那太监是曹阁昔日好友,受他嘱托照顾廖真,岳上柳这个名字也是从曹阁那处得来的。
至此太后才知道,她的亲生儿子半年前就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边,以太监身份做掩饰一直在潜伏在那个假皇上身边。那之后不久太后暗中与廖真相认,公孙罹的要挟失去了作用。为了慢慢架空公孙罹,太后利用薛胤从公孙罹手中夺回了大权,并逐一将权利交到了廖真手里。
毅忠明所查的事到此结束,接下来不足为外人道的部分唐龙也已经心知肚明了。
这其中就包括子嗣的问题,皇上多数时间都与廖真同眠共枕,能受到宠幸的妃子少之又少,就算有人能怀上龙种也都被太后暗中处理掉了。
廖真十七岁那年,齐王重病去世,太后下令秘不发丧,示意廖真与齐王妃暗中交合令其怀上子嗣,对外谎称是齐王遗腹子。
太子出生后,太后与廖真合谋给皇上下药令其无法生育,趁机将廖真的儿子推上了太子之位,如此绞尽脑汁只为拨乱反正,还皇位于薛家血脉。
所有铺垫完成之后这个假皇上也就失去了存在了必要,廖真对薛胤痛下杀手!
整整八年,唐龙不知道廖真对薛胤到底有没有过一丁点的真情在,也不知道当所有的事情全部昭告天下之后自己又会是什么下场。
他只知道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荣贵妃和公孙罹,荣贵妃已死,这个公孙罹苟活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该为自己当年所做的事付出应有的代价了!
最后一次在地牢里见到公孙罹的时候,他早已被大刑伺候的不成人形了,可事到如今他竟然没有任何悔过之心,嚷嚷的喊道:“薛胤,杀了我你也别想好过,难道你不想做皇帝了?”
“区区一个皇位,不坐又何如?”唐龙负着手冷冷的看着他,“你杀了我的母亲,只凭着一点我又岂能饶了你!”
公孙罹断定皇上是要鱼死网破了,声嘶力竭的吼道:“我要见太后,我要见太后,她是不会让我死的,她不敢让我死!”
“不敢?哼,你以为事到如今她还能受你威胁吗?看在你要死的份上朕就告诉你,真龙天子她几年前就已经找到了。”公孙罹大惊失色!
唐龙对毅忠明道:“如此十恶不赦之人该当如何处置?”
“不杀不足以告慰死者的在天之灵!”
“砍了他的脑袋?......不,太便宜他了!”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为防冤魂索命竟连死人都不肯放过,六道镇魂符!六道镇魂符啊!整整二十年!若非被人发现撕了符咒,岂非永世不得轮回?想起母亲冤魂不散化作厉鬼,想起那夜无尽冤屈的啼哭声,她到底何等嗔念才会游离世间不肯轮回?
唐龙冷森森的道:“五马分尸都不解我心头之恨!赐他凌迟之刑!...还有,行刑之时用上等丹药吊着他的狗命,不割完最后一片血肉绝不许他死了!”
“臣遵旨!”
唐龙恶狠狠的盯着早已被吓的魂不附体的公孙罹,对毅忠明道:“挑去他的手筋脚筋,拔去牙齿,他若自戕朕要了你的命!”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