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漠彻底从时风的生活里消失了。
没有电话,没有信息,衣柜里的衣服都还在,但就是再没见到人。
时风没有刻意去询问,管少白也不会告诉他对方什么时候会回来。
新来的厨师和清洁工每天到点就离开,偌大的别墅几乎安静到像是无人居住。
这漫长的乏味中,时风罕见地感到无聊了。
管少白对他说,《黑鸦》明天首映礼,主办方已经发来邀请,问他要不要去。
时风下意识答了要,因为他的确想看场电影。
可不过几秒,时风又摇了摇头,“算了。”
电影首映礼,主要演员和导演都会出席,观众也都是内部人员,和特意邀请的媒体。
撇开秦城不谈,想想都十分麻烦,他只想单纯看电影而已。
管少白便道:“那就公映再看吧。”
“好。”
管少白盯了他几秒,问:“电影院人很多的,不怕了吗。”
时风想了想,“我戴上,口罩就好。”
过了几天,时风和管少白站在了影院候场厅。
网民们嘴里纷纷说着抵制时风,来看《黑鸦》的观众却多的出奇,管少白排队买票,笑眼眯眯地跟前面女生搭话。
时风立在原地等待,人流拥挤,影影绰绰在眼前晃来晃去,有点吵。
他垂头拉了拉口罩,居然没有感到慌张。
管少白特意选了最后一排的座位,观众陆陆续续坐满,并无人在意坐在角落的两人。
电影开场,画面整体都是灰色的调调,无形营造出压抑的气氛。
荧光微微照亮时风的正脸,他一言不发,无声地隐匿于昏暗光线中。
电影播放一半,两位男主的回忆线也正式开始,当时风的脸出现在屏幕中,有人不耐烦地“啧”了一下。
管少白拿余光扫时风一眼,对方依旧没什么表情。
最开始的几分钟,大家好像下意识无法接受有时风出现的镜头,细微的窃窃私语出现,有观众喝起了奶茶,不时看一眼手机。
但,逐渐地,这种情形又慢慢消失了。
整个放映厅安静无比,再没人发出不合时宜的声音,电影进行到精彩处,观众们甚至一同发出惊呼。
时风知道,这种反应大概可以算作对他的夸奖。
一个臭名昭著的公众人物,突然在电影画面中出现,很多时候会令人跳戏,甚至牵连电影评分。
只有他的演技分毫不出错,才能慢慢将观众重新带回故事中,忘了这个演员原本是谁。
剧情节奏加快,主角的精神状态开始出现问题,眼下的黑眼圈越来越重、抽的烟越来越多、晚上夜不成眠……
观众完全入戏,眼睛都不眨一下。
时风却逐渐感到压抑,他垂头,抬手按压发涨的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
管少白注意到他的状况,刚要开口,时风抬手制止,“我没事。”
他低声道:“去下洗手间。”
时风用冷水迅速冲了好几把脸,猛然抬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发丝湿润,眼下微青。
他撑在洗手台上,喘了好久的气,才觉得心里那种感觉消散了一些。
时风凑近了,仔仔细细,观察属于自己的每一个五官和每一寸皮肤,那些曾经在上面存在过的可怕伤痕,魔法般的消失了。
同时消失的,还有他眼下的泪痣,被伤口波及,痊愈掉痂后便看不见了。
他已经不记得上次照镜子是什么时候。
祁漠到底花了多大的心思,才能把他的脸恢复到最初的样子?
那些从国外空运过来的药膏,频繁复诊的皮肤专家,还有每天吃进嘴里的食材、甚至用于清洁的毛巾……
祁漠到底……耗费了多少精力?
时风想,他今晚又要睡不着了。
事实上,祁漠不在的每个夜晚他都睡不着,他总是反复醒来,睡眠按分钟计算,入睡成了奢侈品。
时风没有回去继续看电影,戴着口罩的他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中游荡。
大概是太久没有独自出过门,就连视觉都变得奇妙起来。
那种宛若油画棒般的色彩新鲜刺眼,像他心底始终看不清的一团雾,埋藏深重,迷幻虚无。
路过一个杂志亭,时风放慢脚步,老板便热情的问他要买哪一本,还顺带推荐了最畅销的娱乐杂志。
时风随手翻了翻,看到上面的内容时手指一顿。
全国最受欢迎男明星榜单,第一名:祁漠。
往下,秦城的名字也出现了。
时风眼眸微动,又了翻一页。
全国最讨厌男明星榜单,第一名:时风。
时风有些尴尬地收回手,不再翻了。
老板见他不喜欢,连忙推荐了另一本杂志,时风摇头,说不用了。
回程,便还想着在杂志上看到的内容。
一个最受欢迎第一名,一个最讨厌第一名。
心里怎么都不太是滋味。
管少白开着车,见他神情游离,便问:“怎么了?”
时风动都没动,隔了十几秒才犹豫着说:“我跟祁漠,是不是很不配?”
管少白失笑,“没有吧。”
时风便不说话了,管少白观察着他的小表情,焉巴巴的。
“你刚才做什么去了。”管少白笑着说,“配不配也不是别人说了算的,这个东西嘛……你得自己体会。”
时风低头把玩手里的白色口罩,闻言没什么表情。
其实,就算在最讨厌排行榜名列第一,时风看到后心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他好像已经不再那么在意观众是否喜欢自己。
那他到底在意什么呢?
每当时风开始与心里那团迷雾刨根问底,那意味又开始变得不清晰了。
《黑鸦》首日公映票房不佳,这是时风第二天听到的消息。
本以为这电影估计是要扑了,没想第三天开始局势开始扭转,络绎不绝的好评开始出现,电影评分突破新高。
有人说这是部矛盾与和谐共存的佳作,有人说两位老牌影帝的演技精湛无比,也有人说,《黑鸦》会成为王谷导演新的代表作。
另一板块,时风的相关话题在论坛被网友吵的热火朝天。
他在电影中反差巨大的表现得到认可,中立言论开始出现。
站队分为了两边,无理由抵制党vs只谈演技党。
还有一小部分佛系群众,不怎么追星也不关心明星丑闻,专专心心磕颜。
再次被推上舆论高点时,时风收到个没有署名的快递。
那是个看起来就很高档的盒子,打开后,里面的东西让他惊了一瞬。
时风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条项链,钻石在灯光下流光溢彩,握在手中有些沉。
这是……曾在国际拍卖会展出过的天价珍宝,希翼蓝。
附件还有一封信,信纸上的字是手写的,字体相当漂亮。
——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四年前你把它送给了我,现在我想该物归原主了。
希翼蓝带来的幸运,一定也能帮你走过困境。
对了,这首你没有写完的曲子,我偷偷收藏了好几年。
希望有一天,我能再次听到你唱它。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真正的时风回来了。
时风拿起那张曲谱,目光端详着看了很久。
多久了?
自那年一别,两人好像就再未见过,在时风的回忆里,这个人的音容甚至已经在慢慢淡忘。
他险些记不起,自己是因为什么把“希翼蓝”送给了花越,留存的记忆只剩下对方在天台哭花的脸,和拉着行李箱坐进私家车的场景。
时风沉默地捏着信纸,思绪不知飘去哪里。
……花越回国了吗?
他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想着想着,时风放下信纸,将目光移向窗外。
他的身体……
还好吗?
这些问题,暂时替代了时风对祁漠忽然消失这件事的胡思乱想。
暂时,由祁漠去哪了,变成花越怎么样了的重心转移。
他吃饭的时候在想,看书的时候在想,拿起那张曲谱坐在钢琴前时,也在想。
大概对方感受到了时风的思念,很快,第二封信又送到了。
我们能见一面吗?
时风拿起钢笔,在洁白的信纸上写下回信。
某晚,因为嫌弃厨师每天做的饭菜都太过清淡,管少白居然亲自煮起了麻辣火锅。
热气升腾,牛油锅底翻滚,他一盘盘下着菜,招呼时风快来趁热吃。
时风尝了一口烫熟的青菜,眼睛都亮了。
“可以吧,锅底都是我炒出来的。”管少白颇有几分得意。
“嗯。”时风点头,“很好吃。”
门被咚咚咚快速敲着,两人一齐朝那边望去,管少白起身开了门,是KK。
那一头红发鲜艳个性,时风瞧着比上次更红了。
KK丝毫不见外地挤进来,鼻头动了动,“在吃火锅?添副碗筷。”
他手里提着某名牌的袋子,管少白笑眯眯的,伸手就要去接,“看你,来就来了,还买什么东西。”
KK不动声色躲开,“又不是给你买的。”
他把袋子随手放下,坐在了时风身边,刚拿起筷子便想到什么,“等会姓苏的也来。”
管少白又给时风下了盘他喜欢的土豆片,“那我们等等再吃?”
“等他干嘛,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门铃响起,管少白正好去厨房端菜,“时风开下门。”
时风放下筷子,“好。”
门打开,意料之中的苏然没出现,倒是站着个徐彬。
时风瞪大眼睛,讶然出声,“徐哥——”
徐彬的目光复杂无比,像是有千言万语藏在心头,站那看了时风好久,才上来拥抱了一下。
“……想死我了。”
一边传来另一道声音:“Stop,最应该拥抱的是我吧!”
时风猛地转头,车门边站着个浅发混血,正目不转睛看着自己。
“花越!”
花越眨了眨漂亮的眼睫,笑得温柔,“好久不见。”
四五个人一同坐在餐桌前,这顿火锅终于有了点热闹的人气儿,虽然时风总觉得这氛围有些怪怪的,特别是,在看到那些礼物的时候。
这种预感很快实现,不过吃了五分钟,别墅灯光全灭,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这么不巧,停电了?”管少白抱怨了一声,“应该是跳闸了,我去看看。”
空气忽然安静了,没有一个人说话。
时风坐着坐着觉得不太对劲,伸手往旁边摸去,发现原本坐在身边的KK消失了。
他直接站了起来,凳子与地板摩擦出“刺啦”一声,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厨房门打开,蜡烛的光亮流泻而出。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管少白推着蛋糕走过来,身边,徐彬、花越、KK为他唱着生日快乐。
金色的烛光将时风的脸照亮,他僵硬的看着眼前的场景,明明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绽开来,却无法向前走动一步。
巨大的感动和幸福涌上心头,时风连说话都不太顺畅,“你、你们……”
“我们可没准备什么惊喜,是你自己把生日忘了。”管少白哈哈笑道,“来许愿吹蜡烛咯。”
时风被花越拉到蛋糕面前,整个人还是傻愣愣的,“我、也不知道许什么愿望。”
“那就许愿身体健康吧。”
烛光中,花越定定望着时风,从始至终神情都温柔无比。
“正因为是你为了我隐瞒了那个意外,我才有勇气活到现在。”花越说着,又毫不在意地笑了一下,“即使治不好,我也很好的活下来了,所以时风,你也一定一定要,努力好起来。”
管少白挑眉,并不说话,只是把金色的生日帽放在了时风头上。
KK举着手机,“快许快许,录视频呢。”
时风垂头,双手握在胸前,眸中似有泪光闪动。
徐彬道:“傻孩子,现在应该笑一笑嘛。”
“嘘嘘嘘!”KK竖起手指示意禁声。
时风闭眼默了30秒,而后,俯身“呼”地吹灭蜡烛。
灯再次亮了起来,苏然姗姗来迟,提着礼物和公文包,像是才忙完。
“生日快乐,时风。”苏然将礼物递给他,而后又从包里翻出一份文件,“嗯……抱歉我可能待不了多久,这次来是告诉你一个消息。”
时风自觉这个消息跟祁漠有关,立马问道:“什么。”
“祁总在周五要再次进行心脏手术了。”苏然肃然道,“这份新的签署合约也需要你签个字。”
时风接过那份文件,在众人目光注视中看了起来。
上面的内容覆盖全面且繁杂,他从站着看到坐下,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表情。
漫长的沉默中,大家默契地没有开口打断时风,而是选择让他静静消化那些东西。
没多久,时风的眼眶红了。
连手指也开始隐隐发颤。
KK惊呼一声,“怎么哭了?”
止不住的泪从时风眼里涌出,他毫不在意伸手抹去,却总是越流越多,仿佛这辈子也流不完。
他逐渐溢出了无法制止的哭腔,狼狈而又可怜,在看完最后一页后,他将那份合约贴在胸前,垂眼哭泣。
管少白叹气,无奈地摸了摸时风的头发,“今天该让你高兴一点的。”
可是时风不住摇头,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着不是。
“不是……”
“我没有……在难过。”
他抬起哭红的双眼,终于在漫长的病期中挣脱了禁锢,露出了治愈后的第一个破涕为笑。
“我想……”
时风揉了揉眼睛,一边哭一边笑。
“我大概相信我是值得被爱的了……”
【作者有话说:过渡章节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