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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迷城

作者:南海神妮子 当前章节:154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2:53

书生不知已行了多久,双腿仿佛没了知觉,只是身子如被扯线操纵般地前进。地上是及膝的雪泥,放眼望去,连光秃的山头也不见踪影,到处是单调的纯白,没有一丝的杂质。

风雪中迷路本就是大忌,沉沉的睡意随着铺天盖地的大雪稳妥妥地压了下来,他几乎可以算出自己的大限,迷迷糊糊地想着或许明春雪消融之际,有某个入山的猎人能发现他在雪下的白骨,能给好好安葬;又或许尸体还未化成白骨,被早已饿得两眼放光的野狼撕扯吞吃,落下个尸骨无全。

转念一想这也好,不用回去见家中的父母兄弟,也少了一份失望。

想得过于入神,注意不到脚下,他一个趔趄从坡上滚了下去,幸好一路的雪够厚,落地一刹只是吃了满嘴的冰雪,不过本来已冻得毫无知觉的脸庞,也因牙齿的打颤而疼痛起来。

“公子,可否帮奴家烧一份供奉?”

狼狈的书生恍惚中抬头张望,原是滚至一座城门前,青灰色的巍峨城墙冷漠地耸立在飞雪漫天的寒冬,仿若一个天将,从未有为这悲戚的景象动容过一分一毫。

“公子,可否帮奴家烧一份供奉?”

耳旁又响起一把温婉的女声,寻声而望,原来那人撑伞倚在城墙之下,及目是一缟白的裙摆,扫开了眼前的数步积雪。

看不清那女子的眉目,白色的油纸伞低斜向前,上边描画的墨梅正在灼灼盛放,缓缓旋转的伞散落了许些雪屑,似是纷飞的梅花瓣,冷艳而凄绝,本是无情,可动作却是温柔,拂起腊冬的烈风。

“公子,可否帮奴家烧一份供奉?”

女子丹红的嘴张合,呼出朦胧的雾气,像是施了法,书生觉得眼前的景致也变得模糊起来…..

“啊!”胸口似是被千斤的石头压着,禁不住大喝一声,呼出胸中那口闷气,人也觉得清明许多,书生猛地睁开了眼,却是好一会儿才慢慢聚了意识:这是哪儿?

身上盖着厚重的被子,本想支起身子,四肢却是胀得酸痛,只好转着头到处张望,炭炉放在了床旁,小小的房间里满满的暖意。

这房间阴暗得很,却有一股很好闻的木头香气,因放了炭炉,对着床的窗口用木棒子支开了一个小口,外边的风雪仍在肆虐着。

少顷,门咿呀地开了,方才被阻在外头的风雪嚎叫着闯进屋子里,短短一霎,地上已覆上一层白色,随之而来的是一位老妪,佝偻着背,慢慢地跨过门槛,破旧的衣袄上积了雪花,跟她那一头银发倒是相配。

她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碗,再慢悠悠地关上门,让素来好脾气的书生也禁不住烦躁上前帮忙,奈何身子却动惮不得。

老妪踏着小碎步回转,她被垂拉的眼皮盖住的小眸子忽而一亮,嘴弯弯,满脸的皱纹顷刻如沟壑般展在脸上。

书生不禁想起以前志怪小说中吃人的老妖,幸好多年在家修得一身好礼数,压着心中的恐惧,强支起身子,对老妪点头,道:“莫某多谢婆婆照顾。”

那老妪没有回话,依旧笑得灿烂地望着书生,由于身子弯弯向前,感觉就像她要冲过来一样,书生不自觉地往墙边挪了挪,勉强笑道:“这,婆婆还有何事?”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许失礼,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觉喉咙干得发涩,也想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只好闭嘴作罢。

“小公子,老妇我煮了稀粥,这大冬天的,吃口粥暖暖身子吧?”语罢,老妪忽而转身拿起那碗冒着热气的粥,端了过去。

已饿得发慌的书生,看到那白粥也甭管是不是妖怪做的毒药,道了谢后就咕噜喝下去,有暖流下肚,饿意却更浓,他羞涩地端着空碗,也不好直视老妪。

老妪呵呵一笑,接过空碗道:“公子不嫌弃稀粥寡淡,那老妇再给你添多一碗,你一人在城外晕倒了,怕是走了许久的路吧?”

书生红着脸,道:“是,是的。莫某不才,分不清方向,又被风雪迷了眼,才会误至此地,叨扰您了。”

老妪道:“不碍事,是我那个被风雪阻了路的儿子把你救过来罢了,你比我儿还小,就算是我看着也不忍心把你丢在外头。”

“那便多谢令公子和您老了。”

“行了,你先歇着,我去给你端粥。”老妪说着就慢悠悠地走出房间。

书生点头谢了老妪。

门再次关上后,书生叹了一口气,重新躺回床上,眼角却扫到了身旁桌子上的一物件,跟房间毫不搭调的瓷瓶中孤零零地插着一株含苞的白梅,脑海中忽而闪过一些间断的画面:雪,女人,城墙,梅花伞。

似是同一件事情,却老是连接不上,心情不由得便烦躁起来,这时门外响起了一声粗犷的男声,“那小子醒了?得了,娘,您就别操劳了,让我端进去。”

一个穿着棕色兽皮衣的男人粗鲁地推开了门,一手拿着那碗进来。

借着门外的光线,看得到男子的面容,说不上英气,但一看便是个爽朗的人,高大而结实的身形怕是做力气活的。

“呵呵,小公子,你可醒来了,来喝口热粥,再好好歇一会!”

书生捧着热腾腾的粥水,听着那男子的声音,忽而想起家中的大哥,方才若不是这位男子相救,可能这辈子就见不着他了,鼻子不由一酸。

“哎哟,好好一个男子汉,红什么鼻子,跟娘们似的!”

书生听着,心里不舒服,顶了一句:“粥太热,给暖红的!”

那男子哈哈一笑,直呼有趣。

男子性格豪迈,跟书生天南地北地聊了一通。

他是这城中的屠夫,叫张三钱,因为老人都说穷人家的孩子起个贱名才可容易养。三钱父亲在他十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母亲本改嫁了一个开茶馆的,结果后来那人却跑去别的城中找了个年轻自己十岁的花姑娘,他母亲一怒之下便不再住那人家里,自个儿拉扯大三钱。

书生听别人无由地说起自家的情况,觉得过于拘束又显得不合礼数,掂量了一下,也开始说起自己。

他是江南一丝贩家的三公子,叫莫式归,聪颖及不上大哥和二哥,后来有位算命的说他这人碰不得金银,家父只好让他去沾点墨水。

幸亏式归勤奋,十岁以前在书塾深得先生的喜爱,可后来大病一场后,脑瓜子就愚钝许多,以往一天能被背下的篇目,整整一周都不能背下一半。

好不容易能上京考试,却连个榜尾也捞不上,回去怕又被父兄责骂,于是拿着剩下的盘缠学着人家做生意。结果真中了那算命的嘴,自己这人是碰不得金银,亏了本不止还弄得落魄不堪,本想厚着脸皮回乡,结果半路被山贼抢劫,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却认不得路,在山里头拐了好几天。

说起自己的辛酸事,式归不禁佩服自己至今还没有轻生的念头。

三钱似是知道式归所想,拍着他肩膀道:“小子,别想那么多了,不能熬的你都熬过来了,考不上又如何?你看我不还活得好好?”

式归摇头轻笑,可心情却是好多了。

忽而又望见那株白梅,他想起那名白衣女子,于是便问起三钱。

三钱听了后摇头道:“那时我只见你一人晕在了城门前,不见有什么白衣女子,怕是你那时头昏,看错了吧?”

式归于是也没多想。

第二天,他恢复了些,便到城中一家当铺典当了自己的一支碧玉发簪,本是娘让一主持开光给自己保平安的,当日千方百计不让山贼搜寻到,现却不得已用上了,心中多少有些愧疚。

那发簪说不上名贵,可也算上是个好货色,书生拿着一锦袋的碎银,自个儿的心里也踏实了,在附近找了家酒楼,叫上几道小菜好好地吃上一顿。

楼中有卖唱的姑娘,纤手捻着琴弦,乐声若四月春花顺水而荡,温柔清淡带走了异乡客的哀愁,她用如莺鸟般清脆的嗓子,唱着:“式微不归兮,披露为君远,式微不归兮,踏泥躬君心…..”

明明不是悲凄的曲子,但却唱得听客心碎,语气恰似回忆着过往的温情,诉说的却是现今的思念。

书生是个多情客,红着眼圈抬头望那姑娘,发现她不过及笄,青涩的脸容不似是知道相思的孩子,一时好奇,待她一曲唱罢,递上赏钱道:“姑娘的曲子真是伤情,可是为哪人而唱。”

卖唱的少女料不及这么一问,红着脸摇头,道:“公子见笑了,这曲子是城隍庙旁,破医庐那巷子的一位姐姐哼唱的,我不过是觉得好听,自己也弹唱罢了。”

式归听了本没在意 ,可事情恰恰既巧合在此,式归回去时候经过一家卖纸伞的铺子,想起那天所见的墨梅伞,也就进去看看,店里的老板说白色的伞一般都是操办丧事用的,在白伞上画梅太清冷,少有人会买。

白色的伞,丧事,哦!对了,那天女子叫自己帮她烧一份供奉来着。

“老板,这附近的人家,最近可有丧事?”

“这大冬天的,怎会没有,前些日子城中就有好几个老人走了。”老板笑笑道。

“那,可有谁的家眷在城门烧纸钱?”

老板听此,呵呵一笑,道:“城门处风大得很,刚点着的供奉,不出一眨眼功夫就熄灭了,怎会有人去那边?”

也是,谁会到那边烧供奉?那天见着的,怕是谁家伤心到失魂的人儿,自个儿烧不到,才唤自己吧?想着,这人也是挺可怜的。

正想走出铺子,却瞧见对面巷子闪过一洁白的身影,式归的心忽而停了一下,他双腿不受控制地便跟了过去。

那巷子狭小得很,两旁堆积着废弃的箩筐和竹干,地上散落了些灰烬,还闻到一阵阵供奉的檀香味。

巷子不长,也没有拐弯处,可那女子却神奇地消失了。

忽而,一阵阴冷的风从巷子的深处吹来,让原本想继续走下去的式归惊恐地停住脚步。

“莫公子啊,你来这儿是干什么?”张家那老夫人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式归几乎是跳起身子转过脸去。

老妇人有一半脸隐在阴暗中,比昨日见着还要恐怖几分,式归有些毛骨悚然,只想早点溜出去。

“没,没什么,方才路过就想进来瞧瞧。”

“哦,那就快回去吧,这儿尽头的那破医庐以往都有闹鬼的传闻,冬至将近,四处飘荡的孤魂或许会驻在那儿,因为它离城隍庙近,孤魂们可能也想弄些香火供奉。哎哟,可怜啊,就是做鬼也想给人记挂着呢……”老夫人一边念叨着一边慢悠悠地转身离开巷子。

式归挠挠头,心道还是听老人家的话,况且进来这里就老是感觉不对劲的,还是先走为妙,习惯般地就转头瞧一眼,这不瞧还好,一瞧便见到那个白衣女子撑着伞站在巷子的尽头。

这女人脸色苍白,一双杏眼仿佛藏着许多的哀求凄楚地望着来人,看着让人觉得心生怜悯,可唯独薄唇却是红得诡异,长发都垂落至腰间,与身上的白衣相映。看着觉得是一画中的仙子,清冷得似是从不食人间烟火。

“公子,能帮奴家烧一份供奉吗?”如记忆中的一样,她开口便是这句。

式归的直觉告诉他,不能答话,可再看女子的双眸,他却真是狠不下心肠,这时却听到自己这么问了句:“姑娘为何需要在下帮忙?”

本来以为那女人听不到这话,因为她脸上依旧没有表情,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像。

式归本想道个抱歉,不料那女子开口了:“点不着,点不着,风太大,阿宝他收不到,收不到啊…..”梦呓般重复着简单的内容,依旧没有表情,可式归却觉得自己的脸上是一片水泽,他抬手抚上,发现自己正在流泪,莫名的哭意让式归觉得奇怪。

待他想走近些跟那女子交谈时,抬头却寻不着她了,急忙往里走,在巷子尽头的拐弯处忽而又吹来一阵大风,把那里烧剩的纸灰卷在原地直打转,而拐弯处的那方原是某家医庐,破旧的牌子还挂在上方,屋内昏暗,那柜台熏黑,里头的东西似是被大火烧过。

“哦,你说那家破医庐是吧?本来它是一对王氏夫妇的,后来听说那婆家不喜欢那个女人,于是男的只好休妻。或许是男的觉得自己亏欠了那个女的,就把这医庐留给了她打理。不过,在二十年前的冬天,这家医庐忽而被一场大火烧个通顶,幸好里头的人都没事。有人觉得奇怪,就把恰巧到这云游的道士请了过来,那道士到了门外就没进去,有人问他为何,他道,主人家还未回来,不敢冒然进屋。女主人却一直没有回来,直到第二年的雪化了后,他们在才城外见到一具都快烂了的女尸,辨着衣服也勉强知道是那医庐的女掌柜。”式归依旧住在三钱家里,他一回去便问了这破医庐的事儿,三钱在这城中住了多年,事情发生的时候或许还是个小毛孩,但听着城里的人们说多了,自然也知晓一二。

“那,安葬了她吗?”想起在巷子中见到的那个女子,式归心中多少有些怜悯。

“葬了,这女人的娘家的人都不在了,只好联系她以前的夫家,可那边也没消息。听说这女掌柜生前人是冷了点,可心肠却热乎得很,人也长得不错,跟她有些交情的人便凑了点钱,让她入土为安。可,我听说呀,那女人还有心事未了,经常有人在那破医庐瞧见她,还有人说,她经常到处叫人替她烧供奉呢!”三钱说到这,忽而打了个寒颤,这些冤鬼孤魂的事,总是让人不安。

“难道你们每人替她烧供奉么?”

三钱咔吧地敲开一个核桃,道:“当然有,每年盂兰冬至,到城隍庙中参拜的人也会好心留下些供奉,路过巷口时就烧上一份。就是不知道,她还在图什么。”

“三钱啊,你在里头聊什么呢,快来帮忙弄晚饭。”张老夫人回来了,在院子中喊叫三钱出去,式归也起身想去帮忙,三钱却让他在屋里呆着,道:“你是客人,况且身子不好,这粗重的功夫就别理了,呵呵。”

夜里,式归总是睡不着,外头呼呼的风声,老是让他误听成女子那句幽幽的“公子,帮奴家烧一份供奉吧?”虽然自己平日并不是很在意那怪力乱神的事,但是对那个女子总是有难以名之的牵挂。

式归,这名字便是母亲起的,取自《诗经》中的《式微》。

他在冬至出生,因为比预产期要早上一个多月,父亲还在外务商,母亲地诞下自己几乎难产。第二天黄昏,橘黄的夕照洒落在院中的白雪上,仿佛再过一会,那冰雪就会被融化。逆着光,门外站着的是一头散发的父亲,不知是劳累还是哭过,双眼布满血丝。

“我回来了。”听母亲说,他当时只是念叨着这句。

自那以后,莫家就多了一条家规:凡冬至之日,莫家人不可离家。

记得小时候,冬至之时,娘就会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给自己,道:“冬至吃了饺子,不会冻着耳朵了。”像是节日必要的祝福,每一年都得念叨一遍。

外头的雪还未消融,且此地离家远,张氏母子不让自己孤身一人回去,于是无奈之下只好写了封家书回去报平安。

冬至这天,张老夫人弄了一锅饺子,坐在桌子前吃着满满肉香的饺子,暖和得想把外头的裘衣脱掉。

三钱哈哈一笑按住自己想要脱下衣服的手,道:“就你那骨子,这么点汗就别瞎折腾了。你看我这壮得跟牛一样的人,也不敢脱下。”

“莫公子,你一人在外免得家人担心,可得照顾自己。”老夫人替式归拉了拉衣领,像自家母亲般柔声道。

式归落榜后漂泊在外,许久没跟家里的人好好吃上一顿,眼前的情景让他更是想念家中的人,鼻子开始酸得发涩,想转过脸去想深深吸一口气缓和,眼却瞧到外头的下起的小雪,脑海中又闪过某人那双悲伤的眼睛。

“张老夫人,这饺子我能舀多一碗吗?”

老实豪爽的屠户摆摆手道:“欸,你突然这样见外干什么,锅里多着呢,你就尽管拿!”

式归把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捂着手中,出了张家,走到了城隍庙附近买了些香烛纸钱,便到那拐弯处那家破医庐处。

一路上都是烧供奉给已逝先人的人家,灰黑的纸灰随风飘扬在四周,入鼻是浓浓的香烛味,数步一见的小旋风卷着未烧完的纸钱,似是真有鬼魂经过收走供奉。

式归燃着三根香放在医庐附近的墙角处,他不敢走进巷中,是个活人应该都不想真的见着那世界的人。放下手中凉了许多的饺子,扫开一小块地的积雪,点上纸钱。

火光映着他的脸,燃起的暖意驱走了严冬的寒意,式归靠近了一些火堆,喃喃道:“王氏夫人,你我都是孤身一人,这大冬至,也只有我记挂着你,吃碗饺子,收点纸钱,早些投胎去吧。”

念叨的话不过是一时兴起,且从未烧过供奉的式归现在也不过是图些新鲜,若是说对那女子有怜惜也不过是些许。

“奴家,谢过公子。”

式归没想过会有人真的答应,他心里一寒,只觉得身后满是凉意,侧着脸眼睛瞧到背后有一白色的身影,他吓得个正着,哇的一声往旁倒去。

式归这一倒,正好瞧见了那女子,二人只隔数步之遥,式归从未与她这么靠近过,这时瞧着模样可就清楚许多。

这女人若不是病入膏肓的话,式归很难再找出比她脸色更难看的人了。

她撑着伞,站在雪中,表情依旧冷漠,只是那红得有些奇怪的嘴唇,似是向上微微弯了弯,似是在讥笑。

式归眨了眨眼,嘴里才吞吞吐吐一句:“姑…..姑娘,你是人,还是鬼呀?”

女人转转手中的油纸伞,走前一步,弯腰道:“那,公子认为活人会为这供奉道谢?”

式归连忙往后趴了几下,仰着头避开女人的直视,道:“姑,姑,姑娘莫,莫要说笑。”

女人没有搭理,把伞往后一仰,伸手接着刚下起来的小雪,道:“冬至啊,外头应是很冷的,公子莫要冻坏了,奴家回屋给您泡杯热茶。”接着就慢慢地跺回巷中。

待她走远了,式归才起来,拍拍身上的雪屑,望着巷中正考虑要不要跟过去,那不知是人还是鬼的女子,似是没有想象中的可怕。

可他却良久不曾移步,脑中不能再作何判断,只是想着自己不过是孤身一人,家中父母还有兄长照顾,况且这女子如此艳丽,就算是被害了也是只风流鬼,跟她缠绵在阴间也好过在人世如此窝囊。

心里打了个底,也就他没那么害怕,便跟了过去,走到那破医庐门口,望到屋内漆黑一片,方才打好的底就穿了个窟窿。

“公子,外头冷,进来吧。”

内间传来那女子的声音,式归顿时想起以前看过志怪小说那些女鬼害人的故事,转念一想,自己烧了供奉给她,若是女鬼真真没有要害自己的缘由,他也就迈着小步走进去。

撩开外头发黑的珠帘,进到一个小房,后边开了道门,是通向外头的院子。院子一旁种着一棵梅花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压满了白雪,隐约能看到那绿色的小花苞,这冬异常寒冷,怕是连梅花也难开得了。

“公子,站在外头干什么,进来吧。”另外一间房中传来女子的催促声,式归依着推开了眼前的一道门。

本以为这里会似屋外一般,是被大火肆虐后的黑漆漆一片,可进来却惊讶这里头干净得很,原来的摆设怕是都已经毁了,厅堂中只放有一套简陋的木头桌椅,女子站在一旁,倒了一杯茶放在桌上,道:“公子,过来用茶。”然后自己走到院中,在火盘上烧了些供奉。

式归点头示谢,坐在一旁,喝起放在桌上的热茶。不算是好茶,可水温刚好,似是主人家料到有客人,早就在一旁掂量着时间准备。

“姑娘…..”

“凌莺。”

“凌莺姑娘?”

女鬼似是满意自己对她的称呼,眉眼弯弯,拍拍手上的灰烬走进屋中,淡淡道:“记得,我那时候刚开始见着阿宝,他不过还是个糊糊涂涂的王家二公子。王家世代行医,而我不过是某个求诊的女子,扶着家母到他们王家的回春堂中拿药,当时阿宝他呀,就站王大夫一旁,连看都不敢看其他人一眼,记得那时有位姑娘跟他道谢时,阿宝,他脸都红了……”凌莺很奇怪,她好像没有理会式归,只是在自个念着之前的琐碎事情,式归没有打断,在一旁默默地喝着茶,直到那茶水都冻得如外头的天气一般。

凌莺送式归至门口,把墨梅伞子放在肩膀上,冷声道:“今日多谢了,若明朝公子还有空,便再来坐坐,有些事情放在心里太久了,想找个人聊聊。”

晚上回去,张家母子都不在,听说自己出去后,张老夫人就病倒了,现三钱在另外一家医馆陪着她。

烧水洗了把脸,感觉今日特累,合着衣便睡了。

式归这觉发了些奇怪的梦,凌莺跟他说的,没跟他说的也都梦到了。

梦中,他好像就是那王家的二少爷,虽然功夫还比不上哥哥,但是自己却是勤奋得很,也是家中的幼子,父母对自己宠爱有加的。

那年刚过束发,父亲道:“束发而就大学,学大艺,履大节焉。”他以为式归这些年学的医书都够了,于是带他了医馆中学些真功夫。

自小便少出门,经常被大哥笑着说是大家闺秀的他到了医馆中,一时居然慌张了起来。

这时正是深秋,天气刚转凉,医馆里都是患了伤寒的人。

人很多,式归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时他爹爹救递上了一张方子让他去捡药,后边的事就跟凌莺说的相似,捡好药,递上去却不小心碰到某个姑娘的手,那姑娘倒没有什么,可式归却脸一热,支支吾吾地抱歉。

这时却听到扑哧一声,式归抬头,见到一个年长自己一二岁的姑娘正捂嘴看着自己笑,不知为何式归的脸还是热辣辣的,可心却仿佛停跳了那么一下。

过了些时日,其实自己早就忘记了这个姑娘的模样,只是有一日爹爹要自己去山上辨认草药,在半山腰上,见到一身白衣的她,眼睛红肿跪在一坟前。

风吹起两旁的素白的招魂幡,黄色的纸钱在地上旋转翻飞,恰似逝者不舍的挽留,不忿而无奈。纸灰飘散至他身旁,呼呼的风声似是某人临走的轻声的嘱托,式归无法移步前进,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早已流干眼泪的女子。

不知站了多久,那女子才锤锤膝盖站起,转头一刹看到了在寒风中站得僵直的式归,似是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悲悯,她拢着耳旁吹乱的发丝,福身一笑道:“菩萨保佑,公子你且过去,我娘断不会怪你。”

式归站在那里,看着女子单薄的身子,他想不到任何安慰的话语,可是嘴却不受控制地说着:“节哀。”

女子如是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从式归身旁经过时,他匆匆忙忙地问了句:“姑娘,可是住在这山中?”

她忽而一怔,转而微微颔首,浅笑道:“正是,山下百草坡,桃林尽处,傍水人家。”本没料到她会答上这般详细,式归抬眸看过去,只见那女子白衣翻飞,墨黑的长发半遮细脸,她在笑,如秋日的飘落的枫叶,火红骄傲,纵是注定入土化尘,但在最后依旧不会露出悲楚的模样。

原本只是以为听过便会作罢,但是有时因缘到了,躲也躲不了。

一次采药的他,不小心伤了脚,不算是严重,可却急着要找个地方料看,他脑中立马浮现了那姑娘的家。

其实那天听到了她所述,自己早已偷偷去窥看过。她不过是个农妇,也并未婚嫁,家中只得她一人,平日就喂饲鸡鸭取卵到市集上卖,时而自己绣了些荷包手帕去换些日用品,日子过得清贫。

瘸着脚走到了其实跟下山回家一般路程的那个百草坡,心里居然兴奋得很,让他觉得自己也有些龌蹉。似是为了能到人家屋内一坐而弄了这么一个粗陋的理由,生生折腾自己般。

走到了那溪水旁,停了那么一段光景,弯起了手指踌躇了一番,扣扣地敲响了那道门。

“我一直在等那个敲门的人,可心里却急得很,只好每日都去院子中喂牲畜。可过了些时候,我便开始笑自己痴傻了,人家怎会找你这山野村姑?转而又觉得自己很是不孝,娘刚下葬,我便想着勾搭男人,或许,是一个人有些寂寞罢了。”凌莺说至此的时候,红唇上扬,看着门外的细雪,神思却似飘到了门开的那一刹去了。

第二天,式归几乎是到了日上三竿才起来,可身子却依旧疲惫,看着桌上的一碗白粥都凉了,三钱今早应是回来过。

式归在屋内转了一圈,张老夫人跟三钱也不在,自己也懒得把粥热起,想着到那酒楼中叫两道小菜。

外头的天气是连日来最好的,看着数里外的雪山被阳光照射得仿佛有仙人降临般神圣,若是这样的天气再多些时日,想必不久便可启程归去。

“快走!”一个前方走来了数名衙役,中间有几个穿着囚衣蓬头垢脸的人带着木枷,脚上都拽着沉重的铁链,前后连在一起,链子有规律地哐当哐当响。

身后有老者沉声道:“这,不知是哪家的族人了。”

“族人?”

“就是那些罪犯被牵连的家人。前些天听说有被押送流放犯的官吏会经过此城,以往都走官道,可这连日的大雪那些官大爷吃不消,只好在这留数日。”

式归看着那些人远去的背影,想着若是哪日自己做官获罪了,家里的人是否也这般,果真进得了朝堂的,哪个能干净地出来?

平日卖唱的姑娘今儿不在,听说是被某家的公子看上,纳做了妾,明春就过门,怕是早已回去准备吧。

坐在楼中的是一位四五十岁的说书人,放着一个小壶在跟前,小杯中有浅黄的茶水,折扇啪的一声打开,他便朗声道了个开场。今天说的朝堂上的那位新主,话说,当年若不是萧贵妃的那案被暴露了,王座上的是谁还说不定。

这桩事式归倒是听说过,不过这些都是以讹传讹,到底最后谁是谁非都说不准。只知道萧贵妃被赐了毒酒,以她舅舅卫尉侍卿为首的势力顷刻崩倒,当日被诛杀流放的官员以及相关的家属就达百人,这是先王在世时牵连人数最多的一案件。

今儿胃口不大好,本早早想回去,可经过纸伞铺对面的那条巷子,却自然地走了进去。

进内间前,式归清清嗓子叫了两声,里头没人答应,可却迎面吹来了一阵怪风,把珠帘弄得叮铃作响,式归身子顿时寒了半截。

他以为这是那女鬼的应答。

到院子,见到凌莺站在梅花树前发着呆,一旁放着的火盆中依旧有未烧尽的供奉,见到式归时,她拢了鬓边的散发,那动作很是熟悉,记得昨夜梦中的她总喜欢拢鬓旁的散发。

至厅中,干净的桌面上放了两个杯子。

“有客?”

“嗯,这是阴宅,平日总有些无主孤魂或者小妖路过留宿,公子若是怕了,下次便别再来了,毕竟活人到这死人的地方也是不好的。”冷漠的语气跟梦中的却很不相似。

式归听了,以为对方是误会了,便忙道:“不,只是好奇问句罢了,若是凌莺姑娘不喜欢,莫某在此陪个不是。”接着就正儿八经地拱手道歉。

眼睛微微上转,瞧到凌莺捂着嘴,身子一颤一颤的,他才知自己又被对方摆了一道。

“奴家以为公子不会再来。”笑够了后,她走到了式归跟前,青葱般的手在虚空中划过式归的脸庞,似在描画着他的容颜。

凌莺和那王家二少爷的故事并不长,今日已说到了他俩自那次后如何言欢,如何日久生情。然后在某个夏夜,桃林中是点点的萤火,在月色笼罩下,如入仙境,郎有情妾有意,在此良辰美景下二人便做了交颈鸳鸯,缠绵一宵。

是夜,式归在梦中也过了那一幕,记得伊人的白皙肌肤在莹白的月下,是瓷器般冰冷而细腻,恨不得紧紧抱着她,让她也能感受到自己的炽热。

后来,带着凌莺跪在父母兄长跟前求个成全,一直以为备受宠爱的自己拿着两人的真心便会得到所想,只是没想过他们却拿了一大串理由来推脱,什么凌莺比自己年长,什么对方父母长辈不在难以做主。

到头来无非就是不准许,因为门不当户不对,自家世代行医,兄长是朝中太医,嫂嫂是太傅之女,弟弟若是娶了个农女做妻,传出去脸上没光。

本来想着若是说不服爹娘,他便携凌莺私奔。幸好,兄长并没有爹娘那般执拗,他托人到外头寻了个地方给他们俩暂住,跟嫂嫂拿了些积储给他两。

记得临行前,兄长拍着他肩膀道:“我家小宝也到了成家立业的时日了,家中的事你不必牵挂,过一两年抱个娃回来给爹娘,他们的气也就消了。”

本来是句玩笑话,只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在一旁的凌莺顷刻脸都白了。

“我的身子是生不得孩子的。”凌莺托着腮,剥着瓜子淡淡道。

张老夫人回家了,躺在床上喘着气,三钱哽咽着对自己道,大夫说她可能过不了明春了。

式归念着张老夫人这些时日的照顾,他把所剩不多的钱分一半给三钱,老实的屠户理所当然地推脱,可式归是前所未有的强硬,三钱只好收下。

式归答应白天留在家中照顾张老夫人,让屠户可以安心出去。

可是他不知怎的这两天身子都感觉到疲惫,每夜的梦似乎消耗了他许多体力,这天比昨日起得又稍微晚了些。

强撑着身体走到张老夫人的房中,却发现只有一床凌乱的被单,老夫人不在这。

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能在这大冬天走去哪里?式归不敢想,他刚想着到别的房中寻寻,却听到身后一把苍老的声音道:“式微不归兮,披露为君远,式微不归兮,踏泥躬君心。”

式归连忙回头,见着张老夫人正站在自己身后,脸瘦得只剩一双浑浊的眼睛,此时正瞪着自己,弄得式归毛骨悚然。其实,他心里有些怕张老夫人的,可是数日来的相处,张老夫人对他如亲生儿子般照顾,那恐慌也就消去不少罢了。

“张老夫人,您去哪儿?三钱交代过您不可乱动。”式归上前欲扶张老夫人,可她却侧身避开自己。

“老身爱去哪便去哪,反正这身子也撑不到些时日了,看着精神也就到处走走。唉,可怜我的三钱啊,这般岁数都没个伴儿,我说你这孩子,见着哪个心动的姑娘就赶快跟人家说,误了可不好啊。”老夫人嘻嘻一笑,半脸隐在阴影中,很是诡异。

“呵呵,老夫人你开我玩笑了,外头天气冷,我替你热些粥来。”式归实在不想跟她独处,干巴巴地笑着转身,忽而身旁一阵阴风吹过,听到身后噗的一声重响,他惊得立刻回头,张老夫人已仰面倒在了地上。

式归喊了她几声没答应,颤巍巍把手伸到了她的鼻子下,幸好还有微弱的呼吸,他赶紧背起老夫人去找大夫。

匆忙走了几步,方才软绵绵垂在肩膀上的手忽而勒紧了自己的脖子,老夫人凑到了自己耳边,嘶哑着声道:“别…..别……去,别…..去,把…..梅……烧…….”接着手有倏然垂下。

看着是张老夫人都病得神志不清了,他只好赶快走到城东的医馆中,待大夫查看后,便唤了三钱过来。

这一来一回,可把身子弱的书生给累坏了,听大夫说,她下次再晕倒的话,身后事怕是要准备了。在冬日 ,老人总是危险的,好端端一个人,阎王爷一声令下,想留也留不住啊。

三钱让自己先走,他在自己背张老夫人回去,或许是因为他看着自己的脸色有些不好,最近时日连那家纸伞铺的老板也说过。

心里有掂量过是否被那女鬼吸了阳气,不过情不自禁地走到了那伞铺附近,扑鼻闻到了一股清清的梅花香,怕是这两日太阳出来了,那株梅树也开花了。

想着既然路过了,也就进去看看,不花时间,一会儿便出来。式归后来想起,这不过是替上瘾的自己一些借口罢了,他忘不了凌莺,自第一次在城门见着便无法忘怀。心中早已不安地告诉自己,她是掺了蜜的毒药,越吃越香甜,越甜越致命。

之前院中那棵脆弱得很的梅树,居然开花了,因为花瓣是纯白,若不是里头那紫红的花芯,还真以为它又被白雪挂满了枝头。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屋内有人在念着诗歌。

以往都敞开的门,今儿却闭上了,式归只好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里头的人过了那么一刻钟,才轻声道:“你来了?”

不知不觉二人都相处了半个月了,每日听一次故事,自己便梦一次,且睡觉的时间也越发的长,有好几次三钱大声唤着自己的名字,也听不到,如昏迷一般。

实在困惑的自己某日到了城隍庙里问了算命的老先生,那人拈指算了半天,神色凝重道:“公子近日有一劫,无关善恶,唯情矣。公子或许会得贵人相助,可是否能渡过,还得看公子造化……”

故弄玄虚的算命人,式归听后真真觉得不应去问。

每日到这破医庐中喝一杯茶,聊上一句,成了他的习惯。医庐中的女掌柜,依旧烧了一壶茶在屋中,自己在院子中独自烧着不知给谁的供奉,许多都是从旁边的城隍庙中捡香客遗留的。

故事从她和阿宝结为夫妻到这城中,拿着大哥给的钱开了家医馆,到阿宝教她识字读诗文,都是些琐碎小事,可式归每日听过后回家都会做梦亲临后,又会觉得倍感亲切。

后来那平淡的故事慢慢也让人生腻了。

相爱是一回事,相处又是另外一回事,当真正生活在一起,真正从最细微的地方接触到一个人时,当初“长相厮守”四字是否又能说得如此言之灼灼?

阿宝始终是个被伺候惯了的少爷,许多事情现在都要自己亲力亲为,他总是有些脾气,凌莺性子冷淡,许多事情憋在心里头没跟他说,二人除了白天忙活铺子的事,能说上几句的时候不多。

这样便过了一年半,某天王家里的一个好心的亲戚找过来了,他告诉阿宝,王老夫人知道他和凌莺私奔的事后,给气个半死,没几个月就中风,现儿右手连拿筷子都拿不到,说话都支支吾吾的。

凌莺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没出声。阿宝送走了那亲戚后,自己关在屋内,二人有那么一两天都没说上几句。

“回去看看娘吧,趁着还能跟她说上话的时候。”熬不住居然是凌莺。

阿宝咬着唇点点头道:“也好,你随我回去,这铺子里……”

“我不随你回去了,老夫人看了,怕会病得更重。”凌莺说了这句后,她便转身入屋,她怕再说下去,自己会反悔。

女鬼拢了耳边的发,嗤笑道:“我本来就是个自私的人,孝顺婆婆顺从丈夫的事,我可是做不来的。”

阿宝走了,凌莺倚着城楼一路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变成一点墨黑,直到再也见不着,他都没回头看过自己一眼。

凌莺知道,他解脱了,可自己却被束缚在这城中了。

开始一二个月,还能收到远方寄来的信件,后来字数越来越少,到最后自己收到的是一封休书。

她笑了,前边引经据典的话,文采好得让人纳闷他为何不去考功名?“为夫自愧难以予你一生安稳……”原来自己有这般好,怎么之前不曾察觉,为何自己这般好,你还是不要?

当初是他敲开了自己的门,如今又是他把门关上,让自己一人困在里头,得不了解脱。

故事至此也就告一段落,可女鬼此时笑着道:“奴家依旧每日泡一壶茶,待公子来,或许故事还有后续。”

出门时,听到墙的另一方人声鼎沸,好奇的书生便走多几步进了城隍庙,见一个蓝衣道长站在人群之中,朗声道:“各位且稍安勿躁,贫道此次来城中为追一妖物,想询问一下,这城中最近可有什么怪事?”

书生笑着摇头,又不知是哪里来的骗子,隔壁墙有一只女鬼都探不出,还说追妖。抬头看天,也临黄昏,今日疲累得很,想早早回去,顺便看看张老夫人。

“这位公子,请留步。”道士忽而提高音量,叫着前方的某人。

“这位公子!”

“公子!”当他唤了第三声时,人已跳至式归跟前,握住式归藏在袖中的手,笑道:“公子,你怎会如此不知礼数,贫道可是叫了你多次了。”

书生不喜欢跟陌生如此近乎,皱眉甩开了对方的纠缠,退后几步道:“在下还有急事,失陪了。”

抬头挑衅般地打量着来人,这道士除了一身衣物打扮像是个道家人以外,气质,样貌都不像。

俊俏的脸容,一双上挑的桃花眼此时正兴许盎然地看着自己,这模样若是配上一把折扇倒似是个纨绔子弟。

“公子印堂发黑发紫,双目无神,最近可是被冤鬼妖物缠身?”他比书生高出一头,玩笑般弯身靠近了书生的脸,细细打量着。

“在下最近好得很,有劳道长费心了。”不愿与这骗子多待,式归抬脚便走,路过药铺买了些补药又买了只兔子,想着回去让三钱炖些汤给张老夫人续命。

回到屋中,三钱正在厨房忙活着,式归见他脸圈和鼻子都红着,也不好打扰,留下手中的物件,交代了几句便去探看老夫人。

老夫人在榻上睡着,看她平静的模样,仿佛就这么不会再醒来,想着自家母与她相差不过几年,数月不回了,不知她身子可好,百感交集之时,泪也涌上了双眸。

“这梅花,在哪里剪下的?”还未能把眼泪收上,式归惊讶地转头一看,方才那道士居然跟着自己进屋了。

“你怎么来了?”

“公子带贫道来的。”道士拿起插在白瓷瓶中的那株梅花,理所当然地答道。

这时三钱打了一盘水至屋中,他见到了道士,问式归道:“式归,这位道长可是你的友人?”

“不认识。”

“正是。”二人同时应着,内容却是相悖。

三钱呵呵一笑道:“也好,这么多人来瞧娘来了。”

道士拿着梅枝问三钱道:“这是哪来的梅枝?”

三钱歪头想了想,道:“不知,是娘从外头剪回来的,前些天都还是花骨朵儿,现都开了。”

“有什么奇怪,这城到处都是梅树,城外不是也有一株吗?”式归对这道士实在讨厌,冷声道了句。

那道士一听,手一转用食指架着花枝,怪声道:“城外有梅树?”应声地那白梅燃起了苍蓝的火焰,他一甩衣袖,那烧着的梅枝抛向空中,在最高处时已燃成一堆灰烬,道士用尘拂一甩,顷刻消散。

“老夫人怕不是得了什么怪病,她是被妖物缠身,这段时日可曾发觉她有何奇怪的举动?”道士转头看着二人,老实的屠户直直摇头,式归想了想也摇头。

“哦。”道士故意拉长了音调,别有深意地笑了笑,桃花眼扫过了屠户落在书生身上,看得式归浑身不舒服。

道士弄了几道符咒,贴在了他们家中,又为老夫人做法,驱走了些邪气,当三钱问他母亲可否好起来时,他难得收敛了性子,神色凝重地道:“身子太弱,能不能熬过就得看她造化了。”

造化吗?志怪小说中那些道士也爱替自己无能为力的事说“造化”二字推托。

夜里,式归如何都睡不着,他披着披风,匆匆走在无人的大街上,往纸伞铺对面的巷子走去,平日入夜他都不会走向这里,现今走着心里寒得很。冬日的夜里平日都要安静,没有虫鸣蛙叫,只有鞋踩在雪上的嘎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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