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回了自家小院, 就见张氏依旧坐在梳妆台前, 像是在看着铜镜,却又像是在透过铜镜在看其他, 颇有几分“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等等”之既视感,只不过从他此刻站的角度看过去, 略带苍白的面色, 就像窗台外头那渐渐随着秋风干枯的花朵。瞧着就有些病态, 当然这不是最为重要的是, 重要的人身旁还站在个小正太, 小正太手里还端着个食盒呢。
食盒里是有些涨了的面条。
“爹。”贾瑚看到贾赦的身影,声音不受控制的带着些喑哑, 喊了一声, “娘, 生病了。”
“乖,爹在呢。”贾赦抽掉人手里的食盒, 笑着弯腰把人抱在怀里, 然后往后两步,直接坐在凳子上, 语调柔和的问道:“你娘她病了,心情有些不开心,不是故意不理会咱们瑚儿的。”
说着, 贾赦侧眸看了眼依旧没有变化的张氏, 眼眸闪了闪, 笑着问道:“瑚儿今日怎么那么早就下学啦?”
“祖父让孩儿明儿去宁府住, 今日便让先生早点放学多陪陪爹娘。”贾瑚说着语调带着些骄傲:“我是小大人了,需要开始帮忙处理族物。”
“族……”贾赦闻言,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族物?”
说着,看了看自家连他大腿都还没到的小不点,搁后世都只上幼儿园中班呢,就说族物两个字,听着可真……能耐!
【大赦赦,你这种表情,像亲爹吗?】
【当爹又不需要持证上岗,不过我受过专业的训练,憋得住不笑,族……族物,别说我了,就是那族长自己个,恐怕都还没想过这个词。】
深呼吸一口气,贾赦端住自己的面部表情,一脸鼓励的看着胸有成竹的儿子,听着人认真无比的介绍他们接下来要干的活:“我们学了一百以内的数字,可以给族人们分米,分铜钱。等瑚儿长大了,要协助珍大哥哥管好贾家的。”
“厉害了我的儿砸!”贾赦捏了捏贾瑚的脸蛋,“爸……爹亲你一口,爱得鼓励。”
贾瑚捂着脸,满脸通红:“爹,你不能这么轻浮的。”
说完,贾瑚又神色带着些焦虑,拉了拉贾赦衣袖,“爹,娘到底什么病啊?珍大哥哥说,我们有神医伯伯,很厉害的神仙。神仙挥挥手,就能治好了。”
“别听你大哥哥瞎吹牛。”贾赦看着那担忧的眸子,眉头微微一皱。
【普法,你说我爹把瑚儿送宁府,什么意思啊?】
【单纯版本的,荣公因为你们这些大号报废了,未雨绸缪提前养小号,真为族物。升级版宅斗理由,荣公为你们操碎了心,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宝贝,走曲线救国路线。】
【也有道理。】
“其实最最厉害的是你爹,懂不懂?”贾赦勾了勾贾瑚的鼻子,乐呵呵的开口:“瑚儿去看看弟弟,等回来的时候,你娘的病就好啦,爹也会神仙水。”
“真得?”
贾赦郑重无比点点头。
贾瑚当下点头若小鸡捣蒜,朝贾赦和张氏行礼,“爹,娘,孩儿先行告退。”
“乖。”贾赦瞧着礼仪从容,一言一行中透着股翩翩风度,美得嘴角都快咧到嘴后跟了。
示意奶嬷嬷一行好生照顾着贾瑚,贾赦又挥挥手,让其他仆从退下,待偌大的房间内只剩下他们夫妇两人,嘴角的笑容慢慢褪下,化成了浓浓的一声长叹。
“琳琅,你这饭都不吃怎么能够行?”贾赦眉头微微一簇,拉过凳子坐在张氏身旁,柔声哄道:“天塌下来都还有我在呢。就算不为了我,还有瑚儿琏儿他们啊!怎么着都得打起精神来,你呢,要担心张家侄女花期之类,只要说出来,我们都能够想办法一起解决。但是按着家书所言,入我贾家不行!这是原则问题,我好不容易摆了正珍儿一点三观节操呢。”
“相公,”张氏听着传入耳畔的话语,仿若春风拂面,带着无限的温柔缱绻,眼眸眨了眨,憋住了眼眶的泪水,手指指梳妆台前琳琅满目的珠宝,道:“相公,你知道吗?我们家里兄弟姐妹都很多,虽然有时候姐妹之间会为个簪子之类的拌嘴几句,但是最后都是姐姐让妹妹,妹妹让姐姐……”
贾赦一脸鼓励的看着人,附和道:“这多好啊,兄弟姐妹多,也热闹啊。要不然说实在的,看看宁府,珍儿之所以能够这么闹腾,也是他觉得寂寞啊,否则那么大的府邸,基本上各人一个院子,喊破喉咙都不见得有个回响。”
“可是最漂亮的簪子基本上都在我手里。”
“……那是因为我媳妇最漂亮啊!”贾赦虽然不解这话题陡然的转折,但面不改色,微笑着,不假思索道:“正所谓的好马配好鞍!鲜花赠美人。”
“不,”张氏泪水滚落,“是因为我爹最疼我,他是家主。我也是吸着姐妹的血液成长成所谓的名媛才女。”
此话一出,贾赦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带着些惊诧:“琳琅,你这样子转牛角尖就没什么意思了。做人知足常乐就好了,不能得陇望蜀,要对比啊!说句实在的,你的闺秀日子还不如敏儿呢。敏儿和二丫他们的差距,你听听这名字,那完全就是宝贝疙瘩和路边野草。”
看着自打浪子回头后就待她温柔宽厚的丈夫倏忽间面色一板,张氏心中一酸,愈发有些悲从中来,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可你们家众所周知的偏心眼,那老来嫡女和庶女本就是云泥之别,不像我……不像我们家……”
她打小就自豪自傲,觉得家风纯正清流的家。
越是回忆过往,回想自己昔年傲然的话语,张氏便觉得自己的脸被人凌空煽打了两巴掌,肿胀疼痛得厉害。
今日过后,她该如何当起贾家的大少奶奶,面对仆从,面对勋贵出生的二弟妹,还有那个甚至直接到了宁府,像是连她笑话都不愿意看的婆婆。可偏偏,她还要与国公嫡女的小姑子共事。
瞧着泣不成声的媳妇,贾赦掏出手绢给人抹眼泪,和声道:“不哭不哭,琳琅没有吸血啊。要不是有你在,你是我贾赦的媳妇儿,那么按着张家私下黏黏糊糊勾勾搭搭的,不说九族被斩的问题,但也逃不了家破人亡。男丁不说,女孩子可是沦落风尘的待遇儿。可现在呢,各个还是官家小姐,你都回报给她们了。”
张氏哭声稍微减弱了一分,“真……真的?”
“比珍珠还真呢。拿我家礼法大珍珍发誓。”贾赦瞧着人情绪有些稳定下来,半揽住人的肩膀,拍拍后背,再接再厉道:“只有你这个贾家大少奶奶够格,未来的当家主母够格,你才能够资本,以后在张家出事了在帮一把。可如若在自怨自艾,那么张家也就彻底跌入尘埃之中了。”
贾赦说道最后,面色肃穆了些,“张琳琅,你振作起来,咱们爹娘都还在,必须做好表率的。接下来就是冬日呢,过年繁文缛节最多的时候,必须打一个漂亮的仗,给所有人都瞧一瞧。”
“可……”张氏有些惶恐,抬手缓缓抱住贾赦的腰,抬眸小心翼翼问道:“可……可我能行吗?”
“当然能行了,我都打听过了。老二他们会跟鹌鹑一样的,有珍儿和他媳妇给我们旁敲侧击太太,搞定敏儿你还不是手到擒来?她跟你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理的,多有学问的,你们关系多好……”
张氏眼眸飞快闪过一道黯然,但由于贾赦说得真起劲,压根还没注意到。
“再然后人手也不怕。哪一个仆从不听话,直接撵出去。还有……”贾赦昂首挺胸,“祖母可是给我了不少的人手,除却院子里的嬷嬷还有碧霞他们外,我在庄子里还养着两老嬷嬷呢,都是昔年管家理财的好手。”
“而且啊,我偷偷跟珍儿说好啦。”贾赦左右转悠了一圈,压低了声音,凑在人耳畔低声喃喃道:“珍儿回去给郡主说,让郡主帮着你造势造势。以你为主,这样就不会被某些嘴碎的说风凉话被比较了。”
“可……”张氏眉头一拧,面色带着焦虑,“这……这……这可以吗?郡主她新媳妇进门,需要立威呢。”
“这也是下下策啦,若是有人提及帮帮忙嘛,其他时候更是要靠我们自己。”贾赦道:“只要我们把宴会办得妥妥的,让人连鸡蛋里挑骨头都做不到,就完美了。”
张氏看着眉飞色舞的贾赦,听着“我们”两个字,恍若溺水儿童抓住救命稻草,点点头,郑重道:“多谢相公。妾身心虚不宁,多亏了你。”
“都是一家人,哪里需要这么客套?”贾赦笑着,拉着张氏起身,“来,洗把脸,然后好好吃饭,我们在看看瑚儿和琏儿。”
张氏笑着点点头,看着欢喜去唤仆从入屋的贾赦,抬手紧紧抓了抓湿漉漉的绣帕,小心翼翼的藏进了自己的衣袖里。
不久,屋内渐渐传出了些欢笑声,随着风声飘荡开来。
与此同时,贾珍看着在软塌上翻阅着账本的君主,懒洋洋闭着眼睛朝人靠过去,拍拍自己的肚子,“媳妇,我吃撑了,揉揉。”
郡主伸手揽着人,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拍着贾珍,一手继续翻着账本,道:“叔祖父说要将瑚哥儿送来一同协助老爷处理族物,老爷您明日得……”
“明日我要去督察院签到呢。”贾珍扭了个头,“这帮打秋风的……我记得赦叔有好多关于处理族人还有族学改造的计划,到时候让他跟你聊一聊吧,有些提议我觉得不错呢,还比较省钱。比如说让没有读书天赋的族人改行当厨倌之类的,毕竟上手快,还有个立身根本。以后我们想吃什么,全国各地的菜肴,点餐都方便。”
“有个立身根本?”郡主喃喃了一声,“这也的确是不错的建议。怕就怕现如今习惯了免费的学堂,学得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猛然一改,族人们会有意见,还是得缓步而来。”
“不听话的不给他们吃喝。让叔祖父打他们。”贾珍说着,讨好的拉了拉郡主的袖子,“媳妇儿你辛苦啦,我给你揉肩好不好?”
“是又惹叔祖父生气了?”郡主拍拍贾珍的肚皮,一脸“我有数”的模样道。
“不……”贾珍嘿嘿笑了笑,“赦叔托我一个事,需要我们美丽大方高贵优雅完美尊贵……”
“说吧,还是因为大婶婶和叔祖母的事情不成?”郡主放下了账册,心思全身心的投入,问道。
“媳妇儿你真聪明伶俐。”贾珍拉住郡主的手,猛得亲了一下,翻身凑人耳畔,低声道。
郡主面色微微一变,清清嗓子,“相公,我是新媳妇进门,才一年。”
“我当然记得啦,咱们成婚纪念日……”贾珍昂首挺胸,“我还从赦叔哪里学到的呢,给你不远千里送了两个自己捏得泥娃娃。给你买了一院子的布匹,江南布匹虽然没贡品那般好,可花色也多。咱们可以一人一个院子就堆放新衣裳。给闺女们也备份上。以后啊,要是家里没有个院子专门放衣裳,在有个院子放首饰,还有个院子放零嘴,放玩具,在养个戏班子的臭男人穷小子,咱们一律打出门去。”
郡主嘴角一抽,“按着这说法,家里起码得侯爵府制了。”
“哪又如何啊?咱们家是国公啊,九进院呢。”贾珍振振有词的,“以后等媳妇你升公主了,咱还有个公主府。直接用来囤闺女的嫁妆吧。”
说着,贾珍一拍脑袋,把话题拉回来,小声道:“赦叔说吖,媳妇儿你帮帮他媳妇儿,不管成功不成功,他帮我们带闺女呢!包嫁妆的那种,还有成立个闺女学院,说起来可头头是道了。”
“话都这么说了,我能不帮?”郡主无奈失笑了一声,挥挥手示意仆从下去,凑贾珍耳畔,道:“但是相公,我需要明确一件事。”
“说。”贾珍豪迈无比挥挥手。
“你觉得赦叔爱……”郡主一咬牙,继续道:“大婶婶,或者大婶婶爱赦叔吗?”
“什么叫做、爱?我觉得赦叔挺喜欢婶婶的啊。”
“……那你喜欢我吗?”郡主面无表情的看向贾珍。
“喜欢啊。”贾珍不假思索,朗声道:“你陪玩,比我娘待我还温柔。我娘有时候还凶我呢,但媳妇儿你就不会,你会跟我讲道理。而且还会拦着我爹不揍我,特别特别好。”
郡主微笑的揉揉贾珍脑袋,“嗯,我有数了。”
贾珍开心点点头,“媳妇儿,我给你捏捏肩。”
“相公早点去歇着吧,明儿不是还要去衙门?”郡主起身,拉着贾珍去衣柜前,“既去衙门,就要稍微成熟稳重些,先前的梅红便艳丽了,这套天青如何?”
“媳妇儿选得都好看。”
“嘴巴甜的。明日记得早起一刻钟。既然想帮赦叔,就得率先做到请安。”郡主提醒道:“再说叔祖母可是帮我们在照顾着孩子。给她请安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到时候嘴巴甜点,不能一昧说叔叔婶婶的好,也……罢了,便捡着一路上的开心事,最好能够挑着两位叔叔的手足情深的事情说,知道吗?”
“请安啊,一刻钟?”
“既然答应了,就得办到啊。”郡主面色肃穆了一分。
贾珍鼓鼓腮帮子,“可……对了,那这样子叔叔婶婶他们不得过府来问安?得更加提前起床了?”
说着,贾珍哈哈哈大笑,“有人比我起更早啊。”
郡主闻言,面色一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