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风踩上尘土飞扬的土地,来到这个充斥着贫穷、破败和落后的小县城。
这里五年前曾发生过大地震,从此经济一落千丈,年轻人大都走了,只有老人留在这里,靠编制当地闻名的竹制品为生。
时风取下银色的墨镜,抬头打量四周的天空,只看到陈旧的电线杆和灰扑扑的天空。
“我靠。”KK从车上跳下来,已经开始怀疑人生,“我长这么大就没来过这种地方。”
时风便笑:“让你非要跟着来,后悔了吧。”
“有点儿。”KK耸动鼻尖,总觉得空气里有股灰味儿,“你来这破地方干嘛?”
“找一个人。”时风重新戴上墨镜,“看看秦城说的是不是真的。”
两人穿梭在狭窄的小巷间。
越往里走,视线便愈发开阔,到处都有着浓厚的生活气息,许多家门口摆放着精致的竹编,偶尔听到人们的闲聊声。
“我觉得挺奇怪的,秦城怎么会知道何漫漫怕什么,他们两个很熟吗?”KK问。
“说是在医院撞见过什么。”时风拿着手机看导航,眉头越皱越紧,“本来没放在心上,结果何漫漫自己联系过来,求他别说出去。”
时风停下脚步,收了手机,“看不了了,我们自己找找看吧。”
大约是这地方太过偏僻,就连在线地图也并未收录路线,时风凭着感觉向前走,思考是不是该找个人问问路。
KK走了30分钟已经失去耐心,“太无聊了,我们回去吧。”
有个流着鼻涕的小孩瞪着眼睛朝两人看,被KK龇牙咧嘴瞪回去,吓哭了。
时风无奈地掏出口罩给KK戴上,好像这样他就能安分些一样。
“你啊,像只恶小狼,小孩儿你也欺负。”
“……”KK看着哇哇大哭的小男孩一脸无语。
时风从兜里掏出盒薄荷糖,轻声细语没几分钟就把小男孩哄好了。
他便从手机翻出图片,尝试着问对方当地编这种工艺品的人住在哪里。
没想到小男孩看了眼就说知道,嚼着薄荷糖蹦蹦跳跳就走前面领路去了。
穿过弯弯绕绕的小巷,大约继续走了十五分钟便到了,时风把一盒糖全送给小男孩,拍拍他的头让他回家去。
“就是这里?”KK扒着个红脑袋往院子里看,被满地摆放着的竹编半成品看花了眼,“哇……”
屋内有了动静,窸窸窣窣,却不像脚步声。
时风默默站在院子外面等候,不多时,一个坐着轮椅的青年便出现在眼前。
时风唇/齿微动,拦住想要凑进去的KK,“你在外面等我一下,很快的。”
KK挠挠脑袋,“噢。”
时风组织好语言,抬脚迈进去,青年见到他明显愣了一瞬,“你是……”
时风道:“你好,我朋友何漫漫说你的竹编手艺比较好,我想来采购一些东西。”
青年一听到何漫漫的名字,神情立刻了然,礼貌笑道:“原来是这样。”
时风被邀请进屋去,踏进门槛前看了KK一眼,KK悻悻地收回目光,安安分分地蹲在外面等。
青年十分客气,自我介绍说自己叫陈南。
他给时风倒了水,让时风先坐,然后自己推着轮椅进房间拿了盒车厘子出来。
“漫漫没跟我说过有客人要来,我这屋里头,连点招待都没有,实在不好意思。”
时风道:“不不,我也没跟她说我要来,是我唐突了。”
陈南薄薄的单眼皮笑得弯起,明明皮肤苍白,却有着很阳光的笑容。
“吃点车厘子吧,这还是上个周她买回来的。”
时风道谢,礼貌吃了一颗,眼睛瞥到车厘子的盒面,隐约觉得在A市哪间水果超市出现过。
陈南的目光在时风脸上停留许久,又淡淡笑着移开,“你是漫漫的同事吧”
时风愕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算是吧。”
“我就说,做模特的人,长的都好看。”
模特?
时风在心里疑惑了一下,却没有否认,便听陈南继续道:“上次打电话听她说最近换季,一天要拍几百件衣服,辛苦得很,都没时间回来。”
时风才注意到这个角落鞋架上放着女式拖鞋,客厅一小块墙面上,还贴着何漫漫的照片,看着有些年头,颜色都发黄了。
果然是恋人关系吗,但听陈南的话,何漫漫似乎隐瞒了自己艺人的身份,谎称自己是一个服装模特?
他都不上网的?
这个疑问很快得到解答,电话铃声响了,时风清楚的看到陈南掏出一个旧款按键手机按了接通。
做戏要做足,闲聊没一会儿,时风正经着问了屋内一些小竹编的价格,能不能定制造型,他要买来送人。
陈南很是友好,道:“既然是漫漫的朋友,我收一点成本费权当送你。”
时风有点心虚,转移话题:“你们感情真好。”
这句随口说出的话,好像打开了陈南的话匣子,他脸上幸福洋溢,说着结婚钱也攒的差不多了,凑够之后,两人决定在这边买一套小房子便结婚。
“我这腿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但也没什么,我跟漫漫两个人能好好的在一起过日子,这就已经很知足了。”
说着说着,陈南又讲起几年前的大地震。
时风便在短短的一小时内,听完了陈南是如何在地震中,为了保护何漫漫失去双腿的故事,他说那是两人真正相爱、并决心共度余生的开始。
可时风像卡了喉咙,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南眼中的何漫漫,和自己眼中的何漫漫,似乎完全是两个人物,不停在他在脑中来回晃。
时风思绪十分杂乱,不知道自己在纠结什么。
再坐不下去,时风便起身道了别。
外面的KK无聊到把脚下小草有多少根都数了个来回,才看到时风提着一袋东西走出来。
回程,时风便始终沉默不语。
KK在旁边玩弄那些精致的竹编小玩意,打量时风神情,问:“怎么了?”
时风拿起一只做成小推车造型的竹编,垂眸细细观看,摇摇头,没说什么。
徐彬讲完电话,走过来陈述了一通节目组的态度,道:“有点悬,他们觉得如果让你上了会影响节目专业性。”
徐彬靠桌边抠着下巴,兀自揣摩,“但又说的很委婉,不完全拒绝。”
时风大概知道节目组在顾虑什么,便道:“没事,你告诉节目组,第二轮把我淘汰掉就可以了,本身也没打算录到最后。”
“歌手包袱真不要啦?”徐彬反问他,脸上笑盈盈的。
时风耸肩,“我倒是想要,问题是还有吗。”
徐彬便又问起今天的事:“亲自走了一趟,情况如何?”
时风点头,“他没骗我,何漫漫的确有个未婚夫。”
“但我今天见了一面那个陈南。”时风语气顿了顿,继续道,“可能是我矫情吧,我有点,不忍心。”
正如祁漠用温柔教会了他温柔,让他彻底摆脱那个为了复仇不顾一切的深渊。
时风也因此,懂得了体会所谓的人间苦暖。
何漫漫爱陈南,陈南也爱和何漫漫。
前提已经达到了。
但是,他要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让陈南成为自己威胁何漫漫的把柄吗?
陈南何其无辜?
……乱七八糟。
时风转头问徐彬,“徐哥,祁漠到底在哪里?”
时风垂下目光,恹恹的神情里似乎也裹着些许委屈,“想去看看他。”
徐彬身形一顿,只说:“这个你去问苏然,我也不知道啊。”
“……”时风沉默几秒,什么反应也没,又道,“还是算了。”
徐彬有些刻意地转身,盯着手机屏幕眼神飘忽,没敢告诉他祁漠现在还躺在ICU的事。
过三天天通告下来后,时风马不停蹄飞往《音乐人》录制地,下午两点下的飞机。
意料之外,居然许多人接机。
一群乌泱泱的人影站在出口外喊他名字,那声音相当洪亮,时风一时之间没太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他看向那群举着自己名字和照片的……男粉丝?转头用询问的目光看徐彬,对方摇摇头,也没料到这情况。
不知谁的咆哮冷不防在机场大厅炸开:“啊啊啊!太帅了啊!!”
时风:“??”
哄闹中,一个男生费力挤到时风身边,目光炯炯道:“时风,这是我给你写的信。”
“?你给我写的信。”时风边走边看他几秒,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犹豫着接了。
徐彬扫了一眼围在周围拍照的人,好家伙,就四五个妹子,其余全是男的。
这些年轻男生难掩面上激动,却规矩的过头,没有拦住时风要签名或者要合照,只是举着手机边走边录视频,有人还特意带来了相机,跑到前面给时风拍机场照。
时风上了车,他们就在外面举手跟时风说拜拜,一群汉子声音大,硬是喊出了滔天般的应援架势。
“看来是真的。”徐彬瘫在背椅上,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那次街演后,你在gay圈圈粉无数,成了基圈新晋男神。”
“呃、”时风拿着男粉送的小礼物手足无措,“为什么会这样。”
“你说呢?”徐彬反问。
时风想到自己擅自往脸上贴的彩虹旗,心虚,只好强行安慰道:“没事,有粉丝总比没有好,男的女的不重要……”
“你该祈祷你还能挽回一些女友粉。”
录制开始前20分钟,他坐在休息室读粉丝信,看着看着莫名被感动到,坐在椅子上不自知地笑。
内容的最后写着“永远自由”四个字,他收好信,心情很好的拍了自拍发微博。
这里的隔音不太好,其它房间的哄笑声隐隐传来,时风知道,那是书一的休息室。
书一大概算是这期《音乐人》人气最高的,来参赛的歌手们都接二连三跑他房间聊天蹭合影去了。
时风吃下一粒润喉糖,不怎么在意自己这里的冷清。
没多久,工作人员进房间来,把摄像和舞台投屏都打开,其它歌手表演的时候,候场歌手的反应也会被剪辑进节目里去。
第一轮,音乐人们演唱自己最具代表性的代表作,四个评委会进行一个评级,S、A、B、C、D,这个评级将影响到音乐人们后续比赛的淘汰关键。
前面几个上场的时风不认识,但还是看着电视上的投屏作出适宜表情和话语,努力作出兴致极高的模样。
直到书一上场,唱起了《Aurora》。
上场顺序还十分巧妙,时风就在书一后面。
时风站在舞台后方候场,默默看着书一的表演,身边有摄像大哥抗着相机拍他,他敛去表情,反应相当平淡,没说什么话。
这样才是最合理的。
大家知道他们发生过的事,再装作毫无芥蒂地夸奖反而显得假,但也不能表现的太不高兴,不然一不小心就会被后期剪辑当了靶子。
《Aurora》演唱完毕,评级S,目前最高的一个。
时风观察着那个对书一毫不吝啬赞美之词的所谓贾老师,不明白为什么在词曲创作界中获奖无数的名人,也会为资本折腰,被买通来给选手走后门。
也许他没有资格去谴责对方道貌岸然,但这的确有些讽刺。
从时风身边走过的时候,书一轻轻地哼了一声,似乎很是愉悦。
对方甚至没有看时风一眼,仿佛已经知道了时风必输的结局,他脊背挺直擦肩而过,连空气都带着讥讽。
时风调整耳麦,在主持介绍到他的名字后,深吸一口气,抬脚迈出。
熟悉的、白到晃眼的光打亮他的全身,种种过往在脑海一瞬呼啸而过。
空气停止流动,时间静止。
时风抬眼,面前的一切仿佛都打了终止符,灯光、音乐、评委、舞台……皆在千钧一发,等待他呈现一切。
他晃了晃神,又放松下来,耳垂上的蓝钻石盈盈闪耀。
“咔”、齿轮转动,所有事物再次活了起来。
舞台中央的人完美的如梦似幻,眼珠里倒映璀璨光影,像宇宙中庞大灿烂的星空。
但此时此刻,即使用星空来形容似乎也还是匮乏了些。
“我要演唱的,我的代表作是——”
那双眼睛容纳了无限美丽与浪漫,如果真要用什么事物去形容它的话,那就应该是……
“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