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趔趄了两步, 才站稳了身形, 扭头看着被“啪嗒”一下关上的房门, 扭头看看直接趴在地上的贾珍,嘴角一抽, “你爹是不是太凶残了?前脚夸我,后脚就把我们踹出门?比你叔祖父还蛮不讲理。我说得不燃吗?”
“不是现实吗?”贾赦转身,在门房上猛得拍了又拍,“敬哥, 你想想啊。”
说完, 贾赦盘腿而坐门口,扫扫还摆着大字型的贾珍,催道:“你不自己爬起来, 还等着我来扶不成?”
“没。”贾珍整个身形都在颤抖,尤其是眼里,都颤出了泪珠来:“就是感觉长大了好恐怖啊。我爹,我大姨夫还有姨妈,他们都不像我记忆中的样子了。尤其是祖父,明明就是一个糟老头子,给我当大马骑着玩, 拿胡须编小辫子, 带我上街吃喝玩乐的, 给我讲故事, 追着喂我吃饭让我不要挑食, 不敢凶我爹, 陪着我一起做功课的,可忽然间还有第二重身份,是威风凛凛的玄铁军创始副统领。要知道,在我心理祖父是慈祥和蔼,叔祖父是威风凛凛的厉害。我打小就喜欢牵着叔祖父上街玩,因为很多人都会认识他,买糖人都是送的,我还能挑最好看最威风的,看戏法我都能站最前头,可普通百姓认识祖父的并不多呢。祖父带着我玩,要老老实实排队的,小商贩们都是看钱的。”
贾赦:“…………说得你叔祖父占小便宜,不给钱一样。”
“叔,你怎么这时候还抬杠啊。”贾珍抽噎了一声,“是……是那种万众瞩目。老百姓自发崇拜的那种感觉,不一样的。若是祖父出门,我都得挂个牌子,写上谁谁谁呢。百姓看衣装,看排场识人。”
“长大了,开始考虑问题了。”贾赦揉揉贾珍脑袋,失笑了一声,掏出手绢递过去,“人性都是复杂的,身份也是多重的。你叔祖父在家,是父亲,是宠着你的叔祖父。在边关,是护国、安、邦的将军,在朝堂上,是荣国公,是执首四王八公牛耳,是武将的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从前,我们只看到了他的荣耀,没看到他肩上的辛酸。”贾赦说着,声音也带上了哽咽。将军,合该战死沙场,尤其是功高震主的。
古往今来,好像就郭子仪,稍微顺遂了些。
却也被夺过兵权,被贬过。
贾珍抹了抹眼,带着些希冀,“赦叔,那我们乖乖的,叔祖父是不是就轻松很多了?”
“那当然。”贾赦毫不犹豫,铿锵有力道:“没听过长江后浪推前浪,咱一巴掌把前浪拍沙滩上,争取让你叔祖父过上斗鸡遛鸟看戏的老年生活。”
“可……”贾珍一抽噎,“可……可你不是……不是说叔祖父太成器,他……他……万一旧疾复发了怎么办?”
连话都还未说完,贾珍再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我不要叔祖父成器了,我们把他弄失忆,弄成傻子,好不好?”
“不哭。”贾赦直接自己动手,手绢抹在了贾珍脸上,“你可别异想天开,太凶残了,赶紧打住打住!是我胡乱那么一说,你别往心里去。说句实在的,你神医伯伯他们在,你叔祖父就算想寻死,会傻的选择装病?那不是砸他们的招牌?”
“再说了,”贾赦压低了声音,凑贾珍耳畔,“还有秦楚涵,还有你和晋王的事情,他不想个妥善的办法,肯定不会撒手的。你要是担心,那就跟晋王好好的。他就是操心的命。”
“你是族长。贾家的门面!你熊,贾家未来不确定,他能够放心?”贾赦循循善诱,“你叔祖父身后没人,无路可退。不安排好贾家,那他的自然而亡,又有什么意义?”
“贾恩侯,你也真亲儿子啊。”
屋内的贾敬听不下去了,面无表情的开门,看了眼哭成花猫的贾珍,最后目光定定的看着也红着眼眶,却是强颜欢笑的贾赦,深深叹口气,克制住自己回想当年的点点滴滴。
他爹当年也是……旧疾复发,只为保全贾家。
“爹,”贾珍一见贾敬,嗓子都喊破音了,“你还是好好在道观种种花草吧,要不然你成器了,叔祖父就放心走了怎么办?我们肯定成器不了,瑚弟弟还小,那叔祖父得慢慢熬着呢。”
贾敬:“…………”
斟酌了半晌,贾敬发觉自己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来骂亲儿子,最后只得把视线定定的看了眼院外。
贾赦顺着人的眼神,偷偷扭了扭头,吓得膝盖一软,面色也有些发白,“皇……草民叩见皇上。”
即使知晓帝王与他爹算达成了某种的默契,但是大白天的,忽然看见皇帝,还是打心眼里有些怂怕。
“皇上。”贾珍闻言,回头看了看泰安帝,眸光迸发出一抹亮光,直接膝盖朝人挪了两步,抬手拉着皇帝的衣摆,昂面看向人,恍若当年,把自己当做了小孩子一般的开口哭诉:“皇上,我不要升爵了,您帮帮忙让叔祖父顺顺利利的生老病死,好不好?贾家都武转文了,为什么要担心被清算啊?您跟叔祖父是打小一起长大啊,您一句话让他去死他都乐意的,可别让他这样子窝囊着因为猜忌死啊。”
此话一出,周遭死寂。
贾敬俯首跪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贾赦恨不得脸贴地面上,诚惶诚恐的同时,催着普法【你能不能转成攻略系统,分析分析帝王的心情。还有,曹爸爸保佑,曹爸爸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啊,男主光环,小说光环赶紧出现。】
像是听到了贾赦的祈求,掌握杀生大权的帝王将在场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后,不急不缓开口,和声打破了僵硬凝固的氛围,还颇为慈祥的笑了笑,甚至掏出了手绢给贾珍擦擦脸,“都几岁了,还是一如既往的拽衣摆,哭花脸了,可不好看了。”
打趣了一句,泰安帝认真无比解释道:“因为你叔祖父是个好将军。你祖父也是好将军。举个例子,六皇叔与你祖父是生死之交,故他疼你,把你当自家孙子一般,甚至小宝都退射一地,朕呢,若是罚你,也会考虑考虑他的存在。像这样肝胆相照,两肋插刀,还救过命的朋友,你叔祖父有不少。”
“那……”贾珍抽噎了一下,“哪又如何?晋王叔祖父又不可能因为我祖父的话,去背叛您,甚至背叛他的家族啊。朋友之间有义气,难道家人之间就没有,君臣之间就没有吗?这世上的情感,有很多的。为友情若是搭上全家的命,那是傻子啊。我爹要是这么干,我就不给他捧灵送终了,让他跟兄弟过日子去。”
泰安帝定定的看了眼贾珍。虽然哭得挺红的,但依旧带着些清澈,恍若当年。
“你当御史,也真挺适合的,反应灵敏,逻辑完美。”泰安帝语重心长,屈指敲了敲贾珍脑门:“但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如同你这般设想的。况且,若是赌赢了,便是从龙之功。朕与贾代善自幼长大,即使有些矛盾,但勉强也算信他一分。可接下来不管谁登基,都没掌过兵权,能威慑士兵的只有血脉,只有所谓的正统大义。这些空洞的话语,若是真对战起来,完全就是虚伪的。贾代善,躲不开功高震主一词,哪怕皇帝不在意,也有人想要把他拉下来。”
贾赦黯然垂了垂眸,眼角余光偷偷扫了眼似乎心情还挺不错的泰安帝,心中沉甸甸的。
“那……那我们贾家不也只有血缘关系吗?”贾珍不解,向来不藏困惑与肚腹,便直接问道:“叔祖父的手下怎么就会听我们呢?会这么想的,傻不傻?叔祖父,这算急流勇退了吧?怎么还会被是死咬着不放?”
“贾珍。”贾敬对于自家儿子的……耿直,彻底无奈了。这种性子也就只有皇帝瞅着叫天真可爱了,他老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养孙子养得也挺成功的。
泰安帝的的确确确定觉得人挺可爱的,挥挥手让人都起来,还颇为耐心自己弯腰把贾珍给搀扶起来,解惑,“利益与情感,旧瓶装新酒,历朝历代演义之法都有不同。你啊,多读书,也就懂了,人心诡谲,难以预料。还不若提前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一脸慈爱,但话语却是令在场人心惊胆颤。
“我不要读书。”贾珍吓了一颤,而后愤愤咬牙:“我祖父说了,道义每逢屠狗辈,负心都是读书人。书读太多了,知晓的太多,也就忘记太多了,很难保持初心的。还是读少一些,知晓忠孝仁义就够了。要不然,人思绪多了,很容易左思右想,脑子出毛病的。皇上,我祖父说了,若是叔祖父走了,贾家下一代就乖乖守住贾家就好了,反正我们也没啥大出息的,在家里胡闹都可以,然后等瑚儿,还有我儿子他们读书考功名。这样,都不成吗?”
“哈哈哈,老贾也是个能人。”泰安帝抬手拍怕贾珍脑袋,“别哭哭啼啼,胡思乱想了,贾赦你也一样。贾代善为家族筹划,是人之常情,但他也是将军。这天呐,越发不太平了,你就是让他死,他都得想着当鬼去杀寇。”
“多谢皇上宽慰。”贾赦抱拳,认认真真行礼。
“谢谢皇上。可您还没说成……”
“未来的事情,朕也不能说一句如何。”泰安帝笑着,“给你个答复,那就是骗小孩子呢。未来,只有你们自己去闯。反正傻人有傻福,”
说着,泰安帝捏了捏贾珍脸蛋,意味深长的看了眼贾赦,缓缓补充完:“运气都挺好的。”
贾赦一脸认同的点点头,他……他就是运气好!连最难攻略的帝王,不都是被亲爹给攻略了?
泰安帝:“…………”
飞快的转移了视线,泰安帝侧眸看向静默不语的贾敬,说道自己的来意,“孙忘忧呢?”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都傻眼。
“请恕微臣斗胆,”贾敬匍匐行礼,毕恭毕敬开口。
一听这自称的词汇,贾赦和贾珍齐齐瞪圆了眼睛,看向贾敬。他敬哥/他爹,这外强中干的怂怂!对皇上就这么恭敬喊微臣了,怎么不喊贫道了?
泰安帝横扫了眼叔侄两人的视线,轻笑了一声,打断贾敬接下来的话语,惜字如金两个字:“聊天。”
贾家三人:“…………”
瞧着贾敬身形一僵,似被吓得不行,泰安帝眉头一挑,乐道:“朕就不能礼贤下士,三顾茅庐?”
其实吧,他也是心情挺抑郁,满朝文武信得过的都在查案,就连耿直的几个小辈也忙着查案,这思来想去的,也就只有跟孙忘忧喝喝茶,聊聊天了。
然后看叶素问变脸。
看叶素问变脸啊!
叶素问凶起来,对他这个皇帝也是有杀气的,小眼神嗖嗖跟刀子一样。
但他有孙忘忧护着。
就爱看这种“看不惯,可不得不护着”的事,就完全觉得自己的命值钱啊!当然,也觉得现实,不会被歌功颂德给遮了眼睛。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对帝王俯首称臣的。
压根不知晓泰安帝竟然如此“皮”,贾赦见帝王挥挥手,恍若自家,熟门熟路找孙忘忧去了,视线幽幽的看了眼贾敬。
贾敬瞧着人滴溜溜乱转悠,就头疼,“你们不是在查暗探吗?那就好好查。我先处理好道观的事情,会回家见叔父的。到时候,一起坐下,先开个会,梳理一二。你们别想一出就一出的。”
看着贾敬如此发自肺腑的怨念,料想是无法安心端坐道观,势必卷入红尘俗世中,贾赦动了动嘴唇,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点点头,就拉着还有些惊愕的贾珍离开。
回城的路上,贾珍还抑郁着呢,“叔,你听到我爹喊微臣了吗?说明他和皇上私下就黏黏糊糊的,跟叔祖父说的那个梦,就合上了。假装出家,实际上是统领啊。”
贾赦点点头,“这帮大人呐,都以为替我们担着一切,我们就富贵无忧了。可不教我们世道艰辛,我们就永远活得浑浑噩噩的,被温水煮青蛙煮死了。”
“没错。”贾珍气道:“还是赦叔你最好了,要不然我就是不知肉糜了,日后沦为典故被人笑话怎么办?太跌面子了,时不时就被人拿出来举例说明的。”
贾赦极其严肃的点点头,心道:“可不就是嘛。”
说起爬、灰,都得提一句贾珍和秦可卿到底有没有一腿。
“不过你现在都长大了,别想着攀比跌面子了,咱们有时候要争口气不假,比如在孝顺父母长辈上,在遇到有人损贾家利益上,那必须争到底。可其他方面,若是遇到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你好面子这点,对你使用激将法呢?”贾赦见缝插针,认认真真给贾珍上一堂课。这古往今来为了个面子,能惹出不少祸端的,尤其是这种中二的年纪,更好面子。
“人呐,只要有实力,面子自然而然也就有了。看看你叔祖父要面子吗?满朝文武谁不给他一分情面?”
贾珍恹恹开口:“我已经受过这个教训了,赦叔,你忘记了?不是后院姨娘越多越好的,我回京后就再也没跟小牛他们攀比过这个了呢。媳妇儿说等我以后正式步入官场,有宴会需要,就养一个扬州瘦马,吹拉弹唱,唱歌跳舞,都会。”
“这种风气,要是能改改就好了。谁规定要在酒桌上拉交情了?”贾赦磨牙,都怪这风气带坏他大侄子,嗯!
正说话呢,就听得马车外查路引之事,贾珍好奇揭开了车帘,看了眼守卫,“我们也要查?”
“回珍小将军的话,卑职也是奉命行事。”守卫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视线飞快的看了眼两人,又急忙垂头,毕恭毕敬:“还烦请珍小将军出示名帖。”
“应该的。”贾赦看了眼面色还带着些惶然的守卫,像是在害怕他们不配合,当下自我检讨了一番。哪怕是有规定,可像他们这样身份的,才不会带路引呢,都是刷脸为主的。且他们有爵,亦或是未来有爵之人,身份证都是名帖,更自我感觉金贵了。
“珍儿。”
贾珍听到这呼喊,扁扁嘴,垂首摸了摸,掏出自己的名帖,让仆从递过去。
守卫接过名帖,瞳孔微缩,仔仔细细的看了一眼,一脸恭敬递还后,缓缓抬眸看了眼贾赦,道:“还恕卑职斗胆,最近严查,下一次赦公子还是备上路引为好。”
“这……这是自然,多谢提醒了。”贾赦眯着眼,看了眼守卫公事公办朝下一辆车马而去,慢慢放下了车帘,眉头一挑,心理琢磨着:既然都拦了,怎么还区别对待啊,直接对我说下一次?我脸上写着我没带吗?
贾珍从护卫手中接过名帖往怀里塞,嘟囔,“哪怕严查,怎么会查我们身上?我们坐的是爵车啊。这东城的守卫不会被秦三叔的认真敬业给影响了?”
贾赦伸手,“把名帖给我看看。”
贾珍边递边哼唧:“万万没想到,我新名帖显摆的第一个对象竟然是城门守卫。”
“显摆?要不要制个金锁挂脖子上显摆?”贾赦定定看了眼名帖上的内容,抚摸着玉玺印鉴,还有宗正寺的印鉴,总觉得自己眼皮跳的有些快,“怎么是蛟?”
传说蛟是龙的前身,自然也是身份尊贵者。现今,民爵中,唯有开国四异姓郡王,有资格用此图纹为标识。别说他爹了,便是开国的八国公都没捞到呢。
贾珍拍拍自己领口,示意里面藏的长命锁,“我岳父问过啦,呈送上去,皇上批的,反正我都是郡马爷了,也是皇亲国戚嘛,而且也只是三爪嘛,不越规。叔祖父应当知晓吧,他也没啥反对的啊。放心,没事啦。”
“再说了,接下来不还是要狐假虎威嘛。我名帖威风些,地方上谁敢动我们?”贾珍美滋滋的开口。
贾赦一听这话,似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眸光迸发出亮光,问道:“如果你这个名帖被人伪造了,旁人能够得到什么好处?”
贾珍一怔,回想这两日得到的消息,面色肃穆了些,认真想了想,道:“可以领钱,商号里宁府的钱财可以领,要不然就是狐假虎威威胁小流氓之类的吧?真官场,不太顶用,京城权贵云集,咱贾家派系看得是叔祖父的信物,威慑其他朝臣,也得是叔祖父的东西。我就顶多就是公子哥里嘚瑟嘚瑟。栽赃陷害的,应该不太可能。谁都知晓,我们出行从来都是浩浩荡荡,少不了人的。”
“不过出了京城,在地方上挺管用的。”贾珍看了看贾赦,“你不是用的挺好。皇上他们也想用我的身份。毕竟我名正言顺,是全大周最年轻的爵爷。”
贾赦咯噔一声,【普法,上!】
普法委屈【你是不是把我当全能智脑系统了?请正确念一遍我的名字,成吗?】
【现代社会但凡报警都得查的。现如今有可疑份子,你作为普法系统,不捍卫律法尊严,履行公检法的责任?】
【你总是能扯出理由来,挺适合干御史的。】
【上。】
贾赦咬牙,看着一张旁人肉眼看不见的红色天网布散开来,才微微松了松眉头,对仆从催促道:“立马发信号找老秦他们。”
与此同时,查阅的守卫一见贾家的车队化作小黑点,消失在街头,寻了个借口换班之后,神情带着些紧张到了守卫换班休息的门房。
看着屋内早已端坐的人,守卫恭敬的弯腰禀告道:“史总兵,您所料不差,珍小将军的名帖的确更换过了。且现如今用的防伪图腾是蛟。”
说到最后一词,守卫面色都紧张了一分,“您……您怎么忽然想知晓这事?”
“蛟?”史世爵眉头一拧。
这官宦名帖与官服官印相差无异,都是依照品级而定。武官之首乃是麒麟,便是大名鼎鼎的荣国公,也是麒麟图纹。唯太、祖爷册封的四大异姓郡王,用的是蛟龙。贾珍虽为郡马,沾了皇家的光,恐也用不得此蛟为图纹。
这宗正寺和礼部能够颁出此名帖,到底什么深意?
眉头簇得越紧,史世爵横扫了眼守卫,冷声,“这不该你打听的事情,别问。”
说完,拿出一荷包,放在了桌子上,“今日之事,你懂的。若是传出去了,你知晓该有什么结果的。”
闻言,守卫心头一跳,也顾不得好奇了,收了荷包,急急忙忙离开门房。
史世爵目光着人离开,再静坐了许久,才捏了捏拳头,负手离开了门房。在大街上绕来绕去,最后到达了青松书坊。
入内之时,史世爵还环顾了四周一圈,确定没什么相熟的友人才放心上了二楼。
到了雅间,史世爵喝口茶,没一会儿便见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内,看着人空荡荡的手,神色带着些冰冷与人对峙,“我要的东西呢?”
来人轻笑了一声,落座后给自己倒杯茶,而后才漫不经心的开口:“史总兵,不急,我要的消息呢?”
“自然有了。但还请公子按着规矩行事。”
“江湖暗器一绝当属唐门,唐门之中又以唐三爷为首。”公子饮口茶,淡然开口:“但其为人性情孤拐,便是帝王,也是用宋三遗物与人交换,得了一攻城略地的利器。现今太平盛世,你无法得战功,自然只能在武器上有所贡献了。”
史世爵微微闭了闭眼,再睁时候眼眸冰冷一片,“你我不是第一次合作,又何必故意总提,强调在三呢。说说你的解决之道。”
“我有其最新研制的袖手弓、弩,杀伤力极强,还可批量制造。”公子笑着将自己的衣袖缓缓拉下,露出手腕上的弓、弩来,“现今,你可以说说我想要的消息了。”
史世爵定定看了眼精巧的弓、弩,露出一抹惊艳来。深呼吸一口气,压下萦绕在耳畔的话语—“你姑父的意思便是,不去边关,便好好在京,踏踏实实攒资历。”,史世爵开口道:“贾珍的名帖有所更改,图纹是蛟龙。”
“蛟龙?”公子说着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来,“这可真够有趣的啊。史总兵有没有兴趣趁乱升迁一把?”
“你到底是谁?”史世爵面色一沉,“既是合作,这最基本的诚意难道没有?是哪位皇子手下?”
“皇子?”公子听到这话冷哼了一声,质问道:“你知道什么叫公子吗?【《仪礼·丧服》:“诸侯之子称公子。”】
说罢,公子矜持着开口,道:“我们乃先秦诸公遗脉,可懂?”
史世爵:“…………”
隔壁书坊里的秦楚涵:“…………”
秦楚涵提笔,一字不落的写下话语。
贾赦扭头看了又看,摇摇头,写字:“先秦的诸公?很容易让我联想到那盘龙!那个小翠梦里的黑巫?”
要是史世爵与此事有牵扯,日后哪怕以身殉国了,也难怪不过继子嗣来继承爵位,反而直接将保龄侯的位置给二表哥。
【普法,这个依照红楼梦衍生出来的世界,特么还能逻辑自洽的。】贾赦说着,就催促道【赶紧把后世的红学家研究翻出来,我按着这不合理之处追查,是不是就快速锁定相关人员了?】
与此同时,贾珍一手捂住自己动嘴的欲望,一手挥笔疾书,“这得多大仇啊?都过去好几朝,上千年了,还追查,要子子孙孙无穷无尽吗?”
贾政神色肃杀,不甘落后的插、嘴,写道:“这不对啊,那直接冲着什么长生不老去,冲着五个门派去,好奇珍儿的名帖,还用弓、弩来换?”
秦楚涵瞧着三人写字交流,自己则越发集中注意力去倾听,边继续写字。
【史:先秦诸公?是历史上的那个先秦,春秋战国的世家后裔?】
【公子:是诸侯,是王爵!】
【史:沉默。】
【公子:你只管按着我的吩咐行事,我保你最起码能够升任指挥使。】
【史:你为什么要助我?】
【公子:因为命!】
【史:沉默。】
【史:那为何要贾珍的名帖。】
【公子:因为光靠这个名帖,他就能够主政一方,调动地府守军,灭了血月魔教。我们好不容易寻到的看门狗啊。】
【史:你真因为所谓的命,就助我?你不怕我泄密?到底想要从贾家,从我史家得到什么?】
【公子:不是你们史家,是贾家。只不过贾家子弟都一同行动,不好下手罢了。再者,你不也是有所需求,故而还是我们合作来得快一些。】
【史:哼,贾家?有姑父在,你能如何?完全就是自寻死路。】
【公子:怎么,听史总兵的语气,好像挺怨念你姑父的?说实在的,你姑父的命挺好的,好到我们族长也想要他的命,不妨你我合作?】
边写,秦楚涵眼眸闪过杀气。
这辈子,除却调查玉皇阁灭门真相外,便是贾将军对他最为重要了。哪怕富贵皇帝爹也是一同的救命之恩,但第一眼所见,终究却是不同的。
贾赦咬着牙,抬笔,斗大的画了两字—冷静!
贾政和贾珍咬咬牙,眼眸直勾勾的看着继续落笔的秦楚涵。
直等记录完话语,双方都离开了书坊,秦楚涵狠狠吸口气,捏了捏拳头。
贾政率先咆哮,“我要找娘说理去。大表哥哪怕有些良心,与人不欢而散,但这种与虎谋皮的事情,说不准真牵累贾家!”
“已经牵累了好嘛?”贾赦拍了一下贾珍脑袋,“若是被人仿去了珍儿的名帖,再伪造一队人,在外人眼里不代表贾家了?”
这种佯装官吏在地方诈骗的事情,现代都有呢!
古代虽等级森严,但架不住有艺高人胆大的,不怕死的呢?
贾珍磨牙,“那怎么办?接下来我们不是还要去川蜀?那更说不清楚了啊。”
“他们好像挺信命的。”秦楚涵道:“而且对于现如今京中暗流涌动,好像有一种操控全局的,游戏的心态。要么就是他们暗中穿针引线策划的,要么就是一群疯子,真信所谓的命,推断玄机,自以为知晓天意。”
“也对。这事光听起来就挺严重的,还涉及了军功。”贾赦托腮沉吟了片刻,开口道:“老二,立马把这对话一字不落的抄送玄铁和帝王暗卫,还有爹和敬哥他们也送一份。若真是我们揣测的黑巫,那叶素问岂不是危险了?”
“等等!”贾珍猛得一拍手:“那小翠啊!看着对话,好像只调查到我们贾家与琴姬门有染,没调查到小翠,要不要先把人保护起来?”
话说完,贾珍看着望过来的三叔叔,楞了楞,“有……有问题吗?我说错了吗?”
“不,”秦楚涵缓缓吁了一口气,“你……你用词的风格,一如往常,不拘小节。”
贾珍的用词,都……都让他有些觉得真和贾赦私奔过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贾赦一挥手,“重点是小翠!小翠会做梦,你们说这五个门派,是不是都有些秘法流传下来,比如叶素问就可以生孩子的?”
根据小翠的梦,敬哥抱回来的孩子,应该就是红楼原著亲自盖章敲印的,贾珍唯一澄清过的绯闻对象—贾蔷。
“可我们又没线索,小翠也是一问三不知的状态啊。”贾珍听到这话,眸光诡异的亮了起来,“要是叶素问真能生,和我神医伯伯,生一个,肯定特聪明!小名我都想好了,叫艾艾。”
珍珍爱爱怜怜,就凑齐了。
“你是说北静王水家?”秦楚涵看着嘿嘿奸笑的贾赦,眉头一挑,问道。
盘龙的五个守门家族:琴姬门、盘灶头、水疍户、皂卒门、敛死人。
目前朝廷知晓的就三个—水疍户、琴姬门、敛死人。线索最多的便是水疍户。水家深谙水性,因家族传承,在平乱过后,还有水龙王的诨号。但除却水性,也没有其他特别的能耐之处。完全不像小翠,莫名其妙的会做梦,还有一颗据说千年功力的仙丹妙药。
“现在线索不多,把水家牵扯进来,不妥吧?”
“你去问问。”贾赦拍拍秦楚涵的肩膀,压低了声音,“我有直觉。现在先胆子大问个清楚,也好过日后措手不及的。我们打的就是信息战啊。”
要知道,原著光一句“小王虽不才,却多蒙海上众名士凡至都者,未有不另垂青,是以寒第高人颇聚。”,就有很多种解说了。
你说说,介绍什么不好,偏偏说海上众名士。
海上啊!
根据普法金手指的科普,水疍广义上是指渔民,以船为家,靠海吃饭,且还有部落。据说汉武帝征闽越国人后,闽越人一部分流落江海,史称“水疍”。等到唐宋时期,疍民有所发展,至明清时期族群鼎盛。
敲黑板了,明清鼎盛啊!
红楼就是明清的衍生。
秦楚涵闻言,沉吟片刻,点头应下,“但是我觉得还是多调查些,到时候更有说服力。而且,你们别分心,眼下的重点还是盯暗哨。那茜香所言的点检之事,我们必须提前抓出来,否则若是大庭广众暴露出来,定然人心惶惶。”
“大表哥!”贾政眉头紧锁,“这件事才最重要,我们贾家子弟都未入军中,不少人是觉得大表哥能够继承我爹的衣钵的!贾赦,你还记不记得万宁寺?当时河间府总兵是大表哥,我们都惊住了。”
贾赦闻言一愣,使劲想了想,而后不可置信的挑眉看了眼贾政,“老……老二?你是老二,思维如此敏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