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1点,时风躺在床上无意识地哭。
徐彬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走动,隔10分钟换下时风额上的湿帕子。
热水放凉,彻底变冷,徐彬又重新倒了一杯。
时风脸上的泪水不受控制般蔓延,他看着徐彬说:“我没事,只是犯病了而已。”
在意识清楚的情况下,脑中不断重现创伤性事件的场景,这种症状,叫做创伤再体验。
时风总会反复经历那种崩溃绝望的情绪,却无法习惯它。
有时候坐着,看着好像在发呆,抬手一抹却在流泪。
PTSD病人永远处于麻木中,表面上给人淡然的感觉,也许只有流下来的眼泪才能揭发他的真实情绪。
时风看着天花板,说话的声音很慢很慢:“好痛。”
心悸和头痛折磨着他的身体,他全身都是冷汗,应激得厉害时,短暂时间内他会难受到无法站立。
徐彬将稳定剂放到他的床边,低声问:“发生了什么。”
时风嘴唇微张着呼吸,又有清亮的泪从眼角滑落,他面无表情哭泣。
“他抱我,想亲我。
“我拼命推开他,像疯狗一样跑了回来。”
一阵死寂的沉默。
“我想起了一些,很不开心的事情。”
时风明明哭的很伤心,却抽泣着说:“我……不是在难过。”
“只是……生病了而已。”
“嗯。”徐彬给他擦眼泪,“别哭了,看着怪心疼。”
徐彬又说:“今天祁漠跑这里等你等到11点,然后走了。”
徐彬捋开时风额头汗湿的发,尽量把语气放的缓慢平静。
“你想见他吗。”
时风瞳孔一滞,忽然缩进被子里尖叫:“不、不要!别让他来!不要见!我不见!!”
徐彬手忙脚乱,连声道:“好好,不见,我们不见祁漠。”
时风哭得崩溃,蒙着被子说话声断断续续:“求你……不要让他看到我的样子……求你……”
如果有天,他再撑不下去,变成一个只会哭泣的废物。
那么至少,替他戴上面具,让他能够一直骄傲下去。
“我在祁漠面前……就只剩这点骄傲了。”
徐彬把药化进水里,放在床头柜上。
他十分轻柔地对被子里的时风说:“我不看着你了。”
“我出去之后,你把药吃了,就会好好的了,小风,听见了吗。”
没得到回应,徐彬又问了一句:“听见了吗,小风,听见了回答哥。”
时风应了一声。
徐彬起身离开了,待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听不见后,时风小心翼翼从被子钻出来把药喝了。
心境稳定剂慢慢起了药效,时风在床上蜷缩成一团,打着哭嗝就睡了过去。
再怎么难受,第二天也还是得照常工作。
这是最后一天,徐彬订了19点的飞机,等一结束两人立马就回国。
经过一晚,时风的精神状态似乎没有一点好转的迹象。
他面容憔悴,平日里清透的眸光也暗了下去,游魂般的荡到了片场后,就始终一言不发。
可是,令旁人没有想到的是,王谷导演竟然对他今天的表现十分满意。
好似与剧中人重叠,时风恍若真的变成了电影中行尸走肉般的少年。
他病态、苍白,挥之不散的阴郁将自身的光芒全部掩盖。
同时也极度麻木,极度焦虑,永远处于缺乏安全感和警惕的分裂状态中。
时风敏感地察觉到,他对镜头的抗拒反应似乎正在急速回转。
他又开始感到窒息、不适,甚至当镜头拉近时,他直接双腿发软瘫坐在地。
没有人喊停。
时风满脸惊恐,无意识地往后挪,想逃离想躲避,希望有谁来停止这一切、但他居然绝望地发现,王谷导演的表情无比兴奋。
他看起来相当激动,眼球中甚至布满了可怕的红血丝!
就像个终于得到想要东西的疯子,他的藤蔓从演员身上汲取营养,将那些支离破碎的情绪尽数收藏,打造成拥有残缺美感的艺术品。
用演员献祭出全部情感,在光芒万丈的颁奖台成就他的姓名。
太可怕了。
时风被那眼神彻底吓到,终于在最后一秒喊了咔的结束语后崩溃大叫。
他双眼发红,不管不顾地砸着手边的布景道具,一边后退一边撕心裂肺喊着滚开。
王谷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淡淡扫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回监视器,仿佛他对刚才拍摄下来的的画面更感兴趣。
周围逐渐响起窃窃私语,无数双眼睛落在时风身上,冷漠地旁观着这个人的发疯。
“原来王导说的是真的,他真有精神病。”
“天,好吓人啊。”
“怪不得祁帝会专门打电话让王导照顾他,啧。”
徐彬冲开人群,奔到瘫坐地上的时风面前,颤抖着手从包里摸出稳定剂,一瓶水拧开,撒了大半才把药给他喂下去了。
看着这时狼狈无比的时风,王谷冷笑一声,又想到那天在祁漠在电话里的威胁,心底涌起一种莫名的快/感。
三小时后,时风的精神状态稍微好转。
六点,片场还是有着非常多的工作人员,来来回回非常忙碌,开始拆棚、搬机器、收道具。
回国后有杀青宴,但时风肯定是不打算参加的了,正准备和徐哥前往机场,不远处何漫漫朝这边走了过来。
她的神情些许疲惫,浑身上下散发着某种云雨之后的气息,外套松松搭着,脖子上的草莓也懒得遮。
何漫漫十分不耐烦地看时风一眼,“休息室,王导找你。”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徐彬连忙问:“找他做什么?不是都拍完了?”
“我怎么知道。”何漫漫的眼神活像徐彬问了一句废话,她脚步不停地走了,又突然飘过来一句,“可能不满意要重拍吧。”
徐彬突然就发火,对着她的背影愤怒地吼:“我们他妈重拍不起了!”
周围人投来目光,何漫漫却停都没停一下。
时风垂眼深深叹了一口气,神情十分疲惫,他抬手拉徐彬的手臂,“没事,我去看看什么事,有点饿了,你开车去帮我买份饭吧哥。”
徐彬胸口起起伏伏,像是气得厉害,好久才忍了下去,“行。”
时风游魂般地朝导演休息室找去,这边倒是出奇的安静,一个人也没有。
他敲了敲门,没得到回应,直接推门而进。
厚厚的遮光帘全部拉拢,光亮全无,室内一片漆黑。
这间休息室很大,时风摸黑往前走,摸索着想找到灯的开关,没注意到门锁静悄悄“咔哒”合上。
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下,他的肩膀偶然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摸上去时,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手指一顿。
这时,他清晰听到一声门被从外面反锁的声音。
“谁?”时风惊疑地看向门的那边。
许久,外面闷闷传来女人的轻笑。
何漫漫道:“我说过要送你一个礼物的,你该不会忘了吧。”
时风有种不好的预感,“你到底在搞什么?”
“这是给你准备的惊喜哦,还有一个……非常珍贵的视频。”何漫漫轻悠悠说道。
她将钥匙环套在食指上惬意玩弄,另一只手上拿着什么东西的开关遥控。
“你一定会特别喜欢的,好好享受吧。”
砰——室内白光大亮。
时风被这亮到极致的光刺到眼睛,一瞬间下意识合上眼,等逐渐适应慢慢睁开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石化了。
数不清的摄像机已经完全暴露出来,密密麻麻围成一圈不透风的墙,放眼望去,巨大的空间内竟然已经彻底被摄影支架占满。
黑沉沉的镜头被人设置了自动拍摄,刺眼的闪光灯不断明明灭灭,如同窥探的恶魔之眼,铺天盖地般攻击着处于正中间的人。
有好多个瞬间时风以为他在做梦,甚至以为,梦里的场景就在眼前。
咔嚓……咔嚓咔嚓……
窗帘自动展开,露出遮盖着的巨大投影布,还有四面八方一整面墙的镜子。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血液在迅速往头顶冲去,他感到发麻、难以呼吸,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真实,让他有种自己快要临近猝死的尖锐感!
时风猛然抬头,布满整个天花板的镜子碎片映出分裂的无数个他,他吓得魂飞魄散,灯光又突然消失了,一片黑色中,投影幕布出现了画面。
音响滋滋作怪,不时传出尖叫。
熟悉的地方被画面扭曲,挚爱的亲人出现在眼前,时风却突然像看到什么可怕的画面,整个人都疯了。
“啊、啊——”他发出单一的音调,再说不出完整的话语。
时风手足无措,不断后退,可根本无处可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时风歇斯底里的喊叫,疯狂捂住耳朵想要躲开那些恐怖的声音,他被眼中的怪物包围了,咔嚓咔嚓,诡异的机械声响,怪物身影变得庞大……
无法离开,无法逃脱,绝望的人被幻影湮灭,如同火中的鱼,无处可逃。
“……祁总?”
苏然疑惑地看着祁漠,问道:“您怎么了?”
祁漠的目光不知飘向什么地方,无数忙碌的人影从他眼中经过,却始终没有出现想要看到的那个人。
没有得到回应,苏然也不急,只是淡淡提醒道:“祁总,再不走我们就要误机了。”
祁漠拉过苏然手里的行李箱,对方刚松一口气,下秒就听见祁漠说:“去接时风。”
苏然:“……?”
祁漠面不改色:“说了一起回去,怎么不提醒我?”
苏然:“祁总……”
他有时猜不准老板的喜好,明明昨天还一脸苦大仇深要杀人的表情,今天又翻了个面,三分钟看一眼手表,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等谁。
祁漠拉着行李箱走在前头,步子迈得飞快,回头看苏然还停在原地,催促道:“走吧。”
“总有种,放心不下的念头。”
【作者有话说:小tps:从这里过渡章节开始,感情戏增多,主线会稍微搁一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