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代善深深叹口气。不可否认, 泰安帝说得很理智, 可他贾代善还是听得懂人话的。或者说他更在意这句—“拥着小宝登基”,这话再轻描淡写, 也改变不了要发动兵、变。
不是像先前那般考量—和平的退位,来一个“兄终弟及”的万众懵逼。
主动和被迫,完全是两码事。
“泰安,你稍微目光局限眼前, 可以吗?等盘龙的事情尘埃落定后, 我们坐下来一同好好商议,如何?”贾代善神色带着些郑重,“你要的不是千古一帝吗?要得是后世子子孙孙都记得住你。”
听得说到最后都有些急促起来的话语, 泰安帝失笑了一声,克制住自己转眸看眼贾代善,眼里带着些苦涩看向龙椅, 缓缓开口:“可除了秦始皇, 谁有这般能耐?哪怕都说他是暴君,可秦皇一扫六国, 一统天下, 真正的妇孺皆知。可其他帝王呢?哪怕唐太宗, 让你们家那混小子来开口说政绩, 除了一个玄武门, 他能想得起什么?哦, 没准还有个武媚娘。”
泰安帝道:“朕追求了半辈子的帝王梦, 其实想想挺可笑的。不过年少轻狂罢了。”
贾代善看着帝王落寞的背影, 眼眸闪了闪,神色渐渐带着些坚毅,抬步靠近。
“你想想,这世上多少个皇帝,老百姓耳熟能详的,说得都是绯闻。比如宋仁宗,就知晓个狸猫换太子了,然后约莫着知晓是个好皇帝,很仁慈的。有个臣子叫包青天,可爱民如子了。还有个反派庞太师。”泰安帝嘴角勾出一抹嘲讽来,“老百姓可知庞太师的原形其实是个好官好丞相呢?”
“朕想着吧,若是盘龙真存在了,那朕好歹还能捞着一个传奇故事,是吧?”泰安帝说着,还语调上扬了几分,笑眯眯的说起自己的规划来:“朕自己找人先写好话本,务必人手一本,戏曲之类的都安排上,到时候朕驾崩的时候也安心。”
“还驾崩?”贾代善听得怒极反笑,毫不犹豫抬手扣住了泰安帝的后颈肉,声音都带着金戈铮铮的杀气:“你再敢胡思乱想,哪怕贾珍成贾皇后,我还是能篡位。”
泰安帝一惊,下意识的挣扎了一下,怒喝:“贾代善。”
“拥晋王登基,那还不如我自己上。主动权在我手里,更让我放心。”贾代善看着面色带怒的帝王,声音低沉了一分,笃定着开口:“贾赦就算想要一蹴而就,以他的脑子也允许不了。换成你的脑子没准可以。”
泰安帝扭头,“贾代善,你夸朕还是损朕呢?就不许人扮猪吃老虎?”
“不管他是猪还是老虎,只要我贾代善认定了是我的儿子,我就能有办法收拾他。”贾代善目光带着锐利,迎着帝王的眼神,不躲不闪,沉声道:“至于那些神神叨叨的,压根不用在意。只要威胁了你的统治,威胁了百姓,那我就遇佛杀佛遇仙弑仙。要知道,人定胜天。”
最后四个字,贾代善字正腔圆,说得格外的清晰。
“胜不了怎么办?”
“有我。”贾代善咬牙,再一次重复,“有我在。”
看着贾代善眼里闪烁的火苗,泰安帝身形微微松了松,抬手往后拍,“你松开,大逆不道,把朕当你家兔崽子抓呢?”
“这两天你也忙忙碌碌的,早点休息。”
“你呢?”
“我静静。”
“你……”泰安帝眼前一黑,意识消失之计,唯一想要咆哮一句,“贾代善。”
贾代善看着脑袋一歪,昏迷过去的帝王,瞧着人依旧微微簇着的眉头,眼眸闪了闪,缓缓的揽住了帝王,将人拦腰扛起在肩膀。而后熟能生巧的来到了寝宫,将人轻轻放在了龙床之上。
盖上了被子,贾代善唤了戴权照顾,自己却是一个人寻了个地方静坐。
戴权小心翼翼的目送着贾代善离开的背影,忽然间觉得人好像脊背挺得更直了几分,像是一柄锋刃无比的剑。
与此同时,浑然不知晓还有这番对话,贾赦在白绫的刺激下,倒是异常的认真。
其他人也是如此。
一行人齐心协力,效率奇高—非但将书卷按着朝代整理的整整齐齐,且还顺道把整个库房都清扫了一遍。
“赦叔,花摆哪里啊?”贾珍拿着御花园现摘的菊花,摆放了好几个地方都觉得不太满意,扭头问贾赦。
“摆你那个巴掌图下边。不是说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贾赦环顾了四周一圈,指了指方位,美滋滋道:“这多有意境啊,能做很多阅读理解。而且有品位,你爹那种调调的肯定喜欢。”
贾珍依言而行后,后退了好几步。抬头看看帝王朱批的巴掌图,再扭头看看傲然开放的菊花,怎么看都有种屁、股、疼的错觉。但侧眸看看贾赦笃定的眼神,还是松了口气—反正今天轮不到他挨揍!有他赦叔顶着呢!
“把蔷薇露拿过来喷一喷。”贾赦边说还边显摆,“再过两天,这玩意就不够用了。我能教你们做香水!手工香皂,那才是完美。”
秦楚涵看着被布置得焕然一新的库房,神色有些迟疑地看了眼贾赦,声音压低了一分,“你确定他们会来此谈事?”
“这里多有氛围啊。”贾赦指指依旧平淡无奇的箱子,振振有词着开口,“而且接下来一段时间,我敬哥他们肯定要呆在库房里学习的,否则怎么解密,怎么召唤盘龙?我虽然在学习这方面出不了太多的力,但为他们营造一个良好的环境还是可以的。”
秦楚涵想想贾珍先前一句句的“春风的雨,立夏的水”,就忍不住点头,“也的确。这环境清幽,看起来就挺有学习的心情。”
“那我去请皇兄他们过来了?”晋王说道这话,声音还是有些不确定。
一听这话,贾赦也忍不住心跳加快了一分,缓缓抬眸看了一眼被他横挂在墙壁上的白绫。他呢小心翼翼的将白绫稍微改动了一下。
为自挂东南枝配了个图。
自我感觉还是挺好看的Q版漫画图。
顺着贾赦的视线,在场其他人也一同抬眸看了眼图。
秦楚涵清清嗓子,直言道:“要不然先把图摘下来吧?免得看到挺刺激的。”
—贾赦还是憋不住的想要开口说。不能说,他还能抬手画一笔。
“伸手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贾赦气哼了一下,“我不摘!这飞机航母,我说你们肯定理解不了,但是我一画,多么传神啊。你们一看就明白,我不是夺舍的。呸,我不是黄粱一梦!”
古代人对穿越重生的定义就只有这个—黄粱一梦。
贾赦想起来还气得慌,“做梦有我这么做得详细呢?我整整读了十几年的书,知道吗?要不是时间有限,我战斗机都能画呢!”
他选取飞机与航母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一方面,古代缺天上飞的,得补全。另外一个,自然而然,为了制霸海洋了。
海陆空都有了,就能称霸整个地球,冲出宇宙了。
即使是个话本世界,那也要走强国路线!
虽然他贾赦自己不会,但他还有小天才点读机啊,再说了做人得有梦想!古代劳动人民多么聪明又智慧啊,只要上层帝王思想变一变,肯定造得出来!!
瞧着贾赦这番模样,晋王擦擦额头的虚汗,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不过两炷香的时间,贾赦便听得外头传来的脚步声。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贾赦忽然间又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了,怯怯不安的看了一眼秦楚涵,又定定的看向贾珍,凶神恶煞威逼着:“你现在可是族长,名正言顺的族长。知道吗?不能开除我的!”
“放心,不会的。”贾族长骄傲的挺了挺胸膛,铿锵有力:“我可是贾家的老大,我说了算!”
门外的一行人缓缓转眸看了一眼贾代善。
贾代善努力微笑,斜睨了眼族长他爹。
贾敬抬手揉揉拂尘,笑的更加慈祥和蔼,毫不客气的开口打破了屋内那一声高过一声的显摆,“好厉害的族长啊。”
屋内的四人:“…………”
贾赦瞥了眼直接缩到秦楚涵身后的贾珍,特纳闷:“晋王在那。”
“叔,你怎么那么蠢啊。”贾珍捂着手压低了声音,“司徒宝肯定不会怼我爹的。但是秦三叔不一样啊!他又不是女婿。”
“咳咳,”秦楚涵闻言忍不住插嘴一句,“儿婿。重点说清楚,否则你爹没准连我一起抽。还有别说话了,你爹他们听得清楚。”
“哦。”贾珍说着还给贾赦一个加油的眼神,道:“等会听本族长的,咱们一人抱一条腿,先搞定皇上。叔祖父想要抽你,都不好意思抽。”
贾赦:“…………”
被贾珍这么一插科打诨,贾赦缓缓吁口气,觉得自己稍微轻松了些,能够很坦然的去抱大腿……不,去面对自家老爹了。
定定的看着缓缓被打开的门,好像过去了很久,久到贾赦脑海里都浮现出自己幼年与贾代善相处的一幕幕。虽然相距的画面很少,但是每一次相距的记忆都格外的清楚。但好像又不过一瞬间的事情,贾赦定睛得看着贾代善布满红血丝的眼,心中的疼痛立马止住了回忆,脱口而出:“爹。”
跟记忆中贾赦幼年那孺慕至极的呼喊没什么差别,贾代善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只好垂眸看看自己腿上挂着的大型挂件。这右腿有了一个了,左腿再挂一个也是很对称的。反正又不是没被抱过!
贾赦没错过贾代善的神色,抿了抿唇,撇了眼还真上手就抱的贾族长。
贾族长还真深谙抱大腿的绝技—左手抱着贾代善的右腿,右手是抱着帝王的左腿,是雨露均沾。
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不期然的被推了一把。
贾赦趔趄了几下,扭头看了眼暗中出手的秦楚涵,写满了惊诧。
秦楚涵垂了垂眸,避开了贾赦的视线。他只是觉得……觉得既然是贾赦,那有些事情,还是可以商量的。
七情六欲,还是可以共情的。
就这么一声短短的呼喊中,他能够分辨出是虚情假意,还是真心诚意。
既是贾代善的儿子,其他的问题完全可以以后在提及。
见状,贾赦失笑了一声反而愈发安心了,又看看早已抱着大腿的贾珍,又定定看了一眼贾代善,郑重无比的上前,没有去抱大腿,反而认认真真跪地行了个大礼,“爹。”
贾代善沉默的看了一眼贾赦,即使人是跪着的,但莫名的贾代善就觉得自家孩子真得长大了,眼神中带着的自信,那般神采飞扬。
弯腰揉揉贾赦的脑袋,感受着一如既往柔顺的发丝,还有那般的淘气,贾代善笑着开口:“起来吧。”
贾赦听得这一声,眉眼间带着喜色。刚想起身,但转眸间扫见依旧挂着的大型抱枕,反正麻溜的起身,而后又跪地,朝帝王行了晚辈礼。
虽说在现代社会早已没有跪拜之礼了,但入乡随俗嘛,在封建时代,这算最尊敬的表达方式了。
泰安帝本想因为贾代善劈他一掌迁怒一下贾赦的,先吓唬吓唬人。可垂眸看着贾赦如此大礼,作为一个皇帝,看过千千万万的跪拜,可从来没有一个令他有些哭笑不得的。
毕竟,大腿还挂着一个。
踹了踹贾珍,泰安帝清清嗓子,抬手指指悬挂的横幅,开口:“说正事。别半真半假的,既然说了,要全部说个清清楚楚,否则朕也不可能容你。”
闻言,贾赦倒是放心了,笑了笑,“那我从头说起。要不然怕你们理解不了。”
此话一出,贾代善揉揉额头,也跟着轻轻踹了一脚贾珍,示意这个贾家老大先起来。
“叔祖父,您真不抽一顿赦叔啊?”贾珍依旧紧紧拽着两条金大腿,语调中还颇为有些遗憾,“他可是认了个爹,叫爸爸呢!”
“你再不撒手,你爸爸要抽你了。”泰安帝弯腰拍了一下贾珍脑袋,“得亏是男孩子,生不出继承人来,否则朕没准得棒打鸳鸯啊。”
话虽然如此,但泰安帝却是揉揉贾珍脑袋,笑吟吟的开口:“他爸能是谁?不就是纣王吗?”
虽然话语带着些漫不经心,但泰安帝还是眼角余光扫了眼贾赦。不管如何事情,他都习惯了掌握主动权。
这辈子唯一的失败也就是小时候没好好练武了,以致于对付不了贾代善那爱用武力解决问题的牲口!
听到这话,贾赦一蹦三尺高,不可置信:“皇上,您……您……您怎么知道?”
泰安帝见状心中有数,不答反问:“知道李煜吗?”
“当然知道了。”贾赦虽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闻言还是认真无比回道:“不就是那个大小周后嘛,亡国之君,可作诗词老有名了,虞美人儿。”
“所以,除了纣王是你爸这个选项外,还有其他选项吗?”泰安帝冷笑了一声,“你会将一个陌生的帝王政绩倒背如流?你会好奇想要知晓朕的看法?若是陌生人,你第一句话得说,哎哟妈呀,妲己!那狐狸精!”
贾赦恍恍惚惚,下意识扭头看了眼自己老爹。
贾代善点点头,还追问了一句,“妲己是不是存在?否则你从前不爱吃烤鸡的。”
贾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