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风听到这句话,倒回头淡淡看了祁漠一眼。
走得更快了。
他当面坐上秦城的车,余光中,隔着车窗能看到祁漠一直在看着这边。
这个恶劣的男人,时风暂时不想理他。
祁漠便只能看着车子启动引擎,退出停车位后掉头开远,10秒不到就消失在视线里。
他下意识想跟上去,又觉得自己什么时候做过跟踪这种事,最后满肚子火暗骂一声,重重砸了一下方向盘。
时风用英文向服务生点完菜,用眼神向对面的秦城表达了疑惑。
“你不点吗?”
秦城瞥一眼菜单,又将目光放回时风身上,“跟你一样就好。”
服务生点点头走开,时风垂眸,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没说什么。
很快,两份英式传统烤菜端了上来。
秦城看见食物的颜色,眼神几不可闻地停滞了一瞬。
但见时风面色不改吃了起来,他也拿起银刀叉,往嘴里送了一块。
辛辣的味蕾在舌/尖传开,秦城偏开头咳嗽了几下,白皙的脸颊微微发红。
“啊,最近清淡的吃多了,便让厨师做的辣一点。”
时风咀嚼动作优雅缓慢,掀起眼皮看秦城一眼,忽然眉眼弯弯。
他好笑道:“你现在还是不能吃辣啊。”
秦城也笑,喝水,“没关系,还是能吃的。”
嘴上说着能吃,手却放下了餐具,一边喝水一边专注地看时风。
看着看着,他放下杯子,“小风。”
“我们重新在一起吧。”
说完这句话,秦城定定望着时风的表情,好似要从中捕捉出什么情绪。
但时风神态自然,闻言只轻轻笑了一下。
待口中的食物完全吞咽下去,他倒慢悠悠说了另一个话题:“说起来,你还没告诉我关于何漫漫的事情呢。”
看似随口问出,其实这才是他的主要目的。
想要套话,总得牺牲一下时间,好好坐下来一起吃顿饭,寻找合适的时机。
秦城愣了一下,思索一番道:“你查何漫漫,是想顺藤摸瓜澄清跟她那些事情吗。”
知道还问。
时风单声撑着下颌,银叉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蔬菜,抬眼,眼神无辜地看他。
“你会帮我的吧?哥。”
这个称呼喊出来的瞬间,秦城喉咙都紧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听见时风这么叫过他了。
忘了什么时候,时风跟在自己后面一声声喊哥的时光,已一去不复返。
时风琢磨着对方的反应,心想应该是有点效果的,不然对方怎么跟石化了一样。
他趁热打铁,开口吐出来的声音都清凌凌:“你不是说,你爱我。”
“难道连这点事情都不愿意告诉我吗。”
秦城果然立马回应:“我愿意,但是小风,我跟何漫漫本身不熟。”
“我可能偶然知道她一些事情,但即使告诉你,她也并没有那么好对——”
“我要听。”时风打断他的话,直而长的睫毛一开一合,“告诉我。”
秦城拿他没办法,妥协道:“好吧,我就说我知道的。”
时风定定睨着他,表示自己在听。
“何漫漫碰毒/品,而且已经碰了有挺长时间了。”秦城把水杯推到一边,继续道,“她藏的挺好,但还是有几个人知道,比如我。”
时风回想起之前在化妆间,何漫漫素颜时的真实状态,暗道自己的直觉可真挺准的。
“你可以直接戳穿,但她现在有人保。”秦城说,“那种东西也敢碰的人,胆子大,你估计威胁不了她。”
时风也觉得伤脑筋,“难道她就没什么弱点。”
秦城听到这句话,眼神移向别处,停留了几秒。
他嘴里哼出极轻的气声,似笑非笑,意味深长地说:“谁知道呢。”
吃完晚餐后,秦城拉住时风,让他陪自己一起看看伦敦的夜景。
推辞不过,时风勉强耐着心去了。
夜色中,两人在泰晤士河边一前一后慢慢走。
秦城道:“我的戏份拍完了,明天就走。”
他在时风前面不紧不慢地走着,“虽然想跟你坐同一个航班回去,但我还有通告要赶。”
时风淡淡回应:“工作重要。”
秦城心情似乎很好,嘴里低声哼着什么歌。
气氛平静安宁,时风却心不在焉,也没什么心情。
他道:“这首歌早就过时了,让别人听见会被笑的。”
秦城抬手随意指了一个方向,“看,天鹅。”
时风看一眼,又极快地收回目光。
“在我这里永不过时。”秦城回头看他,笑容温柔迷人,“因为是你唱的。”
在这一刻,时风再扯不出任何笑脸。
夜风掀起他的刘海,时风裹紧外套,望向远方的眉眼忧愁笼罩。
不要再说了。
他的身体早就空了。
每当这个人说起爱,巨大的空洞从心脏深处蔓延开来。
经年的伤口无法愈合、无法填满,不尽的焦虑和意识分离日复一日折磨着他。
时风走神时间一长就开始恍惚,他组织着语言,慢慢说道:“有点冷……”
秦城停住脚步,走了过来,忽然双开双臂将他拥进怀中。
熟悉的香味传入鼻间,秦城问:“现在呢。”
大概静止了15秒。
时风忽然捂住耳朵——
耳鸣,刺耳的尖锐声在耳内长啸,拉长、拉长,像金属弦的撕扯尾音。
他面色瞬间煞白,唇/齿无声地张了张,像是痛到喊不出声来。
时风双手捂着耳朵,无意识地往下蹲,“啊、啊……!”
秦城的话语就在耳边,声线放低、放缓,问他:“怎么了,哪里痛?”
时风拼命摇头,脸上血色全无。
他觉得自己的整个耳道、耳膜都快要被捅穿、破裂,想要减轻痛苦,背上那双手却始终未曾离开分毫。
时风呼吸紊乱,只知道喊:“走开、走开!”
秦城感到困惑,他不知道时风的病,也不明白他为什么神情痛苦,只是一直反复地问道:“到底怎么了?告诉我?”
视觉扭曲,眼前人面容模糊诡异,滋滋嗡嗡,耳鸣传出尖叫。
即将冲破濒临点的那一刻,他思绪一片混乱,脑海突然出现记忆闪回。
——“小风。”
平静无比的男声在喊他。
冷淡,空空荡荡,听不出任何感情起伏。
厚厚的窗帘只透进些许微光,秦城立在床前的身影、轮廓,都是黑色的一团。
“小风,我们先暂时分开一下。”
……为什么?
“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哦……
黑色人影又开始扭曲,分散,画面开始不断变化。
白色,很多白色……墙上时钟滴答走动。
面前只坐着一个医生,视觉却影影绰绰,她抬头,开口说出的声音像在脑内响起。
“你可能会选择性忘记一些令你痛苦的东西。”
病例单上行走的字迹像蚂蚁爬过,窸窸窣窣。
“但有天也许会想起来。”
“很多时候药物帮助不了你,你应该明白,大多数人都是在跟自己的心魔作斗争。
“有的逐渐好转,有的步入疯癫。”
医生说:“接受它,或者战胜它。”
时风在此刻,的确想起了一些早在脑海模糊的记忆。
他和秦城,是同一期的练习生。
成团出道时,时风18岁,秦城19岁。
他们最初的感情是没有那么好的,虽然同在在714,但两人平常见面,也就是打个招呼然后继续练习的状态。
直到后来,秦城做了一系列向他示爱的事,两人的关系才慢慢亲密起来。
时风与家人闹翻,再无联系的那段时间里,秦城算得上是他唯一的精神寄托。
他总会在恰到好处的时候逗时风开心,比如,耍个小魔术忽然变朵玫瑰花啊,带了好吃的东西分给大家但最好的都悄悄留给时风啊,什么的。
跟他聊天也非常有趣,总是能有着相同的话题、相同的爱好、相同的经历……
于是两人瞒着所有人,悄悄在一起了。
他们在一起时,真的非常甜蜜。
秦城会为他弹钢琴,从白云到北极挽歌,从佩特里奇到慢步……一边弹,一边看着自己温柔的笑。
同时,也非常纯情。
他们在阴暗的角落牵手,做过最亲密的事是接吻,在镜头中,拙劣地将初生的情愫隐藏在笑容中。
而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四年前,他已经处于舆论中央,身上背着一身官司要打。
全民目光聚集在他身上,光怪陆离的各种爆料洪水般冒了出来,无良媒体为了热度,往他身上泼各种脏水。
他深陷泥潭,公司一开始还拼命替他掩盖,再抵不过群众的舆论之后,便彻底放弃了时风,任由让他自生自灭。
假新闻编造的厉害,其中却混杂了一些真实,他居然被曝出了一张和秦城牵手的偷拍背影照。
秦城被公司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砸了好多钱把才把这条消息压下去。
那天,时风给秦城打了无数个电话,秦城都没有接。
他开始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头发掉的厉害,脸色也十分苍白。
住所被记者包围出不了门,大多时间时风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浑浑噩噩到了黑夜,又熬到天明。
唯一能做的事,便是给秦城打电话了,因为自事情爆发以来,两人真的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
时风在电话里说:“我想你。”
秦城便会安慰他几句,等时风慢慢平静下来,他就又会说自己要忙了,好好睡觉,不要想太多,拜拜。
时风安慰自己,对方只是太忙了而已。
他每天都处于极度的不安全感中,电话打的越来越频繁,能接通的次数却寥寥无几。
某晚,时风肠胃炎突发,肚子痛的死去活来。
他在电话里哭着说想见面,秦城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好。
秦城在深夜到来,依旧是那副风度翩翩的贵公子模样。
不过这次,他没有拥抱时风,也没有温柔地贴在他耳边说情话。
他只是静静在床边坐下,黑色中,秦城的呼吸仿若无存。
秦城说:“小风,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我们暂时分开一下。”
说完,秦城便离开了。
时风不是三岁小孩,他明白,特殊时期,总要避避风头。
他又在家里关了两个周,门外的记者似乎有所减少。
时风久违的打理了头发,凌晨三点,他狼狈地避过狗仔眼线,跑的气都快喘不过来,才来到秦城位于某别墅区的房子。
他蹲下身,抱着膝盖等在门口。
一直到天彻底大亮,临近11点,秦城回来了。
时风奔上去猛地抱住他,他真的非常开心,还笑着问秦城,惊喜吗。
可是,秦城身体僵硬,满脸都写着尴尬。
车上又下来一个女人,黑裙子,长卷发,看到时风毫不掩饰地讶然。
话都没说几句,秦城说他只是回来拿几件衣服,明天要去外地跑通告,他让时风好好待在家里,说完,便匆匆离开了。
后来时风在电视上又见到了那个黑裙女人。
她很漂亮,五官精致,有人说她是业内某经纪公司董事的千金。
现在她即将和秦城搭档男女主角,出演一部言情偶像剧。
网上还有人说,他们在一起了。
时风不相信,自然又跑去见了一次秦城,那时候,他被诬陷的恋童一案即将开庭。
这一次,秦城看起来非常愧疚,说出的话也相当委婉。
大概意思是:你怎么又来了,现在最好不要见面,我当然很喜欢你,但在一起果然还是有点麻烦,要不重新做回好朋友?哦对了,你有东西落在我这儿了,我上楼去拿给你,你快回去吧。
时风简直崩溃了,说起话来颠三倒四,时而祈求秦城不要这样,时而控诉对方就是个欺骗感情的渣男。
秦城第一次生气,他的眼神冰冷,双手力气大到像要把时风的肩膀捏碎。
“为什么?我告诉你为什么时风。”
“因为你是个男人,现在还背了满身官司,我继续和你在一起会受牵连的,为了一个男的事业前程名声尽毁,值得吗?”
“任何人站在我的立场,都会做出跟我一样的决定。”
时风没听他说完,夺门而出。
只一个夜晚,他的恋人判若两人。
没过几天,官司打输了。
法官判时风有罪,他没有立刻被关押,因为他还有版权纠纷,还有性侵一案的罪没有定。
偶尔又从电视里看到他和那个黑裙子女生同框站在一起,眼神温柔,氛围暧昧,大家都说他们很配。
无数痛苦与焦虑夹杂中,时风病倒了。
睡到深处梦魇时,总会感觉全身都在疼,醒来才知道在发烧。
迷迷糊糊间下意识给秦城打电话,对方直接挂了,最后还是徐哥不管不顾跑过来照顾他。
他躺了一周,这期间,秦城一个电话也没有。
他做梦,梦到很多还在家里的场景,但每当想到自己已经回不去了,时风就只会没用的哭。
他离开家人太早,还尚未学会如何从悲伤中伪装坚强。
在梦境的最后一幕,时风将大门打开,外面铺天盖地的闪光灯将他吞灭。
手铐“咔哒”一声锁住手腕,时风没有丝毫挣扎,坦然地接受了一切。
他太迫不及待要离开了——
他要彻底逃离这里,逃开这一生中的噩梦。
【作者有话说:不能说秦城对时风毫无感情,但他对时风的爱一定是放在利益之后的。
一旦影响到自己的利益、前途、名声,他就会毫不犹豫地甩开你,这个人其实即现实又无情,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