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岁。
阿木尔带着我找到了一匹漂亮的小白马,漂亮得像小鹿的白马。我的小白马就叫做小白,等他长大后,就叫做大白了。
小白很乖很听话,很快的,我学会了骑马。
我骑着马儿去了更远的地方,图尔佳的南北两端我都去过了,可是我没有看到玉兰花。
叔叔们说,那在更遥远的南方。
遥远?
有多远?
比天涯还远吗?
他们笑着不说话。
我曾经以为,蓝天之下就是草原,却想不到,草原之北有冰山连绵,草原之南有沃野千里,草原之西有尘沙蔽日,草原之东有汪洋无极。
那时候,我在自己的世界里南北纵横,跑了很远很远,可是无论我走到哪里,阿木尔总是能在日落前找到我,然后说——其其,回家了。
夕阳西下,有时候影子在前,有时候影子在后,两个影子越拉越长,直至融入苍茫夜色。
那年,我十二岁。
那年,娜仁托娅姐姐拒绝了部落里一个青年的求婚。
在篝火盛宴中,被火光映红了脸庞的他送给她长剑,她退了一步,轻轻摇了摇头。所有的人都看着她,但不包括阿木尔。阿木尔没有说话,看着跳动的火焰,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美丽的颜色。
草原上,十六岁的男子早已成年,十六岁的女子,也不年轻了。
那时候很多事我仍不明白,甚至怎么去问也不知道。
有一天,在图尔佳西北部,我看到了漫山遍野蓝色的花朵。
风一吹,吹皱了一潭湖水。
好漂亮……
我下马,一步一步走向花海的中央,直至有了种被淹没的感觉。
——孩子,你在做什么?
远远地,一个人对我喊道。
——这是什么花?
我大声问她,声音乘着风儿飞过花海。
——这是百日红。
她回答。
走近了,我才看清她的脸。
那是一个将苍老写在了脸上的女人,而她眼里的沧桑更甚。
——您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我问。
她点点头。
——这些花是您种的么?
她点点头。
那是个寂寞悲伤的女人,在那个下午,她诉说着,我倾听着。
——他曾经问我,为什么蓝色的花却叫做‘百日红’。
——我告诉他,因为‘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这种花的花期只有百日,凋谢之后,再无第二春。人的一生也是如此……
——他说,他会一生一世爱我、照顾我。待乾坤事了,我们一起回图尔佳,一生花前酒间老。
——他让我等他。我等了,四十年了……
——这已经是第四十次的花开,我却再也等不到他的归来。
她的眼里盛满了哀伤,却再也流不出眼泪。
我的心脏钝钝地痛着,说不清原因。
——他为什么没有回来?你没有去找他吗?
她沉默着,说,有人来了,是来找你的吗?
我怔了怔,果然听到了马蹄声。
为什么,阿木尔总是能找到我呢?
——其其,回家了。
他轻声说。
我站了起来。
小白在花海的另一头漫步,亲热地蹭着枣红马的脖子。
——你下次来的时候,我再把故事说完。
女人这样说着,一步一步走向她的小帐篷。
我却想不到,下一次相见,是在很多年以后。
部落之间的开始了长达三年的争战,为了水源,为了牲畜,为了女人。白达尔的骑兵来势汹汹,如狂风暴雪席卷了大半个草原。
我不喜欢那些白达尔的人,因为他们眼里总是闪烁着贪婪与凶狠。
为了保卫家园,阿木尔带着青年们英勇抗战。
每一次出征,女人们都在帐篷里向昆仑神祈祷,祈祷着男人们平安归来。我疑惑着:白达尔的女子也这样向昆仑神祈祷,昆仑神会听到谁的祈祷呢?
第二年秋天的时候,爷爷派去西凰求援的人带回来了好消息。
西凰王廷将会派出他们最神勇的将军,带领无坚不摧的骑兵团,帮助图尔佳解除白达尔的威胁。
后来的一个月里,美丽的女子们被集中到了一起,选出了七名能歌善舞者,被悉心教导西凰礼仪。娜仁托娅姐姐说,她们将会被送往西凰,服侍尊贵的西凰王公。
娜仁托娅姐姐的眼里略带伤感,她说,男子战死沙场,女子受辱他国,世间欢乐虽有不长久,草原上的人心并不如头顶的蓝天那么清澈美丽。
她是图尔佳最美丽的女子之一,却因为年纪偏大而侥幸逃过甄选。
娜仁托娅姐姐已经十九岁了,部落里十九岁的女子已经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了。
我也十五岁了,两年征战,我被保护在最温暖的中心,偶尔我会想起那个苍老的女人和她的百日红,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那些花儿是否依然美丽。
图尔佳的姑娘如花儿一样美丽,现在的她们仍不解沧桑。我在一旁看着她们学礼仪、舞蹈、歌唱。草原上的歌声嘹亮清越,姑娘们唱着古老的曲子,远远地,青年们高声回应。
我策马跑到最近的小山坡上,看着脚下绵延无尽的土地,在这个季节里渐渐枯萎黄去。
再过半个月,寒风带雪,将会吞没天地。
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我悲伤地低下头,牵着小白——现在是大白了,慢慢踱步回去。
身后远远传来了马蹄声。
是阿木尔?
不,不是!那是千军万马的奔腾,如雷霆一般震慑天地!
我错愕地回头。
在漫天尘沙中,一骑当先!
天地失色。我抬手遮住眼睛。
奔腾的马蹄声在我身前、周围停下,将我团团围住。
我听到马蹄轻踏草地的声音,那声音如此熟悉,我甚至觉得那人下一句要说的话是
——其其,回家了。
不是的。
那人不是阿木尔。
我听到他用懒懒的声音说——这是谁家走失的孩子啊?
他的声音很好听,就像叔叔从南方带来的一种酒,那种酒的名字叫做——叫做什么呢?
啊!是了,叫红颜醉!
——小孩,你为什么用手遮着脸?
他这么问。
——尘土都扬起来了。
我回答。
——现在没有了,你把手放下来吧。
他的声音很好听,让我不由自主地听他的话,把手放下来。我瞪大了眼睛,看着马上的人。
夕阳在远处缓缓沉下,我看到镶着金边的红衣战甲,还有夕阳中他微笑的脸。细长细长的眼微微地弯起,眼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我从未见过比他更好看的人,那样威风凛凛,那样春风化雨。
——你叫什么名字?
他问我。
——其其格,图尔佳。大家都叫我其其。
——你是图尔佳的人?
他挑挑眉,说,我是西凰的将军,你带我去见你们的首领好不好?我欣喜地点点头:他就是来帮助我们的大英雄!
翻身上马,我在前面带路,他策马徐行,听着我欢欣雀跃地说着图尔佳的万种风情。
迎面走来了一匹孤单的红马,还有马上的阿木尔。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将军。
他微笑着,轻声
——其其,回家了。
我不懂得战争,不懂得政治,我只知道,灾难即将过去,和平将会再次到来。
那个年轻的将军叫云浩宇,是会为图尔佳部落带来安宁的人。他们的三千兵马驻扎在不远的地方,十天里打退了两次白达尔的袭击。
族里的人快乐地庆祝着这难得的胜利。
夜里,篝火熊熊,人们聚在火边,男男女女载歌载舞,烤肉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
我披着白狐裘,在安静的角落里一口一口地喝着马奶酒。温暖的感觉在身体里流淌,我发出一声幸福的轻叹。
——其其?
听到有人叫我,我错愕地回头,却看到云浩宇似笑非笑的脸,很近很近。
——呀!你怎么这么突然出现!
我轻轻拍着胸口,努力平复不规则的心跳。他在我身边坐下,在这个偏远的角落里,没人注意到我们俩。
——吓到你了吗?
——没有。
我坚定地摇摇头,说谎。
——呵呵……
他没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喝着酒,静静坐在我身边。
——听说你们要出征了,是吗?
我问他。
他点了点头。
——明天一早拔营。
——什么时候回来呢?
——快则半月,迟则三月。我会把白达尔彻底赶出西北草原!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仿佛会发光,如刀剑一样冷冷的光。
我脸上发烫,转过脸不敢看他。
——其其,听说图尔佳的姑娘会为出征的男子向昆仑神祈福,是吗?
我点点头,小口小口地喝着马奶酒,不知为何,他念我的名字时,我有种融化的感觉。
——其其为谁祈福过呢?
我想了想,摇摇头。
——我希望阿木尔和哥哥们能平安回来,但是我没有向昆仑神乞求过。
——为什么?
——白达尔的人们也侍奉昆仑神呢,昆仑神要照顾那么多子民,听不见我的声音的。
——他会听见的。不信的话,你向昆仑神祈祷,保佑云浩宇大胜归来!
我瞪大了眼睛望他,他笑意吟吟地看着我,有着一丝丝的狡诈。我脸上一热,低下头,小小声道,那好吧。
下一刻,我被拥进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
他紧紧地抱着我,下巴蹭了蹭我的脑袋,我听到他闷声笑道,其其真可爱。
我浑身发软,无力推开他。
或许,我也不想推开他。
他走了十天,我遵守承诺,每天和姐妹们一起祈祷,希望他凯旋而归。娜仁托娅姐姐惊异地看着我,说:你不是从来不向昆仑神祈祷的吗?
我红着脸,支支吾吾。
娜仁托娅姐姐神色复杂,却没有追问。
我暗自松了口气,这个承诺就像我们之间的小秘密,我不敢也不想让别人知道。
第十五天,阿木尔带领着五百兵马回来。
——我们在草原上走失了,我们击退了几股白达尔的力量,却找不到拓拔将军和他带领的两千五百兵马。
阿木尔这么说。
我呼吸一窒,寒意自心底一丝丝涌出,冻结了血液。
——其其,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好苍白。
我听见娜仁托娅姐姐的担忧,抬头看她。
——姐姐,他不会出事吧……
我颤抖地问她,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了下来。
——其其别哭!
娜仁托娅姐姐手忙脚乱地拭去我的眼泪。
——我不想哭的,可是止不住……
我的肩膀止不住地一抽一抽,心脏也一抽一抽地疼痛。
入冬的草原一片苍白,了无生机,在草原深处的他还回得来吗?
云浩宇,昆仑神没有听到我的声音……
为什么我惟一一次的乞求都得不到回应?
为什么……
娜仁托娅姐姐把我搂在怀里,我听到阿木尔的叹息,听到帐篷外呼啸无情的寒风……
-------------------------------
推荐自己的玄幻文-《天骄》,一场横跨人间、仙界、佛国、魔界的四界旷世爱恋,徐徐拉开序幕……
下午有2更,正文滴。
☆、百日红(2)云浩宇、燕绝翎和金多多的前世
一个月,两个月……
每天每天,我静静地坐在小山坡上,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阿木尔说,其其,天气冷,你会生病的。
娜仁托娅姐姐说,其其,在家里等也是一样的。
爷爷说,其其,他一定会回来的。
我当然知道,他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的,他那样厉害,即便是冰封的草原也困不住他的脚步。
可是我希望我能成为第一个迎接他的人,我希望我能成为他第一个看到的人。
第三个月了,春天又到了图尔佳,可是他还没回来。
我的身体好像虚弱了许多,常常咳嗽、发冷。
我想起那个养花地女人。她等待地时候,是否也和我一样地心情?如同冬天般寒冷肃杀,却有着对春天温暖地期待。
那一天,水面地冰融化了,草也渐渐绿了。
牵着大白,我走过一路地嫩绿青葱。那一天,就是在这里,他如天神一般出现在我面前,他戏谑地说:这是谁家走失地孩子啊?
我忍不住露出微笑。
从日出到日落,我每天坐在这里等待。等待着他再一次出现在我地面前,用那如红颜醉般地声音低声诉说,说我的其其,我的其其……
又一次的夕阳,我痛苦地闭上眼睛,今天,他没有回来。
哒哒哒……又是那样的马蹄声,是阿木尔带我回家的马蹄声。我感觉到笼罩在上方的阴影,还有一声轻轻的叹息。还来不及睁开眼睛,我又落到了那个熟悉的怀抱。
——其其,我回来了……
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
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埋在他的怀里,我放声痛哭。他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低声哄着:其其不哭……
流干了眼泪,哭疼了嗓子,我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消瘦了许多的脸。他的眼睛依然会发光。
带着浓浓的鼻音,我说,我在这里等了好久,没有看到你回来。
他拭去了我眼角的泪珠。
——我绕过了大草原,围歼了白达尔的主力军,彻底解除了白达尔对西部草原的威胁。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从西北方向离开,却是从西南方向回来……我回到族里,听说你一直在这儿等,就立刻赶了过来……
我嘴一扁,满腹委屈,眼泪又涌了出来。
——人家等了三个月……都白等了……
云浩宇哭笑不得地哄道,别哭别哭,没白等没白等,是你的诚心感动昆仑神,所以我平安回来了啊!
——真的吗?
我半信半疑地望着他,他用力地点点头。我终于忍不住笑了,他松了口气,一个浅浅的吻落在我湿润的眼角。心脏不胜负荷地跳动,我想我的脸一定红过了西边的彩霞。
——我的其其是天山上的雪莲花。
他轻声说。
我喜欢他这样说,喜欢他说“我的其其”。
回到族里,我看到一片热闹的景象,这将是最热闹的庆功宴。
可是阿木尔的眼睛告诉我,他不快乐。娜仁托娅姐姐的眼睛告诉我,她也不快乐。
夜晚到来,篝火生起,酒肉飘香。
我偎在云浩宇身边,小口小口的喝着马奶酒,心里乘着满满的幸福。
围着篝火,男女们用舞蹈表达着彼此的爱意,归来的战士送出贴身的匕首,女子接过了匕首,投身进男子的怀里。
阿木尔默默地喝着酒,娜仁托娅姐姐惆怅地望着篝火。
桌子底下,云浩宇握住我小小的手,他的掌心像一个小小的火炉,融化了我白雪一样的手。
爷爷走了过来,云浩宇跟着他离开,我一下子觉得冷了起来,好像温度都被带走了。
阿木尔走到我身边。
——其其,你喜欢云浩宇吗?
我红着脸,点点头。
——八年了……其其真的长大了。
阿木尔笑了笑,可是他明明不开心。
——其其是开在天山上的花朵,如果为了心爱的人必须堕落污浊的凡尘,你也愿意吗?
——我不明白……
我迷惑地看着他。
阿木尔认真地看着我,说,如果有一天,其其觉得累了,孤单了,记住,图尔佳永远是你的家。
我甜甜一笑。
——我知道!图尔佳是我的家,首领是我的爷爷,阿木尔是我的哥哥!
阿木尔的身子一震,苦笑道,是啊,阿木尔永远是你的哥哥。
他怔怔的看着我,然后说,下一辈子,我要做将军。
——做将军干什么?很辛苦的,很危险。
阿木尔忽然笑起来,这样就可以保护我的其其了。
——其其,过来。
云浩宇站在不远处,吟吟笑着。
我红着脸走了过去。
——其其,你愿意和我回西凰吗?
我想到阿木尔刚刚说的话,有一瞬间的怔忪。
——其其?
我抬起头,看到他疑惑的神情,轻轻点了点头,我抱住了他:他的怀抱就是我的家,我还有什么犹豫的?
离开图尔佳之前,我想起了那个养花的女人,想起了拖了三年的约定,还有那个未完的故事。独自策马,我又回到了那个地方。
花儿都谢了,只有那小帐篷天地间默默守候。
——你来啦。
她看到我,没有惊讶,没有欢喜。
——你错过今年的花开了,不过今年的花种倒是剩下了很多。
——我是来跟您告别的。
我轻声打断她,说,我要去西凰了,以后大概再也不会图尔佳了。
女人顿了顿,抬头看我。
——遇到喜欢的人了?
我红着脸,点点头。
——这些花种给你。
她交给我一袋子花种,说,不知道离开了这片土地它们还能不能生长,到了西凰,你可以种种看。
我接过花种,道了声谢。
——百日红,人们都称它为西域妖花,因为它饮血怒放。如果有一日,那个男人不爱你了,你就种下百日红,用你的血喂它,只要那个男人看到这朵花,就会对你重燃爱意。
我错愕地看着她,摇摇头笑道,他不会的。
女人冷冷一笑,说,你带着吧。
我将花种收起来,突然想起了那个未完的故事。
——后来,你为什么没去找他?
因为,女人惆怅地望着土地,说,他已经回来了,可是我知道他再也回不来了。
——什么意思?
——我这一生的等待,只是无望地求他魂兮归来。
——他在我看不到地方死去,朋友带回了他的骨灰,而我,将骨灰洒在了花田里……
我握紧了手中的花种,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有了离开的力气。
距离分不开天和地,生死分不开我和你。
世界上不幸的人太多了,我想把握自己得来不易的幸福。
离开图尔佳的时候,天一如既往的蓝。阿木尔抱了抱我,说,我悉心照顾了八年的花儿被人摘走了。
——一定要幸福啊……
我用力地点头。
领子一紧,云浩宇把我拉回了他怀里,示威地看着阿木尔。我仰头对他微笑,他宠溺地揉揉我的脑袋。
娜仁托娅姐姐说,无论如何,我一直把你当成我最疼爱的妹妹。
爷爷说,云浩宇的名声并不好,如果他对你不好,记得回家!
我笑着点头,我不相信别人的话,只相信自己的感受,他对我,真的很好。
他带着我一路向东,到了西凰王廷。
一路上,是我所未见过也不曾想象过的世界。我一路惊叹着,听他介绍着各地的风情。我终于知道,图尔佳只是一个小小的部落,图尔佳东边还有西凰,西凰南部还有天启。
我们住的地方,叫做将军府。结实的木头房子,和图尔佳的帐篷全然不同。
将军府里的人很多很多,但是云浩宇说,他们都是下人。我不太明白什么是下人,我对他们好的时候,他们总是受宠若惊的模样。
那时候我终于知道,将军府里还有另一种人,那种人叫做主子,比如最大的主子,是云浩宇,然后是我,还有和我一样的许多人。
我的心脏一阵阵的刺痛,原来云浩宇有很多的妻子,和我一样的。
小圆说,不是妻,是妾。
她们并不友善,明里暗里地欺负我,可是我不在意,同是天涯沦落人,何必相互倾轧呢?
虽然云浩宇有很多的侍妾,但他一直陪在我身边,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而已。
我等了他三个月,他陪了我三个月。
那三个月,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他温柔地看着我,帮我挽起妇人的发髻。其他人都叫我夫人,但他仍然温柔地唤我“我的其其”。
三个月后,他奉旨出征。
我在来怡园里等他,开始种养百日红。
我听到下人们说,夫人越来越沉静了,刚来的时候还像个天真的孩子呢……
我悄悄走开。
三个月,我的变化这么大么?阿木尔守护了八年的孩子,在三个月里长大了么?
云浩宇离开了半年,回来的时候,又带回了另一个女子。
我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扯了扯嘴角,发现自己心痛得无力微笑。
小小的来怡园,窄窄的一方花圃,成了我所有的寄托。带了的三十几粒种子,死了一大半。图尔佳的花,怎么能在西凰的土壤上盛开呢。
我苦笑着,落下了一滴滴眼泪。却再没有人为我拭去。
我割开手臂内侧,鲜血落到了土壤里。一个月后,那地方长出了小芽。
没有不流鲜血的成长,没有不经疼痛的化蝶。
将军府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有时候,我还是能见到云浩宇的,只不过他看我的眼神已经不如最初。
我好想念那时他的温柔,想念他低声唤我的名字,想念那一夜他掌心的温度。可是我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
我终于明白了那时阿木尔的话,明白了爷爷的担忧。可是图尔佳,好远好远,没有阿木尔,我不认得回家的路。
也或许,我仍然抱有幻想,幻想有一天他会回头。
百日红一日日的成长,他二十五岁的生日快到了,我希望在那一日送给他。
离开图尔佳之后,我的身体一直好不起来,或许是等待云浩宇的那三个月里着了凉,落下了一辈子的病根。
昏昏沉沉的躺着,听到外面有人在谈话。得知是新来的奴婢,我失望地闭上眼睛:怎么可能会是他呢。
新来的奴婢长相普通,却有一双聪慧的眼睛。她看懂了百日红,不知道是否看懂了我的心?
最后一次割破手臂,我惨然一笑---他最讨厌女人用这样的心计了,即便受伤的是女人自己。
我这最后的怒放,并不真的奢望他能回心转意。
那样渺茫的希望啊……
我开始羡慕那养花的女人,至少他们的心是在一起的。
而我,什么都没有了。
——夫人,将军让我们把花送回来。
门口的仆人将花搬进屋,抱歉地对我说。我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下人们都走了,把百日红放置在门边,摇曳生姿。
夜里起风了,有点凉,我披上白狐裘,关上了门窗。
白狐裘,是娜仁托娅姐姐缝制的,是阿木尔亲手为我披上的,这份温暖,从图尔佳到了西凰,始终相伴。
已经六月份了。
图尔佳的六月很美,风吹草低的时候,我最喜欢牵着小白到处乱走,跑到小山坡上,我躺着晒太阳,小白就撒开了蹄子狂奔。
小白……小白现在在哪里呢?
那时候把它留在了图尔佳,阿木尔说会帮我照顾它。现在它是不是在草原上狂奔,它会不会想起我这个曾经的主人?
娜仁托娅姐姐,她和阿木尔怎么样了?成亲了吗?有孩子了吗?如果他们有了孩子,该叫我姑姑呢……
爷爷的身体还好吗?没有了白达尔的威胁,他的生活应该很安逸吧。
我突然想起了草原上一首古老的歌谣,那歌谣好像是这么唱的——
风吹草低哟
鸟儿清唱
云动天青哟
雄鹰飞翔
儿郎相思哟
谁家姑娘
乘我白马哟
回我家乡
……
轻轻哼着,我想起了曾经唱过的歌,走过的路,见过的人,那些在我的生命里留下了或者带走了些什么的人和事,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一晃而过。
阿木尔,我想念图尔佳澄澈的天空,想念策马狂奔时清爽的风,想念木兰姐姐温柔的笑声,想念爷爷慈祥的叮咛,想念每个黄昏你带我回家的路。
可是我已经回不去了。
那个养花的女人午夜梦回时低喃着——魂兮,归来。
是否也只有那时,我才能乘着轻风,踏着明月,回到生我养我的故乡。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仿佛听到了草原上的风,还有风中哒哒的马蹄声。
有人轻声说,其其,回家了……
我笑着,伸出了手。
----------------------
偶自己眼泪掉下来了……呜呜
下午有2更,大概6点这样,或者7点。是正文
☆、光艳世无双--黎昕和徐波的某一世(三更)
我是风昕国的公主。
芳龄十六,我艳名远播,墨鬓云发,如仙如柳,雪貌花颜,落雁沉鱼。整个风昕国把我的美丽形容为"光艳世无双"。
单这五个字,便可以让我一生受尽宠爱。
风昕国地广人兴,大人才济济,英雄少年多如天上繁星河中江鲫。我的父皇母后为了找到能配上我这容色的夫君而千挑万选,竟找不出个合意的。我如同每一位曾颠覆红颜的倾城女子,在如梦的岁月里等待一个应该出现的人:眉如远山,眼若清泉,所有的欢笑与眼泪,所有的歌声与曼舞,所有的情与恨,爱与怨,都是要留给我那命中注定的男子的。
芳华易逝,可又无可奈何。我只能等待,等待他的明白,等待他带我离开,去属于我们的地方。
流云,我的贴身侍卫,眼眸明亮柔和,如星辰一般;梦幻般朦胧温柔的眼波如宁静湖水的幽光微微闪烁;他才德兼备又英俊倜傥,俊朗清瘦的身材淡若虚竹,脸上总挂着风清云淡的微笑,几乎可以闻到天空的香味。
第一次见面,是在迎春花绽放的田野里。他带着迷路的我回到皇宫,此后便成了我一人的贴身护卫。他的关爱,他的包容,每每让少女的我心泛涟漪,阵阵波澜。
下雨的时候,空气中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色彩,他告诉我,这是雾。
春雨停歇的时候,空气里会掺加一种淡淡的甜味,我告诉她,这是烟。
不管雾还是烟,透着这迷蒙的色泽看那方的粉色,便发现那灿烂夏花早已惬意地铺满枝头了,正要细数过来,却又赫然的住手,不敢扰清梦。
它们是沉睡多年的云霞,攀附着自己的白云,正做着寂寞绚丽的梦。
就像我的梦。
我会逼着他发誓,要他永远不离开我。
他会无奈的笑,淡淡的忧愁盘踞在他的眸子中,教我看不清那梦幻的黑色。
流云,除了你,没有人可以得到我!我是这样坚定的告诉他的,坚信真爱的我,圣洁犹如神子。
他说,公主,陛下已经替您挑选了能够配上您的夫君,韶华国的王子。
春天到了,迎春花竞香吐露芬芳。与那光景一起到来的,是我与韶华国王子的婚约。
我的天地,瞬间塌陷。一切的梦想,一切的爱恋,皆为幻影,随风飘散,散落天涯。
流云,白衫一袭,优雅的魂,动人的魄,卓然而立,御风而行。他站在我面前,我居然够不到他衣衫的一角!
欲哭无泪。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一天天的冰冷起来,日渐憔悴,那光艳的容貌也渐渐黯淡。但是,无论我如何的控制自己不去想他,他的眉目就越是清晰。
终于,我鼓起勇气,把我的所有财物丢到了他的面前。流云,求求你,带我走!你知道的,你一直知道我爱你,是不是?
流云站在暮色中久久的不语,他的长发交融在天边的霞色里。是的,涟涟,我也爱你,我也爱你……
带我走,去一个没有认识我们的地方,属于我们的地方!我抱住了他清瘦的身子,用力的闻那属于他的兰草香味。
好,明日,明日……让我好好准备准备。
就当我以为一切都可以顺利的进行时,出现了意外。我们在途过城门例行检查时不慎暴露身份,整个风昕国派兵数万为了追回逃婚的我以及带我潜逃的流云。
我们不顾得一切,逃入古泌乌苏。那是一个只有黄沙沙漠,干涸河床的地方。黄沙打在脸上,刀割一般的疼,可是心里却出奇的甜蜜,因为身旁有流云的陪伴,我最爱的男人。
三个日夜后,我们还是被发现了。流云已是一身疲惫,但洁白的白衫依旧纯净的让我难以忘怀,而我的眼失了色彩,身子因条件的恶劣病弱了。我和流云站在一起,被一队士兵包围。
公主,陛下请您赶快回去,您与韶华国王子的婚期将近,您可不能有任何闪失!您的和婚可攸关了国家的存亡子民的生死啊!那人说得诚恳,可我分明从他眼底看到了求生的欲望,那么的chi裸裸,那么的不加掩饰,丑陋的让我要吐了!
什么是和亲?什么又是子民生死?我看你们都是为了自己而要我牺牲自己!为什么我要牺牲?为什么你们不干脆全部死掉?我在心底咆哮,如涌泉的话毕竟还是止在唇边,一个字也没泻。
包围住我们的那一队士兵,他们手中的弓箭让我彻底寒了心。等我缓过神来,我已经躲在他的臂膀里。头一回,我被流云主动抱在怀里。他的怀抱,很温暖,有兰草的香味。
涟涟……我会保护你的。他这样对我说,没理由我不信任他。
统领那对人马的头子在叫嚣,既然这样……流云大人,您去吧!我们得罪了!
万箭齐发!耳边是嗖嗖的风声,眼前是殷红的血色。斑斑点点,宛若红梅盛开与白雪之上,宛若妖莲盛开在黄泉之上。
我被他压在了身下,他伸出双手紧紧将我揽进怀里,把我柔软的身体压在自己的胸膛,似乎这样我们可以永不分开一样。隔着薄的白衫屏障,我触到了流云温暖的肉身。他还在笑,脸上永远都挂着云淡风清的微笑,这样,我在他面前,就只有安心和幸福了。
绝望的幸福。
我停留在他的怀里,鲜血将我与他的世界隔离。我的眼泪涌了出来,他在我耳边,低声说,为什么,涟涟,为什么我试不去你眼底的泪?
流云,我们毕竟太年轻了,以为拉着彼此的手,彼此相爱交心就能过一辈子。
回到皇宫后,父皇毫不客气的给了我一巴掌,那巴掌打得我眼冒金星,人也就这么的撞击到了地上,身子如无依的柳絮飘浮不定。他说,若非你生得如此美丽,我还可以让你与流云双宿双栖,但谁教韶华国王子看上了你的美丽才与我们和亲?你注定因容颜而牺牲幸福,注定要为了国家而牺牲自己,要怪,就怪你为何生在帝王之家,为何如此丽质动人"光艳世无双"吧!
头一次,我如此的憎恨自己的容貌。我的心中,有一只猛兽,日日啃噬我的心,夜夜腐蚀我的骨。我的血肉日见班驳,我的灵魂慢慢抽离,现在的还能是个人么?只不过是具行尸走肉,如此而已。
流云,没有你,我什么都无所谓了!
耀阳灼灼。
站在这样璀璨美丽的迎春花下,我的心在疼,疼的好像就要滴出血来。
抬眼望望此时的天空,蓝的太过刺眼太过强烈,就这样眼泪奔泻。
我掩住面,嘤嘤地哭泣起来,将他给我的新娘盖头系到了树枝上,那样的鲜红在这烂漫的粉嫩淡黄间,格外显眼。
我的眼泪滴到迎春花的树根,那迎春花开的更加灿烂。那样的美丽,是一种忧伤至心碎的美丽。
迎春花凋谢后,我坐在花轿里,随迎亲队伍经兰州北上。队伍入韶华国境内,中途再度路过古泌乌苏。我似乎能看到被流云鲜血灌溉过的地方,盛开出娇艳的莲花。
洞房里,红烛高烧,是不是蜡烛烧的太旺太刺眼,我竟流下眼泪。
公主,你好美。我发誓生生世世的爱你……韶华国王子掀起我的头盖,眼神流连到我的眉角,第一句话就这么说。
我朝他嫣然一笑,倾倒人城。他看痴了,没有情感的我抽出怀中的短刀刺向了他,穿身而过,鲜血沿着刀身下滴,蔓延。
有多少的错过就有多少的等待,有多少的怨恨就有多少的报复……
可直到他死,他眼中的我,依旧美丽非凡,惊若天人;他的眼中依旧盛满了盈盈的爱意和浓浓的疑惑。
我走到镜前,镜中的人,红衣如火,乌发端庄。新点的妆,鲜艳不衰。
可是这份美丽,流云,你知道么?你可知,这都是为了你?
我拔出了韶华国王子身上的刀,轻声说道,等我,流云,我来陪你了。
含笑,饮刀,落泪。
韶华国王因为王子惨死在洞房中大发雷霆,出兵攻打风昕国。战场犹如地狱,鲜血飘离,呼喊不断。
那些血,那些红,都成了地狱血海,地狱妖莲。
我不后悔,不管转世为谁,也不管身边是否血池地狱千夫所指。
因为爱,所以恨;因为怨,所以憎;因为情,所以我双手沾染鲜血,灼热的刺痛我的肌理我的骨肉。有青葱的叶子沿着藤蔓,羞涩的抚慰树干,一路缠绵。
有碧绿的藤蔓绽着叶子,缱绻的亲吻树干,一路悱恻。
那是长青藤,她说过,是爱情忠贞不渝的象征。
藤缠树,树缠藤,一路缠绵。
有一个人对她说,要陪她看一辈子的花,听一辈子的海。
她忘记和那人说,花会谢,海会干,没有海枯石烂,没有沧海桑田。
有一个人对他说,恨他今生今世,恨他来生来世。
他忘记和那人说,不管是什么,只要能占据她心一角,留下一个印,那也是无憾!
------------------
忍不住又写一个番外,咳咳
流云是黎昕,韶华王子是徐波。这一世的黎昕和金多多就是悲剧,呼呼
☆、倾城怨--黎昕和云浩宇的另一世番外
在我还沉睡在黑暗之中,我常听见那天籁般的声音。
佛陀说法,妙口生莲,仙乐飘飘,百花齐放。
他说,每朵花的绽放,将开始一段尘缘;每朵花的凋谢,将了解一段尘缘。你懂吗,你懂吗?
五百罗汉堂前低诵,懂了吗?悟了吗?
我不懂,什么都不懂,于是我淡淡的笑,什么都没来得及经历,怎么会悟会懂?我的记忆里没有什么值得留念记忆的东西,有的,只是无尽的寂寞与寒冷。
我不愿醒来,于是继续沉睡在黑暗中。
就在那天,千百年前的那天,不知为何,我突然睁开了眼,轻轻的跃出黑暗与寒冷的包围,化身成形。
一瞬间,华光四起,众生祥和。我看到天女撒花,看到凤鸾驾车,看到众生的脸上,皆挂着悲悯的笑。
我对上了佛的眼,那么的澄澈那么的慈悲。
他的嘴没动,他的心却在说,去吧,经历万千劫难后回到我身边;只有历经世间的种种水深火热,方可领悟三界,方可立地成佛。
我不甘愿,为什么我的命运要被你掌控,为什么你要主宰我的世界?我怒目圆瞪,狠狠的企图看穿眼前这被无数光环包围的男人。我的眼睛亮灼灼的,好象能把眼前佛祖的身上烧出个窟窿。
佛说,柔弱的莲花啊,你为什么会有如此刚毅的性格?接受你的命运吧。
我冷笑,佛祖啊,世人皆知你领悟三界统领五百罗汉无数菩萨,我既非罗汉又非菩萨,与你无故,为何你却干涉我的命运?
佛陀禅唱,歌经传诵,花开花落,尘缘始末,都是你的命运。是你的命运,你又怎么能够拒绝?去吧,将世间的一切罪孽统统燃烧殆尽。
不,我不接受!我的心在燃烧,我的愤怒在咆哮。一阵风,穿梭在经幡之中,堂前的帏帘感受到了,瑟瑟的飘动起来。那声音,是我最后的记忆。
没有拒绝,没有可是。佛幽然叹息,一念之后,我落入凡尘,由不得反抗。