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直接喂军蚁吧。”秦楚涵抬手指指外边缓缓升空的金乌, 而后朝晋王瞥了一眼。这天亮了, 军蚁来源也被提上日程。毕竟, 是从被封的先太子私院中挖出来了。
光先太子一词,就代表了血雨腥风。
贾赦顺着视线望了眼晋王, 就见人一手揽着已经呼呼大睡的贾珍,一手奋笔疾书,调兵遣将的,这动作像极了奶孩子的娘, 透着股慈爱。
抛掉脑中不合时宜的画面, 贾赦冷酷着开口:“老秦,动手。”
秦楚涵手脚麻利,直接把人揪着进了浴桶之内。相比一开始, 还是喷香扑鼻,还能够入口的汤底而言,现如今这桶内,被吓出来的尿骚味都快掩盖过食物本有的气息,暗哨一入内,就觉得肚腹翻腾着,想要呕吐。
见状, 秦楚涵还秉承着快速的原则, 直接一根银针扎上了人脑门。
疼痛都从骨髓中钻了出来, 暗哨再也忍受不住, 扬着疼到青白的脸, 舌头打颤着, 弱弱开口,麻溜的介绍了自己的来处与目的:“我……茜……茜香国,想……想利用恩科传推背图,重演点检为天子之事。”
“继续。”贾赦冷声,尽量的一副睿智的模样,私下赶紧哪里不会点哪里。
【我是普法系统。】
【我都顺从你的意思,拒绝和谐了,你还想怎么样?】
【赵匡胤任殿前都点检,曾有野史记载,后周柴荣在行军路上,批阅各地文书之时,曾得到一只皮口袋,待内有一块三尺多的木板,上书“点检作天子”,故柴荣罢免当时的点检张永德﹐命赵匡胤为殿前都点检。次年,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
【这高考又不考,我不知道应该的。不过看这记载,算这算阴差阳错?冥冥中自有天意?】
【若是如此,大赦赦你觉得晋王还能活着吗?】普法系统习惯性怼一句。
贾赦面色一僵,缓缓转眸看了眼被吓得醒过来的贾珍,就见晋王神色温柔,低声给科普着什么叫“点检作天子”,不由得心中一慌,思绪飘散开来—若是天意,那珍儿的凤命,不就是天意了?若是有恶心的人,不就能因此给晋王泼一盆脏水?要知道,晋王这一脉,在朝廷上实力也不容小觑的。不说玄铁军一事,光老晋王摄过政,便足以让人浮想联翩了。况且,老晋王还中了虞美人,这……
越想,贾赦恨不得在自己脑袋上敲出个窟窿来。上辈子,当个天地安危两不知的纨绔,活得是浑浑噩噩。这辈子,勉强上进了些,却没想到是步步惊心,自己的智商压根玩不转。
晋王敏感的察觉到了贾赦的视线,依旧神色淡然着,甚至还颇为耐心的听闻贾珍连连感叹,“这区区番邦蕞尔部落,都比我历史学得好啊!看来,我以后真要多学一些了。要不然,也太跌面子了。”
检讨完,贾珍又生气,愤愤瞪着木桶内的暗哨,磨牙怒喝:“就不能直接内涵叔祖父要陈桥兵变吗?这种谣言,我打小就听过,都会背了,怎么好端端的用“点检作天子”啊?奇了怪了,历史上那么多战功彪炳的大将,怎么就爱用赵匡胤来内涵我叔祖父呢?人长得又不太帅气。用诸葛亮不好吗?周瑜也好啊!”
“要是野心勃勃的,用唐太宗多好,这不也是有玄武门之变的?”
听得贾珍这番感叹,秦楚涵恍若打通了任督二脉,回过神来,看了眼忍受不住疼痛昏过去的暗哨,面色带着一丝狠厉,抬手又几根银针扎过去,让另外一人也彻底昏迷过去。
而后,秦楚涵神色肃穆,望向了晋王,每说一个字,就觉得自己的心更冷一分:“也顺带挑拨离间,算计了你?”
“皇侄们都挺厉害的。”晋王似笑非笑的看了眼秦楚涵,眉头一挑,问道:“皇侄你真不认祖归宗?”
此话一出,屋内的氛围带着股大战来临的硝、烟味。
贾赦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秦楚涵。他爹发问和晋王提及,这是不同的概念。
秦楚涵眼眸一沉,浑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寒气,直面着晋王,一字一顿开口:“晋王,我觉得小孩子就有点小孩子的样子,再怎么招,你现在抱着我名义上的大侄子,请叫我一声三叔。”
顿了顿,秦楚涵沉声道:“不是人人都想要那宝座。且对于我而言,皇上是明君,但不是我心目中的爹。我爹可以权衡利弊,但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哪怕我娘是个妾,但都动他的女人了,却护不住,活得太明君,太爱惜羽毛,反而有些失了血性。
“当然,我也理解。身为帝王,他是被万民供养的,该为百姓考虑。可我作为百姓,我遵纪守法,我缴纳税款,也都规规矩矩的。可除却这些律法束缚外,我算得上肆意长大,无忧无虑追求自己的道,那为什么要因为血脉关系去钻权利的牢笼?你让我为国去死,我可以毫不犹豫,但让我因此权衡利弊,每日看似光鲜,实则连吃个饭都不能挑食的活着,我宁可死也要还了这所谓的血脉。”
“倘若贾家在新帝继位后被清算呢?”晋王依旧不急不缓开口问道。
原本掷地有声的秦楚涵身形肉眼可见的僵硬了起来。这个问题,贾将军也忧愁过,可他真真没有这个心思,仅仅因为血脉就能够跃过众人,俯瞰世间万物,对他而言,是一种羞辱。
可贾家若真因他牵扯……
“司徒宝,你什么意思啊?”贾珍挣扎着要甩开晋王的手,“赶紧呸呸呸,否则我生气了。本族长不容你想贾家不好。”
“珍儿,你既要为族长,此事便不得不考虑。”晋王牢牢攥住贾珍的手,“必须考虑。”
贾珍抽不开手,看着那恍若利刃的眼神,幽幽一颤,下意识的转眸去看贾赦,连声音都弱了几分,带着哽咽,“赦叔。”
瞧着贾家的族长依旧是“有困难找麻麻”的思维方式,贾赦只觉得压力山大,眼眸闭了闭,再睁眼时,眼里带着一分的哀恸:“从前我不懂,但是现如今我隐约知晓我爹的谋划,他会走在泰安帝之前,以……”
舌尖打颤了两下,贾赦才鼓足了勇气,继续道:“以我爹的功绩,当配享太庙。日后哪怕新皇登基,对我贾家下手也不怕朝臣寒心?且那时候,我贾家早已是文臣。”
“当然,这样的规划前提是贾家没……”贾赦抬起的手摇摆了一下,看着身形紧绷起来的秦楚涵,眸光闪闪,不去指天降狗血身世的小道士,毫不犹豫指向晋王,沉声感叹:“没您这么能耐的儿婿。”
也许是红楼梦主角光环的缘由,一提及这种未来规划的问题,贾家总是绕不开一个死结—军权。贾家能够维持体面富贵,也是靠着上有太上皇的荫蔽,下有同袍的香火情谊。
贾赦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冷静些,强硬的转移了话题,“晋王,什么叫皇子们都挺厉害的?”
说着,贾赦带着些杀气,斜睨了眼昏迷过去的暗哨,“你怀疑内外勾结?”
瞧着贾赦如此转移话题,晋王搂紧了还气鼓的贾珍,心中缓缓下了个决定,边开口道:“贾珍再不学无术,那也是读圣人书长大的,知晓以史为鉴一词。”
贾珍彻底扭头,留给晋王一个后脑勺。
晋王失笑了一声,继续道:“我朝文化博大精深,历史源远流长,普通子弟,弱冠之龄能够榜上有名,都算得上少年英才了。且帝王不喜乱世,故上行下效,便是科举也很少涉及乱世的朝代的内容,这对外刊印的史书也是一笔带过而已。能对这些典故知晓甚多的,也只有朝中众人。番邦小国能够如此知之甚详,用典恰到好处的,怎么不直接攻城略地?”
贾赦听到这话,忍不住附和一句:“没错,我也不知道。”他大赦赦还九年义务教育了的!
秦楚涵死死扣住了自己手中的宝剑。他是不想入权势旋涡,但若是有人叛国,他杀人还是做得到的。凭什么皇子犯法就不与庶民同罪?!
贾政听到这声,怯怯从梁柱后头探出了脑袋,声若蚊蚋,“我……我……我最近……最近听闻过。士林很推崇宋太、祖,故此连带他的生平事都屡屡被提及,就……就包括这天命所归。”
“老二!”贾赦扭头看了眼往回缩的贾政,急声问道:“你咋不早说呢?要不然,我们就先潜伏学生堆了。”
“我以为爹他们不都知晓了?”贾政看着贾赦眸子里燃烧的火焰,更往里缩了缩,“是……是他先提及落第士林,你才让我借着请夫子的名头去交友嘛。”
“所以司徒宝,你早就知晓士林有问题了?”贾珍眯着眼,看向晋王,翻旧账:“都不偷偷指点一下。”
“知道有问题,但是好不容易抓到都咬舌自尽了,线索就断了。”晋王说着,眉头一挑,问贾珍,“叶神医的迷药怎么卖?我把五毒教那同命蛊拿到手,人能够为朝廷所用吗?”
“很悬。”贾珍把脑袋摇晃成拨浪鼓,“神医伯伯不想要同命,因为他不想折腾,想平平淡淡的渡过余生。可叶素问若是拿到手,肯定不折腾自己,反过来为神医伯伯治心疾。”
“你为个神医,得罪另外一个,无解的。”贾珍冲着晋王嘿嘿一笑,“而且哦,我神医伯伯不喜欢你了。你连与叶素问沟通的桥梁都没了。”
“为什么不喜欢我?”晋王不解,“我待孙神医……”
“蠢啊。”贾珍叹口气,“因为我,他看你不爽,不是理所当然的?我爹也看你不爽呢。想来想去,好像就我媳妇儿看你顺眼。”
“咳咳,”贾赦捂拳轻咳了几声,“两位,严肃点,不要谈私人关系。而且,我觉得与其我们再这猜测万分,不如将所有信息整合查证后,交给帝王处理。”
“没错。”秦楚涵咬牙道:“有些事情,还是得他自己下定决心。否则,如何深入调查,连根拔起,斩草除根?只抓了几个小虾米,就结案,那完全就是遗患无穷。”
望着一个比一个面色坚毅的人,晋王在瞅瞅跟着亢奋点头的贾珍,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道:“你们先休息吧,剩下的我带人来审,节省些时间。”
此话一出,贾赦和贾珍都不满了,“什么叫节省时间啊?!”
秦楚涵带着学习之色,认真的看向晋王。
晋王笑笑。
一炷香后,秦楚涵神色带着些恍惚,贾家三人都肩并肩的蹲在墙角,吐得天昏地暗。
收到消息的泰安帝:“…………”
“戴权,把那一串都给朕先关太庙去。”泰安帝给自己灌口茶,压压惊。
戴权闻言,小心翼翼的看了眼被叫过来挨训的熊孩子家长,愈发怜惜的看了人一眼,而后小心翼翼退下。
贾代善认命的请罪。
“小宝本来多乖的一个孩子啊,还有秦楚涵,虽然有点小冷淡,一开始还对朕爱答不理的,可那也是情况特殊,可起码还是正常的小道士。可后来呢?”泰安帝斜睨了眼贾代善,“你们贾家风水,需不需要朕派人给算上一卦?”
“微臣谢陛下恩典。”贾代善积极无比开口,“微臣也觉得该回去祭祖了。”
泰安帝瞪了瞪贾代善,气得往椅背一靠,说起正经事来:“珍儿这手气也绝了,真冥冥中自有天意啊。”
一般而言,罪臣的家产都是收归国库,再由户部拍卖,亦或是由他这个帝王另赐旁人。但对于朝臣而言,太子一案牵扯甚广,莫说太子的私产,便是与太子姻亲的宋家,那传承了好几代的府邸,觊觎的人不少,可谁也不敢在事情—下一任太子尘埃落定前,就收入囊中的。
京中的小偷小摸,也是有些眼色的,谁也不敢为了贪财,去闯被封的空门。也只有这江湖神医和向天借了胆的贾珍,敢翻墙进去挖兰花。
且神医狗鼻子,贾珍也狗鼻子。
也真……天意啊!
“军蚁之事,朕让贾敬去彻查。”泰安帝揉揉额头,“本想着等贾珍在沉稳些,将宋府花苑赐给他,也算让你们贾家多个曲觞流水之地,沾染些文人之气。但现今,贾敬请求用此处的花苑和太子的来钓鱼。”
贾代善闻言,有些惊讶,“敬儿出观了?”
“为了他亲哥。”泰安帝道:“再说了,他亲儿子那么能惹事,你这个叔祖父兜得了一时,总不可能兜一辈子。”
说着,泰安帝两只手都揉额头了,“贾代善,你说朕是不是真生太多了?民间叫讨债鬼,朕的儿子却是要命的。”
“皇上您息怒,现今一切都只是揣测而已。”贾代善宽慰道:“凡是还是得看证据。”
“证据?”泰安帝嗤笑了一声,“小宝还留情面了。这世上知晓珍儿所谓凤命的有几人?珍儿和小宝这关系,谁能未卜先知?他们两个的交友圈子有多大,往来有白丁?这世上巧合多了,也就不是巧合了。”
“可……”
看着贾代善还一副自欺欺人,替他自欺欺人的模样,泰安帝心理簇着一团火焰,脱口而出:“就像当年,不是吗?怎么六皇叔和贾代化就偏偏撞见了呢?太巧了。”
猝不及防的听人提及当年,贾代善心头一跳,噗通跪地,沉声,“皇上,您息怒。”
“息怒?”泰安帝直接一袖子将所有的奏折都甩了下来。看着哗啦啦落地的奏折,泰安帝哈哈大笑了两声,“贾代善,朕有时觉得是朕连累了你。”
“皇上,您严重了。”贾代善沉声:“微臣……”
“你亲儿子说你要死在朕之前?”泰安帝怒火彻底燃烧了出来,有些事情即使能够揣测一二,但是被明明白白说出口,完全就是不一样。
“怎么,你也打算旧疾复发?还是来伪造个意外?就觉得朕未来的继承人,容不得你自然的生老病死?”
“还是你就这么信朕,不会在你死了之后,就立马处置了贾家?”
听得一声高过一声的喝问,贾代善弯腰,匍匐行了大礼,却是静默不语。毕竟,他信泰安帝,但真不信下一任帝王。提前结束一切,能让贾家延续平安,已是他能够做到的最后一件事了。
看着这一幕,泰安帝咬牙,压住心中翻腾起的酸涩,开口:“要不是朕当年好奇,年少叛逆,你也许就不会卷入这些是是非非,谣言缠身。”
普通人家十三四岁便开始相看,而他是皇帝,十岁起便有朝臣上书,辅政大臣们开始商议皇后人选了。一开启这议题,自然而然少不了某些教育。
都是少年人,说起风月之事,都蠢蠢欲动的,他的伴读中又有年长的已尝试过鱼、水之欢。他跟贾代善年岁相近,且贾代善也是个顽劣的叛逆崽。
所以,一切一切的错误,便是他好奇外带好面子,命令了贾代善偷带春、宫、图入宫。
贾代善听到这话,猛得抬眸,看向龙椅上的帝王。虽说离得有些距离,但帝王的容颜,其实他很熟悉,想当年,他还曾经伸手抚上对方的眉眼。
“当年,是微臣的错。”贾代善开口,声音带着些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喑、哑。
皇帝说的当年,好奇的往事,也只有三十年前了。
其实,当初他们也真没什么超越君臣的情谊,只是一时逞强,要面子,觉得没看些不正经的图,就不是男子汉大丈夫了。于是乎,一咬牙一跺脚,他和帝王偷偷合议,被窝里补《春、宫图》,好在其他伴读哥哥面前,吹一把。但岂料正翻开呢,就听得外头的脚步声,被惊吓了,收拾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个脸。
就碰了碰脸而已。
可被闯进来的晋王和他大堂哥看在眼里,那简直就是铁证如山啊。
再然后,便是长辈们越苦口婆心,他们就越叛逆,况且还发现了传说中玄铁军的存在。这在他们眼里,不叫保护,叫监视了。
于是堵着一口气,还真当着长辈的面,没羞没耻的拉小手,假装私定终身。但却是偷偷另起炉灶,创了破虏。
就这样过了两年,等出了战事,朝堂内外肃杀一片,也就长大了,规规矩矩的成为帝王,成为世家继承人。
可……
贾代善闭了闭眼眸。对于年少过往,他能够斩钉截铁的说一句假装,可后来当帝王因为废太子,整夜难眠,那个时他贾代善对废太子,对太子余党的恨意,却是真真实实的,甚至有一瞬间想要坑、杀、封、尸、观。
也就那时候,他贾代善第一次懂了什么叫后悔。
后悔年少为何不坚定。
反正荣宁两府一贾,大哥再多生一个不就成了?
“三十年前,还是……”
泰安帝瞧着那一脸的隐忍与怯意,话语戛然而止,硬生生的将“五年前”给吞回了肚腹之中。
五年前,贾代善犯上做乱的,一掌将他劈昏,只让他睡一个好觉。
梦里没了阴谋算计,只剩下了年少的桀骜与叛逆,以及某些惊天的筹划—
“朕不是傀儡,不是吉祥物,必须让皇叔他们看看!贾代善,必须配合好朕。”
“小臣遵命。不过斗胆问一句,您好好下命令了就成,您撕我的袖子干什么?”
“断袖分桃,没学过吗?”
“你是不是……别人皇帝那么干,你……您也这么干,一看就是打小抄的。”
“那怎么办?你给朕绣荷包,来个鸳鸯戏水的那种,一看就很亲密。”
“泰安帝泰安帝泰安帝,我是臣子,不能打不能骂不能骂。”嘟嘟的声音极轻,但在只有两人相处的密室内也听得极其清楚,随后便是一句:“皇上,要不然这样,您替我做文课怎么样?我教你练武。我们双方互帮互助,不就显得很亲密?”
“有吗?你不会就是想让朕替你代笔?你敢让朕给你代笔?朕告诉夫子你又没完成功课。”
“真得有,你想想练武的姿势,手把手教的,总会碰着吧?还有……还有小臣刚才说得不准确,是一起做功课,文人不还有红袖添香这种词汇,我给您磨墨。这个叫耳鬓厮磨。听着就很亲密。”
“朕的伴读里怎么会有你这种不学无术的?”
“…………”
密谈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确定了接下来计划。
最后整整两年,整整两年,他给贾代善做了两年的功课。
天杀的!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贾代善瞅着就是个坑货!
苦笑了一声,泰安帝止住那些渐渐被权势黯淡了的画面,不急不缓开口:“罢了,朕终究是帝王,跟你在这纠缠对与错压根没有意义。反正现如今都过去了,你不妨说说,为什么不起兵?以你的性子,是不可能被人摆布命运,当做棋子。五年前,朕招你进京为保驾,太子也拉拢过你,你大可以等我们两败俱伤后,顺势而起。况且,”
泰安帝语调冰冷了一分,“朕仿了你的笔迹伪造了你的书信,可有不少人愿意为你陈桥兵变。”
“末将当时是想赌一把的,可偏偏看到书信,”贾代善想起过往种种,带着释然,开口道:“回想过往种种,忽然想起我们为何长大了,回想起末将屡屡身先士卒的初心。不是当什么战神,不是武将之首,只是为了保护家。”
“所以你一直就在筹划着何时去自然死亡?”泰安帝冷笑连连,“贾代善,难怪你不敢说入东配殿。当初豪情壮志,现如今你竟然为了贾家连死都要死得这么窝囊!”
贾代善瞳孔陡然紧缩,捏了捏拳头,沉声:“微臣亏欠家族。”
年少不更事,自觉为国而战,便是天地间最能耐的英雄豪杰,混出个人模狗样儿来,却是将贾家在烈火中烤了一次又一次。他爹早早病退了,大哥几乎一辈子窝在京城中,贾家子弟不提资质问题,却也是放羊似的长大,唯有他贾代善顶着战神的光芒,享尽万千崇拜。
“也……”贾代善看了眼帝王,垂首,“也对不起您。”
皇权与军权的矛盾,自古有之。当他贾代善回过神来,自己早已成为朝中武将的代表,一言一行,都带上了被人解读的万千深意。有人推着他前进一步,好获得从龙之功,好挣脱掉“盛世用文”的魔咒,毕竟,这历史上,柴荣军法治国也挺好。
当然,他也有野心。
“不用对不起朕。”泰安帝拿着奏折往贾代善方向狠狠扔了过去,“毕竟,你有实力但不敢篡位。相比朕那些孽障,老实……太老实了!”
“最好盼着朕万岁万岁万万岁,否则盘龙查出来后,你就去死吧。”
最后一句说出口,泰安帝看看空空荡荡的桌面,看看桌案边上的文房四宝,咬咬牙,抄起了玉玺朝人砸了过去,“不接住,你就立马去死。”
说完,泰安帝看着在半空中划过漂亮弧线的玉玺,抬了抬眼眸压住满身的酸涩—终究是他这个帝王先起提防之心,但不管,是贾代善先坑他的。
泰安帝愤愤着道:“荣公,你可知晓这世上除了帝王,还有谁能拿玉玺?”
“司礼监内监捧玺。”贾代善捧着玉玺,又重新跪地,毕恭毕敬道。
泰安帝捏了捏拳头,“你也给朕滚去跪太庙!你们贾家都有病,从你开始的,朕错怪你儿子了。”
“是,微臣遵命。”
“等等!”看着站直了身的贾代善,泰安帝揉揉额头凸起的青筋,顺带遮了遮视线,让自己不去看人,问道:“你觉得涵儿如何?”
贾代善静默了一瞬,开口:“心性单纯豁达,才智不错,政见可培养,也爱国为民,但帝王道,不是非黑即白,而他太过爱恨分明。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最后一句话,贾代善放在心理缓缓又念了一遍。不管帝王如何杀伐果决,冷漠无情,可当他看到书信的那一瞬,回想起来的只有那傻乎乎的,连小抄都不会的帝王。跟他说了多少遍了,他贾代善写字从来不束缚框架内的,一个字要占两个位置。
泰安帝反复呼吸了两下,一字一顿,“司徒宝呢?”
“什么?”贾代善一惊,惊骇得抬眸看泰安帝。
“给朕搞事,”泰安帝定定俯瞰了眼不可置信的贾代善,傲然挺了挺胸膛,冷笑连连:“不是拿唐宋来内涵朕吗?朕就让他们自己以史为鉴,谁说一定要父死子继了?朕就乖乖的顺应天命!学学那兄终弟及。”
最后四个字饶是帝王说得极轻极轻,但贾代善看着那口型,却也是看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贾内监,过来给朕研磨,”泰安帝轻笑了一声,“不是连你都始料未及,那就说明朕……”
“皇上,您息怒。”贾代善说着,语调都急促了一分,“司徒安,你冷静一些。事情还未彻底查明,也许……”
“也许什么?难道就既往不咎?”泰安帝抄着狼毫笔砸了过去,“你胆敢直呼朕的名字!信不信真把你剁了当内监?!他们不是要朕死,是在要朕死的基础上亡国,懂吗?我战战兢兢一辈子,爱惜羽毛,就怕死后没法见皇祖父,怕大周二世而亡。可朕的子嗣们干了什么?”
“我不怕他们想要夺位,甚至杀兄弑父也可以,可历朝历代,也就个唐太宗做成了明君。”
泰安帝手抓紧了龙扶手,“我信小宝不是因为什么命数喜欢贾珍。再说了,朕又不可能当什么恶人去拆他们,越拆越黏糊,这种教训,都懂。”
贾代善手下意识的抓紧了玉玺一分,脑海闪过最邪恶的一个念头—若是自己心一狠,真篡位了,那一切或许就不一样了。
可惜……这世上没有假设。
心像是在钉板上滚过,鲜血淋漓着,可又别无他法。贾代善开口想要转移话题:“皇……”
“荣国公,”泰安帝打断贾代善的话语,神色带着些惆怅,抚摸了一下龙椅,像是说给人听,也是在说给自己听:“朕不是因为嫡长孙的血脉关系继承帝位,是因为各方权势均衡,是各方不忍兵戎相见,祸连百姓,再受战火,故而朕才能顺顺利利登基,顺顺利利长大。诸公辅佐,在朕身上倾注最多,灌输最多的便是百姓。因为他们也曾是百姓,受惊前朝不公对待,才揭竿而起,才顺太、祖之召。”
“所以,血脉在朕心中也不算什么,朕能废能杀子嗣,也能无视亲生血脉。”泰安帝握紧了扶手,“只要合适即可。”
贾代善笑着看了眼泰安帝。
“再说了,”泰安帝嘴角露出一抹笑来,直到此时此刻,他愈发明白一件事了—当家长的总爱把自己未尽的意愿寄托在孩子身上。他与贾代善,少年不知爱恨情愁,待回过神来,都身后拖家带口,再也回不去了。
“反正你大侄孙都可以男扮女装了,到时候让他们过继一个不就行了?宋仁宗不也是无子过继的?小宝本就是朕带大的,也算按着辅佐太子的教育培养长大,四舍五入也差不离,算个备胎了,况且……”
拉长了音调,泰安帝意味深长的看了眼贾代善,“我信你不会篡位,但也仅仅不撺掇朕的皇位,但继任者呢?当然也你这般想着吧?且朕不信你儿子。贾恩侯身边有太多的巧合了,只有贾珍成为皇家人,他不会有朝一日因为自我感觉受委屈了,就撺着起事。”
“皇上,这……”贾代善面色一沉,跪地,冷声道:“微臣不敢苟同,恩侯是有些小变化,但人总会长大。他的上进心维持不了多长时间,只有不断鞭笞,才能够更进一步。”
“可他安排的头头是道,那一份的眼见,你这个当爹的也没有。”泰安帝瞧着真心诚意给儿子叫屈的贾代善,嘴角瞥了瞥,“你知道他给涵儿安排了什么小目标吗?炼丹炼个炸、弹,还要手、统、火、枪。利用四蛋从女婴保护计划到女子学院,朕都没他能想。”
“与其贾家因此与新帝有矛盾,朕为什么不一开始就选择一个最合适的?”泰安帝道:“就你儿子那性子,家眷里都能排个位次,他会对贾政下黑手,都不会对贾珍下黑手吧?你让他对一个陌生人如此掏心掏肺,会肯?到时候只会学成文武艺,或与帝王家。甚至知晓你的死因后,天塌地陷了他都不会管,甚至还煽风点火。”
“朕必须牢牢捏住他。”说到最后一句,泰安帝带着帝王的狠厉,掷地有声道。
“听您这么一说,”贾代善一脸恍惚的瞧着帝王,弱弱开口:“您……您确定吗?老大那孽障就……就纸上谈兵了些吧?”
“空谈误国,但贾赦是空谈吗?贾珍可是指哪挖哪。想想御花园梅林,朕就奇了。不过,没涉及底线,那便是难得糊涂,不聋不哑不做家翁,不为帝。再说……”泰安帝漫不经心开口:“反正什么事情都你们贾家先试验,朝廷跟着后头呢捡漏,安全无忧。你要是不想贾家被烤,那祈求朕长命百岁,也好让你自己活长久些。”
听到帝王明明确确的说出最后一句,贾代善带着些释然笑了笑,彻底放下对荣宁两府一贾未来的忧愁,只积极为自家儿子辩驳:“可万一都是踩狗屎运,他其实……”
“废话少说,研磨。”泰安帝一脸轻松的开口:“放心,朕若是健康长寿,活个八十来岁的,没准希冀曾孙呢。只不过现如今朝政诡谲,先防止意外。”
“你不会有任何意外。”贾代善话一说完,垂了垂眸,缓缓道:“有微臣在。”
泰安帝冷哼了一声,开口想要刺一句“不是要死在朕之前吗?”,但眼角余光扫见玉玺,忽然间又觉得怪没意思的。
反正都过去了。
眼下能够唯一抓住的,便是王权富贵。
想着,泰安帝轻笑了一声,“说真的,当朕落笔盖印后,就迫不及待想要看满朝文武的神色,那定然是万众懵逼。”
贾代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